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爾曼咧嘴一笑。笑容更顯出他的英俊。他伸出手,我們便又握了握手。「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建築在笑聲上的友情一直是求之不得的幸運。」
「或許你的下一份工作是撰寫一本中國餐飲中的求福寶鑑。」我說。
「朋友啊,有的是比那更糟的活兒。遠遠比那個要糟。」
4
回程一路上,我的思緒不由飄向伊斯特雷克小姐,穿著藍色大號跑鞋、戴著寬沿草帽的老婦人,碰巧(差不多是)擁有佛羅里達的一個私人島嶼。根本不是教父的新娘,而是地主老爺的千金,很顯然,也是熱衷於扶持藝術的女貴人。我的腦筋又一次出現莫名其妙的鬆動,怎麼也想不起來她父親的名字(很簡單的名字,只有一個音節),但懷爾曼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基本情況我都記得。我從沒聽過類似的故事,當你以建造房舍為謀生手段時,就會看到各式各樣安置物產的奇怪方式。如果你想把自己的小王國儘量保持在一種未經開發的優雅姿態之中,我認為,那真是富有創見之舉。問題在於,為什麼呢?
等我驚覺腿疼得難以忍受時,已經快回到濃粉屋了。我蹣跚著走進屋,湊到廚房水龍頭下嘖嘖有聲地喝了幾口,又穿過起居室,走到主臥室。我看到答錄機上的燈在閃,但那時候沒心思去聽來自外部世界的留言。我只想解放我的一雙腿腳。
我躺下來,看著頭頂旋轉的電風扇葉慢慢旋轉。我沒能好好解釋自己為什麼沒安假臂。我思忖著,如果讓懷爾曼解釋為什麼一個律師甘願擔當富有的老小姐的管家?他的上輩子又是怎麼過的?是否會比我運氣好些?
想著想著,我就沉入了安睡,無夢騷擾,心滿意足。
5
醒來時,我衝了個熱水澡,再走進起居室,聽電話機裡的留言。儘管我徒步走了兩英里,但四肢沒像我預期的那樣僵直。明早起來,或許會舉步維艱,但我覺得撐過今晚是沒問題的。
留言來自傑克。他說他母親幫忙聯絡上了一個內行人,名叫達里奧·南努茲,他很願意在週五下午四五點間看看我的畫。他問我,可以把我自認為最佳的作品——不超過十幅——送到斯高圖畫廊嗎?也無需帶素描,因為南努茲只想看成品。
聽罷,我覺得難受的癢又來了——
不,這樣說根本不足以描述我的感受。
胃好像抽筋了,我簡直敢發誓,腸子好像驟縮了三英寸。那還不算是最糟的。半疼半癢的知覺充斥了右側身體,衝湧到不在原位的右臂。我告訴自己,有這種感覺很愚蠢——恍如提前預支三天總量的焦慮。我參與過價值一千萬美元的聖保羅市政大廳工程競標,競標會上有一個大人物,後來他一往無前當上了明尼蘇達州的州長。我也陪兩個女兒完成了首場舞蹈表演會、首次拉拉隊隊長的試演、考出駕照……也經歷了一整個該死的青春期。與那些相比,把我的畫作展示給畫廊內行人看究竟算不算大事件呢?
無論如何,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樓梯,去小粉紅。
夕陽正在西下,大屋裡充溢著炫麗的紅光,那種橘紅色幾乎無法用畫筆描摹,但我沒有一絲想要嘗試捕捉夕陽之美的衝動——今晚不行。但夕陽依然在召喚我,無視我的無動於衷。恰如偶爾翻到一盒舊日紀念品,往昔的愛人在泛黃的照片裡召喚你。潮湧上來了。即便在樓上,我都能聽到海貝的磋磨聲。我坐下來,在亂成一片的小桌上翻找起來——一根羽毛,一塊被海水潤圓的石頭,一隻一次性打火機磨損成了無法命名的灰色。現在,我腦海中的詩句不是艾米麗·迪金森的,而是些有年頭的鄉村歌曲:太陽不是很美嗎,媽媽,透過樹葉閃閃發亮。當然了,這兒沒有樹,但如果我想,大可在地平線上畫上一棵。我可以搬來一棵樹陪襯血紅斜陽,讓陽光透過樹葉閃閃發亮。哈囉,達利。
我不害怕別人說我沒天賦。我害怕的是,南努茲閣下會告訴我,我有那麼點小天才。恐怕他會把拇指和食指分開幾毫米,建議我到凡尼斯人行道藝術展上謀個席位,因為我準能在那兒大獲成功,很多遊客肯定會為我那些迷人的仿達利之作買單。
如果他真的這麼說,真的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條小縫,真的說有那麼點,那我該怎麼辦?任由一個陌生人的裁決奪走我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嗎?任由他偷走我特殊的新玩偶嗎?
