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畫(三)

保持飢餓。這對米開朗基羅有效,對畢加索有效,也對成百上千的藝術家有效——這麼做不完全是出於愛(儘管也是部分緣由),而是為了衣食無憂。如果你想詮釋這個世界,就需要運用你的胃口。這麼說讓你詫異了嗎?不應該吧。沒什麼比飢餓更像人性。沒有天賦就沒有創造,但我跟你說,天賦很賤。天賦總是乞求。飢餓才是藝術的活塞。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小女孩嗎?她找到了她的飢餓感,也用上了。

她想,現在不該每天躺在床上了。我去爹地的房間,爹地的書房。有時候我說書房,有時候我說的是古房。那兒有一扇很漂亮的大窗戶。他們讓我坐在焦黑上。我抬頭就能看。鳥兒漂亮。對我來說,太漂亮了,所以令我坐著。有的雲朵有翅膀。有的長著藍眼睛。每到夕照時,我便坐著哭。看到,便受傷。傷害從高聳的藍天直抵低矮的我。我怎麼也說不出我看到了什麼,那令我坐。

她想的是悲傷,那個詞是sad,而不是坐(sat)。坐在椅上(chair),而不是炙烤後的焦黑(char)。她說,在焦黑上的感受,便是坐著。

她想,如果我能讓心疼停止。如果我能喊出來,就像「伊伊」那樣。我哭喊著央求著能說出我心裡的意思。南幫不上忙。我說「顏色!」她就摸摸自己的臉,笑著說「總這樣,一直都這樣。」姐姐們也幫不上忙。我對她們非常光火,為什麼你們不能聽我說呢,b大刻薄鬼/b!後來,雙胞胎來了,苔絲和洛洛。她們互相講的話很特別,也特別願意聽我說。一開始她們不明白我說的,但後來,苔絲給我拿來了紙,洛洛給我拿來了鉛筆,「掐——筆!」脫口而出,這讓她倆咯咯笑、噼噼啪啪拍起手。

她想的是,b差一點我就能說出鉛筆二字!/b

她想,我可以在紙上再現世界。我可以把語詞的意思畫出來。我看到樹,我就畫出樹。我看到鳥,我就畫出鳥。太好了,就像水從玻璃杯裡流出來。

就是這個小女孩,頭上纏著繃帶,身穿粉紅色的家居小衫,坐在她父親書房的窗旁。她的娃娃,諾問,躺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她有一塊寫字板,板上有張紙。她剛剛畫出一隻爪子,真的很像窗外已死的火炬松木的樹枝。

她想,我想多要些畫紙,求你了。

她想,我是b伊麗莎白/b。

肯定像是重新找到了舌頭吧,即便你曾以為它將永遠死寂。還不止。比發現唇舌更好。那是給她自己的一份大禮,給b伊麗莎白/b的。就算那些處女作大膽妄為、不可思議,她也一定明白了曾經發生了什麼。於是,也想要更多。

她的天賜之禮便是飢餓。那是最好的天賦——亦是最壞的——總是如此。

四福利之友

1

元旦那天的下午,我從午睡中醒來,睡的時間很短,卻讓人精神抖擻,醒來便一直在想某種海貝——近乎橙色的貝殼上夾雜小斑點。是不是在夢中見到的,我不知道,但我想要一枚。我已準備好上樓去練畫,還想讓那種橙色斑貝落在墨西哥海灣夕陽圖的正中央,再恰當不過了。

我順著沙灘往南,開始翻找貝殼,只有我的影子陪著我,還有三兩群小鳥永不停歇地在水岸邊覓食——伊瑟管它們叫「小鷸鳥」。遠處,有幾隻鵜鶘列隊滑翔,又收起翅膀,像石頭一樣落在水面。那天下午我沒想著鍛鍊,沒去監管臀部的疼痛,也沒有數步子。事實上,我什麼也沒想;思緒就如還未在身下永不消逝的翡翠湯裡找大餐的滑翔鵜鶘。其結果便不難想象,當我最終找到心儀的那種海貝,再回頭看到濃粉屋變成了那麼一個小點兒時,我是多麼震驚。

我站在那裡,貝殼拋起又落在手掌裡,猛然間感到臀部猶如碎玻璃扎似的疼。疼痛始於胯骨,又如脈衝跳動著向下延伸到大腿。但回首來途,通往住所的腳步幾乎都看不見了。我恍然意識到,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在把自己當小孩哄——或少或多。我和我那愚蠢的數步子小把戲。今天,我忘了要讓自己每五分鐘就進行一次緊張的小型體能訓練。我只是……出來散了次步。像所有正常人那樣。

所以,我有一個選擇。我可以在回程時依然那樣照顧自己,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做一套卡迪·格林推薦的體側伸展動作,那能疼得嚇死人,然後就沒心思幹別的了;也可以光走路,不做操,像所有沒有受傷的正常人那樣。

我決定光走路。但起步前,我朝身後瞥了一眼。往南更遠處有一張條紋沙灘椅,旁邊還支著一把遮陽傘,把椅子完全遮在陰影裡,傘和椅子有一樣的條紋花樣。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從濃粉屋望過來時,那只是一個小黑點,現在則變成了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穿著牛仔褲和白襯衫,袖管捲到胳膊肘。他的頭髮很長,在海風中微揚。我看不清他的五官;我們還離得太遠。他看到我在看他,便揮臂招呼。我也揚揚手,再轉身沿著自己的足印開始漫長的歸家跋涉。這就是我初遇懷爾曼的情景。

2

那天夜裡我上床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便是:新年第二天恐怕要蹣跚慢步了,臀腿肯定會酸得沒法走。但結果沒那麼糟,我開心極了;一場熱水浴似乎就把肌肉裡殘留的僵硬感都解決了。

所以,第二天下午我自然又去散步了。不設目標;沒有新年計劃;也不玩數數遊戲。只是一個人慢慢走在沙灘上,有時,我和溫和捲來的浪花走得太近,便會驚得一群鷸鳥飛上天,活像一團髒雲。有時,我會撿起一枚貝殼,放進口袋裡(一星期之內,我就會自帶塑膠袋,以便攢下更多寶貝)。等我走到足以看清魁梧男子身容細節時——今天穿了藍襯衫,卡其褲,幾乎是赤腳——我便再掉頭往濃粉屋走。掉頭前沒忘朝他揮揮手,他也回了禮。

那便是「了不起的沙灘漫步」的真正開始。每天下午,走得更遠一點,我就能把條紋沙灘椅裡的魁梧男子看得更清楚些。在我看來,他顯然有一套例行規律。早上他陪著老婦人,推著她的輪椅從木棧道走到沙灘,但我從濃粉屋看不見那條棧道。下午,他就獨自出來。他從沒脫去襯衫,但手臂和臉孔都曬黑了,黑得像上等人家裡的老傢俱。在他身旁的小桌上,有一隻高腳玻璃杯和大水罐,裡面恐怕是裝著冰塊、檸檬或是杜松子酒、奎寧水。他總是揮揮手;我也總是照樣回應。

一月下旬的一天,我走得更遠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頂多不足兩百米,沙灘上出現了第二把條紋椅。桌上還有一隻玻璃杯,是空的(高腳杯亭亭玉立,著實有誘惑力)。等我揮手時,他先是揮手回應我,接著指了指空椅子。

