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
我想告訴他,以前我做夢都想進藝術學校,甚至在買得起的時候還收了些應時應景的名畫冊,但終究沒說出口。在過去的三十年裡,我對藝術世界的貢獻無外乎講電話時的隨手塗鴉,至於那些買來的畫冊,大約十年來一直放在咖啡桌上,以便給朋友們留下深刻印象。
「之後呢?」
我想撒謊——不想讓別人以為我是隻知埋頭工作的苦力——但還是實話實說了。只要時機恰當,獨臂男人就應該說實話。這不是懷爾曼說的,是我自創的。「沒再畫了。」
「再撿起來,」卡曼給了我忠告,「你需要保護。」
「保護。」我呆呆地跟著念,不明就裡。
「是的,埃德加。」他似乎有點驚訝,還略有失望,好像我不能理解如此淺顯易懂的概念。「抵禦長夜。」
6
過了一個多星期,湯姆·賴利又來看我。那時,樹葉開始變色了,我記得店員們在沃爾瑪超市裡掛起了萬聖節的促銷海報,我在那裡買了自大學以來的第一本素描簿……該死的,搞不好高中以後就沒買過了。
那次他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有多尷尬,簡直是坐立不安。
我問他要不要啤酒,他說好。等我從廚房回來時,他正在看我畫的墨水筆畫——三棵棕櫚樹的剪影,寬廣的水面,門廊展露一角,引入左側景深。「不錯啊,」他說,「你畫的?」
「才不是。是精靈,它們一到晚上就出來,給我補補鞋子,畫畫應景的畫。」
他大笑不止,把畫放回桌上,還故意用瑞典口音說,「看起來不太像明尼蘇達州哦,親愛的。」
「我照一本書畫的。」我說。精確地說,原圖來自房地產經紀人給的宣傳單彩圖。那是在所謂的「佛羅里達屋」拍的,鮭魚角,我剛把那地方租下一年。我從沒去過佛羅里達,即便有公眾假期也沒去,但那張圖喚起了我心深處的某種萌動,那是車禍後第一次感受到切實的期待,很微渺,但存在。「湯姆,我能幫你做什麼?如果是生意方面……」
「實際上,帕姆要我過來和你談。」他低垂著頭,「我不想,但很難拒絕她。你知道,都是老交情了。」
「那是當然。」回首往昔,弗里曼特公司始創時只有三輛小貨車、一臺履帶拖拉機,除此之外只有一堆春秋大夢,而那時湯姆就在了。「那就和我談吧。我不會咬你的。」
「她已經請了個律師,一往無前地要打這場離婚官司。」
「她要沒這麼做,反而出乎我意料了。」我說的是事實。我仍然不記得自己曾試圖掐死她,但她說起那事時的眼神我記得一清二楚。所以,事情一定會走到這一步:一旦帕姆下了決心,八頭牛都拽不回她。
「她想知道,你是否打算聘布仔。」
一聽這話,我忍不住笑了。威廉·博茲曼三世是個衣冠楚楚、打著蝴蝶領結的六十五歲紳士,指甲修得無懈可擊,是我們公司僱傭的明尼阿波利斯律師事務所裡的領頭犬,要是他知道湯姆和我整整二十年背地裡喊他「布仔」,搞不好腦血栓都要發作了。
「我還沒想到這一層。湯姆,怎麼了?她到底想怎樣?」
他喝了一半的啤酒空杯放在書架上,挨著我畫到一半的傻圖。他的臉頰上泛起暗沉的豬肝紅。「她說,她希望一切不要弄得太難看。她說:‘我不想發離婚財,也不想爭來奪去。我只想讓他對我和女孩們公平些,他一直都很講求公平,你願意把這話轉告他嗎?’所以,我就來了。」他聳聳肩。