「或許吧。」我說。
是的。因為畫畫不像逛商店。
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取消約會……但是我差不多已經向伊瑟保證過了,偏偏我歷來沒有食言的習慣,尤其是對孩子們許諾之後。
我的右臂還在癢,癢得都快疼起來了,可我幾乎沒去留意。在我的左邊,共有八九幅畫倚牆而立。我轉過身去看它們,心想,我得試著挑出哪些是得意佳作。其實我從沒如此認真地審視過這些畫。
湯姆·賴利站在樓梯口。他渾身赤裸,只留了一條淡藍色睡褲,褲襠和一條褲腿的內側有深色也就是溼了的痕跡。他的右眼不見了,那個位置只有一團充滿紅色和黑色顏料塊的眼窩輪廓。乾涸的血跡順著他的右側太陽穴流淌,斑紋交錯,彷彿戰爭油圖,血跡消失在他耳朵上方的灰髮裡。另一隻眼睛凝視著墨西哥灣。狂歡般的夕陽紅湧動在他狹窄而蒼白的臉上。
我因驚恐而顫抖起來,往後一縮身從椅子上跌落在地。我擺好傷臀的位置再站起來,又大叫了一聲,這一次是因為疼。我疼得抽搐了一下,腳一甩,踢倒了剛剛坐著的椅子。當我再次朝樓梯上看去時,湯姆消失了。
6
十分鐘後,我已回到樓下,撥通了他家的號碼。我是用坐姿從小粉紅挪身而下的,屁股落在一格一格臺階上。不是因為我從椅子裡跌落時傷到了臀部,而是因為我的雙腿顫抖得太兇,我根本不能放心地把自己託付給腿腳。我擔心自己會倒栽蔥跌下樓梯,甚至後腦勺著地,於是,我用左手死死抓住樓梯扶欄。天啊,我真害怕自己會暈過去。
我一直記得在法倫湖的那天,我轉身看到湯姆的眼中閃現著某種不自然的神情,湯姆極力剋制自己不要失聲痛喊,以免令我難堪。老闆,看到你這樣,我真不習慣……我心裡很難受。
此刻,位於蘋果谷的湯姆家的電話鈴響起來了。湯姆,結婚兩次、離婚兩次的湯姆,反對我搬出夢多塔高地的豪宅的湯姆——你怎麼能在主場獲利的決勝局裡棄權呢?他這麼說過。他自己倒在我的主場裡爽了一把,這個湯姆,如果《福利之友》可以信賴的話……我確實信它。
我也相信,我在樓上親眼看見的情景。
鈴聲……一響……兩響……三響。
「快接啊,」我含糊自語,「快他媽的接電話啊。」我不知道如果他接了,我又該說什麼,但我不在乎。此刻我只想聽到他的聲音。
我聽到了,但只是錄音。「嗨,你正在撥打湯姆·賴利的電話,」他說,「我和我哥喬治跟母親一起出門了,每年一次的出海航遊——今年是去巴哈馬的拿騷。你覺得怎樣,老媽?」
「那我就是巴哈馬老媽啦!」拜多年吞雲吐霧所賜,傳出的沙啞香菸嗓卻是興高采烈的,誰也不能否認。
「對極了,她就是。」湯姆繼續說,「我們會在二月十八日回來。您可以留言了……幾時留,喬治?」
「聽到嗶一聲後!」一個男聲扯著嗓門喊道。
「對!」湯姆大聲贊同,「聽到嗶一聲後留言。或者,您也可以致電我的辦公室。」他報上了號碼,然後他們三人一起喊道:「旅行愉快!」
我掛了電話,什麼也沒說。聽起來不像是企圖自殺的男子留下的答錄語,當然了,他是和最親最近的家人在一起(事後,這些人總會說「他看起來很好的呀」)——
「誰說那會是自殺呢?」我問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又恐懼地四顧,想要確定這兒真是空無一人。「誰說那不可能是場事故呢?甚至也可能是謀殺?假設事情還沒發生?」
但如果已經發生,總會有誰致電通知我的。或許是布仔,但更有可能是帕姆。還有……
「是自殺。」這一次,是房子在說話,「是自殺,而且還沒發生。那是警告。」
我站起來,拄著柺杖走進臥室。最近幾天,柺杖用得少多了,但今晚我想撐著它,真的需要它。
在床的那半邊,我的好女孩背靠枕頭而坐,那半邊本該屬於一個真實的女人,如果我還有伴侶的話。我坐下來,把她撿起來,盯住那雙大大的藍色眼睛,偷窺者的眼睛,滿是卡通式的驚訝之情:哦哦哦,你個死男人!我的瑞芭,貌似露西·裡卡多的瑞芭。
「就像來年聖誕幽靈拜訪司考齊,」我對她說,「有些事情可能要發生了。」
瑞芭對此不置可否。
「但我該怎麼做?那不像畫。一點兒也不像畫畫那樣。」
但其實是,我知道。畫畫和視覺都源於人類大腦,而我腦中的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我認為那種變化是隨傷害而來的,其結果便是和傷害融為一體。也可能更糟。對沖傷。布羅卡區。還有杜馬島。這個島……什麼?」
「大聲說!」我告訴瑞芭,「是不是?」
她不置一詞。
「這兒有點古怪,而且已經作用於我。甚至會召喚我,這難道可能嗎?」
這念頭讓我渾身戰慄。在我身下,海貝隨著潮湧潮落彙集輕磕。假想那都是骷髏、而不是海貝實在太容易了,成千上萬的骨骸,每當潮水升騰,它們就同時咬牙切齒。
傑克不是說那邊有一棟屋塌了嗎?我想他是這麼說的。當伊瑟和我朝那個方向驅車時,那條路輕而易舉地就成了難以逾越的羈絆。伊瑟的腸胃也突然出毛病了。我的腸胃倒還好,但越過路界的花卉散發出刺鼻的噁心氣味,我右臂的癢痛也更厲害了。當我提及我們曾打算去探險時,懷爾曼的神情頓時緊張起來。根據你的狀況,杜馬島路完全不適於你開車遠行,他這麼說過。問題在於,我的狀況究竟是指什麼?