「謝謝,但還不行!」我喊道。

「得了吧,快過來!」他也喊過來,「我會用高爾夫車送你回去。」

聽了這話,我笑了。伊瑟一直鍾情於高爾夫小車,那能讓我在沙灘上盡情馳騁,把小鷸鳥們一次次驚飛。「不能打破遊戲規則,」我喊道,「但我會如期走到那裡的!不管水桶裡有什麼貨色——記得要為我冰鎮!」

「你知道就好,朋友!」他隨手敬了個禮,「趁這工夫,成全每一天,也讓每天成全你。」

懷爾曼說的話我都記得,但我相信是這句話最能讓我和他維繫在一起,也許是因為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也還沒和他握過手就聽到了這句話:成全每一天,也讓每天成全你。

3

那年冬天,弗里曼特並非只顧著散步;弗里曼特是重新開始了生活。那感覺太他媽棒了。在一個狂風大作的夜裡,大浪重重落下,海貝們不再是悄聲細語,而是狂躁爭論,就在那時,我作出了一個決定:等我確定這種嶄新的感覺真實無誤時,我就要帶上制怒娃娃瑞芭去沙灘,把她浸在炭火燃料裡,然後付之一炬。用地道的維京葬禮葬送我的上輩子。媽的,為什麼不呢?

冬天裡,弗里曼特還在畫畫,就像鷸鳥和鵜鶘泡在水裡那樣,我也泡在畫裡。一週後,我便後悔自己在彩色鉛筆畫裡浪費了太多時間。我給伊瑟寫了電郵,感謝她的威逼利誘,她給我的回信中則說,她在那方面無師自通,幾乎無需慫恿。她還告訴我,蜂鳥福音團在羅德島的鮑爾塔克教堂裡完成了一次首演——有點像巡迴佈道前的熱身賽,信徒們都樂瘋了,又是拍手又是高喊哈利路亞。「教堂走道里有好多人搖搖擺擺,」她寫道,「那是浸信會教友們代替跳舞的方式。」

那個冬天,我還頻繁利用網際網路,尤其和google成了密友,哪怕只能用一隻手敲擊鍵盤。查杜馬島的資料時,我搜到的無非是一張地圖。我本可以再深入挖掘一點,再使點兒勁,但心中似有某種暗示,告訴我可以暫時放下此事。我真正感興趣的是:有何關於失去部分肢體後的奇聞逸事,於是,我挖到了一座寶藏的母礦。

我該事先宣告,任憑google讓這些故事令我浮想聯翩時,就算再離奇、再瘋狂,我都沒有抗拒心,因為我一直相信自己的奇特經歷和車禍有關——布羅卡區所受的損傷,截去的右臂,或二者加起來。我想什麼時候看穿著託瑞·亨特球衣的卡森·瓊斯的速寫就什麼時候看,我也很肯定瓊斯先生是在贊莉斯珠寶店裡給伊瑟買的訂婚戒指。超現實的繪畫在我筆下越來越多,雖不能給出確切的涵義,但同樣能讓我信服。過去在電話隨記本上的塗鴉根本不能解釋我如今畫出的夕陽為何總有神出鬼沒的味道。

我不是第一個失去肢體卻別有所得的人。在美國紐約州弗雷東尼亞的森林裡,伐木機砍掉了一個男人的手,又燒焦了噴血不止的手腕,因而保住了他的命。他把那隻手帶回家,浸在一罐酒精裡,收進了地窖。三年後,那隻手雖然已不在他手腕下了,他卻感覺到寒冷。他走下地窖,發現有扇窗戶破了,冬季的寒風徑直吹在那個罐子上,那隻手還完好無缺地浮在裡面。前伐木工把罐子挪到靠近壁爐的地方,寒冷的感覺便消失了。

西伯利亞深處的圖拉有一個俄羅斯農夫,從手到肘都被農機吞噬後,餘生便以探物為職。當他站在曾經有水源的某個地方,左手和小臂——也就是不存在的那部分肢體——會有冰涼感,還伴有溼漉漉的水感。根據我讀到的這些文章(共有三則),他的探物技能屢試不爽。

還有一人在內布拉斯加州,能預言龍捲風的到來,因為他失去的腳會告訴他——腳趾間會有穀物屑。英格蘭的某位無腿航海家被同伴當作「人工尋魚雷達」來用。一個日本人做了兩次截肢手術後,變成了一位備受推崇的詩人——在火車事故中失去雙臂時,他還是文盲呢,這天賦來得真不賴。

所有這些軼聞中,最離奇的大概當屬新澤西州的卡尼·賈佛茲,他出生時就沒有雙臂。十三歲生日過後不久,這個打小就適應殘疾人生活的孩子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死活對他的父母堅稱:他的雙臂「在疼,埋在一個農場裡」。他說他可以把方位指點給他們看。他們開車上路兩天,終於開到了愛荷華州的一條土路,東西南北都是無名之地。那孩子把他們帶到一片玉米地,附近有一座穀倉,他看到穀倉屋頂上立著「郵袋」香菸的廣告畫,便硬要他們挖地。父母挖起來,倒不是因為他們指望能找到什麼,只是想要平息孩子的身心困擾。挖到三英尺下,他們發現了兩具骸骨。一個是小女孩,年齡在十二歲到十五歲之間。另一具是男性,年齡無法判定。阿代爾郡的驗屍官估計這兩具屍體埋在這兒差不多有十二年了……當然,也可能是十三年,也就是卡尼·賈佛茲的年紀。兩具屍體的身份都無法追查。小女孩屍骸中的臂骨都斷了。那些骨頭都和身份未知的男性的骸骨混在了一起。

這個故事匪夷所思,但另外兩則更讓我感興趣,尤其當我想到自己是如何在女兒的手袋裡翻找東西時。

我是在《美國北部超心理學季刊》的一篇文章找到這兩個故事的,文章標題為《他們能用失去的肢體探明真相》。文章用編年史的方法記載了兩位特異功能者的故事,一位是來自鳳凰城的女士,另一位是阿根廷里奧加耶戈斯市的男子。女子失去了右手;男子失去了整條右臂。兩人都數次成功協助警方找到了失蹤者(或許也有失敗的記錄,但這篇文章沒有提及)。

根據這篇論文,兩位截肢特異功能者用的是同一種能力。失蹤者的片縷衣衫或手寫字跡都能激發這種能力。他們可以閉起雙眼,憑藉被截去的那隻手(此處附有一段密密麻麻的註腳,稱之為「榮光之手」,亦即魔咒之手)觸控那些物件,完成視覺化的超能力。鳳凰城女士會「看到一幀影像」,繼而轉述給與她對談的人。但是,阿根廷人是用剩餘的那隻手自動塗寫出一堆簡短、粗暴的符號,來記錄這種溝通,在我看來,這個過程和我的繪畫有類似之處。

如我所言,網際網路搜尋出的這些奇聞逸事,我對偶然看到的幾宗特別離譜的案例或許有所懷疑,但我從沒懷疑過自身:我必定經歷了某種異象。就算沒有卡森·瓊斯的那幅畫,我想我也會相信的。很可能,是因為這裡萬籟俱寂。除了傑克的短暫造訪,或是懷爾曼——他是更近的鄰居——揮手高呼「日安,朋友」!我看不到任何人,也不會和任何人說話,除了自言自語。外部世界幾乎完全撤退遠離,這種情況下,你會開始清楚地聽見自己。不同的自我之間有清晰的交流——表面的自我和深層的自我,我是說,那就是自我懷疑的勁敵。那能置迷惑於死地。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決意把我對自己說的這些視為一種實驗。

