如何作畫(七)

「好。」她說,「我是有點累。但是,埃德加?」

「怎麼?」

「把船的畫留在最後看。看完那些,我會真的需要喝一杯。或許能在辦公室裡喝。只要一杯,但要比可口可樂勁兒大點。」

「明白了。」我說,起身回到輪椅後。

「十分鐘。」懷爾曼在我耳邊輕聲說,「不能再久了。我想在基恩·哈德洛克到場前送她出去。要是他看到她,準會嚇得拉出磚頭屎。而你也知道,磚頭會朝誰扔來。」

「十分鐘。」我答應了,又推著輪椅走進有自助餐飲吧的大廳。人們仍跟在我們後面。瑪莉·愛爾記起了筆記。伊瑟騰出一隻手來塞進我的臂彎,又朝我一笑。我也對她笑,但又有了在夢遊的錯覺。那種隨時都會讓你陷入夢魘的噩夢。

伊麗莎白仔細看過《我看到了月亮》和杜馬島路系列,但她看到《海貝上長出的玫瑰》時敞開雙臂,好像要擁抱那幅畫,那姿態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放下手臂後,她扭頭看著我說,「那是精華所在。杜馬的精華。在島上住過的人永遠無法徹底離開,這就是原因所在。」她又看向畫,點著頭,「《海貝上長出的玫瑰》。很正確。」

「謝謝你,伊麗莎白。」

「不對,埃德加——應該謝謝你。」

我回頭瞥了一眼懷爾曼,看到他正和我上輩子裡的另一位律師竊竊私語。他們似乎一見如故。我只希望懷爾曼別說漏嘴,把「布仔」的綽號喊出來。我轉身再看伊麗莎白,她仍在端詳《海貝上長出的玫瑰》,一邊抹著眼淚。

「我愛這幅畫。」她說,「但我們得往前走了。」

等她把自助餐飲廳裡的油畫和速寫都看完了,她似乎自言自語地說:「當然,我早就知道有人會來。但我真沒想到,會是畫出如此強有力、又如此甜蜜作品的人。」

傑克拍了拍我的肩,傾身向前湊在我耳邊說:「哈德洛克醫生已經進樓了。懷爾曼想讓你加快速度,如果可以的話。」

主廳——也就是《女孩和船》系列的展出地——恰是在通往辦公室的路上,伊麗莎白可以進去喝一杯,再走貨運通道離開畫廊;也更適宜推輪椅走動。哈德洛克可以陪護她出去,如果他真的不放心。但我一想到要陪著她走過船系列,便不由自主地心慌,而此刻,讓我畏懼的顯然已不再是她的苛責。

「走吧,」她說,手上的紫水晶戒指在輪椅扶手上敲出清脆的響聲。「讓我們去看船吧。別猶豫了。」

「好的。」我推動輪椅,向主廳走去。

「你沒事兒吧,埃迪?」帕姆低聲問我。

「我很好。」

「你面色很不好。哪裡不對勁嗎?」

我只是搖搖頭。我們現在走到主廳了。所有的畫都掛在六英尺的高度;整個展廳顯得近乎遼闊。牆上覆蓋著粗紋的棕色裝飾布,貌似粗麻質地,唯獨《懷爾曼目視西方》那幅畫的背景牆是空白的。我推著伊麗莎白一路走。輪子在淡藍色地毯上悄無聲息地滑動。身後的人群或許停止竊竊私語了,要不就是我的聽覺自動遮蔽了雜音。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些畫,如從一卷電影膠片裡擷取的連續靜幀畫面,看起來古怪異常。每一幅都比前一幅更清晰一點,聚焦更明確一點,但畫面在本質上都保持一致,始終是我在夢裡驚鴻一瞥初見的那艘船。也總是夕陽照耀,注滿西面的光線永遠是一攤劇烈的鮮紅,如經錘打,血色濺穿海水,又染上了天空。船,是三桅木船的屍骸,恍如死人堆中飄出的某物似有若無漫浮其上。帆,毋寧說是破布。甲板荒蕪。每一個角度都有恐怖之感,儘管無法用言語描述究竟是何物如此恐怖,你就是為孤零零坐在平板小船裡的女孩擔憂——穿著格子裙首度出現的小女孩,漂浮在深酒紅色海灣裡的小女孩。

第一幅畫中,死亡船的角度不對,因而看不到船身上的名字。第二號作品中,角度略有調整,但小女孩(仍然披著帶人造感的紅髮,穿著瑞芭的波爾卡圓點小裙)卻擋住了船身,只露出一個p字。第三號,p變成了per,瑞芭已顯然變成了伊瑟,即使背對著觀眾也依然明顯。約翰·伊斯特雷克的箭槍平放在小船裡。