瑞芭繼續一言不發。
「我不想這件事成真。」我溫柔地說。
瑞芭只是仰頭瞪著我看。我是個死男人,那便是她的看法。
「你有什麼用呀?」我問著,把她擲向一邊去。她蒙著頭趴在枕頭上,屁股撅起來,粉紅色的棉製雙腿分叉著,瞧上去頗有幾分放蕩。哦哦哦,你個死男人!沒錯。
我垂下頭,去看兩個膝蓋間的地毯,擦抹著脖根。那兒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僵成死結一般,摸上去像鐵塊。我有陣子沒犯頭痛了,但如果這些肌肉不立刻鬆弛下來,我今晚準會大疼一場。我需要吃點什麼,那會開個好頭。吃點安撫身心的東西。開一包高卡路里的冷凍食品似乎是好辦法——撕去凍肉和湯汁外的包裝,扔進微波爐裡轉七分鐘,然後就能像個婊子養的傢伙一般狼吞虎嚥了。
但我又坐了一會兒。我有很多疑問,大多數都可能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因而無從解答。我認清了這一事實,並接受了。自我一頭撞上起重機的那天起,我就學會了要儘量接受。但我想,即便餓成這樣,在我放任自己狼吞虎嚥之前,必須至少解開一個謎題。床邊桌的電話是租屋自帶的,迷人的老款式,公主牌,圓盤按鍵。電話擱在一本指南手冊上,那東西充其量只是一本黃頁廣告。我把它翻到薄薄的白色頁碼區,心想,應該不會在電話本里找到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結果卻有。我撥通了那個號碼。響了兩聲後,懷爾曼來接電話了。
「您好,伊斯特雷克寓所。」
那個聲音無懈可擊,根本聽不出來那個人幾小時前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而笑塌了座椅,剎那間,這變得像是全世界頭號爛點子,但我看不出來還有什麼別的選擇。
「懷爾曼?我是埃德加·弗里曼特。我需要幫助。」
六豪宅女主人
1
次日下午,我又坐在了殺手宮木棧道盡頭的小桌旁。條紋遮陽傘儘管裂了,卻仍站在原地鞠躬盡瘁。海風微涼,穿運動衫剛好。在我講述的那段時間裡,小巧的光斑一直在桌面上跳著舞。我講述,是的——大約講了一個小時,時不時抿一口綠茶,懷爾曼不斷地把我面前的茶杯添滿。最後,我停下不說了,頃刻間彷彿萬籟俱寂,只有輕聲耳語的波浪在沙灘上緩緩湧來又匆匆退去。
懷爾曼準是在前一晚的電話裡聽出了什麼端倪,我的語氣洩露了什麼,那讓他很擔心,因為他說可以立即開殺手宮的高爾夫車趕到我這兒。他說他可以用步話機和伊斯特雷克小姐保持聯絡。我對他說,可以等,不著急。我說,事情是很重要,但不至於危急。至少,沒到撥911那個程度。確實如此。如果湯姆打算在遠航期間自殺,縱使我想去阻止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我不認為他會在母親和哥哥尚在身邊時就這麼做。
我不打算把自己鬼鬼祟祟在我女兒的手袋裡翻找的情形告訴懷爾曼;那種事我暗自羞恥還來不及呢。但一旦我開始講,從b鏈帶/b開始講,我便停不下來了。我幾乎把一切都告訴他了,最後談到了站在小粉紅房門樓梯臺階上的湯姆·賴利,面無血色,死了,還少了一隻眼睛。我想,我能毫無保留的部分原因是,我沒來由地相信懷爾曼不會擅定我該被送往瘋人院——哪怕他不具有監護權。另一方面,儘管我被他既和善又刻薄的幽默勇氣深深吸引,但說到底他還是個陌生人。有時候——我想應該說是常常——當你要說的事情令人尷尬、乃至近乎瘋狂時,說給陌生人聽總會容易些。不過,總的來說,我傾訴這些是出於純粹的釋懷的需要:被蛇咬的人才能把毒蛇的齒噬描述清楚。
懷爾曼單手持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手勢不太穩。我覺得那很有寓意,卻也令人不安。然後,他抬腕看了看錶,表是用護士特有的方法戴的:表面藏在手腕內側。「大概半小時之內吧,我必須進去看看她,」他說,「我肯定她很好,但——」
「萬一她不好呢?」我問,「如果她跌倒了,或有別的什麼狀況?」
他從斜紋棉布褲的口袋裡掏出一隻步話機。很纖小,像手機一樣玲瓏。「我確信她一直隨身攜帶她的步話機。整個宅邸還遍佈了即時呼叫按鈕,不過——」他的大拇指指向胸脯,「我才是真正的警報系統,是吧?唯一能讓我信賴的警報系統。」
他眺望海面,嘆了口氣。
「她有阿爾茨海默症。還不算嚴重,但哈德洛克醫生說這毛病一旦埋下根就會迅速惡化。一年之內……」他聳了聳肩,臉色陰沉,繼而又陰轉晴,「我們每天下午四點都喝下午茶。茶配奧普拉。你幹嗎不一起進去呢?見見豪宅女主人?我還能為你烤一塊本島特產酸橙派。」
「好吧,」我說,「說定了。你覺得她會是在我的答錄機上留言說杜馬島不是女兒們的幸運地的那個人嗎?」
「當然是啦。但你假如指望聽到解釋——甚至,假如還能指望她記得的話——那就祝你好運吧。不過,我說不定可以幫你個小忙。昨天你提到她的兄弟姐妹,當時我沒機會插嘴糾正你。事實是,伊麗莎白所有的同輩親屬都是女孩。全都是女兒。大女兒生於一九〇八年左右。伊麗莎白登上歷史舞臺要到一九二三年。伊斯特雷克太太生下她後兩個月不到就去世了。好像是因為感染。也可能是血栓引起的……那個年代,誰能說得清啊?就是在這兒,在杜馬島上。」
「她父親續絃了嗎?」我還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懷爾曼幫了我,「約翰?沒有。」
