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真相隱於細節。不管你如何打量這個世界,不管那將賦予身為藝術家的你的作品以何種風格,真相總在細節之中。當然,魔鬼也在那裡頭——每個人都這麼說——但或許真相和魔鬼只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名字。這是可能的,你懂。
再去假想那個小女孩,從馬車上摔下來的女孩。砸到石塊上的是她的右腦,但忍受創傷痛楚的卻是左腦——對沖傷,記得嗎?左腦是布羅卡區之所在,直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人們才發現它的存在。布羅卡區掌控語言能力。受到重創之後,你失去了你所有的言語,有時是暫時性的,有時則是永久性的。儘管所言和所見緊密聯絡,但畢竟所言並非所見。
小女孩還看得見。
她看到了五個姐妹。她們的衣裙。看到她們從外面進來時,頭髮被狂風吹得糾結如亂麻。她看到了她父親的鬍鬚,如今已夾雜灰髯。她看到了南·梅爾達——不僅是管家,也是這個小女孩所知的、最像母親的女性。她看到南妮洗衣服時裹在頭上的披巾;她看到打在頭巾前面的結,就在南·梅爾達高高的褐色前額上;她看到南·梅爾達的銀鐲子,也看到鐲子在窗間瀉下的陽光裡一閃一閃如星光的反耀。
細節,所有的細節,真相就在細節裡。
所見一切會不會叫囂成言語,哪怕是在被毀的頭腦裡?受傷的大腦?哦,一定會,一定的。
她想,我的頭受傷了。
她想,出了什麼事,而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身在何處。也不知道所有這些包圍自己的明晃晃的視像是什麼。
她想,莉比?我的名字是莉比嗎?以前我是知道的。以前我知道該怎麼說,可現在,我的詞句就像水裡的游魚。我想要唇上有鬍子的那個男人。
她想,那是我爹地,我想叫出他的名字,可話到嘴邊就成了「了!了!」,因為有隻鳥飛過我的視窗。我看得見每一根羽毛。我看到它的眼睛很像玻璃。我看到它的一條腿,像折了一樣彎起來,那個詞是畸、怪。我頭疼。
姑娘們進來了。瑪麗婭和漢娜進來了。她喜歡雙胞胎,但不太喜歡她倆。雙胞胎很小,像她。
她想,以前會說話的時候,我叫瑪麗婭和漢娜「大刻薄鬼」,並猛然意識到她又知道這一點了。又是一件回到腦袋裡的事。又是一個細節的名字。她會再次忘記,但下一次要是記起來了,她就能記得久些。她幾乎很肯定。
她想,我想說漢娜的時候,我說「了!了!」。想說瑪麗婭的時候,我說「伊!伊!」她們就大笑,刻薄鬼。我哭。我想要我爹地,可不記得怎麼說他的名字;那個詞又不見了。詞語就像鳥,飛啊飛啊飛走了。我的姐姐們都說話。說啊說啊說。我的嗓子很乾。我想說,渴,說出來的是「噶!噶!」可她們只是笑,那些刻薄鬼。我纏著繃帶,聞著碘酒的味道,出汗出得臭烘烘的,就那麼聽她們笑。我朝她們死命地叫,大聲地叫,然後她們跑開了。南·梅爾達來了,她的頭全是紅色的,因為她的頭髮包在披巾裡。她戴的圓圈在陽光下閃啊閃啊閃,你會說那種圓圈該叫做手鐲。我說「噶!噶!」南·梅爾達聽不懂。於是我又說「屁!屁!」南就帶我去便壺那兒,其實我不需要尿尿。我坐在便壺上,看到什麼指什麼。「屁!屁!」爹地進來了,「這兒嚷嚷什麼呢?」他的臉上滿是白沫沫,除了一條光滑的長方塊以外。那是他用刀片把鬍子刮掉的地方。他看到我指的是什麼了。他明白了。「她怎麼渴了呀。」倒滿水杯。房間裡陽光明媚。灰塵在太陽下飄浮。他的手連同水杯穿過陽光,你會說那就是「美」。我喝光了水,一滴不剩。喝完了我再叫,但得到的東西比水更好。他親我,親啊親啊親,又抱啊抱啊抱,我想叫他——「爹地!」——可還是沒叫出來。我就變著法兒想他的名字,然後想到了約翰,我腦子裡想著約翰,「爹地」脫口而出,他又抱了我更多次。
她想,爹地是我到了這邊後的第一個詞,這一邊全是壞事情。
真相就在細節裡。
二濃粉屋
1
卡曼的地理療法見效了,但要說治癒我頭部的問題,我覺得佛羅里達那事兒只能算是巧合。我去過那兒,這是真的,但我從沒有在那裡真的生活過。沒有,卡曼的地理療法有成效是因為杜馬島,以及,濃粉屋。對我來說,那些地方自成一界。
十一月十日,我滿懷希望地離開聖保羅,但也不存切實的期待。康復女王卡迪·格林來給我送行。她吻了我的嘴,使勁擁抱我,輕輕唸叨著「埃迪啊,祝你的夢想都能成真。」
「謝謝你,卡迪。」其實,在我牢記不忘的夢裡,是真人大小的制怒娃娃瑞芭坐在我和帕姆共度多年的家中,在月光下的起居室裡。那個夢不必成真。
「你到了迪士尼樂園要記得給我寄照片。我巴不得早點再見到你呢。」
「我會寄的。」說是這麼說,可我從頭到尾也沒去迪士尼樂園。海洋世界,博世公園,代頓賽車場,一概沒去過。
飛離聖保羅,坐在利爾55噴氣機上(功成名就再退休總算有點優勢),窗外是華氏二十四度的北部隆冬,第一場雪花剛剛飛下。等我在薩拉索塔降落時,一下子變成八十五度的豔陽天。雖然只需走過停機坪,我還是得藉助紅色柺杖才能撐到私人飛機航站樓,我都能聽到自己的屁股在說:「多謝幫手!」
回顧那個時刻,我頓時百感交集:愛,渴望,恐怖,驚懼,遺憾,還有深層的甜蜜,那只有曾經瀕臨死亡的人才會懂。我想亞當和夏娃一定深有同感。當他們赤足裸體走向我們如今所處的子彈和炮火齊飛、衛星電視鋪天蓋地的壓抑萬分的政治世界時,再回首伊甸園,難道不會如此感慨嗎?回首熾劍在握的天使護衛的天國,如今大門已閉合,難道不感嘆嗎?我相信,他們必會奢望再看一眼那碧草連天的世界,他們已然失去的世界裡有甘洌的泉水和慈悲的動物。當然,還有蛇。
2
一連串迷人的島嶼分佈在佛羅里達西海岸,美如銀色手鍊。如果你套上七里格之靴,就能從高船島一步邁上利多島,從利多島邁上午休島,從午休島邁上凱西島。下一步就會把你帶上杜馬島,長九英里,最寬處不過半英里,位於凱西島和東彼得島之間。大部分島域都無人居住,野生榕樹、棕櫚和駁骨松毫無章法地繁盛生長,伴著一灣高高低低、沙丘蓬亂的海灘,沿著海岸線蜿蜒延伸。一叢叢齊腰高的海濱燕麥草護衛著沙灘。「海濱草是天然的,」懷爾曼曾經對我說,「但別的那些狗屎玩意兒沒水灌溉就沒法活。」在杜馬島住的大部分時間裡,除了懷爾曼便不再有別的人;只有教父的新娘,和我。
珊迪·史密斯是我在聖保羅的房地產經紀人。我請她幫我找一個清淨地兒,但生活設施要儘量齊全。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用了「離群索居」、「偏僻」等詞彙,但很有可能。思忖著卡曼的建議,我對珊迪說,我想租上一整年,價錢不是問題,別宰得我血淋淋脫層皮就行。就算我已抑鬱至此,還或多或少能說疼痛不止,我還是不情願讓別人佔便宜。珊迪把我的要求輸入電腦,然後,濃粉屋便冒出來了。真是求到了上籤。
但我並不是真的相信這事兒能成。因為,即便是我最早畫的那些畫都似乎……該怎麼說呢……別有隱言。
有某種潛臺詞。
3
我坐著租的車上島那天(由傑克·坎托里駕駛,這小夥子是珊迪通過薩拉索塔人力資源中心幫我僱到的),對杜馬島的歷史一無所知。只知道,從凱西島去那裡可以走一條可開閉的吊橋,位於單獨海損賠償海域內。一過這座橋,我就注意到島的北角植被呈野生狀態,全都長得茂密旺盛,倒還算一片風景(在佛羅里達,風景意味著棕櫚和草地幾乎從不間斷地接受灌溉)。我能看到六七棟房子沿著海岸線零星散佈,一路通向南端,最後那棟大屋儼然擁有佔地廣闊的優雅莊園。
下了吊橋,開上杜馬島還不到一塊足球場的長度時,我就看到一棟粉色房屋懸在海灣上。
「就是那棟嗎?」我問,心想,老天保佑就是它吧,我就想要這棟。「是吧,嗯?」
「我不知道,弗里曼特先生。」傑克答,「薩拉索塔我熟,可我這是第一次來杜馬。從沒什麼理由到這兒來。」他在信箱前停下車,信箱上用大大的紅字標出「13」字樣。他瞥一眼擱在我們座位當中的資料夾。「就是這兒,沒錯。鮭魚角,十三號。但願您不是很迷信。」