就算伊麗莎白認出了箭槍,她也沒言語。我推著她慢慢沿著這排畫走,船也彷彿在推進,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黑色桅杆如手指一樣慢慢迫近,帆布如死肉一般垂蕩。天上的熔爐透過畫面中的餘白處熾烈閃耀。現在,船樑上的名字已是perse了。或許後面還有幾個字母——空間足夠了——但即便有,也隱沒在黑影中了。在《女孩和船no.6》中,船身已迫向小船,小女孩穿的像是藍色汗衫,有黃色肩帶環繞脖頸;頭髮變成了黃色偏橙;這也是一系列小船女孩中我唯一不能確定身份的一位。或許是伊瑟,因為其餘幾個都……但我很沒把握。也是在第六號作品中,第一批玫瑰花瓣出現在海面上(還有一隻鮮黃綠色的網球,上面有dunl幾個字母),船板上也突然多出許多奇奇怪怪、又虛浮無用的玩意兒:一面全身鏡(映照出夕陽,結果卻像注滿了鮮血),一匹孩子玩的木馬搖椅,輪船衣箱,還有一堆鞋子。這些物什同樣出現在第七號和第八號作品裡,並且又有新的玩意兒圍在它們周圍:前桅上靠著一輛小女孩的腳踏車,船尾堆著一些頭飾,船身中部則立著一隻大沙漏——同樣映照出夕陽,也同樣如注滿鮮血,而非黃沙。《女孩和船no.8》裡,珀爾塞號和小船之間的海面上,飄浮著更多玫瑰花瓣。網球也更多了,至少有六七隻。還有一隻腐敗的花環懸在木馬搖椅的長頸上。我幾乎都能聞到殘花敗葉的腐臭彌留在靜謐的空中。

「我的上帝啊,」伊麗莎白喃喃自語,「她長得這麼強壯了。」血色一度閃現在她臉龐上,卻又轉瞬即逝。她不再是八十五歲,看來已足有兩百歲。

誰?我想問的,卻沒能發出聲。

「夫人……伊斯特雷克小姐……您不能太累著自己。」帕姆說。

我清了清嗓子,「你能幫她拿杯水來嗎?」

「我去,爹地,」伊瑟說。

伊麗莎白仍目不轉睛地凝視《女孩和船no.8》,「那些……那些戰利品……你能認出多少來?」她問。

「我不知……我的想象……」我啞口無言了。第八號作品小船裡的女孩不是戰利品,但她是伊瑟。綠裙子,露背,交叉揹帶,對小女孩來說未免太性感了,但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那是伊瑟最近剛買的新裙子,從郵購目錄上訂的,伊瑟不再是小女孩了。可是,網球仍然是我心頭的謎團,鏡子不能說明什麼,頭飾也一樣。事實上我不知道倚在前桅上的腳踏車是媞娜·加里波第的,但恐怕是……不知為何,我的心裡就是能肯定。

伊麗莎白的手搭上我的手腕,那手簡直冰涼刺骨。「這最後一幅畫上沒有子彈。」

「我不知道你說——」

她更用力地抓住我,「你知道。你非常清楚我在說什麼。畫展大賣,埃德加,你以為我瞎了嗎?我們見過的每一幅畫的畫框上都有紅彈痕——包括第六號,我姐姐阿黛坐在小船裡的那幅——可這幅上沒有!」

我回頭去看第六號,小船裡的女孩是橘黃髮色。「那是你姐姐?」

她不理睬我的問題。我覺得她不是沒聽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壓在《女孩和船no.8》上了。「你打算幹什麼?拿回去嗎?你真打算把它帶回杜馬島?」她的聲音在寂靜的畫廊裡彷彿縈繞不去。

「夫人……伊斯特雷克小姐……你真的不能這麼激動。」帕姆說。

伊麗莎白松弛的面孔上,只有雙眼熠熠閃光。她的指甲深深摳進我腕上薄薄的皮肉。「然後想怎樣?放在另一幅你已經動筆的新畫旁嗎?」

「我沒有動筆——」或許我有?記憶又開始耍我了,每當有壓力就時常會這樣。如果此刻有人問我大女兒的法國男友叫什麼名字,我說不定會說他叫雷內。畫家馬哥利特的名字。夢已傾頹。這兒就有一場噩夢,蓄勢待發。

「新畫的船上空無一人?」

我還沒能回答上來,基恩·哈德洛克撥開人群,懷爾曼跟在後面,伊瑟又跟在他後面,手裡握著一杯水。

「伊麗莎白,我們該走了。」哈德洛克說。

他拉住她的雙臂。伊麗莎白掙脫開他的手,其後勁又把伊瑟送過去的水杯撞飛了,砸在一面空牆上。杯子碎了。有人尖叫一聲,不可思議的是,還有個女人大笑起來。

「你看到木馬了嗎,埃德加?」她伸手去指,手抖得像篩子一樣。指甲塗成了珊瑚紅,大概是安妮瑪莉塗的吧。「那是我姐姐的,苔絲和勞拉。她們最愛它了。不管走到哪兒都拖著那該死的玩意兒。她們淹死以後,那東西就放在輪波波外面,就是側面草坪上的孩童遊戲屋。我父親不忍心再看到它。葬禮上,他把它扔進海里了。連同一隻花環,當然了,掛在馬脖子上的花環。」