我起身走到起居室和門廊之間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的湖。很快,我就可以飛到僅屬於我的「佛羅里達屋」,且不管那到底是什麼貨色,反正能把墨西哥灣一覽無遺。我在想,那和我現在望著法倫湖會有什麼不同,又能好到哪兒去。我想多少會有些不同,而我會為此整頓,至少開始時是這樣。有所不同,就可以當作重新開局。等我轉過身,卻發現湯姆·賴利根本沒在看我。起初我以為他肚子疼,但很快就發現,他是在強忍著不要哭出來。
「湯姆,怎麼了?」我問。
他想說什麼,卻只能含含糊糊發出嘶啞的哽咽。他清了清嗓子再說,「老闆,看到你這樣,我真不習慣。只有一條胳膊。我心裡很難受。」
毫無美感,毫無預備,卻分外甜蜜,就像一顆子彈直中我心。我想,當時我們差一點就抱頭痛哭,像奧普拉脫口秀節目裡那些過分神經質的傢伙。
想到那檔節目,讓我重新剋制住了自己。「我也很難受,」我說,「但我會好起來的,真的。現在,趁你的啤酒還有汽,趕緊喝光。」
他笑起來,把瓶裡剩下的谷帶啤酒倒進杯子裡。
「我要給你一個建議,你回頭轉告給她。」我說,「如果她喜歡,我們可以敲定所有細節。diy和平談判,不需要律師。」
「你當真嗎,埃迪?」
「是的。你做個綜合核算,以便我們有個基礎數額可以談。我們可以把所有財產平分四份。她拿三份——百分之七十五——其中兩份是女兒的。剩下的歸我。離婚手續嘛……嘿,明尼蘇達是個完美無瑕的美好家園,吃過午餐我們就能出去找家大書店,買本《離婚傻瓜指南》。」
他好像很暈,「有這本書嗎?」
「我沒調查過,但如果沒有,我就把你的襯衫嚼爛了吞下去。」
「我以為俗語都說‘吃短褲’。」
「我說的不是嗎?」
「無所謂啦,埃迪,你說的辦法等於是把家產分光。」
「問我是不是在乎,還是,該說襯衫?我照樣關心公司,公司好好的、完整無損,經營管理的人都知道自個兒在幹什麼。至於家產,我提議自己動手,完成分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幹嗎讓律師再分走一杯羹呢。只要我們都講道理,就等於幫自己省下一大筆錢。」
他的啤酒喝完了,眼神一直沒離開我。「有時候我會想,你還是不是以前我那個老闆呢?」他說。
「那個人死在他的貨車裡了。」我說。
7
帕姆接受了。我想,如果我把話挑明的話,她會重新接受我,而不是我提出的離婚條件;當我們共進午餐、商議細節時,那種神情一閃而過,如同陽光偶然穿透雲層隙縫。但我什麼都沒說。佛羅里達已駐紮我心,那是新婚夫妻和半死不活的老人們的避世天堂。我相信在內心深處,就連帕姆也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她很清楚從撞毀的道奇公羊裡拖出來的那個人不再是她以前共同生活的人了,就連護住雙耳的鋼盔安全帽也像寵物食品一樣被壓得走樣。和帕姆、和女兒們、和建築公司共生的日子已然告終,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不過,還有兩扇門。一扇門上寫著「b自殺/b」,正如卡曼醫生所言,眼下那是個壞主意。另一扇,便是通往b杜馬島/b。
然而,溜進那扇門之前,還有一件事發生在我的上輩子,確切地說,發生在莫妮卡·格爾斯坦的傑克羅素梗犬「甘道夫」身上。
8
如果你們認為我這康復場所是一座湖邊木屋,四周一片空曠,只有一條孤零零的土路穿過北邊樹林通往那裡,拜託你們三思後再下結論——我們說的是你最熟悉的城郊。我湖畔的居所位於紫苑巷的盡頭,這條鋪砌路從東霍伊特大道直達湖岸。離我們最近的鄰居就是格爾斯坦家。