我搖搖頭,仍然盯著房子看。我不擔心鏡子破裂或黑貓穿過之類的邪門說法,但我非常相信……好吧,可能還算不上一見鍾情,瑞德和斯嘉麗,那太浪漫了,但要說第一眼直覺?顯然是信的。第一次在四人約會(她是另一個傢伙的伴兒)上看到帕姆時就是這感覺。我第一眼看到「濃粉屋」時也是。
這棟屋的地基打在最高潮位線的上面,整個建築向外突出。車道旁,有一塊「不得越此界限」的標牌歪歪斜斜地釘在灰色的老木棍上,但我猜那不是給我看的。「你簽好租約,就能有一年的使用權,」珊迪對我說過,「就算房子賣了,屋主也不能趕你走,直到你的租期已滿才行。」
傑克慢慢地駛向後門……門臉懸在墨西哥灣上方,只有這麼一扇門。「我真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允許有人在這麼偏的位置造房子,」他說,「大概在舊時代,人們做事的方式和現在不一樣吧。」對他來說,舊時代恐怕是說上世紀八十年代。「那是您的車。但願車子還好用。」
那輛車停在門廊右側的方地上,門廊上有裂縫,車子像是半大不小的美國租車行裡司空見慣的貨色。費佛鈕太太撞死甘道夫那天后我就沒再開過車,所以幾乎看也沒看那輛車。我對租下的粉紅色龐然大物的興趣更濃。「難道沒有法令規定不能挨著墨西哥灣造房子嗎?」
「現在當然有,但這地方初建的時候就沒有。站在現實立場說,這和海灘侵蝕有關。我懷疑,這房子初建時還不至於這麼外突。」
毫無疑問,他說得對。我自己也能看出來,至少有六英尺長的樁基支撐在帶紗門的門廊下,那就是所謂的「佛羅里達屋」。除非這些樁基陷入下面的岩床深達六十英尺,否則這地方最終將會墜入墨西哥灣,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我想著這事時,傑克·坎托里也正在說呢。然後他咧嘴一笑,「不過呢,別擔心,我敢肯定你會發現很多預警訊號。你會聽到它的呻吟。」
「像《厄舍古屋》裡那樣嗎?」我說。
他更樂了,「但也許還能撐個五年吧,否則它早被判處死刑了。」
「別那麼肯定。」我說。傑克已把車掉頭,開到車道門口,以便搬卸行李。沒太多東西,只有三個行李箱、一個衣物袋、裝有手提電腦的鐵箱子,還有個帆布背包,裡面裝著些簡單的繪畫用品——大多是速寫本和彩色鉛筆。告別上輩子,我得輕裝上陣。我猜想,新生活中最需要的莫過於我的支票簿和美國運通卡。
「你這話怎麼說?」他問。
「能在這兒造得起房子的人恐怕也能搞定bc檢查員。」
「bc?是什麼?」
有那麼一會兒,我沒法回答他。我能看到自己說的內容:白襯衫、打領帶的男人,頭上戴著黃色塑膠安全帽,手裡抱著硬夾寫字板。我甚至都能看到他們襯衫胸袋裡的鋼筆,還有附帶的防墨漏塑膠套。魔鬼都在細節裡,不是嗎?但我想不起來bc是什麼名詞的縮寫,儘管那曾時常掛在我嘴邊,就像我自己的名字。忽然之間我就暴怒起來。忽然之間,這似乎足以讓我把左手握成拳頭,側手揮向坐在我身邊的年輕人那毫無防備的喉結,彷彿那才是這世界上最理所應當的事情。幾乎難以違抗。是因為他的提問才令我放下屠刀。
「弗里曼特先生?」
「稍等。」我說,心裡想的是:我辦得到。
就在暴躁難耐的思緒裡,我突然想起唐·菲爾德,至少有一半我九十年代(好像是吧)建造的房屋都是他檢驗的。也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坐得像顆釘子般筆直,拳頭緊握,擱在膝頭。我明白了,為什麼那孩子的語調有點擔憂。我活像突發急性胃炎的病人。或是心臟病要發了。
「抱歉。」我說,「我出過一次車禍,撞壞了腦袋。有時候我的腦筋磕磕絆絆的。」
「別去想那茬兒了。」傑克說,「不是什麼大事。」
「bc是建築物法規檢驗員的簡稱。簡單說,那些人能判定你的建築物會不會倒。」
「你是說賄賂嗎?」我的年輕新朋友看起來愁眉不展了,「唔,我肯定會有賄賂,尤其是在這兒。金錢萬能。」
「你也別太憤世嫉俗了。有時候,那就等於交朋友。你的建築商、承包人、建築物法規檢驗員,甚至還有你那些osha的夥計們……他們經常在同一家酒吧喝幾杯,也都上同一所學校。」我大笑起來,「在某些情況下,還是勞改學校呢。」
傑克則說,「侵蝕加速時,他們宣佈凱西島北頭的兩棟屋要終止使用。其中有一棟樓還真的掉進海里去了。」
「好吧,正如你所說,我大概會聽到這房子呻吟,但眼下看來還算安全。我們把行李搬進去吧。」
我開啟車門,下車,傷臀僵直時我又走不穩了。要不是我及時撐住柺杖,準得五體投地趴在濃粉屋的石階腳下行個見面禮。
「我來搬行李吧。」傑克說,「您最好進去坐一會兒,弗里曼特先生。喝杯冷飲也不會礙事的。您看起來真的很疲乏。」
4
我豈止是疲乏啊,長途旅行把我累壞了。等我把自己安頓在起居室的扶手椅裡(如同往常,靠左側傾斜,把右腿儘量伸直),我願意對自己說實話:我已經精疲力竭了。
但不想家,起碼眼下還沒想。傑克來來回回好幾趟,把我的包和袋子放進兩間臥室中較大的那間,把筆記型電腦放在較小的那間的書桌上,這期間,我的視線沒離開過起居室的西牆,一整排玻璃牆,以及後面的佛羅里達屋,以及再後面的墨西哥灣。在那個炎熱的十一月下午,那真像一個浩瀚的藍色星球,平平地向外延展,即使玻璃滑窗牆還關著,我已能聽到那個星球溫和、平緩的嘆息聲。我心想,它沒有回憶。這想法有點怪,卻也怪得令人樂觀。說到回憶——還有憤怒——我依然有問題要解決。
傑克從客房走回來,坐在沙發扶手上——我想,確切地說該是靠在那裡,畢竟那是個想離開這裡的年輕人。「日用品基本上都齊全了,」他說,「還有速食沙拉、漢堡和一袋真空包裝的雞,即開即食的那種——我們管那個叫太空雞。但願你聽了別奇怪。」
「挺好的。」
「低脂牛奶——」
「也挺好。」
「——和人造奶油。下次我可以給你帶點真正的天然奶油,如果你想要的話。」
「你想把我僅剩的那條動脈也堵上嗎?」
他哈哈大笑,「還有個小食品櫃,裡面全都是罐頭垃……食品。有線電視接好了,電腦網線也好了——我給你裝了個無線的,多花了一點錢,但那才叫酷——如果你想要衛星電視,我也可以幫你裝。」
我搖搖頭。他是個好小夥,但我只想聆聽海灣和我輕聲蜜語,用一些不需花費一分鐘才能想起來的詞兒。我也想聆聽這棟屋,看它是不是也有話要說。我覺得,它應該有。
「鑰匙都在廚房流理臺的信封裡裝著——車鑰匙也在——還有一張電話號碼單吸在冰箱門上,你大概會用得上。我在薩拉索塔的佛羅里達州立大學上學,除了週一,每天都有課,但我一直帶著手機,每週二和週五的下午五點我會過來,除非我們另有安排。這樣行嗎?」
「好。」我探入口袋,拿出我的零錢夾。「我想給你些額外獎金。你乾得很棒。」
他揮揮手,說:「別啦。這活兒很不賴,弗里曼特先生。報酬高,時間少。再拿你的小費我會覺得自個兒是貪得無厭的癩皮狗。」
這話把我逗樂了,便把錢塞回口袋。「那好吧。」
「您大概要睡個午覺吧。」他說著,站起來。
「大概會吧。」別人把我當老爺爺對待,這感覺真古怪,但我想最好還是習慣起來。「凱西島北頭的另一棟房子怎樣了?」
「嗯?」
「你說有一棟掉進海里了。那另一棟呢?」
「據我所知,還在那兒呢。不過,要是來一場查理颶風暴雨什麼的席捲海角北頭,那準保是蝕本買賣:什麼都留不住。」他向我走來,伸出手,「不管怎麼說吧,弗里曼特先生,歡迎您來佛羅里達。我希望這兒的一切都能熱情款待您。」
我和他握手,「謝謝你……」我猶豫了一下,或許他不會注意到這麼短暫的停頓,我的憤怒沒有跑出來。無論如何,沒有對他發火。「謝謝你做的一切。」
「沒事兒。」他走出去時給了我一個疑惑的表情,最不易覺察到的那一點點疑慮,那就是說,他注意到了。或許他留神了,對我。我不介意。我到底是一個人了。當他發動汽車往外開時,我聽著貝殼和沙礫在車胎下碾壓而過,聽著引擎聲漸漸消失。越來越輕,幾乎聽不見,完全消失了。現在,只有溫和平緩的海灣的嘆息聲。還有我的心跳,柔和而低沉。沒有鐘錶。沒有鈴聲,大鐘小鈴都沒有,甚至沒有滴答滴答。我深深地呼吸,嗅著常年不用、但每週或每兩週定期通風的房子裡特有的黴味和微微的溼氣。我覺得還能聞到海鹽和亞熱帶芳草的氣息,但我還沒想出它們的名字。