4

efree19致pamorama667

1月24日9:15am

親愛的帕姆:我有一項不同尋常的遺囑要對你說。我一直在畫畫,畫的主題都有點怪,但挺有趣的(至少我這麼認為)。眼見為實,更容易讓你明白,所以我在附件裡貼了一兩張圖。我一直在想你以前用的那些園藝手套,一面寫著「手」、另一面寫著「拿開」的那種。我很想把它們畫在一幅夕陽畫上。別問我為什麼,這些念頭只是憑空而至。你還有那種手套嗎?要是有,可以寄給我嗎?我會很樂意用完後寄還給你,只要你需要。

我只希望你沒把這些圖片給任何「老朋友」看。尤其是布仔,如果他真的看到這些東西,恐怕會大笑一筒。

埃迪

又及:如果你不想寄手套給我,也完全沒問題。我不過是一時風8起。

回覆是當天晚上來的,也就是回到聖保羅家中的帕姆發來的。

pamorama667致efree19

1月24日5:00pm

埃迪你好:伊瑟當然跟我說過你在畫畫。它們確實是與眾不同。希望這種癖好能比你車禍後的康復期維持得更久些。如果沒有ebay,我想,那輛野馬車會依然停在我們房子後頭的。你說得對,要求有點古怪,但看了你的圖後,我似乎能明白你的用意(彙總截然不同的物事,以便讓人們用嶄新的角度審視它們,對極了),反正我可以有一副新手套了,那就讓你心滿意足吧。我會用聯邦快遞快遞給你,只要求一點:但凡有「成品」,要給我發一張小圖看看:)

伊瑟說她在那兒度了個好假。我希望她給你寄了感謝卡,而不是一封電郵,可我太瞭解她了。

還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埃迪,雖然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我把你的電郵和圖片附件轉發給了贊大·卡曼,你肯定還記得他是誰吧。我想他可能想看看這些畫,更重要的是,我想讓他讀讀你的信,看看有什麼需要留意的,因為你在信裡把「要求」拼寫成了「遺囑」,又把「大笑一通」拼成了「大笑一筒」。最後你寫「一時風起」,我看不明白,但卡曼醫生說或許是「一時興起」的意思。

我很關心你。

帕姆

又及:我父親的病況有所好轉,手術後恢復得還不錯(醫生們說大概把腫塊都「拿乾淨了」,但我肯定那只是他們的口頭禪罷了)。他好像也適應化療了,現在在家休養。已經能下床走路了。

謝謝你的關心。

從這段「又及」,可以見得我前妻不討人喜歡的那一面:歇著……歇著……歇著……然後咬你一口,「閃身撤退」。但她說得對。我應該告訴她,請在電話裡代表民主黨人士向病榻上的老人家致以慰問和祝福。該死的癌症就是臭婊子。

整封信就是一組怒氣交響曲,先提及我一直沒時間幫她修好的野馬,再以關心的口吻一一列舉我拼錯的詞。對我如此關懷備至的女人卻以為亞歷山大名叫贊大。

把因此而來的小脾氣發洩之後(如果你要刨根問底,那我就告訴你,發洩的意思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子說話,用很大的吼聲),我確實把發給她的電郵又看了一遍,是的,我有點擔心。但也只有一點。

從一個角度看,說不定只是一時風起的小錯罷了。

5

第二把條紋沙灘椅已成魁梧男子桌邊的固定擺設了,我再走近一點後,我們經常扯著嗓子喊上幾句寒暄之詞。這種結識新友的辦法堪稱古怪,但很讓人愉悅。帕姆發來電郵——表面是關心,潛臺詞卻深藏不露(你本該和我父親一樣病重在床,埃迪,搞不好更慘)——的第二天,沙灘那頭的夥計高聲喊道:「你到這兒還要多久,你覺得呢?」

「四天!」我喊著作答,「說不定三天就夠了!」

「難道你還打算走個來回?」

「沒錯!」我說,「你叫什麼?」

他曬黑的臉雖已有點贅肉,卻依然堪稱英俊。現在呢,還有白色的牙齒在閃亮,咧嘴一笑時雙下巴就不見了。「等你到這兒了就告訴你!那你叫啥?」

「自個兒到信箱上瞧吧!」我又喊。

「要我屈尊低頭看信箱,那得等我死翹翹的那天!」

我朝他一揮手,他也朝我一揮手,用西班牙語高喊「早上見」!然後轉頭,又去望海面和巡遊的海鳥。

等我走回濃粉屋,我的電腦信箱上標誌新到郵件的小旗正在飄揚,我看到的是:

kamendoc致efree19

1月25日2:49pm

埃德加:帕姆把你最近的一封信轉給我了,還有你的畫。請允許我先挑重點說:你如此迅速地成長為藝術家,實在令我大為震驚!我知道你會用特有的插科打諢迴避讚賞之詞,那就廢話少說,只有一句:萬萬不可停筆!

至於她的擔憂,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做次mri(核磁共振成像)會是個好主意。你在那裡有醫生嗎?你該做次體檢了——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我的朋友。

卡曼

efree19致kamendoc

1月25日3:58pm

卡曼:很高興收到你的信。如果你想稱我為藝術家(或甚而是「手藝人」),我還能和誰去爭呢?目前在佛羅里達,我沒有聯絡過外科醫生。你能否推薦一位?還是說,我得通過陶德賈米森去找?——8賈米森醫生的手指頭最近基本上只在我腦袋裡泡。

埃德加

我以為他會認真回覆,而我也說不定就此和醫生約定時間,但那時候,幾個錯詞之類的語言學偏異還不具有優先權。散步是需優先考慮的事之一,走到條紋沙灘椅便是既定目標,也有某種被優先考慮的地位,但趨近一月下旬時,我的主要任務是網際網路搜尋和畫畫。前一天晚上我剛剛畫到《海貝和夕陽no.16》。

一月二十七日,從羞答答等待我的沙灘椅前不足兩百多米的終點折回濃粉屋後,我看到一隻聯邦快遞包裹放在門前。裡面是兩雙園藝手套,手背上印著「手」的紅字已經褪色,掌心裡的「拿開」也褪色不少。多年園藝勞作讓它們吃盡了苦頭,但依然很乾淨——我早就猜到,她會把它們清洗過再給我。事實上,我也希望如此。我感興趣的並非是在我們漫長的婚姻裡戴著這副手套的帕姆,甚至不是去年秋天在夢多塔高地的家中戴著這副手套的帕姆——那時候我已經搬到法倫湖去了。那個帕姆是已知的恆量。但是……我跟你說點別的事,既成事實的事,我的「如果如此女孩」曾說過,並壓根兒沒意識到她那麼說話時和她母親是多麼相像,像得近乎詭譎,她已經出去無數次,只為了見那個傢伙。