十月中旬,我總算聽進了卡迪·格林的建議,開始練習步行。日後我會在海岸大道上走,但剛開始時不是,哪怕只是走幾步回到家,殘損的臀部都會痛得哭爹叫娘(我不止一次眼淚汪汪),但確實走上了正途。有一次短程散步歸來時,剛好碰見費佛鈕太太撞上莫妮卡的狗。
費佛鈕太太開著笑死人的芥末色悍馬遇見我時,回家的路已經走完了四分之三。一如往常,她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夾著香菸;也一如往常地開得飛快。我幾乎沒注意到,也顯然沒看到甘道夫猛然衝上大路,一門心思朝著莫妮卡衝去,她穿著全套女童子軍行頭正從街對面走來。我的注意力都在傷骨初愈的臀部。同樣一如往常的是,所謂的醫學奇蹟會免費附送千刀萬剮般的錯覺,在短程散步的衝刺區讓我痛不欲生。
然後就聽到車胎尖利嘶叫,還有個小女孩的尖叫混入其中:「甘道夫,不要啊!」
剎那間,我無比清晰地看到非現實的一景:差點兒置我於死地的起重機,往昔生活中的一切都被一種比費佛鈕太太的悍馬車身更鮮亮的黃色吞沒了,也不可理喻地看到黑體字飄浮其上,越脹越大,放大到巨大:b鏈帶/b。
緊接著又傳來甘道夫的尖叫,幻象閃回——我猜想,卡曼醫生會稱之為恢復的記憶——消失了。直到四年前十月的那個下午,我方才知道,狗也會尖叫。
我跌跌撞撞地跑起來,像螃蟹一般橫撇著腿,紅色柺杖砰砰有聲地撞在人行道上。我肯定,若有人旁觀,必會覺得我的模樣可笑之極,但沒人注意到我。莫妮卡·格爾斯坦正跪在路中央,跪在她的狗身旁,它已倒在悍馬高大而方正的車頭護欄前。森林綠的制服反襯得她蒼白的臉面無血色,制服上還斜掛著一條彆著獎章和徽章的肩帶。肩帶的下方已浸在了甘道夫汩汩而出的一攤血裡。
費佛鈕太太從悍馬車高得可笑的駕駛座上半跳半落地下來。艾娃·格爾斯坦從她家的前門奔跑而來,大叫她女兒的名字。格爾斯坦太太寬鬆的上衣只扣了幾個釦子,腳上什麼也沒穿。
「別碰它,寶貝,別碰它。」費佛鈕太太說。香菸依然夾在指間,她緊張萬分地吸了一口。
莫妮卡沒理她。她撫摩著甘道夫的身體。她一碰,那條狗又嘶叫起來——那真的是尖聲嘶叫——莫妮卡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她搖起頭來。我不想責怪她。
費佛鈕太太伸手想去拉女孩,又改了主意。她退了兩步,靠在悍馬高聳的車身上,仰頭看天。
格爾斯坦太太跪在她女兒的身旁。「甜心,哦,我的小甜心,別這樣。」
甘道夫倒在路上,倒在從它體內流出的血泊裡,嗚嗚叫。現在我又能記起起重機發出的聲響了。不是正常的嗶噗—嗶噗的低鳴(倒車警示裝置壞了),而是柴油發動機發出的急劇顫抖的轟鳴,還有輪胎吃進土裡的聲響。
「帶她進屋吧,艾娃,」我說,「帶她回家去。」
格爾斯坦太太伸出一臂攬住女兒的肩,想催她起身。「來吧,甜心。進屋去。」
「不帶甘道夫我就不回去。」莫妮卡十一歲,但很早熟,可就在眨眼間,她好像又退回到三歲了。「沒有我的狗狗我就不!」她的勳章肩帶,最下面的三英寸現在完全被血浸透了,黏黏地攤在裙子上,一道長長的血痕濺流到她的小腿上。
「莫妮卡,進屋給獸醫打電話吧,」我對她說,「就說甘道夫被車撞了,叫他立刻趕來。你去打電話的時候我會陪著甘道夫的。」