寂靜中,只有啜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瑪莉·愛爾目瞪口呆,停不住手的筆記算是記到頭了,拍紙簿在垂下的手裡已被忘卻,另一隻手抬起來,捂住了嘴巴。懷爾曼則指向一扇隱蔽的門,非常巧妙地藏在棕色亞麻布裝飾牆裡。哈德洛克點頭應允。突然,傑克出現了,事實上,正是傑克操控了局面。「伊斯特雷克小姐,你馬上就要出去了哦,」他說,「別擔心。」他一把抓住輪椅把手。

「瞧瞧那條船後的波紋!」伊麗莎白衝我大喊一聲,那便是她在眾人面前的最後一次亮相。「看在上帝的分上,難道你看不到自己畫了什麼嗎?」

我看了。我的家人也看了。

「什麼也沒有啊,」梅琳達說。她猶疑地望著辦公室,那扇門在傑克和伊麗莎白背後合上了。「她的精神不太穩定,還是別的問題?」

伊瑟踮著腳尖,想再看一眼。「爹地,」她吞吞吐吐地對我說,「那些是臉孔嗎?在水裡的臉?」

「不是。」我答道,也為自己平靜的語調深感震驚。「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灌輸到你腦海中的。你們可以原諒我離開一會兒嗎?」

「當然。」帕姆說。

「我可以充當助手嗎,埃德加?」卡曼的男低音響起。

我笑了。我自己都意外,笑一笑竟還可以這麼容易。看起來,震驚自有其目的。「謝謝,但不用了。她的醫生正陪著她呢。」

我快步走向辦公室門,剋制住回頭看的衝動。梅琳達沒有發現;但伊瑟覺察到了。我猜想,那不是很多人能發現的,就算指給他們看也未必看得出來……大多人只會覺得是巧合、或是藝術家的神經質吧。

那些臉孔。

那些尖叫著、溺亡中的臉孔,在如血夕陽籠罩的船後水波中。

苔絲和勞拉就在那裡,幾乎可以肯定,但還有其他人,就在她們身下,就在紅色褪成綠色、綠色又凝成黑色的海水裡。

其中之一或許就是橘色頭髮、穿著老式樣連體泳衣的女孩:伊麗莎白的大姐,阿德里安娜。

7

懷爾曼在喂她喝水,又好像是巴黎之花香檳,此時,羅森布拉特在她身邊手足無措地絞著手指。辦公室裡擠滿了人。這兒比畫廊裡更燥熱,而且會越來越熱。

「我請你們都出去!」哈德洛克說,「除了懷爾曼留下,別的人都請出去!不要耽擱!馬上就走!」

伊麗莎白用手腕推開水杯,「埃德加,」她用沙啞的嗓音說道,「埃德加留下。」

「不,埃德加也要走,」哈德洛克說,「你已經興奮過——」

他的手就垂在她面前,她一把抓住,緊緊捏著,看起來很用勁,因為哈德洛克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留下。」這一聲很輕微,卻擲地有聲。

人們陸陸續續往外走。我聽到達里奧在對外面的人群說,一切都沒問題,伊斯特雷克小姐有點暈,但她的醫生已經趕到她身邊,她正在恢復。傑克就快出門時,伊麗莎白叫住他,「年輕人!」他一轉身。

「別忘了。」她對他說。

他朝她一笑,調皮地敬了個禮,「不會的,夫人,我肯定不會忘。」

「我一開始就該信任你。」她說,看著傑克出去,又用更虛弱的聲音道,「他是個好孩子。」彷彿力量正從她體內消逝。

「信任他做什麼?」懷爾曼問。

「到閣樓裡去找那隻野餐籃。」她說,「樓梯口的照片裡,南·梅爾達抱著的野餐籃。」她又責怪般地看了我一眼。

「對不起,」我說,「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但我只是……我畫畫,然後就……」

「我沒有怪罪你,」她的雙眼深深陷入眼窩,「我早就該知道的。這就是她的力量。也是從一開始讓你畫畫的那種能量。」她又看向懷爾曼,「還有你。」

「伊麗莎白,夠了。」哈德洛克說,「我要帶你去醫院做些測試。我親自監督給你輸液。陪你休息——」

「馬上就好,我的話就要講完了。」說完,她露齒而笑,但笑得太厲害,毋寧說露出的是面目可憎的假牙箍。她調回目光,又看著我說,「妖精怪獸魔鬼,對她來說,只不過是遊戲。我們所有的悲慘往事啊。而她現在又醒了。」她的手陰寒至極,擱在了我前臂上,「埃德加,她醒了!」

「誰?伊麗莎白,誰醒了?珀爾塞?」

她渾身戰慄,倒向椅背,彷彿一陣電流剛剛穿透她身。我前臂上的那隻手也攫緊了。珊瑚紅色的指甲刺入我的皮膚,留下一排半月形的鮮紅印痕。她張著嘴,這一次暴露出牙箍是因為咆哮,而不再是微笑。她的頭猛然朝後一甩,我聽到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脆響。