「你不是要告訴我,他在這兒把六個女兒養育成人吧?這也太哥特了。」
「他努力了,還有一位保姆做幫手。但他的大女兒跟一個男孩私奔了。伊斯特雷克小姐差點兒在一次意外裡喪生。還有那對雙胞胎……」他搖了搖頭,「她們比伊麗莎白大兩歲。一九二七年,她倆失蹤了。大家只能猜測她們想去游泳,卻被回頭浪捲走,在翡翠湯裡淹死了。」
我們凝望大海,一言不發,那些看似溫柔的海浪像歡快的小狗一樣躍上沙灘,實則潛伏殺機。接著,我問他,是不是伊麗莎白親口把這些告訴他的。
「她說了一些,沒有都說。而且她也糊塗了,回憶攪和成一鍋粥。我找到一個專講海灣沿岸歷史的網站,其中有篇文章提到了那次意外,那一定是確鑿的。也和住在坦帕的一個圖書管理員通了一兩封電子郵件。」懷爾曼抬起手,晃動手指模仿打字的動作。「苔絲和勞拉,伊斯特雷克孿生姐妹。圖書管理員給我發了一份坦帕當地報紙的影印件,日期是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九日。頭版頭條的標題極其刻板,無比荒涼,讓人不寒而慄。只有四個字:b她們走了/b。」
「天啊。」我說。
「六歲。伊麗莎白當年應該是四歲,足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或許也足以讀懂報紙上像‘b她們走了/b’這樣簡單的標題。雙胞胎死了,長女阿德里安娜又跟著他的種植園經理人之一私奔到了亞特蘭大……難怪約翰那陣子受夠了杜馬。他和剩下的三個女兒搬到了邁阿密。很多年後,他又搬回來度過彌留時光,伊斯特雷克小姐在此陪護他。」懷爾曼聳聳肩,「就像我現在陪護她。所以……你能明白嗎,一個罹患阿爾茨海默初期的老小姐為什麼會覺得杜馬島可能是女兒們的噩運地?」
「算是懂了吧,但是,一個罹患阿爾茨海默初期的老小姐怎麼能找到她的新房客的電話號碼呢?」
懷爾曼狡猾地瞥了我一眼,「新房客,老號碼,俺們這兒的所有電話分機上都有自動撥號功能。」他豎起大拇指,指向身後的豪宅,「還有別的問題嗎?」
我張口結舌地瞪著他:「她可以用自動撥號功能給我家打電話?」
「別怪我;這出戲裡,我不過是後登臺的角色。我猜想是房地產經紀人幫她搞定了這事兒,在電話上設定了所有租賃地產的聯絡號碼。也可能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事務經理人乾的。他每隔六週左右會從聖彼得斯堡來這邊,看看她是死是活,再確保我尚未偷走斯波德古董陶器。下次他來,我會記得問他這事兒。」
「就是說,她只要按個鍵鈕,就能和島北的任何一棟房子聯絡上?」
「唔……是啊。我是說,那些房子都是她的。」他拍拍我的手背,「但你知道嗎,朋友?我認為,今晚上你的鍵鈕會神經兮兮地響幾下。」
「別,」我想都沒想就說,「別拍我。」
「啊!」懷爾曼說著,好像他真的明白了。天知道,或許他真的明白。「不管啦,反正這能解釋你收到的神秘留言——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在杜馬島上,任何解釋都會顯得無用。你的故事恰好能證明這一點。」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也有這種……經歷?」
他正視著我,曬黑的大臉盤上帶著我猜不透的神色。一陣寒冷的海風吹來,將聚攏在我們腳踝邊的沙粒吹走。風也吹動了他的頭髮,再次揭露出右側太陽穴上狀如硬幣的疤痕。我猜想是不是有誰曾揮舞瓶頸戳向他?可能是在酒吧的幹仗。我試圖去假想,竟有人要惹毛這個男人?未免太難了吧。
「是的。我有過……這種經歷。」說著,他勾動雙手的食指和中指,恍如在模仿引言上的雙引號。「那會讓孩子變成……成年人。也能讓英語老師在第一學年有屁話可說……文學課。」屢屢在空氣中畫出雙引號。
好吧,他不想談,至少現在不想。於是,我轉而問他,關於我講的事情,他信了幾分?
他翻了個白眼,靠後坐進椅子裡。「別折磨我的耐心,小傻瓜。你可能在某些事上會犯錯,但你不是笨蛋。那兒有個老太太等著我……全世界最可人的甜心小姐,我愛她,但她經常以為我是她爹地,以為這兒是邁阿密,以為現在是一九三四年前後。有時候她會抱起一個小瓷人兒,藏到甜蜜歐文曲奇餅乾罐裡頭,再把餅乾罐扔進網球場後頭的錦鯉塘。我必須趁她午睡時偷偷把它撈上來,要不然,她就會鬧個天翻地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到今年夏天,她說不定會全天候墊著成人尿布。」
「重點是?」
「重點在於,我懂什麼是瘋癲,我懂杜馬,我也會懂你。我非常願意相信:你看到了朋友死亡的幻景。」
「不是瞎說?」
「絕不是瞎說。千真萬確。問題是,你打算怎麼辦?假設你不想看到他——我可以說得粗俗點嗎?——搶了你的甜麵包還往上塗油。」
「我不想。我確實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看到了那種場景……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電光石火的那個剎那,你是不是很想剁下他的雞巴,再用燒紅的烤麵包叉捅向他的眼珠子?朋友,你說的是那種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嗎?」懷爾曼的拇指和食指已經比成一把槍,槍口對準了我。「我娶過一個墨西哥姑娘,我知道嫉妒的滋味。很正常。就像應激反應。」