那個帕姆才是我感興趣的——出門見那個傢伙無數次的帕姆。那傢伙叫馬科斯。那個帕姆的手曾戴過這副手套,再撿起來放進聯邦快遞的白盒子裡。

那個帕姆就是我的實驗物件……不過我同時也告誡自己,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愚弄自己,簡直能以此為生了。那是懷爾曼說的,他經常一語中的。或許不只是經常。甚至現在也是。

6

我沒有等夕陽西下,因為我起碼不想自欺欺人地以為真的對畫一幅畫感興趣;我的興趣點在於畫出資訊。我把我太太特意清洗過的園藝手套(她準是在漂白劑裡狠搓了一把)拿到小粉紅,在畫架前坐下。面前有一張雪白無痕的畫布靜靜等待著。左手邊有兩張桌子。一張用來鋪陳我的數碼相片和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另一張桌子上墊了一小塊綠色防水油布。布上擺放著二十來罐顏料、幾罐半滿的松節油,還有幾瓶微風牌礦泉水,是我用來洗筆的。雜亂得很,倒有點忙忙碌碌的藝術工作室味道。

我把手套搭在膝頭,閉上眼睛,假裝我正在用右手觸控它們。什麼感覺也沒有。沒有疼痛,沒有奇癢,也沒有手指在撫摩粗糙的舊織物的幻覺。我枯坐那裡,希望會有感覺——且不管會是怎樣的感覺,但一無所獲。就像不需要的時候我卻偏偏命令身體去拉屎撒尿。過了漫長的五分鐘,我再睜開眼,低頭去看膝頭的手套:手……拿開。

沒用的東西。天殺的廢物。

別發火,保持平靜,我心想。接著又想到:太晚了。我已經火了。對這雙手套和使用它們的女人光火了。還要保持平靜?

「要平靜也太晚了,」我說,看著我的殘肢斷臂,「我再也沒法天堂(heaven)了。」

說錯了。總是說錯字錯句,而且還會天殺的永遠這樣下去。我真想一掌揮去愚蠢的該死的玩具桌上的零碎,全他媽的擼到地上去。

「平靜(even)。」我說,故意壓低聲音,故意細語慢聲。「我再也不能平——靜了。我是怪怪的獨臂人。」那一點兒也不滑稽(甚至也不太理性),但怒火終究開始消退了。聽到自己把話說對是很有幫助的。通常都有用。

我把思緒從斷臂轉向我妻子的手套:手拿開,說得沒錯。

伴著一聲嘆息——或許其中有點釋懷的口吻,我記不清了,但很可能是——我把它們放在我擺放模特物件的桌上,從松節油罐裡取出一支筆,用抹布擦乾淨,用清水涮一涮,然後瞪著空白畫布發呆。難道,我真打算畫一副手套嗎?為什麼,憑他媽的什麼理由呢?為什麼?

突然之間,想到我一直在畫畫,我竟自覺荒謬之極。不知為何,這想法似乎能贏來滿堂喝彩。如果我把這支筆蘸上黑色,在禁區般的白色空間裡落筆,搞不好就能妙筆生花,接連不斷繪出乾巴巴的小人:十個印第安小小人,為了吃飯出門去,一個自己淹死了,那就只剩九個啦。九個印第安小小人,深夜不寐——

太神經質了。我起身離座,巴不得更快點。突然間我不想逗留在此,不想在小粉紅,也不想在濃粉屋,不想在杜馬島,更不想留連在我愚蠢無用、瘸腿又白痴的退休生活中。我說了多少謊話?說我是個藝術家?荒唐!卡曼可以用他專有的電郵文體裡的粗體字高呼口號,b大為震驚!不能停筆/b!但卡曼最擅長拿惡性事故受害者開玩笑,讓他們相信自己過的蒼白黯淡、盡力模仿生活的生活就像真實生活一樣美好。要說積極鼓舞廢人,卡曼和康復女王卡迪·格林是旗鼓相當,聯袂出手便所向披靡。他們實在太他媽聰明了,他們感恩戴德的病人大多數都在高呼b不能停筆!堅持到底就是勝利/b!我還自說自話,說自己有特異功能?擁有一條幻覺中的臂膀就能看到不可知的神秘事物?那不算荒唐,而是可悲可憐又瘋癲。

諾科米斯有家7—11超市。我決定練練駕駛技術,去買一兩包六罐裝的啤酒,然後喝個大醉。明天在宿醉的暈眩中醒來,一切就會好起來。我不覺得宿醉會讓我顯得更糟。我伸手去摸手杖,我的腳——左腳,好的那隻腳,上帝啊——卻還繞在椅腿下。我就這麼絆倒了。右腿的力量不夠大,沒法撐住我,整個人就要跌出去的時候,我伸出右臂撐住了。

當然,只是本能反應……但它確實撐住了。撐住了。我沒有看到它——我的雙眼死死緊閉,只有當你決定犧牲自己時才會那樣死死緊閉——但如果毫無支撐地跌倒,我幾乎不可避免地會受重傷,不管有沒有地毯墊著。可能會扭傷脖子,甚至可能折斷頸骨。

我在那兒躺了一會兒,確定自己還活著,然後跪起來,臀部疼得火燒火燎,並將悸動的右臂平舉到眼前。沒有手臂。我把椅子立好,再用左前臂撐住椅子……然後將頭猛地衝上前去,咬了一口我的右臂。

我感到自己的牙齒在肘窩下留下新月形的咬痕,深深陷進皮肉裡。那種疼啊。

還有別的感覺。我感到前臂的肌肉抵在我的唇間。我退回身,喘著粗氣。「上帝!上帝啊!發生了什麼事!這到底算什麼?」

我幾乎在期待,期待能親眼看到一條胳膊在漩渦中浮現。它沒有,但它就在那兒,好吧,我探起身,把它伸到椅子對面去夠一支畫筆。我能感覺到五指在抓取,但畫筆紋絲未動。我心想:就是說,它像幽靈一樣。

我撐起身子,再次坐上椅子。臀部如有萬般糾結,但那種疼痛似乎深埋在體內。我用左手抓起剛剛清洗過的畫筆,夾在左耳上。再洗了一支,放進畫架下的筆槽裡。接著洗了第三支,也放在筆槽裡。本想洗出第四支,但我決定不再耗時間了。飢餓感,那種高燒般的熱浪又將我捲走了。就像我暴烈的怒火那樣倏忽即至,又兇猛異常。如果此刻樓下的煙火探測器轟鳴而起,宣佈房子著了火,我也不會去管的。我撕去一支嶄新畫筆上的塑膠紙,蘸滿黑色顏料,開始作畫。

和《遊戲結束》那幅畫一樣,我不記得《福利之友》的真正作畫過程。我只知道,那是在一番暴力衝動中完成的,和夕陽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畫面上主要是黑色和藍色,瘀傷的顏色,畫完後,我的左臂累到痠痛。手上濺滿了顏料,手腕上也是。

畫完後的畫布讓我想起小時候讀的平裝本通俗小說,盡說些沒頭腦的浪蕩夫人們是如何沉淪的。在那些封面上,這些少婦總是一頭金髮,青春貌美。但在我的畫裡,她一頭黑髮,足有四十多歲。這位夫人分明就是我的前妻。