「抓牢椅子!別讓它翻倒!」懷爾曼怒吼,而我做不到——我只有一隻手,還被伊麗莎白死死攥住,動彈不得。

哈德洛克抓到了一隻把手,輪椅沒有直接後仰倒地,而是偏轉方向溜滑起來,撞向了傑米·吉田的辦公桌。此刻,伊麗莎白分明是在癲癇中抽搐,像具木偶一樣在椅子裡激烈地前後上下顛抽。束髮珠網震鬆了,如連枷般抽打著頭髮,又在熒光燈照射下閃閃發光。她的雙腳也在痙攣,一隻深紅色的無帶鞋被踢飛。天使們要穿我的紅鞋呢,我的心裡冒出這種念頭,而此時,鮮血就像臺詞一行行浮現,從她的口鼻裡噴湧而出。

「摁住她!」哈德洛克喊著,懷爾曼縱身撲過來,壓在輪椅扶手上。

是她乾的,我在心裡冷漠地說,珀爾塞,管她是誰。

「我摁住她了!」懷爾曼說,「撥911,醫生,看在上帝的分上!」

哈德洛克趕忙繞到桌前,抓起電話,撥號,聽著,又大罵起來:「操!怎麼還是撥號音!」

我把話筒從他手裡奪過來,「打外線要先撥9。」夾在耳朵和肩膀間的電話果然撥通了,話音沉穩的女士問我有何緊急狀況,我答得上來。而問到地址時,我傻眼了。我甚至連畫廊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我把電話遞給哈德洛克,繞著辦公桌回到懷爾曼身邊。

「上帝啊,」他說,「我早知道不該帶她來,我就知道……但她死活要來。」

「她昏過去了嗎?」我看到她癱在椅子裡,雙目圓睜,但眼神空洞,呆滯地望著遠處角落。「伊麗莎白?」沒有反應。

「這是中風了嗎?」懷爾曼問,「我從不知道中風會這樣劇烈。」

「不是中風。有什麼東西封住了她的口舌。帶她去醫院——」

「我當然會——」

「如果她說了什麼,你要仔細聽。」

哈德洛克的電話打完了。「醫院那頭已經準備好了。救護車馬上就到。」他目光炯炯地瞪著懷爾曼,接著,又鬆弛下來,「哦,好吧。」

「哦,好吧?」懷爾曼問,「這算什麼意思?哦,好吧?」

「那就是說,如果這樣的事註定要發生,」哈德洛克說,「你認為她想置身何處?在家裡、躺在床上?還是在充滿最美好回憶的畫廊裡?」

懷爾曼艱難地吸氣,渾身顫抖,又艱難地長長呼氣,再點點頭,跪倒在她身旁,開始梳理她的散發。伊麗莎白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還有浮腫,彷彿剛剛經歷一次嚴重的過敏反應。

哈德洛克也彎下腰,把她的頭顱往後放正,想減緩她那嘶嘶作痛的呼吸。沒多久,我們就聽到救護車警鈴聲由遠至近而來。

8

畫展開幕式繼續進行,我也打算堅持到底,因為達里奧、傑米和愛麗絲為之付出了心血,更因為伊麗莎白。我想這應該就是她希望的。她會說,那是我如日中天的時刻。

不過,開幕式後的慶功宴我沒參加。我找了些藉口,又讓帕姆和兩個女兒,以及卡曼、卡迪和明尼蘇達州的親朋好友們全都按計劃赴宴。望著他們走遠,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訂去醫院的車。就當我站在畫廊門口琢磨愛麗絲·奧柯意走沒走時,一輛老掉牙的梅賽德斯在我身邊停下,副駕座的窗搖下來。

「上車,」瑪莉·愛爾說,「是去薩拉索塔紀念醫院的話,我可以捎你一程。」她看我面露猶疑,又烏鴉般地笑起來,「瑪莉今夜只喝了幾口,我向你保證,無論如何,晚上十點過後,薩拉索塔的出行車輛便幾乎降到零點——老傢伙們把威士忌和百憂解一起吞下肚,然後蜷在沙發上開啟數字電視看比爾·奧雷利的脫口秀。」

我上了車。車門關上時一陣悶響,我緊張地發現,自己的屁股好像在不停往下陷,大概會當真落在棕櫚大道的路面上吧。好歹,陷到一定程度就止住了。「聽著,埃德加,」她說著,又遲疑了一下,「我還能叫你埃德加嗎?」

「當然。」

她點點頭,「可愛的人。我記不清楚上回告別時我們都說了些什麼。有時候,我喝高了就會……」她聳了聳瘦骨嶙峋的肩膀。

「我們聊得很好。」我說。

「好。至於伊麗莎白……就不太好了。對吧?」

我搖搖頭,不確定該說什麼。街上幾乎沒有別的車,果然如她所言。人行道上更是人影也沒有。

「她和雅克·羅森布拉特有過一段。還挺認真的呢。」

「結果呢?」

瑪莉聳聳肩,「說不清。如果你非要我猜,我會說她更喜歡當自己的情人,不管和誰在一起都沒法天長日久。但雅克從未忘懷。」

我記起他說去他媽的禁菸規章,伊斯特雷克小姐!又不禁去想他在床上是怎麼喚她的。顯然不會是「伊斯特雷克小姐」。但我的遐想只是徒勞傷懷。

「或許這樣最好,」瑪莉說,「她是搖曳不定的。如果你在她盛年時就認識她,埃德加,你肯定會明白,她絕不是心甘情願相夫教子的傳統女人。」

「真希望我能在她盛年時就認識她。」

「有什麼事需要我為您的家人效勞嗎?」

「不用了,」我說,「他們和達里奧、傑米還有明尼蘇達州全體人士共進晚宴呢。如果來得及,我自己也會去——趕得上甜品就好;我也為他們定好了麗茲的客房。要是沒變動,我會在明早和他們見面的。」