莫妮卡看著我,眼裡不僅滿溢悲傷,也不止是震驚。那雙眼很瘋狂。我很瞭解那種眼神。我常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瘋狂的眼神。「你保證?對天發誓?以媽媽的名字?」
「我保證,對天發誓,以媽媽的名字。去吧。」
她跟著媽媽走了,一路走一路扭頭回望,踏上門階進門前又喪親般哭喊起來。為了在甘道夫身邊跪坐下來,我必須手扶悍馬的擋泥板慢慢往下蹭,老樣子,痛苦萬分地往左傾斜,儘量不讓右臀有任何多餘的彎折動作。可依然疼得喊出了聲,我心想,要是沒人幫一把,我大概再也站不起來了。費佛鈕太太是指望不上了,她走到大路左邊,兩腿僵直叉開,深深彎下腰去,好像要給皇室行禮,然後就吐在了溝渠裡。吐的時候,香菸燃到了盡頭,還在她手指間夾著。
我轉身去看甘道夫。它被撞傷了後腿和臀部。脊骨碎了。鮮血和屎尿從兩條斷腿間緩緩流瀉而出。它抬眼看我,就在那雙眼裡,我分明見到某種恐怖的希望之光。它的舌頭耷拉在嘴外,舔了舔我左手腕的內側。舌頭幹得像地毯,而且很冷。甘道夫要死了,但或許還不會馬上嚥氣。莫妮卡很快就會回來的,等她回來,我不想它在她的左手腕上這樣舔一下,這樣活著。
我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沒人能看到我這樣做。莫妮卡和她媽媽都在屋子裡。費佛鈕太太還沒轉過身來。就算有人走到窗邊,透過街邊矮樹叢(或他們門前的草坪)朝這兒望,視線也會被悍馬擋住,根本看不到我坐在狗身旁,右腿彆扭地支稜在一側。我有機會,但時機轉瞬即逝,如果我停下來思考自己要幹什麼,機會就會流失。
於是,我用雙臂托住甘道夫的上半身,沒有半秒停頓,我彷彿又回到了薩頓大道工地,弗里曼特公司打算在那裡建造四十層樓的銀行大廈。我又坐在了自己的敞篷小貨車裡。收音機裡的瑞芭·麥克英泰爾在唱《異想天開》。儘管沒聽到倒退警示音,我卻突然意識到起重機的聲音太響了,而當我扭頭看出右邊車窗時,原本該有的世界不見了。那一邊的世界被黃色取代了。黑字飄浮半空:b鏈帶/b。字在放大。我打著方向盤,想讓公羊左轉,車子卻停在原地不動,我便知道一切都太遲了。金屬擠壓的尖利聲響起,完全淹沒了收音機裡的樂聲,並將車廂右側迅速壓向左側,因為起重機已衝入我的車內,竊走了我的空間,貨車開始傾斜。我費力摸索駕駛座旁的車門,但情況不妙。我本該一開始就這麼做,可眨眼間一切都太晚了。擋風玻璃像凍牛奶般被撞碎,裂成千萬碎屑迸射四方,就在那時,我面前的世界消失了。接著,又回覆到工地場景,視像仍在扭曲,擋風玻璃還在飛。飛散?簡直像中間彎曲的張張紙牌飛射空中,而我雙肘撐在車喇叭上,趴下身子,右臂正在完成它最後的使命。我幾乎聽不到汽車喇叭聲,完全被起重機發動機覆蓋了。b鏈帶/b仍在逼近,衝撞副駕座的車門,封殺副駕座下的空間,把儀表板震成塑膠碎塊。儀表板下的儲物屜遭遇天蹋地崩,裡面的零碎雜物四處飛散。收音機沒聲兒了,午餐盒咣噹當地撞著寫字板,只見b鏈帶/b寸寸逼來。b鏈帶/b就在我的上方,我甚至可以伸出舌頭去舔,舔那該死的連字元。我開始尖叫,因為重壓開始了。先是右臂在擠壓我的身體,接著蔓延周身,接著骨裂筋斷。鮮血像一桶翻倒的熱水烘浸在大腿上,我聽到有什麼東西在碎裂。或許是肋骨。聽來像是雞骨頭被踩在靴底。
我把甘道夫攬在身前,想著:搬個朋友來,坐在朋友上,坐在該死的伴兒上!你個臭八子!