我幾乎一直在聽海浪的長嘆,酷似某種沉睡中的巨大生物在緩緩呼吸,也一直透過豎在海面前的玻璃牆向外望。因為濃粉屋很高,扶手椅又放在起居室的深處,在我的座位上一點兒也看不到沙灘,倒是有可能看到某條巨大的油輪,從委內瑞拉一路油膩膩地往加爾威斯頓而去。一層薄暮悄悄浮上天穹,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便弱了幾分。左邊,有三棵棕櫚樹高聳,剪影襯著天空,闊葉輕微擺動,沙沙有聲:那是我車禍後最初素描的主題。不太像明尼蘇達,親愛的,湯姆·賴利這樣說過。
看著它們,令我又想畫了——酷似強烈的飢餓,但又不是在肚腹裡發生的,讓我心癢癢的。而且,很怪的是,似乎也讓殘肢癢起來。「現在不行,」我說,「過會兒。我累得不行啦。」
我試了一次,不行,再試一次,這才把自己從扶手椅裡撐起來,我很高興那個小夥子此時已不在這裡,看不到我第一次愚笨地跌回椅子,也聽不到我惱怒時孩子氣的叫嚷(「婊子養的!」)。站起來後,身子又在僵硬的腰胯上搖晃了片刻,為自己累到這等程度而大吃一驚。通常「累得不行了」只是你們的口頭語,但那時候可是對我的逼真描繪。
我可不想到這兒的第一天就摔得四仰八叉,所以拖著小步慢慢地走入主臥室。床很大,我別無所願,只想走過去,坐上去,一屁股把愚蠢的純裝飾用靠枕掃到地板上去,(其中之一貌似繪有兩隻騰躍而起的可卡犬,以及讓人嚇一跳的大標語:b狗才是盡心盡力的好人,有可能/b!)然後躺下來,睡上兩小時。也許三小時。但我還是先停在床腳的長椅前——仍然是謹慎的慢動作,明白自己累到這個分兒上,腿腳稍有磕絆就會把自己放倒,小夥子把我三個行李箱裡的兩個都碼在這裡。我想要的,當然,是下面的箱子。毫不猶豫地把上面那個推下去,我拉開了前袋拉鏈。
藍色的玻璃眼珠吐露著永不滿足、大驚小怪的神情:哎呀呀,你個噁心的死男人!我一直在這兒呢!毫無生氣的橘紅色頭髮從發孔裡四散開來。瑞芭,制怒娃娃,一身藍裙,黑色的瑪莉珍妮淑女鞋。
我把她夾在斷肢和胸側之間,躺到了床上。在裝飾靠枕裡扒拉出足夠我躺的空間後(最想把騰躍的可卡犬扔到地板上),我讓她也躺在我身邊。
「我把他的名字忘了,」我說,「我記得一路上是怎麼到這兒的,可是忘記他的名字了。」瑞芭仰面瞪著天花板,吊扇葉片靜止著,一動不動。我忘了開風扇。瑞芭不在乎我新認識的兼職夥計叫艾可、麥克或是安迪·萬·史萊克。對她來說都一樣,她只是一團碎布,塞在一個粉色小身體裡,說不定是一些不快樂的童工在柬埔寨或該死的烏拉圭做的。
「怎麼了?」我問她。儘管累得不行了,我仍能感覺到老一套驚惶失意表演又各就各位了。令人消沉的憤怒,老樣子。害怕這種情緒會陪我到生命的終結。或許,比那更糟!是啊,是有可能!那會把我帶回康復中心,那披著鮮豔外套的地獄中心。
瑞芭沒有回答,沒骨頭的小婊子。
「我辦得到,」我說,儘管我自己都不信。但我在想:傑瑞。不對。是傑夫。接著又是:你是在想傑瑞·傑夫·沃克吧,渾蛋。是傑森?傑拉爾德?偉大的約沙王?
意識開始渙散。哪怕憤怒和驚慌仍在,卻漸漸向睡意屈服。調整頻道,定位在海灣柔和起伏的呼吸中。
我辦得到,我心想,你得從旁迂迴,就像想起bc的意思那樣。
我想到小夥子說他們宣佈凱西島北頭的兩棟屋要終止使用,話裡似乎還有別的意思。我的殘肢癢死了,瘋了的渾蛋斷木樁子。假裝那是別的宇宙裡別人的斷臂吧,我還得追查那個名字的蛛絲馬跡呢,破線頭,斷骨頭,所有的關聯都……
——漂游而去——
要是來一場查理颶風暴雨什麼的席捲海角北頭——
啊,記起來了!
查理是颶風,颶風來襲時,我瞥了一眼電視裡的天氣報道,和美國其他地區一樣,他們的颶風小子是……
我撿起瑞芭。半夢半醒間,她似乎長了至少二十磅體重。「颶風小子叫吉米·坎托里。我的小幫手叫傑克·坎托里。案子他媽的了結了。」我的手重重落下,再次把她放倒,閉上了眼睛。我大概又聽了十秒或十五秒海灣的微息,然後就睡著了。
一直睡到太陽下山。那是我八個月裡睡的最沉最香的一覺。
5
在飛機上我只吃了幾口零食,可想而知,醒來後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平時該做二十五次屈腿松胯動作,可我只做了十二次,匆忙去了趟洗手間,然後就跌跌撞撞地趕去廚房。身子靠著柺杖,但考慮到我這場午覺睡得夠久,吃在手裡的力比我預想得要輕些。我打算給自己做一個三明治,或是兩個。本想找到切片臘腸,但冰箱裡只有午餐肉,那也不賴。吃完三明治,我要給伊瑟打電話,報個平安。你還能指望她給每一個尚且關心埃德加·弗里曼特死活的人發個電郵呢。然後我要服下今晚的止痛藥,再四處看看我的新居。整個二層樓都等著我去呢。
我的計劃沒有顧及的變數因素是西面風景的變化。
太陽下山了,但仍有一條明亮的橘色光帶浮在海平線上,只在一處因某艘大船的剪影而斷了一下。那個剪影活像是一年級學生的畫作。纜繩自船首拉到我猜該是無線電塔的高處,繩上的燈光便形成了三角形。燈光照耀之處,夕陽的橘紅淡化成麥克斯菲爾德·帕里斯畫裡的藍綠色,哪怕我從未親眼見過他的畫作……但我分明體會到一種幻覺記憶,似曾相識,彷彿在我的夢裡見過。也許,我們在夢裡都會見到這樣的藍天,但即便擁有世間所有的顏色,我們卻從來不能在清醒的意志下企圖再現那種美。
高高的天空裡,在那越來越深邃的黑色中,第一群星星出現了。
我不再感到餓,也不想給伊瑟打電話了。我只想把所見的一切畫下來。我知道自己無法捕捉所有美景,但我不在乎——那也是美的一部分。我一丁點兒也不在乎。
我的新僱員(他的名字一下子又成了空白,我就去想天氣報道,然後就想到了傑克,案子又他媽的結了)把裝繪畫用品的帆布背包擱在次臥室了。我帶著那隻包走到佛羅里達屋,一邊笨拙地抱著包,一邊還想拄柺杖。一絲俏皮的微風吹動了我的髮梢。就在同一時刻、同一個世界裡,此處有微風輕揚,聖保羅卻是大雪飄飛,我似乎覺得這想法很荒誕——簡直是科幻。
我把背包放在又長、又粗糙的木桌上,心想,得去取盞燈來,然後又否決了這主意。我要畫,畫到看不見、也畫不成才作罷,今晚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依然難看又彆扭地坐定後,我開啟包,取出畫本。封面上寫著:b手藝人/b。根據我現有的水準,那種封號就像個笑話。我又探到包袋深處,取出了一盒彩色鉛筆。
我畫得很快,勾勒,上色,幾乎看也不看自己正在畫什麼。從一條武斷的地平面上開始著色,從一邊到另一邊,用我的維納斯黃色筆狂野隨性地連筆塗抹,時不時竄進船身裡(我猜想,這會是世間第一艘罹患黃疸症的油輪),我也不去管它。等我把夕陽光帶畫得差不多深了——現在光線瞬息萬變,飛速暗沉下去——我又抓過橘色筆,打上些陰影,再塗深些。緊接著我回到船上,沒有多想便在紙上畫了一組有稜有角的黑色線條。那就是我所見的。
畫完的時候,差不多完全黑了。
左邊的三棵棕櫚嘩啦嘩啦響。
墨西哥灣在我身下看不見的地方悠嘆——潮汐又回來了,現在聽來並不太遠,彷彿經歷了漫長的一天,可還有一堆事情要幹似的。
頭頂上,現在有成千上萬顆明星,就在我舉目觀望的同時,還有更多的星星冒出來。
一直就在這裡,我心想,也憶起梅琳達在廣播裡聽到一首非常喜歡的歌曲時常說的:第一聲hello,我就是它的了。在我簡筆草就的油輪下,我用小字型潦草地寫上hello。在我的記憶裡(現在我的記憶力好多啦),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一幅畫命名。既然名字都取好了,這就是一幅好畫,不是嗎?儘管損毀隨之而來,我依然認為那是絕佳的名字,給一個使出渾身解數只為不再悲哀、只為記住快樂是何感覺的人畫的畫。