她坐在床上,床單揉得亂七八糟,除了一條藍色內褲,周身上下一絲不掛。配套的藍色胸罩肩帶掛在一條腿上。她的頭微傾,但毫無疑問能看出她的五官;雖只有寥寥數筆,我竟能用粗獷寫意、如同中國象形文字般的幾筆黑色傳神地刻畫出她的神色。畫面上唯一的、真正的亮點落在凸起的前胸上:一朵玫瑰文飾。我在想,她什麼時候去文的?又是為什麼呢?有文身的帕姆對我來說非常奇怪,就和她去米遜山參加腳踏車比賽一樣難以置信,但我絲毫沒有懷疑這不是真的;畫上所言就是真相,就和穿著託瑞·亨特球衣的卡森·瓊斯一樣。

畫中還有兩個男人,都是赤裸的。一個站在窗前,半轉著身體。他的身材屬於典型的五十歲中產階級白人男性,我猜想,你隨便挑家黃金健身房就能在更衣室裡見到一兩個:小肚腩,扁屁股,鬆垮的胸肌。他像文化人,挺有教養。但現在的神態卻悲傷之極,恍如大勢已去,伊人不再。一副聽天由命、無可補救的神情。那就是棕櫚灘的馬科斯。好像他臉上也有名字似的。去年喪父的馬科斯,先給帕姆送咖啡,又送別的。她接受了他的咖啡,別的也笑納,但不會強求得到他的所有。這些都明擺在他臉上呢。你不能一眼洞穿,但能看到的也絕不止光屁股那麼簡單。

另一個男人靠在門口,腳踝交叉地站立著,那令他的兩條大腿壓疊起來,陰囊也就自然而然地前凸而露。他似乎要比窗前的男子年長十歲,但身材保持得更好。沒有肚腩。沒有救生圈。大腿肌修長緊實。雙臂抱合在胸脯下,他正帶著一絲微笑看著帕姆。我很熟稔這種微笑,因為湯姆·賴利當我的會計——也是朋友——已有三十五年了。要不是我們家有邀請父親當伴郎的傳統,我肯定會問湯姆願不願意。

我看著他赤身裸體站在門道上,看著我妻子在床上,我記起他曾幫我從法倫湖裡搬出來。也記得他說你不能就這麼放棄豪宅呀。你怎麼能在主場獲利的決勝局裡棄權呢?

再想起他熱淚盈眶,老闆,看到你這樣,我真不習慣。

那時候他已經和她上床了嗎?我想,還沒有吧。但是——

我要給你一個建議,你回頭轉告給她。那是我親口說的。他也轉告了。只不過,他做的事情可能不止是口頭轉告。

我沒用柺杖,跛足走到窗前。夕陽還有幾個小時才會沉落,但陽光已然大幅西斜,由西向東地在海面上投下紅影。我強迫自己直視那耀眼的光跡,幾次三番抹去眼角的溼潤。

我試圖勸自己相信,這幅畫可能只是臆造之景,畢竟我的神智仍在努力自愈。但這種勸說只是徒勞。心中的兩個自我對峙不下,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條理分明,我明白自己知悉了什麼。帕姆在棕櫚灘和馬科斯上床,當他提出要更長久深入地交往時,她拒絕了他。帕姆也和我最老的老朋友、也是生意上的拍檔有染,或許和他的性關係仍未結束。唯一缺失答案的問題就是:在這兩人之中,是誰說服她在乳房上文了一朵玫瑰。

「我得忘記這事兒。」我說著,把血管怦怦直跳的額頭抵在玻璃上。在我身後,火紅夕陽在墨西哥灣裡燃亮。「我真的需要忘記。」

那就打個響指,心裡的我說。

我用右手打了個響指,也聽到了聲音——清脆短促的一聲響。「好,幹完了就完了!」我興致高昂地對自己說。但當我再次閉上雙眼,卻又看到帕姆坐在床上——不知是誰的床上——只穿著內褲,胸罩的肩帶搭在一條腿上,像條死蛇。

福利之友。

他媽的朋友,有他媽的福利。

7

那天晚上我沒在小粉紅賞夕照。我把柺杖靠在屋角,一瘸一拐地走下沙灘,徑直走向海水,直到膝頭被浸沒。水很冷,颶風季節已過去幾個月,海的熱量也漸漸退去,但我幾乎沒注意到那究竟有多冷。現在,水波中躍動的光帶已成了酷烈的橘色,那便是我盯著看的物件。

「屁股注意,實驗開始。」我說,任海水在我身邊湧動。我不能靠殘腿站穩,便伸出左臂以求平衡。「該死的屁股。」

頭頂上,有隻蒼鷺從漸沉漸黑的天空裡滑翔而過,長頸悄無聲息地劃出拋物線。

「這就是偷窺,純粹就是窺探私事,而我也付出了代價。」

確實。如果我又想把她掐死,那隻能怪罪於自己,不可能再是別人的罪過。別湊到鎖眼前偷看,免得讓你心煩意亂,我親愛的老媽以前就這麼說過。我偷看了,也心煩意亂了,故事講完了。現在,那是她自己的生活,她愛幹什麼就幹什麼,都是她的事。我的事則是放手,不要去管人家。問題是,我能不能做到。那比打個響指難多了;甚至比用不存在的那隻手打響指都要難。

一個浪頭湧來,力道大到足以將我拍倒。頃刻間,海水淹過我的頭頂,只能在水裡呼吸。我挺起身,手忙腳亂。波浪撤回時,又想把我從沙地和貝殼間拖出去。我用那條好腿把自己往岸邊拽,就連壞腿也在虛弱無力地踢水,總算沒讓自己隨波逐流。或許在某些事情上我很困擾,但絕對不想自溺於墨西哥灣。對此決不含糊。頭髮溼溼地搭在眼前,我一邊吐出混著海水的唾沫一邊咳嗽,連爬帶走地趟出海水,拖著我的右腿就像拖著一隻浸飽水的行李箱。

終於走到幹沙地,我翻身仰躺在地,望著天空。一輪飽滿的新月懸浮在黑絲絨般的天幕,就在濃粉屋屋脊上。遠遠望去,月亮如此平靜。而在它之下,卻有個男人絲毫無法平靜:他渾身顫抖,又悲又憤。我扭頭去看自己的斷肢,再仰頭看月亮。

「不再偷看了,」我說,「今晚啟動最新指令。不許再偷看,不能再實驗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但恰如我先前說的(在我之前,懷爾曼也說過),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愚弄自己,簡直能以此為生了。

五懷爾曼

1

懷爾曼和我第一次真正會面時,他笑瘋了,以至於坐塌了身下的沙灘椅;而我也笑瘋了,笑得幾乎昏厥——事實上已經到達半昏半醒、亦即俗稱「上氣不接下氣」的地步。我根本想不到,就在發現湯姆·賴利和我的前妻有染(儘管我手頭的證據無法在法庭上立足)後的第二天,竟能如此狂放地大笑,但這其實預兆了即將發生的一切。我們不止這一次相伴大笑。對我來說,懷爾曼意味了太多——尤其就我一生的命運而言——但最關鍵的一點是,他是我的朋友。

2

「啊呀呀,」當我終於走到他的桌前,面對遮陽傘下那把空著的條紋沙灘椅時,他說,「陌生的瘸子終於大駕光臨,手拿麵包袋,裝滿小貝殼。坐下吧,陌生的瘸子。潤潤唇。這隻玻璃杯在這兒恭候多日啦。」