「你太太曾經……」我頓住了,突然意識到我不過是前一天才正式認識這個男人。我很容易忘掉這個事實。懷爾曼讓人一見如故。
「沒有,我的朋友,就我所知沒有。她沒有騙我,只是讓我想死。」他面無表情,「我們別往那兒說,好嗎?」
「好的。」
「關於嫉妒的記憶是,它來了,又走了。就像這兒惡劣季節裡下午的急雨。你已經熬過來了,這是你說的。也該這樣,因為你不再是她的農夫。問題是,對另一件事你該如何是好。你怎樣才能阻止那傢伙自殺?因為你知道全家出遊之後會發生什麼,對嗎?」
我沒有作答,沉默了片刻。我在心中轉譯那個西班牙語詞,試著去理解。你不再是她的農夫了,這麼理解對嗎?如果是,倒是一語道破某種苦澀的事實。
「朋友?你接下來打算怎樣?」
「我不知道,」我說,「可以給他發電郵,但我該寫什麼呢?‘親愛的湯姆,我很擔心你在策劃自殺,請你儘快回覆’?而且,我敢打賭,他休假的時候是不會看電郵的。他有過兩任前妻,仍在給其中之一付贍養費,但他和她倆都不親近。有過一個小孩,但幼年夭折——脊柱裂,我想是吧——還有……那什麼來著?什麼?」
懷爾曼轉過臉去,懶散地坐在椅子裡,眺望大海,幾隻鵜鶘正在那兒飲它們的下午茶。他的身體語言用英語也可以理解,那便是厭惡。
他轉回身,說:「別絞盡腦汁了。你他媽的很清楚誰瞭解他。難道不是嗎?」
「帕姆?你是說,帕姆?」
他只是看著我。
「你到底說不說話,懷爾曼,還是隻想坐在那兒?」
「我必須去看看我的女主人了。她現在應該起床了,也想喝她的下午茶了。」
「帕姆會認為我瘋了!該死的,她直到現在還認為我是瘋子!」
「說服她。」說完,他又露出寬厚的那一面,「聽著,埃德加,如果她像你以為的那樣和他很親密,她就會看到一些徵兆。你所能做的一切,便是去試。明白?」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去給你老婆打個電話。」
「她是我的前妻。」
「還不是。除非你變心,否則離婚協議書只是一紙法律文本。所以,你才會計較她如何看待你的精神狀況。但如果你也關心這傢伙,你就該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你有理由認為他正在謀劃事故。」
他從椅子裡站起來,又伸出手,「聊夠了。來吧,跟我去見大老闆。你不會失望的。就老闆而言,她還真是不錯。」
我拉住他的手,讓他把我從替代沙灘椅的座椅裡拉起來。他的手真有勁。有關傑羅姆·懷爾曼,這也是我永遠難以忘懷的一個細節:此人的手勁驚人。通往莊園後牆門的木棧道很窄,只夠單人行走,所以我跟在他後頭,一瘸一拐不屈不撓地走。走到鐵門時——儼然是正門的縮小版,看上去有股西班牙風情,就像懷爾曼時不時冒出來的西班牙語——他轉身對我微微一笑。
「瓊西每週二、四來這裡清掃房間,她可以在伊斯特雷克小姐午睡時側耳留神她的動靜——也就是說,我明天下午兩點左右可以去你那兒看看畫,這麼安排妥當嗎?」
「你怎麼知道我想要你看畫?我一直想鼓起勇氣邀請你呢!」
他只是一聳肩,「這很明顯嘛,把畫作送到畫廊讓別人過目之前,你想找誰先看看。你女兒和給你跑腿兒的小夥子都不算,沒錯吧。」
「畫廊的約會定在週五。我擔心得要死。」
懷爾曼擺了擺手,笑了,「別擔心。」又停頓一下,「如果我覺得你畫得一塌糊塗,我會直言相告的。」
「那就對了。」
他點點頭,「得把醜話說在前頭。」說完,他拉開鐵門,讓我走進了蒼鷺棲屋的庭院,這兒也被叫作「殺手宮」。
2
庭院,我之前看過,那天在前門開車掉頭的時候,但充其量不過是驚鴻一瞥。當時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把我自己和麵色灰白、冷汗淋淋的女兒儘快送回濃粉屋。我注意到網球場和冰藍色的地磚,但完全沒看到還有個池塘。網球場清掃得乾乾淨淨,一副隨時都能開賽的架勢,球場的鋪砌色比庭院裡的路面深了兩度。只需搖一下不鏽鋼曲柄就能讓球網繃緊就位。滿滿一籃網球靠在網欄邊,我不禁一閃念,想起了伊瑟帶回普羅維登斯市的那幅畫:《遊戲結束》。
「找一天,朋友,」走過時,懷爾曼邊說邊指向球場,他放慢了腳步,所以我才跟得上。「你和我來一場。我會輕鬆取勝——發球後上網——但實在很想揮拍啊。」
「發球後上網,這是你評估畫作的報酬嗎?」
他笑了,「我有個底價,但不是打球。回頭再告訴你。進來吧。」
3
懷爾曼讓我走進後門,穿過昏暗的廚房——工作臺像浮島般龐大,還有一隻巨大的威斯丁豪斯烤爐,然後走進靜悄悄的大宅內。四壁深木閃亮——橡木、胡桃木、柚木、紅木、柏木樣樣都有。沒錯,這是一座宮殿,老佛羅里達風格。我們走過一間書架林立的房間,角落裡還有一組騎士盔甲陰沉沉地立著。圖書室連通一個獨立書房,牆上掛著很多畫——全都不是寡然無趣的肖像油畫,而是色彩明快的抽象作品,甚至還有兩幅歐普藝術吸引人的視線。
我們走過廊廳時(踱步走的是懷爾曼,我是瘸行),照耀前方的燈光宛如白色的雨,我意識到,在這棟莊嚴堂皇的豪宅裡,這個區域不過是條富麗的過道,將更古老、也相應更樸素的佛羅里達居室分隔開。那種風格甚至還有個專有名稱:佛羅里達薄脆式,幾乎從來不用石材,總是以全木建構(有時是木材廢料)。