完成了。我把鉛筆放下,就在那時,濃粉屋第一次對我說話。它的聲音比海灣的呼吸還要溫柔,但我一樣聽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在等你,它說。
6
那一年,是我自言自語、自問自答的一年。有時候,別的聲音也會回答我的提問,但那天晚上只有我,我和我自己。
「休斯敦休斯敦,我是弗里曼特,休斯敦收到?」腦袋伸進冰箱。心想:基督老爺啊,要是這隻算日常用品,我實在不想知道要是那孩子決定隆重登場會是什麼場面——我坐等第三次世界大戰都沒問題啦。
「哈,收到,弗里曼特,我們聽到你了。」
「哈,休斯敦,我們有臘腸,臘腸有的是,你聽到了嗎?」
「收到,弗里曼特,我們聽得一清二楚。你那邊的美乃滋狀況如何?」
我們的美乃滋也有的是。我用白麵包做了兩個臘腸三明治——我長大的那地兒,大人讓孩子們從小就相信美乃滋、臘腸和白麵包是上帝的食物——站在流理臺邊就吃完了。又在食品櫃裡找到了一堆「桌語派」,蘋果味和藍莓味的都有。我開始琢磨要不要更改我的遺囑,把傑克·坎托里也列進去。
幾乎一路走一路掉渣兒的,我蹭回了起居室,開啟所有的燈,看「hello」。畫得並不太好,但很有意思。快手塗抹出的晚霞有一種沉鬱悶燒如爐火般的感覺,那很令人吃驚。船也不是我看到的那條船,但我的船像幽冥鬼怪,倒也挺有趣。就像稻草人一樣粗枝大葉,加上黃色和橘色的交疊,也令它更像幽靈船,彷彿有一道特殊的夕陽穿透了它。
我把這張畫貼在了電視機上,擋住b房主溫馨提示:請您和賓客不要在屋內抽菸/b的標識。我又多看了片刻,琢磨著得在前景畫點什麼——一葉扁舟,或許,只是為了增強空間感,讓遙遠的大船有點透視感——但我不想再畫了。況且,加上什麼新東西可能會毀掉現有的少少的魅力。於是,我轉而去打電話,要是電話不通我就用自己的手機和伊瑟說幾句,沒想到傑克也把電話連通了。
我想,十有八九是答錄機吧——大學女生可忙著呢——可電話鈴才響了一下,她就接起來了。「爸爸?」聲音嚇了我一跳,一開始我都說不出話來,她又問,「爸?」
「是我,」我說,「你怎麼知道的?」
「回電顯示是941區號。杜馬島所在區域。我查過了。」
「現代科技啊,我跟不上趟兒囉。孩子,你好嗎?」
「好。這問題該問你,你好嗎?」
「我挺好的。實際上,比挺好還要好。」
「你僱的那傢伙——」
「他都搞定啦。床鋪好了,冰箱裡滿當當的。我到了這兒,一口氣睡了五個小時的午覺。」
這時有了停頓,等她再開口時,聽來卻比先前更擔心了。「你沒有多吃那些止痛藥吧,有沒有?因為複方羥氫可待因理論上就像特洛伊木馬。倒不是我跟你囉唆,我知道你都瞭解。」
「沒有多吃,我嚴格遵照醫囑,服用應有的劑量。事實上——」我打住了。
「什麼,爸爸?什麼?」現在,她聽來差一點就要搶輛計程車再劫架飛機過來。
「我剛反應過來,五點鐘該吃維柯丁……」我看了看錶,「而且,八點該吃複方羥氫可待因。我慘了。」
「痛到什麼程度?」
「吃幾片泰諾就行,不怎麼疼。至少到午夜沒問題。」
「可能是氣候轉變的作用,」她說,「還有午覺。」
我不懷疑這兩點有抑制疼痛的功效,但我覺得不止是因為這些。或許很瘋狂,但我想到,畫畫也有用。事實上,我基本能確定。
我們聊了一會兒,覺察到她語音中的擔憂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快樂。我猜得到,她一直在接受一個事實:父母雙親真的要分道揚鑣了,這事兒不是說說而已,睡一覺醒來也不會煙消雲散。但她答應幫我給帕姆打電話,還要給梅琳達發電郵,讓她們知道我仍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你那兒沒法發電郵嗎,爸爸?」
「可以,但今晚你就是我的電郵,小可愛。」
她大笑起來,吸一下鼻子,又接著笑。我想問她是不是哭了,但轉而一想,大概還是不問為好。
「伊瑟?你該去忙你的事了,甜心。我洗個澡就去睡了。」
「好的,不過……」停頓,然後一吐為快,「我討厭想你的時候要一路想到佛羅里達而且你還獨自一人!你洗澡時說不定會跌倒!這樣做不對!」
「甜心,我很好。真的。那個小夥子——他叫……」颶風,我想,天氣報道,「他叫吉米·坎托里。」還不對,進對了教堂坐錯了位。「傑克。我是說,傑克。」
「不是一碼事,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你想讓我過去嗎?」
「除非你想讓你媽把咱倆都剝了皮痛打一頓,」我說,「我只想讓你待在現在待的地方tcb,親愛的。我會和你保持聯絡的。」
「好吧,但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不許做傻事。」
「不做傻事。命令收到,休斯敦。」
「啊?」
「沒事兒。」
「我還是想聽你保證,爸爸。」
我彷彿突然看到了十一歲的伊瑟,真是可怕而無比怪誕的一瞬間,我看到伊瑟穿著女童子軍制服,用莫妮卡·格爾斯坦驚駭的雙眼看著我。還來不及閉上嘴,我就一口氣說出來了:「我保證,對天發誓,以媽媽的名字。」
她咯咯笑起來,「從沒聽你這麼說過。」
「關於我,你還有很多事兒不知道呢。我城府深著呢。」
「你說了算,」停頓,然後:「愛你。」
「我也愛你。」
我把電話輕輕放回機座,盯著它看了許久。
7
我沒有去洗澡,反而走下沙灘,來到海邊。當即發現柺杖在沙地裡一無用處,事實上,反而是累贅,但我走到房屋拐角時,發現海水僅在十來步之遙。如果我慢慢走就會沒事。海浪溫和拍來,迎頭浪花只有幾英寸高。真是很難想象,這樣的海水會掀起驚濤駭浪,乃至頗具破壞力的狂暴颶風。實際上,你根本不可能想到。日後,懷爾曼會告訴我,上帝總會因為我們無法想象的事情而懲罰我們。
那是他的金玉良言中較有深意的一句。
我掉頭回屋,走了幾步卻停下來。月光不亮,卻足以看清一層厚厚的貝殼——漂流的貝殼——就在外突的佛羅里達屋下面。我明白了,漲潮時,我的新居幾乎就像一艘船的前甲板。我記起傑克說過,如果墨西哥灣決定吞下這地方,我會先獲得很多預警訊號,我會聽到它呻吟。他可能說對了……但回到工地,當巨大的機械倒車時,我也理應獲得足夠的預警啊。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倚在外牆的柺杖那兒,然後在厚木地板上走了一小段路,回到門前。我本想淋浴,結果泡了一個澡,按照卡迪·格林教我的鞍馬姿小心翼翼地爬進浴缸,再爬出來,在上一輩子裡,我倆曾雙雙穿著浴袍,我拖著一條彷彿沒被屠夫斬好的破肉腿。如今,屠場已成過去,我的身體正在奇蹟般運作。傷疤會留存一生,但即便疤痕也已漸漸消退。已經消退了。
擦乾身體,刷完牙,我拄著柺杖走到主臥室,把大床裡裡外外拍打了一通,現在,可以拋棄裝飾靠枕了。「休斯敦,」我說,「我們有床啦。」
「收到,弗里曼特,」我答,「你就快上床吧。」
當然,幹嗎不呀?睡了那樣一場結實的午覺,我大概再也睡不著了,但躺一會兒也好。雖然歷經了下水遠征,我的腿依然感覺良好,但後背下方和脖頸各有一處鬱結。我躺下來。沒戲了,睡著是不可能了,但我還是關掉了檯燈,只為了讓眼睛休息。我要躺到後背和脖頸都舒服點,然後從箱子底挖出一本平裝本小說來讀。
就躺一會兒,然後……
我只想到這裡,就又沉沉睡去。沒有夢。
8
午夜時分,我似乎又恢復了意識,右臂很癢,右手刺痛,不知身在何處,只知在我的下方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磨啊磨啊磨。一開始,我以為是機器,但那聲音時高時低、時快時慢,不像是機器發出的。不知怎的,那感覺是活物發出的聲音。接著,我想到了牙齒,但沒什麼東西有如此巨大的牙齒。至少,在我們這個世界裡沒有。
呼吸,我想到了,似乎是,但什麼樣的動物吸氣時會發出如此巨大的碾磨聲?還有,癢得快把我逼瘋啦,上帝啊,從上臂到肘窩一直在癢。我去抓,伸出左手越過前胸,當然,沒有肘窩,沒有前臂,我什麼也沒抓到,只在撓床單。