我把手上的塑膠袋放在桌上——本來確實是裝麵包的——向他伸出手,「埃德加·弗里曼特。」

他的手很短,手指粗硬,握手時很有勁。「傑羅姆·懷爾曼。都叫我懷爾曼,大多數人都是。」

我看了看留給我的這張沙灘椅。高靠背、低座兜,酷似保時捷車內的凹背單人座。

「朋友,椅子有問題嗎?」懷爾曼挑起眉毛問我。他有一大把眉毛可以上下挑動,半灰而茂密。

「現在沒有,等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從這椅子裡站起來時,你別笑我就好。」我說。

他微微一笑,「甜心,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查克·貝瑞,一九六九。」

對著身後的空椅子,我調整好自己的位置,唸了幾句禱詞,再一屁股落下去。一如往常,左傾身體靠在椅背上,不讓重量壓在受傷的臀部上。我坐得不穩當,但手抓木椅扶手,再用較強壯的那隻腳作為支撐點,因而椅子只有一點傾斜罷了。一個月前我要是這麼做,準保跌滑在地,但現在的我強壯多了。我能想象得出來,卡迪·格林肯定會鼓掌稱讚的。

「坐得漂亮,埃德加,」他說,「還是說,你喜歡別人叫你埃迪?」

「隨你挑,我都會應。你那隻大桶裡到底裝了什麼?」

「冰綠茶,」他說,「非常冰。來點兒?」

「非常願意。」

他給我倒了一杯,又給他自己的杯子添滿,然後舉起杯。這茶微泛綠色。他的眼睛倒更綠一點,罩在皺紋梭織成的細網裡。他的頭髮是黑色的,而且很長,太陽穴的髮根處夾雜幾縷白髮。海風吹拂髮梢時,我能看到他右側髮際線上有個疤印,硬幣般的圓形,但比錢幣小。今天,他穿了一件游泳衣,雙腿和雙臂一樣呈棕色。看起來,他身材保持得很健美,但我老覺得他有點疲累。

「來,先敬你一杯,朋友。你說到做到了。」

「好咧,」我說,「敬我。」

我們碰杯,飲茶。我以前也喝過綠茶,覺得還行,可這杯卻讓我飄飄欲仙——就像飲下冰涼的絲綢,帶一絲微妙的甜香。

「你嚐出蜂蜜了嗎?」他問,看我點頭便微笑。「不是每個人都能品出來的。每桶茶裡我只加一小勺。蜂蜜能舒釋茶自身的天然香甜。我在中國海域的貨船上當廚子時學到了這招。」他舉起杯子,斜睨著杯中物。「我們擊退了很多海盜,還‘在熱帶晴空下’與皮膚黝黑的陌生女郎成雙結對。」

「聽上去像是吹了個小牛,懷爾曼先生。」

他哈哈大笑,「蜂蜜小竅門,其實是我從伊斯特雷克小姐的一本餐飲書上看到的。」

「就是你每天早上推出來的那位女士嗎?坐輪椅的那位?」

「就是她。」

話到嘴邊脫口而出,我根本沒多想自己在說什麼——腦子裡則浮現出不鏽鋼腳踏板上伸出巨大的藍色匡威高幫鞋的景象——我說道:「教父的新娘。」

懷爾曼張口結舌,那雙綠眼睛瞪得那麼大,令我差點慌忙為自己的失言而道歉。可他大笑起來。那是能讓你氣短而亡的捧腹大笑,彷彿有隻狡猾的手偷偷摸摸穿過你的一切防護不差毫釐地撓進你的胳肢窩,其實這種情況很罕見。我不瞎說,他笑得都快爆炸了,而當他看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觸動了他的哪根神經時,他就笑得更兇了,腹肌都笑鼓了。他想把杯子放回小桌,卻笑到失手。玻璃杯徑直落地,扎埋在沙子裡,就那麼杵在那兒,筆直筆直,活像插在賓館大堂電梯旁的小沙缸裡的香菸頭。他手指著玻璃杯,笑得越發不可收拾。

「就算我成心想把杯子埋在沙裡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完美呀!」說完,又開始了新一輪大笑,坐在椅子裡一陣接著一陣前仰後合,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按著胸膛。突然間,三十年前在高中課堂裡念過的一句詩文閃現在我腦海裡,一字一詞都異常清晰,簡直詭異:人無法佯裝激情,也不能假扮劇痛。

我也咯咯地陪著笑,發自內心地笑,因為歡笑會傳染,一旦你染上了,就算不知道笑點在哪裡也能照樣笑得剎不住車。玻璃杯直挺挺落進沙子,懷爾曼的綠茶竟一滴沒灑,仍然都在杯裡……那倒是真的很滑稽,活像迪士尼動畫片裡的噱頭。但自由落體的杯子並不是引發懷爾曼嚎笑的真正源頭。

「我不明白。我是說,對不起,如果我——」

「她差不多就是!」懷爾曼喊道,咯咯不停地笑著,幾乎無法利索地說話,「她差不多就是……那種形象!只不過該說是女兒,那當然啦,她是教父的女——」

他笑得東倒西歪,同時還顛上顛下——無法佯裝,貨真價實的掙扎——就在那時,他的沙灘椅終於耐不住了,「咔嚓」一聲,先讓他的臉孔突現一副極其卡通化的驚訝表情,繼而一鬆,把他摔到了沙地上。他揮動的手抓住了遮陽傘的細柱,又摁倒了小桌。一陣大風剛好逮住了傘,把它吹得鼓鼓囊囊,好像要去遠航,然後拖著小桌就往海灘下跑。垮塌的椅子像刷上條紋的大嘴巴,被咬在中間的懷爾曼不得不扭動身子掙扎而出,但讓我發笑的不是他此刻牛眼圓睜的驚訝表情,也不是他突然像滾筒一樣跌在沙地上。甚至不是因為桌子被傘牽住,一副急不可待要逃跑的模樣。讓我大笑的是懷爾曼的茶杯,仍然穩如泰山地筆直坐在沙子裡,就在四仰八叉的男人的左臂和身體之間。

頂級冰茶公司,心裡的我儼然是在給老派頭的迪士尼動畫片配音呢,嗶—嗶!然後,不可避免的,令我想起帶來一切慘痛損失的起重機,倒車警鈴壞掉的那輛,剎那間,我彷彿看到自己變成迪士尼動畫片裡的草原狼,坐在已然解體的小貨車裡,驚嚇得雙眼鼓凸,兩隻破耳朵一左一右軟趴趴地耷拉,說不定還夾著煙、噴出一小口煙霧來。

就是這番默想讓我不可遏止地大笑起來。笑到我蜷縮成一團,像沒了骨頭一樣從自己的椅子裡癱軟地滑下去,落在沙地上的懷爾曼的身邊……但我也沒碰倒那隻杯子,它仍像小沙缸裡的香菸頭那樣站得筆挺。不可能有再厲害的笑了,但我竟然笑成了。眼淚一行行滑下我的臉頰,當我的大腦進入缺氧狀態時,整個世界也好像慢慢黯淡下去。