「很好。看上去,她們都挺好的。也都非常善解人意。」

帕姆確實比離婚前顯得更加善解人意。當然,現在我蝸居在此專事繪畫,也沒再衝她大喊大叫,更不會揮舞黃油刀刺她了。

「我打算把你的畫展吹捧到天上去,埃德加。這或許對今晚的你意義不大,但或許日後會有用的。那些畫都太離奇了,非同尋常。」

「多謝您。」

前方的黑暗裡,醫院的燈光愈加分明。醫院旁邊就有一家華夫糕點屋。或許能為心臟科帶去好生意吧。

「能幫我向莉比轉達慰問嗎,如果她還能聽得了這些的話。」

「當然願意。」

「我還有東西給你。在儀表盤下的抽屜裡。馬尼拉信封,看到沒?我本打算留作下次採訪的誘餌引你上鉤,不過,去他媽的吧。」

我搗鼓不好老爺車儀表盤下的按鈕,擺弄了一會兒,那扇小門兒才掉下來,活像死屍的下巴。除了馬尼拉信封,裡面還有好多玩意兒——地質考古學家完全能以此為基地,獲取回溯至一九六五年的美國人生存樣本。但信封是擺在最前面的,上面還有我的名字,列印的。

她把車停靠在醫院門前,就著一盞b上下客不超過五分鐘/b指示燈的燈光,瑪莉說:「準備好大吃一驚吧。我反正是驚過了。我有個老朋友是審稿編輯,是她幫我追查到的——她比莉比年紀大,但至今眼明耳聰。」

我翻下扣鉤,抽出兩張老報紙的影印件。「那個,」瑪莉說,「是從一九二五年六月夏洛特港的《周鳴報》上找到的。應該就是我朋友安吉看到的那篇報道,我以前沒搜到它,是因為我從沒想過要到那麼遠的南方城市夏洛特港去找。況且,《周鳴報》在一九三一年就停辦了。」

街燈昏暗,不足以讓我看清第一份影印件。但光是標題和照片就讓我看了很久。

「挺有意義的吧,對你?」她問。

「是的。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如果你想明白了,能不能告訴我?」

「好的。」我說,「瑪莉,你大概都不會信,但……這是你絕不會發表的一個故事。謝謝你送我來。也謝謝你光臨我的畫展。」

「這兩件事我都很樂意做。記得對莉比說我愛她。」

「我會的。」

但我沒能轉達。我已經見過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最後一面了。

9

重症監護病房的當班護士告訴我,伊麗莎白還在手術室裡。我再追問詳情,她答說不太清楚。我只能環顧等候室。

「如果您在找懷爾曼先生,我相信他是去餐廳喝咖啡了。」護士說,「餐廳在四樓。」

「多謝。」我剛一邁步,又轉回身問,「哈德洛克醫生也是手術醫生嗎?」

「他不是。」她說,「但他也在手術室裡觀測。」

我再次謝過她,便上樓去找懷爾曼。我看到他坐在餐廳盡頭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隻大號紙杯,簡直跟二戰時的迫擊炮彈一個尺寸。除了幾個護士和勤雜工散坐各處,只有神情緊張的一家人佔據另一個角落,我們周圍無人打擾。大多數座椅都倒放在桌上,穿著紅色人造纖維工作服的清潔工疲乏地拖著地板,胸前吊著ipod的耳機線。

「你好,我的朋友,」懷爾曼招呼我,送出乏力的苦笑。他和伊麗莎白、傑克一起進畫廊時向後梳平的頭髮頹敗地掉落在耳畔,眼圈黑得很。「你幹嗎不給自己拿杯咖啡?喝起來像工廠廢料,但保證能頂住眼皮不掉下來。」

「不了,謝謝。讓我蹭一口你的就夠了。」我的褲兜裡有三片阿司匹林。我把它們全倒出來,用懷爾曼杯裡的咖啡送下肚。

他皺起鼻頭,「這下沾上你的細菌了。真噁心。」

「我有超強免疫系統。她怎麼樣?」

「不太好。」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在救護車裡她有沒有緩過神?說了什麼沒?」

「說了。」

「什麼?」

懷爾曼從亞麻襯衫的衣兜裡拿出畫展請柬,封面上印有《杜馬視界》的主題語。他翻到背面,露出潦草記下的三行字,筆跡上下顛抖——準是在疾駛的救護車裡寫的,但我看得出來寫了什麼:

「桌子在漏水。」

「你會很想,但千萬別。」

「把她浸回水裡,讓她沉睡。」

三行字都陰森詭譎的,但最後一行讓我的皮膚上頓起戰慄。

「沒別的了?」我問,把請柬遞迴給他。

「她還喊我的名字,喊了好幾遍。她認得我。也喊你了,埃德加。」

「瞧瞧這個。」我把馬尼拉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問我是從哪兒弄來的,我便告知原委。他說,那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我聳聳肩。我倒是記起伊麗莎白曾經對我說的——現在的水流更急了。很快會有激流。好吧,激流已經到眼前了。直覺告訴我,這不過是巨浪的開端罷了。

傷臀感覺好了一點,深夜裡慣常有的抽搐疼痛緩解成鈍痛。世人常說,狗是人的最佳伴侶,但我會把好友票投給阿司匹林。我把椅子挪到懷爾曼身邊,這樣便能看到標題:b杜馬島孩童墜馬後畫藝勃發——她是神童嗎/b?照片就在標題下面,我已經很熟悉那人,也熟悉那件黑色連體泳衣了:苗條版的約翰·伊斯特雷克微笑著,懷裡抱著一個微笑的小孩。那就是伊麗莎白,和全家照中的那個她年紀差不多,只不過,這張照片裡的她對著鏡頭雙手舉起一幅畫,頭上還裹著白紗繃帶。照片裡還有一個女孩,比她大得多,沒錯,就是阿德里安娜,或許頭髮就是橘紅色的——但一開始,我和懷爾曼都沒注意到她。我們都在盯著約翰·伊斯特雷克看。確切說,也是盯著頭上纏著繃帶的小娃娃。

「我的天哪。」懷爾曼說。

那幅畫,畫的是一匹馬越過馬廄柵欄往外張望。它好像還在笑(笑得也不像馬)。前景中有一個背對著我們的小女孩,金色髮捲一綹一綹,正舉著一隻鳥槍大的胡蘿蔔,要餵給微笑的馬吃。畫面兩邊都有棕櫚樹,就像攏在舞臺兩邊的幕簾。還有輕盈的白雲朵朵飄在天空,一輪豔陽四射喜氣洋洋的光芒。

那是孩子的畫,但其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高超稟賦。那匹馬畫得活靈活現,嘴角那抹笑顯得十分狡黠。你可以把一打藝術系學生聚集在一間屋裡,讓他們畫一匹快樂的馬,我願意和你打賭,沒有一個能畫得像這幅那麼傳神。那隻大得離譜的胡蘿蔔也感覺不像是筆誤,而是快樂的一部分,一份增強劑,一份美妙的類固醇。

「這可不是開玩笑啊。」我喃喃自語,把腰彎得更低、湊得更近去看……可惜,效果反而不好。我只能看到照片起碼經過了四層干擾:照片本身不夠清晰,新聞報紙對相片畫素的折損,影印件對報紙原件的折損……還有時間對一切的消磨。如果我沒算錯,這張照片該有八十歲了。

「什麼不是玩笑?」懷爾曼問。

「馬的尺寸被誇大了。胡蘿蔔也是。甚至陽光也被強調了。這就是孩子眼裡的快樂啊,懷爾曼!」

「這是愚弄大眾。肯定是。她那時候才兩歲啊!兩歲的小娃娃甚至畫不好木棍兒式的小人兒、再喊它們爸爸媽媽,可她能畫成這樣?」

「布朗糖果的事兒也是愚弄大眾嗎?那你腦袋裡那顆子彈呢?已經沒有了吧?」

他沉默了。

我指了指b神童/b這個詞兒。「瞧,他們甚至找對了術語。假如她是黑人家的窮小孩,你認為他們會怎麼叫她?b怪異/b的土著小孩,然後塞進雜耍馬戲團。我也許就會那麼做。」

「如果她是黑人家的窮小孩,也就根本不會從馬車上摔下來,更找不到紙筆來畫畫。」

「那她——」我突然住嘴,眼光被模糊的照片再次攫住。現在,我看到了那個大女兒。阿德里安娜。

「怎麼了?」懷爾曼問,語調裡分明是在說,又怎麼了?

「她的泳衣。你覺得眼熟嗎?」

「我看不太清楚,只有上頭一小部分。伊麗莎白舉著她的畫,擋住了一大半。」

「你能看到的部分呢?」

他狠狠端詳了一陣,「真希望手邊有個放大鏡啊。」

「放大鏡只會幫倒忙。」

「好吧,朋友,確實好像有點眼熟……但或許是因為你說了,我才這麼覺得。」

「在《女孩和船》系列裡,只有一個女孩我一直不能確認身份,就是第六號作品裡小船上的那個姑娘,橘色頭髮,穿著藍色連體泳衣,黃條紋的肩帶環在脖子上。」我指了指瑪莉·愛爾給我的照片影印件中的阿德里安娜。「就是這個姑娘。就是這件泳衣。我很肯定。伊麗莎白也是一眼認出來的。」