想到這裡,我徹底醒了,一下子坐起來。儘管屋裡還很黑,卻有充沛的星光從西向玻璃窗照進來,足以讓我看到床腳,一隻行李箱擱在長椅上。那讓我幡然醒悟。我在杜馬島,佛羅里達西海岸——新婚人和將亡人的家。我所在的房子是我已認定的濃粉屋,而那碾磨的聲音——
「是貝殼,」我喃喃自語,再次躺倒,「房子下面的貝殼。漲潮了。」
我打一開始就愛聽那聲音,當我醒來,在深黑夜色裡聽,當我不知身在何處、我是誰或哪些肢體還健在時也在聽。那是我的。
第一聲hello,我就是它的了。
三畫作新源泉
1
隨後而來的便是一段康復和適應,從前世轉換到杜馬島上的生活。卡曼醫生興許會知道,在這個過程中,大多數劇變都在身體深處進行:國內區域性戰亂,反抗,革命,最後變成大規模屠殺,上一輪統治者的腦袋落入斷頭臺下的籃筐。我肯定大塊頭早已見識過這類起義的勝利,也看過失敗。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一舉邁入新生活,你懂的。而那些勝利者也不見得都能發現金燦燦的天堂彼岸。
我的新癖好對這種轉換頗有功績,而且,伊瑟也幫了大忙。我一直為此心存感激。但在她睡覺時去翻她的錢包,我是很羞愧的。我只能說,彼時彼刻,我似乎別無選擇。
2
抵達杜馬島的次日清晨,醒來的感覺比車禍後的任何時刻都要棒——但還沒棒到讓我不吃清晨份的止痛雞尾酒。就著橙汁吞下藥片後,我走出門去。那是早上七點。若是在聖保羅,凍人的空氣足以啃掉我的鼻尖,但在杜馬,迎面而來的晨風就像一個吻。
我把柺杖靠在昨晚靠過的牆邊,再下行走向溫馴的微波水浪。在我的右手邊,吊橋和凱西島完全被我的住屋擋住了,不見一絲蹤影。左手邊——
海灘似乎會永遠如此延伸,在藍灰色海灣和海濱燕麥草之間隔出一長條炫目的白帶。遠遠的,我能看到一個斑點,也或許是一對兒。不然,這片令人歎為觀止、可以直接搬上明信片的海灘就是徹底的渺無人煙了。當我面朝南時,看不到別家房舍靠近海灘,唯有一面屋頂,彷彿將一英畝的橘色瓷磚掩埋在棕櫚葉間。那便是我之前就注意到的大莊園。我只需用一隻手掌就能把它們遮起來,自覺很像《魯濱遜漂流記》裡的魯濱遜·克魯索。
我順著這邊走,一來因為我是左撇子,左轉已成了我整個生命裡最自然的事。二來,更重要的是,因為這邊的海景可以盡收眼底。但我沒走遠,那天還不能進行「漫長的沙灘之旅」,我得確認自己能走回放柺杖的地方,無論如何那都是首要問題。我記得自己掉頭往回走時,看到沙灘上自己的足印時大為吃驚。晨光中,每一個左腳印都像蓋郵戳般堅定而果斷,而大部分右腳印都含糊不清,因為我已習慣拖著那條腿走路,但走著走著,就連右腳印也清晰了。我數著回來的步子,總共是三十八步。那時,我的屁股又火燒火燎地悸動起來,巴不得立刻進屋,從冰箱裡抓出一杯酸奶,再看看有線電視能否如傑克·坎托里聲稱的那樣正常播放。
確實能。
3
於是,這就成了我每天早上的慣例:喝橙汁,散步,喝酸奶,看時事新聞。我和羅賓·米德混了個臉熟,每天早上六點到十點她都主播頭條新聞。日程很無聊,對吧?但專制統治下的國內勞工的表現也會顯得無聊——專制喜歡無聊,獨裁者最愛無聊——哪怕無聊的表皮下暗湧著鉅變。
傷痕累累的肉體和靈魂不只是像專政的獨裁者:它們就是獨裁者。沒有比痛苦更無情的暴君,沒有比混亂更殘酷的惡霸。只有當我孤身獨處、其餘所有聲響都飄逝無蹤時,我才漸漸領悟到一點:我精神上的損傷並不亞於身軀的殘破。我試圖扼死二十五年髮妻,只因她在我讓她離開房間後想擦去我前額的汗珠,這只是最不起眼的一樁事實依據。自車禍發生到分居離異的幾個月裡,我們沒有做過一次愛,連試也沒試過,儘管我相信這足以揭示更嚴重的問題,但這也不是關鍵所在。甚至連惱人的突發性暴怒也不是問題的核心。
核心在於,某種形式的脫身而去。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說法。我的妻子好像變成了……別人。我生活中的大部分人都感覺像是別人,而令人更消沉的是,我並不太在乎。一開始,我試圖告訴自己,我成了一個經常想不起名字的人,甚至連關閉褲門的東西也想不起來該怎麼說——鏈子?鏈條?拉繩?所以,想起妻子和生活本身時會有異感或許是挺自然的。我對自己說,會過去的,可當這個坎兒過不去,而帕姆親口說她想和我離婚時,緊隨暴怒而來的卻是如釋重負。因為,別人的異感現在可以成立了,至少對她可以了。現在,她真的是別人了。她褪下了弗里曼特製服,退出了弗里曼特團隊。
在我到達杜馬島的第一週裡,異感允許我更輕鬆流利地支吾搪塞。湯姆·賴利、卡迪·格林和威廉·博茲曼三世——不朽的博茲曼——都給我發電郵,我都用超短句予以回覆(我很好,天氣很好,骨頭在癒合),幾乎和我真正的日常生活沒有相關。他們的聯絡信函先是放慢頻率,再漸次終止,我也不覺得有何遺憾。
只有伊瑟似乎一如既往地在我的隊伍裡。只有伊瑟拒絕換制服。我從沒感覺她變成了別人。伊瑟仍然在我的玻璃窗外,總想探進來。如果我沒有每天給她發電郵,她就打我的電話。如果我沒有每隔三天給她電話,她就給我打。對她,我也沒有撒謊說自己要去海灣釣魚,或去看看溼地風光。對伊瑟,我說的都是實話,而且是聽上去不會覺得我是瘋子的那部分。
比方說,我把清早的沙灘散步告訴了她,每天都比前幾天多走幾步,但沒提數步子的數字遊戲,因為聽上去太傻了……或者說強迫症,用這個術語或許才能表達我的意思。
第一天早上,我從濃粉屋走出了三十八步。第二天,我灌下一大杯橙汁後又走上沙灘,向南跋涉。這次走了四十五步,整個康復期裡,我很難得不用柺杖而走這麼遠。我說服自己相信,其實只走了九步。這種腦筋急轉彎就基於數字遊戲。你走了一步,然後兩步,三步,然後四步,再把你腦袋裡的里程錶扭回零點,如此反覆九次。等你把數字疊加再乘以九,就得到了四十五的總數。要是你覺得這純屬莫名其妙的瞎搞,我也不會和你爭。
第三天早上,我哄著自己不用柺杖走出濃粉屋十步,實際上走了五十五,或說大約九十碼,來回一趟。一星期後,數字上升到了十七……如果你把那些數字累加起來,就會得到一百五十三的總數。我會在單程的盡頭回望我的小屋,看起來好遠啊,真把我驚得目瞪口呆。同時也想到不得不徒步走那麼遠才能回屋,又難免心頭髮顫。
你辦得到,我對自己說,容易得很。不過十七步嘛,沒啥大不了。
我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但沒對伊瑟說過。
每天都多走幾步,在身後留下蓋戳般的腳印。傑克·坎托里有時帶我到貝納瓦街商廈購物,當聖誕節的裝飾出現時,我注意到一個令人驚喜的細節:南行的沙灘足印都很清晰。右腳的跑步鞋底不再含糊,或許回程的最後幾步才會被拖得模糊。
鍛鍊能讓人上癮,風雨無阻。濃粉屋的第二層樓是一整間大屋子。地板上鋪著一條玫瑰紅色的機織地毯,面朝墨西哥灣的玻璃窗寬闊得驚人。除此之外,別無一物。傑克建議我把需要的傢俱列成清單,他可以到傢俱租賃店幫我搬回來,樓下的東西就是在那家店裡搞到的……如果我認為樓下的貨色還不賴的話。我跟他說,那樣辦很好,但我不想在二樓擺放什麼傢俱。我喜歡那屋子的空曠。很容易喚起我的想象力。我說,我只要三樣東西:普通的靠背椅一把,畫架一個,還有一輛賽貝斯克健身腳踏車。傑克能幫我搞到這些東西嗎?他當然能,而且三天之內就置備齊了。從那時起,每當我想畫素描、著色,便去二樓,每當天氣不適宜外出時,我也會上二樓去做運動。那把靠背椅是我住在濃粉屋時唯一和我休慼相關的傢俱。
這兒的雨天無論如何也不算多——要不然佛羅里達也不會有「陽光州」的美譽。隨著我南行的漫步逐漸拉長陣線,第一天清晨看到的黑色斑點最終擴大成了兩個人影——至少,大多數日子裡是兩個人。其中之一坐在輪椅上,戴著一頂帽子,我認為是頂草帽。另一個便推著輪椅走,然後坐在她身邊。他們的身影一般在清晨七點左右出現在沙灘上。有時候,推輪椅的人會留下另一位坐在輪椅裡,獨自走開,回到輪椅邊時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朝陽下晶晶閃爍。我猜想是個咖啡壺或早餐托盤,也可能用托盤盛著咖啡器皿。他們很可能就住在有橘色屋瓦的大莊園裡,八九不離十。那是我在杜馬島上能見到的最後一棟屋舍,在主路的盡頭,再過去,路就會消失在旺盛繁密、幾乎覆蓋大半個島嶼的野生叢林中。