現在我正坐在朋友上,坐在該死的伴兒上,那感覺如歸家般熟稔,但家也不再像家了,因為歐陸一切大自鳴鐘在我裂縫叢生的腦殼裡轟響,可我記不起來卡曼給我的娃娃叫什麼,我能記起的全都是r打頭的男孩名:蘭道爾,羅素,魯道夫,他媽的鳳凰河。她帶著水果和該死的綜合乳酪進來時,我對她說了,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讓她給我五分鐘就好。我辦得到,我對自己說,因為這是卡曼給我的小妙方,唯一的出口,嗶噗低鳴的倒車警示音,那是在說,帕姆,小心啊,埃德加要倒車啦。可她沒走,而是拿起托盤上的餐巾紙,企圖抹掉我額頭上的惱怒,我就在這時掐住了她的喉嚨,因為在那個瞬間,我認為自己記不起娃娃的名字該歸罪於她,每一件事都是她的錯,包括b鏈帶/b。我是用好的左手掐的。在那幾秒鐘裡,我想要殺了她,誰知道呢,或許我試著去殺她。現在我都知道了,我寧可牢記地球上所有車禍的細節,也不願去記她在我鉗子般的手下掙扎時的眼神。接著我又想到,那是紅色的!便鬆手放開了她。
我把甘道夫攬在胸前,就像以前我抱著嬰兒時的女兒,我想,我辦得到。我辦得到。這事兒我辦得到。我感到甘道夫的血像熱水滲進了我的長褲,我想,繼續啊,可悲的渾蛋,從道奇裡滾出來。
我抱著甘道夫在想,活生生被壓得半死該是怎樣的感覺?車廂扭曲著吞噬你身邊的每一絲空氣,將每一絲氣息擠出你的身體,鮮血噴鼻而出,意識飄忽時還能聽到斷裂的聲響,那是骨頭在你的體內斷破分裂:你的肋骨、你的手臂、你的臀骨、你的腿骨、你的面頰骨和那該死的顱骨。
我抱著莫妮卡的狗在想,在那種悽慘的勝利感中想:那是紅色的!
那個時刻我陷在被那種紅色衝破的黑暗裡;然後睜開雙眼。我緊抓著甘道夫,用左臂將它摁在胸前,它正舉目瞪視我的臉——
不,視線穿透過去。穿透了天空。
「弗里曼特先生?」那是約翰·黑斯汀,住在格爾斯坦家隔壁第二棟房子裡的老傢伙。英國斜紋軟呢帽,毛衣背心,看上去他都準備好去蘇格蘭荒野裡徒步旅行了。只不過,那驚惶的神態是在說,今日大凶,不宜郊遊。「埃德加?你可以放手了。那狗已經死了。」
「是的,」我說著,鬆開緊攥甘道夫的手。「你能幫我站起來嗎?」
「我不能肯定我的力氣是否夠大,」約翰說,「要我出手,倒像會把咱倆都拖倒在地。」
「那就進屋,看看格爾斯坦母女好不好。」我說。
「這是她的狗,」他說,「我剛才還指望……」他搖了搖頭。
「是她的。」我說,「我不想她出來看到這一幕。」
「當然,可——」
「我來幫他。」費佛鈕太太說道。她看起來好點了,菸頭也扔掉了。她托住我的右腋,又遲疑了一下,「這樣會弄疼你嗎?」
會,但總比讓我這樣癱坐在地上強,我這麼對她說。約翰走上格爾斯坦家的門前小道時,我一把抓牢悍馬的保險槓。兩人合力之下,我又站了起來。
「我想你沒什麼東西能蓋住那條狗吧?」
「事實上,還真有條破毯子在後備箱裡。」
「好。好極了。」
她往車後頭走去——這段路可不短呢,你得考慮悍馬車身有多長,然後走回來。「感謝上帝,它死在小姑娘回來之前。」
「是啊。」我說,「感謝上帝。」
9
走迴路盡頭的我家小屋沒多遠,但一樣得慢慢拖著走。等我到家時,甘道夫的血已經凝在我的襯衣上,連手也疼起來,我得給左手起個綽號了,就叫「柺杖拳」。門柱和紗門間夾了一張卡片。我把它抽出來。微笑的女童子軍舉手敬禮,下方印著這條訊息:
近鄰好友前來拜訪
帶著美味可口的女童子軍曲奇餅乾!
雖然今日未能有幸見到您,
莫妮卡還將改日再訪!
回頭見!