懷爾曼,仍在放聲大笑,跟在他那張逃跑的桌子後頭,靠著膝頭和手肘的推動力往前爬。他的手就要抓住底座的時候,桌子卻輕飄飄一躍,彷彿感知到他的捕捉。懷爾曼衝著沙地埋下頭,緩了緩氣,接著邊笑邊打噴嚏。我翻過身,躺倒在沙地上,也大喘了一口氣,儘管就快笑到岔氣,但仍接著笑。

我就是這樣認識懷爾曼的。

3

二十分鐘後,桌子基本上歸於原位。桌子本身倒還好,但我倆誰也不敢再瞅一眼遮陽傘,因為一瞅又會樂不可支。一條傘骨折了,現在歪歪地垂在小桌上,活像醉漢在假裝清醒。在我的堅持下,懷爾曼把剩下的那把好椅子也搬到了木棧道里頭。我就坐在木棧道上,雖然沒有靠背,但站起來更容易些(不用說,姿態也更體面些)。冰茶桶也弄灑了,懷爾曼提議再去弄一壺來。我婉言謝絕,但同意和他分享那杯奇蹟般沒灑的茶。

「現在我倆可是同飲一杯水的兄弟了。」喝完後,他說。

「這是印第安人的結盟儀式嗎?」我問。

「不,是《陌生國土的陌生人》裡寫道的,作者是羅伯特·海因萊因。老天保佑他的回憶。」

我突然想到,從沒見過他在條紋椅裡看書,但我沒提這茬。很多人在沙灘上是不看書的;耀目的光線會讓他們頭痛。我很同情那些頭痛的人。

他又開始笑,還用兩隻手捂著嘴巴——像個小孩——但笑聲還是從指縫間迸出來。「不能再笑了,老天爺啊,不能了。我覺得肚子裡的每根筋都快笑抽了。」

「我也是。」我說。

之後的片刻,我們都沒說話。那天的墨西哥灣盪漾著和煦的海風,有點鹹味。遮陽傘上的裂口在風中撲拉撲拉地響。冰茶桶打翻時在沙地上洇出的溼印也已經快乾透了。

他竊笑,「你看到那桌子使勁要跑嗎?他媽的小桌子?」

我也忍著笑。我的屁股很疼,腹肌痠痛,差點笑到失去知覺,但我感覺棒極了。「《阿拉巴馬大逃亡》。」我說。

他點點頭,還在抹臉上的沙。「感恩而死樂隊,一九七九年的歌。差不多是那時候。」他悶聲笑,笑容再慢慢擴大,變成嘎嘎大笑,再演變為不加掩飾的放聲大笑。他抱著肚子哼哼起來,「我笑不動了,必須要停了,可……教父的新娘!天啊!」然後又狠狠笑了一頓。

「你千萬別告訴她是我這麼說的。」我說。

大笑停止了,但也沒有微笑了,他說,「我才不會那麼魯莽呢,朋友。不過……是因為那帽子,對嗎?她戴的大草帽。像馬龍·白蘭度在花園裡陪小孩玩兒的時候戴的那頂。」

其實那雙帆布跑鞋也不比帽子遜色,但我還是點點頭,我們又笑了一陣。

「如果我介紹你時忍不住笑場了,」他說著(當即又忍不住了,或許是想到自己笑場的模樣吧,忍在肚腹裡的笑突然爆出來),「我們要統一口徑,就說是因為我坐折了椅子而笑的,好嗎?」

「好的,」我說,「你說她差不多就是,是什麼意思?」

「你真不知道?」

「毫無頭緒。」

他指了指濃粉屋,從這裡望過去,它顯得很玲瓏。看起來回程是長途跋涉啊。「你認為你的租屋歸誰所有呢?朋友?我是說,我肯定你把錢付給房產中介或是度假屋代理公司了,但你覺得租金最終會到誰手裡呢?」

「我猜,是轉入了伊斯特雷克小姐的銀行戶頭。」

「回答正確。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小姐。考慮到這位女士的年紀高達八十五,我猜你可以叫她老小姐。」他又笑起來,搖晃著腦袋,「我必須停下來。不過說老實話,我好久沒這樣捧腹大笑了。」

「我也是。」

他看向我——少了條胳膊,半邊腦袋毛髮稀疏——點頭預設。之後的片刻,我們只是遠眺海灣。我知道,人們老了、病了都會來佛羅里達,因為這裡終年溫暖,但我覺得墨西哥灣同樣功不可沒。只需凝視覆上海面的夕照,溫柔而沉靜,便足以療傷。海灣,這個詞很浩瀚,不是嗎?其涵義覆蓋深海、吞沒、鴻溝、隔閡……無論你拋灑了什麼下去,都會目睹它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就是這般浩瀚。

過了一會兒,懷爾曼先開口:「而且,從你那兒到這裡一路上能看到的房舍,你認為誰是擁有者呢?」他用大拇指朝後一指白牆橙瓦的大屋,「順便提一句,這棟屋在佛羅里達地圖上標為‘蒼鷺棲屋’,而我管它叫‘殺手宮’。」

「也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嗎?」

「你又答對了。」他說。

「你為什麼管它叫‘殺手宮’?」

「唔,如果我用英語思考,就該說是‘非法藏身地’,」懷爾曼略有歉意地笑笑,「因為它看似黑幫頭子落腳的地方,山姆·派金帕執導的西部片裡常見到的。不管怎麼說,你會看到六棟漂亮的房子,在蒼鷺棲屋和鮭魚角之間——」

「我管它叫濃粉屋,」我說,「如果我用英語思考的話。」

他連連點頭,「濃粉屋。好名字。我喜歡。你會待……多久?」

「我租了一年,但老實說還會待多久我也不知道。我不害怕炎熱——我猜他們把夏季叫做惡劣季節——但還需要考慮到颶風季。」

「是啊,我們在這兒都得考慮颶風季,尤其是查理颶風和卡特里娜颶風之後。但颶風來之前,鮭魚角和蒼鷺棲屋之間的那些屋子都會一直空著。就像杜馬島上的其他地域一樣。要我說,這島早該改稱伊斯特雷克島啦。」

「你是說,這裡全是她的?」

「情況過於複雜,即便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也是,我上輩子還是個律師呢。」懷爾曼說,「很久以前,她父親擁有這個島,連同一些堪稱佛羅里達東部樣板屋的房地產。除了杜馬島,他把別的都賣了,那是在三十年代。伊斯特雷克小姐確實擁有島嶼北端的地產,這一點毋庸置疑。」懷爾曼揮臂示意北端的那片土地,日後他還會用「脫衣舞娘的陰戶」來形容那兒赤裸裸的單調乏味。「從最奢華的蒼鷺棲屋到最充滿冒險趣味的你的濃粉屋——這片土地和這些宅邸能帶給她大筆收入,幾乎都用不完,因為她父親還留給她和兄弟姐妹們好多好多錢。」