廊廳兩旁列滿了植株盆景,長條玻璃天頂投下充沛的日光。走到盡頭,懷爾曼右轉,我緊跟其後,走進一間闊氣的涼亭。一整排窗展示出庭院一側的繁盛花卉——我的女兒們或許能喊出其中一半花朵的名字,帕姆肯定全都叫得上來,而我只能認出紫菀、鴨跖草、接骨木和毛地黃。哦!還有杜鵑。有好多好多杜鵑花。豔麗花朵那邊有一條藍磚過道,看來是通往主庭園的,一隻眼光銳利的蒼鷺煢煢獨立在過道上。它若有所思,又彷彿冷峻兇蠻,但我從沒在陸地上見過如此栩栩如生的蒼鷺,酷似在思忖接下來該燒死哪個女巫的清教徒老神父,別的粗糙仿製品都沒這種味道。
坐在屋子中央的,便是伊瑟和我試圖開車探險杜馬島路的那天所見的老婦人。那天她坐在輪椅裡,腳上套著大號的藍色高幫運動鞋。今天,她站著,雙手撐在助步器的扶手上,雙腳赤裸——又大又蒼白的一雙腳。她身穿米色高腰家常褲,深棕絲綢寬鬆上衣有一對滑稽的寬墊肩,長袖垂到手背。這套行頭只能讓我想到凱瑟琳·赫本在那些老電影裡的造型,經典回放影影片道有時會重播的:《亞當的肋骨》《時代女人》。只不過,我不記得凱瑟琳·赫本有這麼老,即便她本人真的上了年紀也不至於這麼老。
這個房間裡的主要陳設只是一張低矮的長桌,有點像我父親家地窖裡用來擺放電動火車的臺子,只不過桌面不是有機玻璃的,而是覆著輕巧的木材,看起來像是竹子。桌上密密麻麻排布著房屋模型和陶瓷人偶:男人們、女人們、孩子們、粗魯的野獸、動物園裡的觀賞動物,還有些舉世聞名的神秘虛構人物。要論最後這種,我就看到一對兒黑臉小人兒,肯定不符合n-n-a-c-p的審定標準。
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以可愛愉悅的表情看著懷爾曼,要能把這種甜蜜神色畫下來準能讓我得意一番……當然,我不能肯定有人會把我的畫當回事兒。我也能負責任地說,我們從來不相信藝術作品中最簡明的情感,哪怕在身邊就能找到,每天都能。
「懷爾曼!」她說,「我醒得很早,和我的小瓷人們玩得好開心啊!」她講話帶很重的南部口音,瓷人聽來就像刺兒人。「瞧,閤家歡!」
臺桌的一頭有一座官邸模型。有大柱子的那種氣派豪宅。想想《飄》裡面的塔拉莊園,你就能恍然大悟了。要是按伊麗莎白的口音,你就該是慌然大臥了吧。圍繞著這座豪宅,擺放了十來個小人,站成一個圈,姿態頗為隆重,好像在舉行什麼儀式。
「可不。」懷爾曼應聲答道。
「還有學校呢!瞧,我把孩子們都放在教學樓的外頭了!快過來看!」
「我會看的,但你知道,我可不喜歡你揹著我偷偷爬起來。」他說。
「我不想呼叫那個老掉牙的步話機。我感覺好極了。快來瞧瞧。叫你的新朋友也過來看吧。哦,我知道你是誰。」她微笑著,朝我勾了勾手指,讓我走近些。「懷爾曼老跟我提起你。你就是住在鮭魚角的新朋友吧。」
「他管那房子叫濃粉屋。」懷爾曼說。
她放聲大笑。香菸嗓很快就笑成了急劇的咳嗽。懷爾曼不得不搶前一步,穩住她。伊斯特雷克小姐既不在乎咳嗽,也不在乎誰在扶她。「我喜歡這個暱稱!」咳嗽稍有停息,她便說道,「哦寶貝,我真喜歡!快來瞧瞧我的新教室是怎麼安排的……怎麼稱呼你?我肯定聽過你的名字,但可惜,我想不起來了,現在老這樣,你是……?」
「弗里曼特,」我說,「埃德加·弗里曼特。」
我跟著他倆湊到桌邊;她伸出手,我便握住。沒什麼肌肉,但和她的雙腳一樣,尺寸不小。她還沒把見面禮儀忘光,儘量彬彬有禮地握手。同時,也用饒有興趣的歡喜的眼神看著我。我喜歡她坦蕩地承認記憶力出毛病了。不管有沒有阿爾茨海默症,我精神上、口頭上的毛病比她多得多,至少就目前所見而言。
「很高興認識你,埃德加。我見過你,但我不記得是何時何地了。以後會想起來的。濃粉屋!真夠時髦的!」
「我很喜歡那棟屋,夫人。」
「好。我非常高興它能讓你滿意。你知道,那是一棟藝術家之家。埃德加,你是藝術家嗎?」
她那雙坦蕩的藍眼睛正看著我呢,我便答:「是的。」這樣說更簡單,回答更迅速,說不定也剛好是實話。「大概算是吧。」
「你當然是啦,寶貝,我一眼就瞧出來了。我會問你要一幅畫的。懷爾曼會和你砍價的。他是個律師,也是個好廚子,他跟你說了嗎?」
「是的……不……我是說……」我糊塗了。她一口氣挑起了好幾個話題,一股腦兒全說了。而懷爾曼呢,那個壞蛋,似乎正使勁憋著不要笑出聲。當然,那也讓我很想一笑方休。
「我打算把住過你那棟濃粉屋裡的所有藝術家的畫都收全。我有一幅哈寧的畫,就是在那兒畫的。還有達利的速寫。」
這句話扼制了我大笑的衝動,「真的嗎?」
「是啊!我會帶你去看幾幅,有一幅傑作尤其不該錯過,誰也不該,那幅畫在電視房,我們總在那兒看奧普拉。是不是呀,懷爾曼?」
「是的。」他說著,瞥了一眼手腕內側的表面。
「不過我們沒必要準時收看,因為我們裝了個神奇的小玩意兒,叫做……」她停下來,皺起眉頭,用一根手指頭抵在她圓圓的下巴上。「多維?是叫多維嗎,懷爾曼?」
他笑了,「是維多,伊斯特雷克小姐,維多牌數字電視。」
她大笑起來,「維多!多滑稽的名字呀?而且我們一本正經的也很滑稽呀!我叫他懷爾曼,他叫我伊斯特雷克小姐——除非有時候我糊塗了,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就會發火。我們好像在戲裡分飾角色!喜劇,你知道樂隊馬上就要鑼鼓齊上,戲裡的每個人都會放聲高歌!」她爽朗的笑聲彷彿在印證這番奇思妙想是多麼討人喜歡,但又隱隱有些瘋癲的感覺。這段話裡的南方口音第一次讓我想到了田納西·威廉姆斯,而不是瑪格麗特·米切爾。
懷爾曼溫柔——極其溫柔——地說:「或許我們現在該去電視房看奧普拉了。我認為你該坐下歇歇。你看奧普拉時可以抽一根菸,你知道,你喜歡那樣。」