4
我不能完全適應這裡的空曠。「理論上,那裡會非常安靜,」珊迪·史密斯曾對我講過,但我的頭腦裡仍是一幅沙灘正午的臆想美景:躺在毯子上曬太陽的戀人們互相塗抹厚厚的日光浴油,學生仔戴著ipod耳機玩沙灘排球,小孩子穿著鬆鬆的游泳服在岸邊戲水玩沙,還有水上摩托在離岸四十英尺的海面上嗡嗡嗡地滑來滑去。
傑克安慰我說,這才十二月呢。「佛羅里達的旅遊旺季,」他說,「感恩節和聖誕節當中的十一月,這個城市就死氣沉沉,活像太平間。沒八月份那麼糟,但還是悶得要死。另外……」他抬手指了一下。當時我們正站在寫有大紅色13的信箱旁,我拄著柺杖,傑克一身牛仔毛邊短裝,印有搖滾樂隊名字——「坦帕灣魔鬼魚」的時髦襯衫,看起來活力四射。「這兒其實算不上是遊覽勝地。沒看到人工訓練的海豚吧?你在這兒只能看到七棟房子,數到那邊最大的那棟屋為止……然後就只有叢林。順便插一句,叢林裡還有一棟屋,已經倒了,這是我在凱西島聽到的傳聞之一。」
「杜馬是怎麼回事兒,傑克?距離佛羅里達鬧市區不過九公里,沙灘這麼美,卻從沒被開發?這是怎麼回事兒?」
他一聳肩,「大概是土地產權爭議之類的馬拉松問題吧,我只能想到這點。需要我幫你去打探一下嗎?」
我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你不介意嗎?」傑克一臉真誠的好奇,「如此萬籟俱寂?因為,老實說吧,這兒的安靜會讓我有點神經緊張。」
「不,」我說,「一點兒不介意。」這是事實。療傷就是某種形式的反抗,恰如我以前想過的那樣,所有一舉成功的起義都始於秘密活動。
「你每天干點什麼呢?如果你不介意我問問的話。」
「早上用來鍛鍊、看書。下午用來睡覺。我還畫畫。以後,我說不定會試著正經畫一些,但眼下還沒準備好。」
「要說是業餘愛好者,你那些畫實在不錯呢。」
「謝謝,傑克,過獎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過獎」,還是從他的立場講了實話。或許無關緊要。當你談論畫作時,總是個人主觀印象,不是嗎?我只知道自己被一股力推動著。深藏我心的一股力。有時候會令我有點驚慌失措,但絕大多數時候,那讓我感覺太他媽的棒了。
我基本上只在樓上作畫,我開始用「小粉紅」的暱稱稱呼那間大屋。從那兒只能看到海灣和延伸的海平線。但我有臺數碼相機,也經常拍點別的景物,列印出來,夾在畫架上(傑克會幫我把畫架掉轉方向,以便下午的強烈日光能照透畫紙),然後勾描照片上的影像。那些快照既無韻味,也無拍攝的理由,但當我在電郵中向卡曼彙報時,他回信說,不受干擾的潛意識會自己寫詩。
大概是吧,也大概不是。
我畫我家的信箱。我畫生長在濃粉屋周圍的植物,還讓傑克給我買來一本書,《佛羅里達海岸常見植物》,以便我畫完時能給它們命名。命名似乎很有幫助——不知怎的,感覺會給畫增添力量。那時我已經開啟第二盒彩色鉛筆……第三盒也整裝待發呢。這兒有蘆薈,盛放黃色小花朵的匙葉草(每一朵裡都有微小的深紫色花蕊),葉子長闊如鏟的冬青樹;我最愛的則是槐米,《佛羅里達海岸常見植物》中也稱其為「項鍊樹」,因為樹枝上長著豆莢式的小花,恰如一串串小項鍊。
我也畫貝殼。那是當然了。這兒到處是貝殼,僅在我有限的步行範圍內就有多到無限的貝殼。杜馬島簡直是用貝殼做的,沒多久我就撿回來數十枚。
差不多每天日落時,我都會畫夕陽。我知道這聽來有點老套,沒新鮮感,但恰是因為這樣我才畫。似乎對我而言,如果能衝破藩籬跳出窠臼,哪怕一次,或許就能抵達一個新的層面。於是,我一張接一張地畫,雖能堆成一沓卻沒有兩張雷同。我嘗試在維納斯橙色上覆蓋維納斯黃,但效果很不理想。沉鬱如爐火的光芒總是畫不出來。每張夕陽畫都是塗滿色彩的垃圾,顏色彷彿兀自吶喊:地平線著火啦!我使足勁要喊給你聽呢。毫無疑問,你在每週六的薩拉索塔人行道畫展、凡尼斯海灘邊隨隨便便就能找出四十幅比我畫得強的。所以我攢了一些夕陽畫,但大多數都看不入眼,嫌惡地扔了。
如此一敗塗地地畫了一夜又一夜,有一天,我再次舉目遙望太陽消失時的天穹,只能任憑鬼節的顏色白白鋪灑,漸漸消逝,這時我想道:是那艘船,它讓我的第一幅畫擁有了一絲魔力的閃耀,讓夕陽彷彿穿透其間。大概是吧,但現在的海平面上一艘船也沒有;那只是一條長長的直線,最深邃的藍色沉在下面,明亮的橙黃飛揚其上,並退隱成微妙的綠影,我只能用眼去觀賞,卻無法用筆複製,再用上百支彩色鉛筆也無濟於事。
約有二三十張快照散亂攤在畫架腳下。視線碰巧落在一張微距拍攝的槐米項鍊上。凝視中,我幻覺中的右臂開始癢。我把黃色鉛筆咬在齒間,彎下腰,撿起槐米的相片,仔細探究起來。日光正黯淡下來,但無妨觀看——我稱為「小粉紅」的樓上大房間能留住最長時間的光線,甚至足以欣賞細節:我的數碼相機擁有完美的微距功能。
想都沒想,我把相片卡在畫架邊緣,將槐米項鍊加進夕陽裡。畫筆飛動,先是素描勾勒——不過是幾組弧線條,也就是槐米——接著就上色:棕色覆蓋黑色,再添一抹亮黃,最後將花朵的餘下部分上完色。我記得自己如何聚精會神,恰如我初入建築行業面對每幢樓宇(說真的,連每一次投標都是)的建設或停工時那般投入。我也記得畫到一半時,又用牙齒鉗住鉛筆,騰出手去抓撓那條不存在的右臂;我總是忘記自己已經失去那部分肢體了。每當心不在焉地用左手抱著什麼東西時,我經常會伸出右臂去開門。截肢後的健忘症,就是這麼回事兒。意識遺忘了,但療傷漸進中,身體卻允許截去的肢體繼續存在。
關於那天晚上,我的記憶大都是美妙的,能在短暫的三四分鐘裡體會到真正的靈光一現是至高快樂。房間裡黯淡下來,暗影似乎浮在玫瑰色地毯之上,朝著光芒漸褪的矩形落地觀景窗漫遊而去。最後一抹餘暉掠過畫架,我卻還來不及好好看一眼自己剛收筆的畫。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繞過健身腳踏車,摸到門邊的電燈開關,燈光便從頭頂灑下來。再走回椅子,把畫架轉向自己,然後,屏氣凝神。
槐米項鍊彷彿懸在海平面後方,酷似一種龐大得足以吞噬超大油輪的海洋生物的生猛觸角。每一朵黃色小花都像異種生物的一隻眼。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夕陽似乎因此而還原,回到某種日復一日我都如此的凡俗真相。
那幅畫被我放到了一邊。接著我走下樓,用微波爐熱了一頓「餓漢烤雞」速食餐,一口氣吃了個一乾二淨。
5
那天夜裡,我在夕陽的底邊添上一束束毛線稷,亮橙色的光芒照透綠色,令海平面變為燃燒的森林。之後的一夜,我試著添上棕櫚樹,但效果不佳,那又是一個難逃的窠臼,我簡直能看到搖著呼啦圈的女孩、聽到尤克里裡四絃琴的樂聲,顯然是落入了俗套。再其後的一夜,我在海平線上畫了一隻巨大的海螺貝,落日餘暉圍繞在旁,令那貝殼恍如皇冠。其結果——至少對我而言——幾乎是讓人難以容忍的毛骨悚然。我總把那幅畫面牆而放,心想,等我次日再看它,恐怕就魔力盡失了吧,然而沒有。對我,魔法從未消失。
我用數碼相機拍了一張畫的快照,附在電郵裡,並引發了以下的信件往來,我把它們列印出來,收在一個資料夾裡:
efree19致kamendoc
12月9日10:14am
卡曼:我跟你說過我又重握畫筆了。
這是你的錯,所以你起碼要看一眼附件裡的畫,再告訴我你的看法。這是從我的住所看到的風景。
直言無妨,別怕讓我難堪。
埃德加
kamendoc致efree19
12月9日12:09pm
埃德加:我認為你好多了。非常顯著。
卡曼
又及:實不相瞞,這畫驚人的好,像是出自未被發現的達利之手。
顯然,你已有所斬獲。寶藏有多大?