「她還有幾個兄弟姐妹在世——」

「沒了,」懷爾曼說,「教父之女是最後一個了。」他用鼻子哼了一下,搖搖頭,「我絕對不能再這樣稱呼她了。」這話似乎更像是自言自語,而非對我說的。

「聽你的。其實我真正好奇的是,為什麼這個島的其餘部分都沒開發。想一想佛羅里達的房地產行業一直很興隆,就會覺得奇怪,我第一天過橋上島時就覺得這事兒荒唐得很。」

「聽你這麼說,像是專業人士嘛。埃德加,上輩子,你做哪行?」

「建築商。」

「現在,那些日子都算過去了?」

我可以打個哈哈,不用正面回答——我跟他還不熟,沒必要讓自己兜底兒亮相——但我卻沒有逃避。很顯然,這和我們剛剛一起歇斯底里瘋笑過有關係。「是的。」我答。

「那在這一世裡,你做什麼?」

我嘆了一口氣,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遠在這兒的海灣,你可以把舊日哀愁盡數拋灑,觀其毫無痕跡地消泯一空。「還沒法說清楚。我一直在畫畫。」我等著他放聲大笑。

他沒笑。「你不會是第一個住在鮭魚……濃粉屋裡的畫家。那兒確實有一段藝術史。」

「你逗我呢吧。」那屋子從裡到外都看不出一絲藝術氣息。

「哦,我是說真的,」他說,「亞歷山大·考爾德在那兒住過。凱斯·哈寧。馬塞爾·杜尚。都是老早的事了,海灘還沒侵蝕到那兒,住在那兒不會有墜海的危險。」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還有薩爾瓦多·達利。」

「別大媽的瞎扯了!」我忍不住叫起來,可看到他一歪腦袋,我又羞愧得滿臉漲紅。有那麼一會兒,我感到舊日激憤又洶湧而來,眼看就要堵住我的腦和喉。我辦得到,我在心裡說。「對不起。之前我經歷了一次事故,所以——」我說不下去,住嘴了。

「這一點不難看出來,」懷爾曼說,「除非你自己沒注意到,朋友,你的右邊身體少了點零部件。」

「是的。而且有時候我會……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失語,大概是吧。」

「嗯哼。不管怎麼樣,我沒撒謊,達利真的住過。他在你現在的租屋裡待了三個星期,一九八一年。」之後的停頓幾乎難以察覺,「我明白你熬了怎樣一段苦。」

「對此我嚴重懷疑。」我不想出言不遜,但隨著話音落下,這種效果卻好像已達成。事實上,我真這麼覺得。

之後片刻,懷爾曼沒說話。破傘布在風中兀自撲打。我有時間去思忖,本來可能發展出一段有趣的友情,而現在不可能了,但當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卻是那般鎮定和愉悅。好像剛才的小小齟齬根本沒發生過。

「杜馬島沒有開發,僅僅是因為植物生長過度,這算是一部分原因。海濱燕麥草是靠灌溉生長的,但其餘那些狗屎根本沒有灌溉就長得那樣無法無天。最好有人來調研一下,我是這麼想的。」

「我和女兒去勘探過一次。島南端看起來徹底是叢林。」

懷爾曼警覺起來:「根據你的狀況,杜馬島路完全不適於你開車遠行。根本沒有路的模樣。」

「跟我說說這事兒吧。我想知道,為什麼不是四車道寬,路兩邊附帶腳踏車道,還有每碼標價八百美元的公寓?」

「因為沒人清楚誰擁有地產權?作為開頭,這個解釋聽來如何?」

「你說的當真?」

「真的很。伊斯特雷克小姐自一九五〇年起就擁有從島南角到蒼鷺棲屋的所有地產,沒有連帶義務或未付資金。關於這點,是絕對不存異議的。都寫在所有遺囑裡了。」

「所有遺囑?不止一份?」

「共有三份。全都是本人手寫,都由不同證人確保公正性,談及杜馬島時的說法也不盡相同。不過,三份遺囑都認可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從其父親約翰那裡繼承杜馬島北端,不帶任何附加條件。自此之後,剩餘的島嶼領土歸屬權就對簿公堂。爭執了整整六十年,《荒涼山莊》與之相比都成了小菜一碟。」

「我剛才聽你說,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兄弟姐妹都死了。」

「他們是死了,但她還有好些侄子、外甥,現在還有侄外孫、甥外孫。恰如舍溫·威廉姆斯牌的塗料,他們簡直能覆蓋地球表面。是他們在爭執不休,但他們互相狗咬狗,並不是和她打官司。故人的遺囑裡寫得明明白白,她的產權僅僅和杜馬島這塊地有關,有過兩家土地勘測公司來精細劃定了她的私人領地,一次在二戰爆發前,另一次則是二戰結束後。但那充其量只是為了政府檔案記錄。朋友,你猜怎麼著?」

我搖搖頭。

「伊斯特雷克小姐覺得,這就是死去的老爹想要的結果。我也用專業律師的眼光細察過那幾份遺囑了。」

「地稅誰來交?」

他似乎很驚訝,接而又大笑,「我越來越中意你嘍,小傻瓜。」

「這得歸功於我的上輩子。」提醒他的同時,我也已經愛上「上輩子」這種說法。

「對。以後你會心存感激的,」他說,「真聰明。約翰·伊斯特雷克的三份遺囑和證詞都包括同一條款,要設立一份信託基金用來付稅。後來,最初管理信託金的投資公司被吞併了——事實上,吞併它的公司也被吞併了——」

「這就是美國人做生意的辦法。」我說。

「千真萬確。不管怎麼說,那筆資金從來沒有漏洞或瀕臨破產的危機,稅錢每年按時交付,就跟鐘錶走得一樣準。」

「金錢會說話,狗屎也會走路。」

「這就是現實。」他站起來,雙手撐在後腰,活動了一下筋骨。「你想進屋去見見老闆嗎?現在她應該睡完午覺了。她的毛病不少,但就算活到了八十五,她還是像個小寶寶。」

我想,這當口似乎不太適合告訴他,我已經在自家電話答錄機裡見識過她的彬彬有禮了——哪怕很簡短。「改天吧。等狂笑症狀減輕了再說。」

他點頭稱是,「明天下午再散步過來吧,如果你喜歡。」

「大概會的。先這麼說定吧。」我再次伸出手,他握住時,視線落在我右臂的殘樁上。

「沒裝假肢嗎?還是說,不在勞苦大眾中間露面,你就不會戴上?」

我跟別人解釋時用過一段託詞——殘肢會有神經痛——那其實是說謊,但我不想對懷爾曼撒謊。因為他有隻靈敏的鼻子,狗屎屁話的味道他一聞便知,但最重要的原因顯然是:我只是不願意對他說假話。

「還在醫院時我就定製了一截假肢,那是當然,其實像是強買強賣,幾乎每個人都勸我買——尤其是我的康復治療師,還有那位心理醫生好朋友,他們說,我越快習慣用假肢,也就能越快重返生活——」

「就把整件禍事拋到腦後,繼續跳舞——」

「沒錯。」

「然而拋到腦後並不容易辦到。」

「很難。」

「有時候,甚至算不上是正確的做法。」懷爾曼說。

「那倒不是,準確地說,但……」我退卻般含糊其辭,把手在空中來回搖擺。

「準備好動身了?」

「是的,」我說,「多謝你的冷飲。」

「下次再來,我再給你弄一杯。我只在兩點到三點間曬太陽——一天一小時對我足夠了,但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大部分下午時間不是睡覺,就在擺弄她那些小瓷人兒,還要看奧普拉的脫口秀,當然是一集不落,所以我有的是時間。事實上,時間多得不曉得怎麼打發才好。誰知道呀?說不定我們能有很多話題可以聊。」

「好極了,」我說,「聽來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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