「我們這說的……是哪兒跟哪兒啊?」懷爾曼問道。他把影印件撇在桌上,還揉了揉太陽穴。我問他,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不是。只是太……太他媽的……」他抬眼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還依然揉著太陽穴。「她從該死的馬車上掉下來,腦袋砸在了石頭上,這篇文章裡是這麼說的。就在他們要把她轉移到聖彼得的大醫院時,她卻在醫生的診療室裡醒來了。從此以後就有了痙攣症狀。文章裡說:‘痙攣在小伊麗莎白身上持續發生,儘管並不嚴重,似乎也沒有留下永久性的傷害。’然後她就開始畫畫了!」

「事故肯定就是在拍完全家照之後發生的,因為她看上去幾乎和那張照片裡一模一樣,可這時候的小孩長得飛快。」我說。

懷爾曼似乎沒在聽我說。「我們都在同一條小船裡。」

我剛想問他此話怎講,卻又恍然明瞭,不必再問了。「是啊,先生。」

「她摔傷了腦部。我開槍射中了腦部。你的腦袋是被挖土機撞傷的。」

「起重機。」

他揮揮手,顯然是覺得這沒什麼區別。那隻手放下來,又攥緊了我唯一的手腕。手指很涼。「我有一肚子的問題,朋友。比方說,她怎麼突然不畫了呢?我為什麼從來不畫畫呢?」

「她為什麼停筆,我不能確定。或許她忘了——不想再提了——也可能故意撒謊,徹底否認。至於你,你的天賦在於感應力。在杜馬島上,感應力會升級為讀心術。」

「這是瞎扯……」他的話不了了之。

我要等他說完。

「不,」他說,「不是瞎扯淡。但那也徹底消失了呀。想聽答案嗎,朋友?」

「當然。」

他用大拇指指向房間另一頭面色凝重的一家人。他們又開始激烈討論了,當爸的對著當媽的頻頻搖手。也可能是當姐姐的。「幾個月前,我還能告訴你他們在爭論什麼。現在呢,我只能靠經驗推斷。」

「猜也好,說中也好,或許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我說,「你願意交換嗎?用視力去換偶爾的腦電波震盪?」

「上帝啊,我不!」他譏諷而絕望地苦笑著環顧餐廳內外,還不住地點頭,「我真不能相信我們正在談這些,你知道,我一直在想,我會從夢裡醒來,一切都會回到老樣子,私人護理懷爾曼,各就各位。」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回不去了。」

10

據《周鳴報》報道,小伊麗莎白在回家康復的第一天就開始埋頭作畫。她很快就上手了,「在她驚奇不已的父親看來,她的畫藝和高超技能每分每秒不斷遞增。」她先從彩色鉛筆畫起(「聽來很熟悉吧?」懷爾曼問我),之後,迷惑不解的約翰·伊斯特雷克又從凡尼斯小鎮上給她買了一盒水彩顏料。

馬車事故後的三個月內,她基本上都在臥床休息,卻實打實地畫出了幾百幅水彩畫,其頻率讓約翰·伊斯特雷克和另外幾個女兒都有點恐慌。(「南·梅爾達」是否有什麼想法,報道里沒有提及。)伊斯特雷克很想讓她慢點畫——遵循醫囑——卻適得其反。不讓她畫畫,她就會煩躁、哭喊、失眠、高燒驟起。小伊麗莎白說,她沒法畫畫時,「頭會很痛」。她父親則說,她一旦畫起來,「就像她喜歡畫的馬駒一樣吃個不停」。報道作者名叫m.里克特,似乎覺得這一點很能讓人憐愛。而這喚起了我自己狼吞虎嚥的記憶,實在太熟悉了。

懷爾曼坐在我的右手邊——假如我還有右手的話,我在第三遍看這份模糊的影印件時,基恩·哈德洛克推門而入。他穿的仍是參加畫展時的粉色襯衫和黑領帶,但領帶已經拉松,衣領也解開了。他依然穿著淡綠長褲,鞋裡露出綠襪子。頭垂得很低。當他抬起頭時,我看到一張大獵犬般的臉孔,拉得長長的悲傷的臉。

「十一時十九分。」他說,「真的沒有生還希望了。」

懷爾曼把臉埋進雙手裡。

11

一點差一刻,我到了麗茲酒店,心力交瘁地一瘸一拐,並壓根兒不想到那裡去。我想回濃粉屋,回到自己的臥房。我想躺在床中央,把裝飾枕推到地上時順便把新娃娃也甩掉,只留下瑞芭,我想抱著她。我想躺在那裡,瞪著慢悠悠旋轉的風扇。更重要的是,我想伴著屋下海貝的輕語聲入眠。

可是,我卻要和這間酒店大堂打交道:人太多,音樂太吵(都這個鐘點了雞尾酒吧仍有鋼琴演奏),更要命的是,燈光太亮。可我的家人都在這兒。慶功宴我就沒去,早餐聚會我就不能再錯過了。

我問前臺要鑰匙。他把鑰匙連同一疊信封交給我。我一封一封開啟看。大多是祝賀辭。但伊瑟的留言不一樣:你還好嗎?要是我早上八點沒看到你,我會去找你的。嚴肅警告!