莫妮卡把名字的i畫成了一張笑臉。我揉起卡片,蹣跚地走向淋浴室的路上,隨手扔進了廢紙簍。我把襯衫、牛仔褲、血點斑斑的內衣全都扔進了垃圾桶。再也不想看到這些東西。
10
購置兩年的凌志車停在車道上,但自車禍那天后,我再也不曾坐在方向盤後面。有個住在附近的學生仔每週三次來幫我跑腿打雜。只要我開口,卡迪·格林也願意幫我到最近的小超市捎點東西,要不就在折磨人的小課開始前開車帶我去巨彈超市(做完康復課程我就累趴下了)。要是你跟我說,那年秋天我還會自己駕車,我準會大笑一通。不是因為身體疼痛,而是一想到開車我就會一身冷汗。
可淋浴後不久,我就在這麼幹了:欠身坐進駕駛座,插入鑰匙,點火,倒出車道時還越過右肩朝後看。平時只服兩片複方羥氫可待因,可那天我吞了四片粉紅色小藥丸,賭一把吧,看看它們能不能讓我撐住,把車順利開到東霍伊特路和東岸大道交叉口的「停車買」小鋪,最好別發瘋,也別撞死誰。
我沒在店裡逗留很久。那根本算不上正常意義上的雜貨採買,而是衝鋒逃命——直奔肉類冰櫃,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一長段路,直達「十件以下快速購買通道」,沒有優惠券,沒有東西需要申報。儘管如此,等回到紫苑巷時,我已全身麻痺。要有個警察攔下,我根本過不了清醒度測試。
沒人攔我。我開過了格爾斯坦家,車道上停了四輛車,路邊還至少泊了六七輛,每扇窗裡都燈火通明。莫妮卡的媽媽撥打了心靈雞湯緊急熱線求助四方,看起來,有不少親朋好友都快速應答了。他們真棒,對莫妮卡真好。
不到一分鐘後,我駛回自家車道。儘管藥物作用還在,我的右腿在油門和剎車之間來回移動時仍會抽搐,而且,我頭痛——只不過是老掉牙的緊張性頭痛。我的緊要問題是飢餓,那才是驅使我魯莽出行的動機。飢餓,用這個詞來形容我的感受似乎還太溫和了。我貪婪地想要狼吞虎嚥,冰箱裡剩下的肉末番茄烤寬麵條無法滿足我。冰箱裡有肉,但不夠。
我拄著柺杖東倒西歪地進了屋,在複方羥氫可待因的藥力下眼冒金星。我從爐灶下的抽屜裡取出平底鍋,擱在灶口上,再把旋鈕擰到最高擋,幾乎聽不到煤氣點火時該有的「砰」一聲。我忙不迭地撕掉一包絞細牛腰肉的塑膠包裝紙,再把肉扔進平底鍋裡,等不及開啟爐灶旁的抽屜拿鏟子,就直接用手掌把肉搗開、鋪平。
回到屋裡,甩掉衣服,爬進浴池,我完全可以假裝把胃裡的攪動誤認為是噁心——這挺說得通的。然而,等我把肥皂沖洗乾淨時,攪動已升級為持續、低沉的隆隆低吼,活像空轉的大馬力機車。藥物起到了一點抑制作用,但現在又恢復了,甚至比先前更糟。我記不得這輩子有過如此飢餓難耐的時候。
我把大得近乎荒誕的肉餅翻個身,試著數到三十。我估摸著,在高溫中數到三十至少能和人們說的「煎肉餅」的本意擦個邊。要是我能想到開啟排氣扇,吹散肉香,說不定能堅持住。結果,我連二十都沒數到。數到十七時,我抓來紙餐具,將漢堡肉餅翻身入盤,就靠著廚房流理臺,將半生的牛肉餅送進了肚裡,風捲殘雲。吃到一半時,我看到血水從紅肉間滲流出來,突然想到甘道夫舉目望我的情景,栩栩如生如在眼前,那時鮮血屎尿從它殘破的下肢間流出來,後腿的毛皮全都浸透了。我的胃沒怎麼顫,只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更多食物。我很餓。
餓。
11
那天晚上,我夢到自己在多年來和帕姆同床共枕的臥室裡。她在我身邊睡著了,所以她聽不到有個嘶啞的聲音從漆黑大屋下面的什麼地方傳來:「新婚,將死,新婚,將死。」聽來猶似機械裝置,但卡在了某處。我搖了搖妻子,可她只是翻了個身。用背對著我。夢最能吐露真相,不是嗎?
我爬起來,下樓去,抓著扶欄以彌補右腿使不上的勁兒。抓著那熟悉的光滑扶手時,也有一種怪異的感覺。當我走完最後一級階梯時,我突然反應過來,不管是不是公平,這是個右撇子的世界——吉他都是給右手造的,學校書桌、美國車上的控制盤都是。我和家人住的房子也不例外,扶手也不例外:在右邊,因為我妻子和兩個女兒都是右撇子,因為有所謂「大多數」的原則,儘管我的建築公司是根據我的設計建造了這棟房子。
然而,我的手一直緊緊握著扶欄。
當然啦,我心想,因為這是一個夢。就像今天下午那樣,你知道的吧?