efree19致kamendoc
12月9日1:13pm
不知道。很大,大概吧。
ef
kamendoc致efree19
12月9日1:22pm
那就挖到底!
卡曼
兩天後,傑克過來問我有沒有差事要跑,我說我想去書店買一本薩爾曼·達利的畫冊。
傑克笑了。「我想你說的是薩爾瓦多·達利吧,」他說,「除非你想要的是那個傢伙,寫了本書就讓自己落入水深火熱的境地。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撒旦詩篇》。」我立刻介面說道。腦子工作起來真像滑稽的猴子,可不是嗎?
即便有巴恩斯圖書連鎖店打折卡——那是我離婚時留給自己的幾百萬美元之外的好東西,畫冊還是貴得很,花了我整整一百一十九美元。等我買完畫冊回來,電話答錄機上的「未接電話留言」顯示鍵閃個不停。是伊瑟,一聽那口氣就知道是偷偷打來的。
「媽媽要給你電話,」她說,「爸,我把好話都說盡了——把她欠我的都算上,再加上我有生以來最甜的甜言蜜語,差點兒就要去求琳了,所以你要答應,好嗎?你要答應,為了我。」
我坐下來,吃了一個桌語派,先前還一心期待,現在卻味如嚼蠟,一邊隨手翻閱那本昂貴的印刷圖冊,一邊在心裡說——我百分百肯定這話不是原創——達利,嘿,問您好。那些畫不是張張都能觸動我。看畫的時候,我時常覺得那是個有天賦的機靈鬼,畫卻比閒來無事的塗鴉好不了多少。不過,有幾張讓我精神一振,還有一兩張則像我筆下那蜃景般的海螺貝一樣令人不寒而慄。老虎飄浮在斜躺的裸體女人之上。一朵飄浮的玫瑰。還有那幅《天鵝倒影成大象》怪得出奇,我幾乎不敢正眼瞧……便翻過幾頁看別的畫。
實際上,我是在等即將成為前妻的妻子給我打電話,等她邀請我回聖保羅和女兒們一起歡度聖誕。最後,電話鈴響了,當她說這番邀請不算太明智,違揹我的初衷時,我遏制住全力反擊、破口大吼我也要違背初衷地接受邀請的衝動,讓自己說出口的是我理解。然後是聖誕節怎樣?當她說很好的時候,言語中已聽不到掩護完畢、亟待出擊的那個她。我們的對話本來可能將全家歡度聖誕的計劃扼殺於萌芽,但現在態勢已轉。但回家過節似乎也不是個好主意。
挖到底,卡曼在信裡不止說過,還用了粗體字強調。我猜想,要是現在走,恐怕沒法把收穫挖到底,而是索性夭折。我可以再回杜馬島……但未必能回到最佳狀態。散步,畫畫,彼此滋養。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過程,也不需要知道。
但是伊瑟說了呀:要答應,為了我。她知道我會應允,倒不是因為她是我的最愛(我猜想,琳也知道這一點),而是因為她歷來知足常樂,很少要求什麼。也因為我聽著她的留言時,想起了她和梅琳達來法倫湖畔看我時眼淚汪汪的模樣,她哭起來的時候靠在我身上,她問事情為什麼會走到這地步,為什麼不能像往昔那樣。因為萬事萬物都無法照舊如常,我想我回答了,也可能是過了好幾天……或夾在某份傳真件的段落裡。伊瑟十九歲,已經過了享有最後一個童年聖誕的年齡,但再過一個全家團聚的聖誕節卻永遠也不嫌老。而且,那也是為了琳。她的生存技巧要高明一點,但她又飛去法國了,獨自在異鄉,如今的我也能感同身受。
好吧,那就定了。我會回去,會好好表現,而且必會把瑞芭也收在行李裡,以防怒火再次突襲。憤怒減弱了,但顯而易見的是,在杜馬島除了我自己的間歇性遺忘症和該死的跛足,真的再沒什麼能激怒我了。我給租機公司打電話,十五年來我一直是他們的忠實使用者,定好了一架利爾噴氣機,十二月二十四日早上九點整從薩拉索塔直飛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國際機場。我也給傑克打了電話,他說很樂意載我去海豚航站樓,並在二十八日再去接我回來。可就當我把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帕姆來電,通知我聖誕計劃全部取消。
6
帕姆的父親是海軍退役軍官。他和妻子在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移居加利福尼亞的棕櫚灘,住在一個安保嚴格的封閉小區,那兒還住著一對假模假式的非裔美國夫婦和四對同樣假模假式的猶太夫婦。謝絕孩童和素食者。居住者必須投票給共和黨人,豢養的小型犬瞪著愚不可及的狗眼,必須戴水晶項圈,寵物暱稱必以「妮」或「尼」結尾。塔夫妮就不錯,卡希妮就更棒,但瑞菲尼就是徹頭徹尾的爛名字。經診斷,帕姆的父親罹患了直腸癌。我倒一點兒不覺驚訝。把一群渾蛋白種人聚在一處,你準能發現癌症四溢。
這些話我自然沒對妻子說,一開始她表現得很堅強,說著說著便泣不成聲。「他開始化療了,可媽媽說癌細胞可能已經轉……擴……哦,該死的到底該怎麼說啊,我怎麼和你一樣了!」依然抽泣著的她好像被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嚇壞了,便又謙卑地說,「我很抱歉,埃迪,我真不該那麼說,太惡毒了。」
「沒關係的,別在意。」我說,「一點都不惡毒。該說是,癌細胞擴散了。」
「是的,謝謝你。不管怎樣,他們打算今晚動手術取出最大的腫瘤。」她又開始哭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父親會碰到這種事。」
「放鬆點,」我說,「當今的醫療科技能創造奇蹟。我就是最佳範例。」
她不認為我是個奇蹟典範,要不就是不想提我的事兒,總之她只是說:「不管怎樣,這兒的聖誕計劃取消了。」
「那當然。」可真相是什麼?我很高興。太他媽高興了。
「我明天就飛棕櫚灘。伊瑟星期五過來,梅琳達要到二十號。我想……考慮到你和我父親一直都合不來……」
當岳父大人惡言攻擊民主黨人時,我倆差點兒大打出手扭作一團,考慮到這一點,我認為帕姆說得非常含蓄。我趕緊答話:「你覺得我不想跟你和女兒們一起在棕櫚灘過聖誕節吧,你說對了。我會在經濟上助你一臂之力,希望你們幾個能理解我和那個……」
「我簡直不敢相信,都到這時候了,你竟然要把該死的支票簿拽出來!」
憤怒重現,就是那麼突如其來。臭烘烘的小盒子裡突然躥出醜怪傑克。我很想說大嘴八婆你幹嗎不去死。可我沒說。部分原因是我不能肯定脫口而出的是大嘴婊婆還是八嘴婊子。無論如何,我知道自己說不利索。
不過,差一點就衝出口了。
「埃迪?」她真是咄咄逼人,只要我稍微配合一下,她就能暴跳如雷正式宣戰。
「我沒打算拽出支票簿攪和什麼事,」我說,小心翼翼地聆聽出口的每個字。它們各就各位,完全正確。真讓人如釋重負。「我只是說,我在你父親的病榻旁露面不太會有助於他的康復。」頃刻間,憤怒——暴怒——高漲到了讓我盲目的地步。我再一次成功地遏止言語衝撞,但此刻的我已大汗淋漓。
「好。我明白了。」她停了停,「埃迪,那你聖誕節打算怎麼辦?」