最後一封是帕姆寫的。只有一行字:我知道她去世了。此外的萬語千言盡在信封之中。那是她的房間門卡。

12

五分鐘後我站在了847號房門外,手裡拿著門卡。我把卡片湊近狹縫,又把手指朝門把挪,然後回頭望向電梯。我在那兒傻站了足有五分多鐘,精疲力竭乃至無法做出決定,如果不是聽到電梯門開啟、一群喝得醉醺醺的人大笑著魚貫而出,我或許還會站更久。我擔心那會是熟人——湯姆或布仔,大塊頭安齊爾夫婦,甚至可能是琳和裡克。雖然我沒有包下整個樓層,但訂下了這一層的大多數房間。

我把門卡插進了卡槽。電子鎖,你甚至不需要扭動把手。綠燈亮了,就在那群人的笑聲順著走廊逼近時,我溜進了門內。

我給她定了個套間,起居室很大。顯然,這兒辦過一場展前派對,因為有兩張客房服務餐桌還在,盤子裡還有剩餘的夾魚子麵包片。我還看到兩隻——不,三隻香檳酒冰桶。兩隻酒瓶底兒朝天插在桶裡,已然壯烈犧牲。第三瓶似乎還活著,但也是苟延殘喘。

這又讓我想起了伊麗莎白。我看到她坐在瓷偶城的後面,就像《時代女人》裡的凱瑟琳·赫本,而她說的是:瞧,我把孩子們都放在學校大樓的外頭了!快來看啊!

愛之極,便成痛。這是懷爾曼的至理名言。

最親近的人們曾坐在那裡又說又笑,為我的勤勉和好運乾杯豪飲——我肯定她們會這樣做,但我想繞開那些椅子。看到最後那瓶香檳插在冰水裡,我將它取出,對著映出薩拉索塔海灣的與牆齊寬的落地觀景玻璃窗,獨自說道:「向您敬酒,伊麗莎白。hastalavista,miamada。」

「amada是什麼意思?」

我轉過身,帕姆正站在臥室門邊,一身藍色睡袍,我不記得以前曾看到過。她的頭髮披在肩上。自從伊瑟上中學後,她就沒留過這麼長的頭髮,一直到肩膀了。

「親愛的,」我說,「我從懷爾曼那兒學來的。他娶過一個墨西哥女人。」

「娶過?」

「她死了。誰跟你說伊麗莎白的事兒的?」

「為你幹活的那個小夥子。我讓他一有訊息就給我打電話。我很遺憾。」

我笑了。我想把香檳放回酒桶,卻失手了。該死的,我沒看清桌子。酒瓶落在地毯上,滾了出去。曾經,教父的女兒是個小女孩,雙手抓著一幅微笑的馬駒的畫衝著鏡頭笑,攝影師大概是個戴草帽、系袖帶的歡快小夥。接著,她就變成耄耋老婦,生命的最後一程是在輪椅裡痙攣,抽搐得髮網散落,在一間畫廊辦公室的日光燈下,眼看著最後一隻髮夾也跳飛。其間的歲月呢?白駒過隙,頷首揮手間已隔滄海桑田。到最後,我們都會墜向地板。

帕姆伸出雙臂。一輪滿月在落地大窗之外,而我在銀色光影中見到她隆起的胸前那朵玫瑰文身。新鮮而陌生……但那酥胸還是我熟悉的。我太瞭解它了。「過來。」她說。

我走過去。傷臀撞到一臺手推餐桌,我含糊地呻吟一聲,最後兩步是跌跌撞撞地栽進她懷裡,心想,這真是美妙的重逢啊,我倆都摔倒在地毯上了,而且,我壓在她身上。或許還會壓斷她一兩根肋骨吧。顯然是可能的;住上杜馬島後,我足足長了二十磅。

但她也很強壯。我忘了這一點。她撐住了我的重量,先靠在臥室門框上,再雙臂攬著我站起來。我把自己那條胳膊環在她腰間,臉頰搭在她肩頭,只想嗅聞她的芳香。

懷爾曼!我醒得很早,和我的小瓷人們玩得好開心啊!

「來,埃迪,你累壞了。上床去。」

她攙扶我走向臥室。這間房的窗戶小一點,月光也單薄些,但窗子敞開著,我能聽到海水嘆息不寧。

「你確定——」

「別說話。」

我肯定聽過你的名字,但可惜,我想不起來了,現在老這樣。

「我從沒想過要刻意傷你。我很抱歉——」

她用兩隻手指封住我的唇,「我不想聽你道歉。」

我們並排坐在床邊,坐在月光下。「那你想要什麼?」

她用一個吻回答了我。氣息溫暖,留有香檳甜香。有那麼一瞬間,我忘卻了伊麗莎白和懷爾曼、野餐籃和杜馬島。剎那間,世界只剩下我和她,就像過去那樣。有兩條手臂的過去。之後片刻,我就睡著了——直到第一線晨光滑進來。遺落的記憶不會總成問題,有時候——甚或經常——那就是答案。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