甘道夫不是夢,我在心裡反駁,房子裡那個陌生人的聲音比先前更近了些,仍在反覆地說,「新婚,將死」,一遍又一遍。不管那是誰,這個人肯定在起居室。我不想進去。
不,甘道夫不是夢。我心想。也許,產生這種想法是我幻覺中的右手。是夢殺了它。
狗是自然死亡,對嗎?那個聲音是想告訴我這一點嗎?因為我不認為甘道夫是自然而然死去的。我以為它需要幫助。
我走進昔日的起居室。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腳步在動;我走起來就像你在夢中走,彷彿是世界在繞著你走,潮湧回退,如有某種誇張的視覺特效。就在那兒,坐在帕姆的波士頓老搖椅裡的,是制怒娃娃,瑞芭,現在她已長成真人大小。她的雙腳穿著瑪莉珍妮懷舊淑女鞋,垂在地板上一丁點,前前後後地蕩著,往上便是恐怖的粉紅色的腿,沒有骨頭。她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瞪著我。草莓色的人造捲髮前前後後地彈蕩躍揚。她的嘴上沾了血,在我的夢裡,我知道那不是人類的血或狗的血,而是我根本沒熟的牛肉餅裡滲出的東西——肉餅吃完後,我把紙盤子上的這東西都舔乾淨了。
壞青蛙在追我們!瑞芭喊起來,它有尖牙!
12
尖牙!——我挺起身時這個詞兒還縈繞在我腦海裡,十月的月光涼冰冰地灑在我膝頭。我很想大聲尖叫,可發出的聲音只是一段沉默的喘息。心跳如雷轟。我伸手摸到床頭燈,感謝老天爺,還好沒把它打翻在地,以前就有過一次,我看到燈座已有一半被推出了檯面。收音機鬧鐘顯示,凌晨三時十九分。
我擺腿下地,拿到了電話機。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給我電話,卡曼曾這樣說過,白天、黑夜,任何時候都可以。如果臥室電話本里有他的號碼,我說不定就真打過去了。可是現實再一次驗明真身——這兒是法倫湖小屋,不是夢多塔高地的大屋,樓下也沒有嘶啞的話音——急迫的情緒過去了。
坐在波士頓搖椅裡的制怒娃娃瑞芭,長到了真人大小。好吧,幹嗎不可以呢?我確實憤怒了,儘管對費佛鈕太太的火氣比對甘道夫的更盛幾分,但我根本不知道長牙齒的青蛙和波士頓搖椅裡的豌豆價錢有什麼關係。似乎對我而言,真正的問題在於莫妮卡的狗。是我殺死了甘道夫,還是它血流而盡、自然而亡?
或許問題是在於,為什麼那之後我變得如此飢餓?或許這才是關鍵。
如此飢餓地想吃肉。
「我雙手抱起它。」我喃喃自語。
你的一隻手,你是說,因為你現在只有一條胳膊啦。只有左手完好。
可我的記憶卻在說:雙手抱著它,複數。要引開我的怒氣,
(那是b紅色/b的)
引向那個夾著煙、打手機的蠢女人,也不知怎麼的,該引回我自己,猶如陷入瘋癲癲的封閉迴環線路……雙手抱起它……顯然是幻覺,但是的,我的記憶就是那樣的。
雙手抱著它。
用左肘墊著它的脖子,這樣我就能用右手掐死它。
掐死它,把它拖出悲慘境地。
我沒穿襯衣睡覺,也就很容易看清自己的斷肢。我只能偏轉腦袋去看。只能略微擺動一下,不能再動了。我試了好多次,然後仰頭看著天花板。心跳慢下來了。
「狗死於撞傷,」我說,「以及驚嚇。驗屍就能證明。」
只不過,在一個粗心而分神的女人駕駛悍馬把狗撞得血肉模糊而死之後,不會有人給這條狗驗屍。
我看著天花板,希望此生已經告終。這不快樂的生活卻是自信滿滿地開始的。我覺得那天晚上沒法再睡了,但最終還是睡著了。到最後,我們總是因憂慮而殫精竭慮。
那是懷爾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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