「再給我一分鐘,懷爾曼,就一分鐘。我們還有個小夥伴在這兒呢。」說完,她又對我說:「埃德加,你是哪一類藝術家?你相信只為藝術而藝術嗎?」
「藝術當然只為藝術而存在,夫人。」
「我很高興。那就是鮭魚角最喜歡的那一類。你管它叫什麼來著?」
「我的藝術品?」
「不,寶貝——鮭魚角。」
「濃粉屋,夫人。」
「它就該叫濃粉屋。你也該叫我伊麗莎白。」
我微微一笑,我必須遵命,因為她顯然不是在輕浮地調戲我,她顯得相當熱忱。「是,伊麗莎白。」
「太好了。我們等一下就要去電視房了,但首先……」她把注意力轉回玩具桌,「瞧,懷爾曼?瞧,埃德加?你們看到我是怎樣安排孩子們的嗎?」
共有十來個小孩,全都面向教室的左側。低年級學生的入學儀式。
「你覺得他們像是在幹什麼?」她問,「懷爾曼?愛德華?誰來回答?」
那是一個小口誤,但我早就習慣口誤了。說溜兒了,你就滑到別的字眼上去了。剛才,我的本名就像香蕉皮,讓她出溜了一下。
「課間休息?」懷爾曼反問一句,聳了聳肩。
「當然不是啦。」她說,「要是在休息,他們會在玩兒,才不會排成一列發呆呢。」
「要麼是發生了火災,要麼是消防演習。」我說。
她在助步器上俯身向我(懷爾曼不愧是戒備森嚴,立刻抓住了她的肩膀,以免她失去平衡),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這可把我嚇了一大跳,但不是壞事。「太棒了,愛德華!」她高聲說道,「那你說說,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想了想。如果你嚴肅對待這個問題,就會輕鬆地迎刃而解。「演習。」
「對啦!」她的藍眼睛閃著歡欣的光芒,「快告訴懷寧為什麼。」
「如果是火災,他們就會四散奔逃。他們沒跑,反而——」
「等著回教室去,是吧。」可當她轉身面對懷爾曼時,我分明看到了另一個女人,驚慌害怕的女人。「我又把你的名字叫錯了。」
「沒關係的,伊斯特雷克小姐,」他說著,輕輕親吻她的太陽穴,那份溫柔令我非常喜歡他。
她朝我微笑。我彷彿在端詳陽光破雲而出。「只要他堅持尊稱別人的姓氏,你就得知道……」但現在她的神思又似乎飄遠了,笑容也開始消散,「知道……」
「知道現在該去看奧普拉啦。」懷爾曼說著,挽起她的胳膊。他倆一起把助步器從桌邊移開,她便以驚人的速度踏著重步走向屋子那頭的門口。他在她身邊看護著。
她的「電視房」裡有一臺超大的三星牌平板電視。房間另一頭堆放著昂貴的音響配件。但我幾乎看也沒看上一眼。我只是盯著掛在cd架上方的畫框裡的素描,屏氣凝神足有幾秒鐘。
素描只用鉛筆勾勒,再用兩條猩紅色的粗線勾邊,大概只是用普通的紅色圓珠筆畫的——老師批閱考卷時用的那種紅筆。表示夕陽的幾筆沿著海灣的海平線畫開,筆觸顯得很隨意,但並非是不用心。畫得真是太對了。天才的縮影,簡筆的傑作。那就是我的海平線,我從小粉紅里望見的海平線。我不僅清楚這一點,還知道這位藝術家也曾經聆聽海貝在他身下不疾不徐的碾磨聲,同時在白紙上畫下他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海平線上有一艘船,很可能是油輪。那很可能就是我搬入杜馬島路13號的第一夜所畫下的那艘油輪。與我的畫風格迥異,但筆下物事的選擇近乎一模一樣。
畫的底端,有一個不經意寫上的潦草簽名:b薩爾·達利/b。
4
奧普拉提問,又和克里斯蒂·艾莉聊起永不過時的減肥話題,此時,伊斯特雷克小姐——伊麗莎白——已經抽上了煙。懷爾曼呈上雞蛋色拉三明治,味道好極了。我的眼神時不時地瞟向畫框裡的達利親筆作,並一直在想——當然是想這句——哈囉,達利。菲爾醫生出現在螢幕上,斥責兩位肥胖的女觀眾——她們顯然是自告奮勇上臺去討罵的,這時候,我對懷爾曼和伊麗莎白說,我真的要告辭了。
伊麗莎白用遙控器讓菲爾醫生靜音,又取出遙控器下面的一本書。她的雙眼流露出謙卑的熱望,「懷爾曼說,你有時會在下午過來,給我讀幾頁書,埃德蒙,是真的嗎?」
我們被迫當即做出某個決定,我便拿了主意。我決定不去看懷爾曼,他坐在伊麗莎白的左邊。她在玩具桌邊表現出的聰明才智已衰落了幾分,就連我也看得出來,但我想,肯定還剩餘了一大把智慧。瞥一眼懷爾曼所在的方向,就足以暴露真相,等於告訴她,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講法,那她就會很尷尬。我不想讓她難堪,一方面是因為我喜歡她,其次,我猜想隨後的一兩年裡她會遭遇很多很多尷尬的時刻。很快,就不只是忘記名姓那麼簡單了。
「我們是商量過。」我說。
「也許,你今天下午就可以為我讀一首詩,」她說,「讀哪首你來定。哦,我是多麼想念詩歌啊。我可以不看奧普拉,但沒有書讀就意味著飢渴,沒有詩歌的日子就更……」她大笑起來。那笑聲突如其來,讓人摸不著頭腦,也讓我心痛。「更像沒有畫的人生,你不這麼認為嗎?你難道不這麼想嗎?」
房間裡非常安靜。不知何處有一隻鍾在滴答地走,此外再無聲響。我以為懷爾曼會說些什麼,但他一言不發;她也像母親寵愛孩子一樣,縱容他短暫的沉默。
「這事兒由你來決定,」她又說起來,「如果你覺得已經逗留太久了,愛德華——」
「不,」我說,「不是那樣的,讀詩很好。我很樂意效勞。」
書名很簡單:《好詩》。由加里森·凱樂編輯,此人很可能競選州長並大獲成功,我就來自那個世界。我隨意翻到一頁便看到一首詩,作者叫弗蘭克·奧哈拉。詩很短。在我會讀的書裡,這顯然是首好詩,我便開始讀。
是否遺忘我們曾經的模樣
當我們依然風華正茂