畫夕陽,我心想,說不定能畫對路子呢。
「要是我還是個帥小夥,我相信傑克·坎托里和他家裡人會邀請我去吃聖誕大餐。」說得好聽,其實我壓根兒不相信。「傑克是這兒幫我打雜跑腿的小夥子。」
「你聽上去好多了。有勁兒了。你的忘性兒還是那麼大嗎?」
「不知道,我記不得了。」我說。
「別開玩笑了。」
「笑聲才是靈丹妙藥。我在《讀者文摘》裡讀到過的。」
「你的胳膊怎樣了?還有幻存感嗎?」
「沒有了。」我撒謊,「基本上已經消停了。」
「好。好極了。」停頓,接著又說,「埃迪?」
「在聽呢。」此時,我的掌心裡有深紅色的半月痕,那是死死握拳的結果。
這次的停頓很長。我小時候,電話線路會有呲啦呲啦的雜音,現在已經聽不到了,但我聽得到我倆之間隔著千山萬水的輕嘆。就像海灣退潮時的聲音。隨後,她說道:「我很抱歉,事情到了這一步。」
「深有同感。」我說,等她掛了電話,我撿起最大的一枚貝殼,幾乎難以自控地想要砸向電視機螢幕。但我沒有,而是蹣跚著走過起居室,開啟房門,把它扔向荒蕪的小路。我不恨帕姆——不是真的恨——但我似乎仍在痛恨什麼。或許是上輩子。
或許只是恨我自己。
7
ifsogirl88致efree19
12月23日9:05am
親愛的爸爸,醫生沒透露太多,但我對外公的手術不太樂觀。當然現在表現堅強的也許只有媽媽,她每天都帶著外婆去看外公,使勁地要「積極樂觀」,但你知道她的,不是那種相信黑暗中總有一線生機的人。我想過去看你。我查了航班,可以在二十六號飛到薩拉索塔。會在你那裡的下午六點十五分到達。我可以待兩三天。求你了,同意吧!我還能親手把禮物給你,不用郵寄了。愛你……
伊瑟
又及:我有特別新聞號外要告訴你。
我有沒有三思,或起碼考慮一下直覺裡的蛛絲馬跡?我記不清了。或許都沒有去想。或許要緊的只有一點:我想見到她。於是,我幾乎立刻回覆了她。
efree19致ifsogirl88
12月23日9:17am
伊瑟:來吧!把行程定下來,我會和傑克坎托里去接你,他碰巧就是我的聖誕老爺爺。我希望你會喜歡我的住所,我叫它「濃粉屋」。但有一點:如果你媽媽不知道,或是不同意,你就不能擅自過來。你知道,我們熬過了一段艱辛時光。我只願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已成過去。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爸
她的回覆也是眨眼間就到了。她準是在電腦前等。
ifsogirl88致efree19
12月23日9:23am
已經和媽交代清楚啦,她說可以的。
也想說動琳來著,但她更想在飛回法國前待在這裡。這事兒,你別怪她。
伊瑟
又及:太好咯!我興奮死了呢!:)
別怪她。似乎我的「如果如此女孩」自從會說話起就一直這麼說她姐姐。琳不想去烤肉店因為她不喜歡吃熱狗……但你別怪她。琳不能穿那種運動鞋因為她班上的同學都不再穿高幫鞋了……所以別怪她啦。琳想要瑞安的爸爸送她們去舞會……但你別怪她。可你知道糟糕在哪裡嗎?我從來就沒怨她。我可以跟琳說,偏愛伊瑟就像左撇子偏愛左手——全都是我無法控制的事,但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哪怕是大實話。或許就因為是實話,才更糟。
8
伊瑟要來杜馬島、來濃粉屋啦!太好了,她興奮死了,其實我也興奮死了。傑克幫我找了個粗壯的女士每週兩次幫我清掃房舍,她叫胡安妮塔。我吩咐她把客房收拾好,還問她能否在聖誕節過後的那天帶點鮮花來。她笑眯眯地提議說,可以帶點「奶油蛋糕」。現在,我的大腦已非常擅長在詞彙方面作發散性的跳躍聯想,聽她這麼說,我只花了不到五秒就琢磨出來了。於是,我對胡安妮塔說,伊瑟肯定會喜歡聖誕仙人掌的。
聖誕夜裡,我發現自己把伊瑟的電郵反覆重讀。太陽西沉,在海面投下一柱綿長而明晃晃的光芒,但起碼還有兩小時才會日落,而我坐在佛羅里達屋裡。潮位很高。就在我的腳下,深浪裡的貝殼洄轉摩擦,擦出酷似淺淺呼吸乃至密談般的嘶嘶聲。我用大拇指點著附註裡的那句話——我有特別新聞號外要告訴你,而右臂——那條不存在的胳膊,癢起來了。我幾乎能明白無誤、毫釐不差地指出瘙癢的位置。自肘窩處開始,打著旋兒直癢到手腕外側。越來越癢,癢到我忍不住想用左手狠狠撓一番了。
我閉起雙眼,用右手的大拇指蹭響食指。沒有聲音,但我可以感覺得到,我打了個響指。又用右臂蹭了蹭體側,也能感覺得到那種摩擦。儘管右手早已在聖保羅醫院的焚化爐裡燒光了,我仍把手掌壓低,撫在椅子的扶手上,用指尖去叩擊。沒有聲音,但感覺卻在:指尖皮膚輕觸柳條。我敢以上帝的名義對天發誓。
突然之間,我只想畫畫。
我想要上二樓的大房間,但小粉紅此刻顯得太遠了。我走進起居室,咖啡桌上擺了一摞「手藝人」,我便抓起一本。大部分畫具用品都在樓上,但還有幾盒彩色鉛筆收在起居室書桌的抽屜裡,我也過去拿了一盒。
回到佛羅里達屋(我總覺得那兒就是門廊),我坐下來,閉上眼。聽著海浪在我身下按部就班,托起貝殼,再將它們擺放成一種新圖案,一次又一次,絕無雷同。閉起眼睛時,磋磨聲聽來就更像密談:海水在陸地的邊緣開合轉瞬即逝的唇齒。陸地自身也是轉瞬即逝的,如果從地理學的立場放眼四周,你便會相信,杜馬不會長存。這些島嶼沒一座能長存;到最後,灣流會將它們全部吞沒,新的島嶼會在新的位置浮升而起。佛羅里達的真相或許就是這樣。陸地很低,而且,是從海里借來的。
啊!但那聲響真讓人寧靜安詳啊。催眠一般。
依然閉著眼睛,我去摸索伊瑟的電郵,指尖觸了上去。我用的是右手。接著睜開眼睛,用存在的那隻手把電郵列印紙擼到一邊去,再把素描本放在膝頭。翻過封面,把盒裡的十二支已削尖的維納斯牌彩色鉛筆全都抖出來,散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後就畫起來。我覺得自己是要畫伊瑟——畢竟是我日思夜想的人,不是嗎?——然後預感一定會搞砸,因為重操畫筆後我連個人影都沒畫過。結果,我畫出來的不是伊瑟,但畫得卻不壞。或許稱不上傑作,不是倫勃朗(就連諾曼·洛克威爾也算不上),但確實不賴。
那是個年輕男子,穿著牛仔褲和明尼蘇達雙胞胎棒球隊的t恤。球衣上的號碼是48,對我而言,這數字形同虛設;在我過去的那段生活裡,我總是儘可能抽出時間去看狼人隊的比賽,但我從來算不上是鐵桿粉絲。我也沒有顏色適合的鉛筆精準地畫出深得幾近棕色的金髮。他的一隻手裡夾著一本書。他在微笑。我知道他在笑。他就是伊瑟的特大新聞。那就是海貝在潮湧託浮、潮退落沙時說的話。訂婚,訂婚。她有了一枚戒指,鑽石的,他買戒指的地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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