在那碩果累累的往昔
恐憂時間飛逝只是徒勞
我們偷偷耍了點伎倆
險境中數度轉危為安
整片草場都像我們的美餐筵席
我們不需要里程錶
我們可以用冰和水做成雞尾酒……
這時,我突然有點不對勁了。聲音飄搖,吐字維艱,彷彿口中語詞如源頭之水湧上眼眶。我抬頭說道:「請原諒我。」我的嗓音已沙啞。懷爾曼看似很擔憂,但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卻帶著心知肚明的表情笑著看我。
「沒關係,埃德加,」她說,「詩歌常會讓我這樣,一樣。不用為誠實的情感而羞愧。人無法佯裝激情。」
「也不能假扮劇痛。」我添上下句。我的聲音好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懷爾曼,這人記得迪金森!」
「好像是。」懷爾曼附和道。他正湊近了看我的神色。
「你能把它唸完嗎,愛德華?」
「好的,夫人。
我不會想要更快
或比現在更青春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哦,你是我此生最美好的時光。」
我合上書,「唸完了。」
她點點頭,「什麼是你最美好的時光呢,埃德加?」
「或許就在這裡,」我說,「我希望。」
她又點點頭,「那我也希望如此。人的希望總是被允許的。埃德加?」
「什麼,夫人?」
「叫我伊麗莎白吧。我受不了在人生盡頭被當作老夫人。我們能不能互相體諒?」
我點頭應允,「我想我們可以,伊麗莎白。」
她笑了,早已盈眶的淚水滑落,落到蒼老的雙頰,那是被皺紋摧毀的容顏,但她的那雙眼睛是年輕的。年輕的。
5
十分鐘後,我和懷爾曼又站在了木棧道的盡頭。他留了一塊本島特產酸橙派給大屋的女主人,連同一壺茶和遙控器。我的袋子裡裝了懷爾曼出品的兩塊雞蛋沙拉三明治。他說,如果我不帶走,它們放在這兒只會餿掉。他沒費什麼勁兒就說服了我。我還請求他給了我兩片阿司匹林呢。
「聽我說,」他說,「剛剛那事兒,我很抱歉。我是想先問你的,相信我。」
「放輕鬆,懷爾曼。」
他點頭,但沒有正視我。他遠眺著海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對她承諾什麼。但她現在……很孩子氣。也像小孩那樣亂加推測,不是基於事實,而是根據她想要什麼去推斷。」
「她想要的就是有人讀書給她聽。」
「是的。」
「錄音磁帶和影碟不管用嗎?」
「不行。她說,錄音和真實人聲不同,好比罐頭蘑菇和新鮮蘑菇。」他笑了,但仍然沒看我。
「為什麼你不讀給她聽呢,懷爾曼?」
他依然望著海水,說:「因為我再也辦不到了。」
「再也……為什麼?」
他思忖片刻,最後搖搖頭,「今天就算了。懷爾曼累了,朋友,她晚上會睡不著。不睡覺,還瞎吵吵,滿心困惑和悲哀,一口咬定自己身在倫敦或聖特洛佩。我看出那種苗頭了。」
「改天你會告訴我原委嗎?」
「行。」他這聲是打鼻子裡嘆出來的,「既然你可以說你的悲情故事,我估計我也可以,儘管我不會津津有味地說。你肯定自己走回去沒問題嗎?」
「絕對沒問題。」雖然我的屁股抽搐得像臺大馬達,但我還是這樣說。
「我可以開高爾夫車送你,真的可以,但她今天這樣子——懷爾曼醫生獨家診斷術語稱之為:興奮過頭就變蠢,她很可能突然想要擦玻璃窗……或是清掃書架……或是不帶助步器去散步。」說到這裡,他真的戰慄了一下。那看似故意要抖落一手滑稽表演,結果卻弄假成真。
「每個人都想把我勸進一輛高爾夫車。」我說。
「你會給你太太打電話嗎?」
「我看不出還有別的選擇。」我說。
他點點頭,「好孩子。等我過去看你的畫時,你可以把詳情告訴我。隨時都可以。我可以給隨訪護士打電話,她叫安妮瑪莉·惠瑟爾,早上請她幫忙比較好。」
「好的。多謝了。謝謝你聽我講那些事,懷爾曼。」
「謝謝你給我老闆唸詩。朋友,祝你好運。」
我起步走上沙灘,大約走了五十碼,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轉過身,心想懷爾曼大概已經走了,可他還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褲兜裡,海灣的微風——寒冷得不可思議——將他的灰色長髮朝後吹拂。「懷爾曼!」
「怎麼了?」
「伊麗莎白,她以前是不是藝術家?」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只聽得到海潮聲,今晚有風推波助瀾,聽來比往日要響。然後他說道:「這個問題很有趣,埃德加。如果你要問她——我會持反對票——她肯定會否認。但我不認為那是事實。」
「為什麼不?」
但他只是說:「你最好趕緊走,朋友。趁你的屁股蛋子還沒裂成兩半兒。」他朝我揮了揮手,顯然是在說再見,然後轉身,彷彿追著自己被夕陽拖長的影子,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消失在木棧道的盡頭。
我在原地又呆立片刻,再轉身向北,目光落在濃粉屋上,拔腿向家行。真是漫長之旅啊,還沒等到家,長得離譜的影子已經消失在海濱燕麥草叢裡了,但好歹我是走到了。海浪繼續翻湧,屋下海貝的悄聲細語再次喧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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