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卡什瓦克

喬丹雙手握拳。「有多少?你覺得呢?」

「不引爆不知道。」克萊說。

「我這樣理解對不對?」湯姆說。外面的威瓦爾第換成了莫札特的《小夜曲》。手機人絕對進化到了不屑黛比·布恩的程度了。湯姆繼續說:「他在校車後面藏了一顆炸彈……然後想辦法把手機改裝成引爆器?」

克萊點頭。「我相信是這樣沒錯。我認為,他在採石場的辦公室找出兩部手機。就我所知,工作人員專用的手機可能就有六七部,反正現在手機那麼便宜。他把其中一部連線在炸藥上,當成引爆雷管。伊拉克的叛軍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引爆路邊炸彈的。」

「他趁我們呼呼大睡的時候裝了炸彈,」丹妮絲說,「卻沒有跟我們講?」

克萊說:「他不想讓你們知道,以免在你們腦子裡留下印象。」

「然後自殺,以免留在自己腦子裡。」老丹說,接著他挖苦地爆笑一聲說,「好,算他是英雄!只可惜他忘了一件事,過了他們設立的感化站,手機就沒辦法通話了!我猜就算在感化站,訊號也弱到不行!」

「對,」克萊微笑著說,「所以襤褸人才讓我留著這部手機。他不知道我要手機做什麼。我不確定他們具有思考的能力……」

「他們不像我們,」喬丹說,「永遠也不會思考。」

「……不過襤褸人不在乎,因為他知道手機在這裡打不通。就算我想被脈衝一下也沒轍,因為‘bkashwak=no—fo/b’。無……訊號……你……我們。」

「既然這樣,你笑什麼笑?」丹妮絲問。

「因為我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克萊說,「他們都不知道。」他轉向喬丹:「你會不會開車?」

喬丹面露吃驚狀,「嘿,我才十二歲,少鬧了。」

「連小型賽車都沒開過?沙灘車呢?雪橇車呢?」

「呃,小賽車倒是開過。在納舒厄郊外有個打小白球的地方,那裡設了一個小型賽車場,我去開過一兩次……」

「那就行了,反正不需要開太遠。前提是,希望他們把校車留在迴旋降落傘附近。我打賭校車一定留在原地,因為他們不會思考,一定也不會開車。」

湯姆說:「克萊,你腦子壞掉了嗎?」

「沒有,」他說,「就算他們明天要在虛擬體育場集體處決群體殺手,我們也不會出場。我們準備逃命。」

9

大廳的小窗戶玻璃很厚,但老丹手上的撬棍就能應付。老丹、湯姆與克萊輪流敲,終於把碎片全敲掉了,然後丹妮絲用她穿的毛衣覆蓋住窗框的底部。

「喬丹,你沒問題吧?」湯姆問。

喬丹點點頭。他很害怕,他怕得嘴唇毫無血色,但仍然努力保持鎮定。在外面,手機人的搖籃曲又繞回了帕赫貝爾的《卡農》。丹妮絲把這首曲子稱為「回憶之音」。

「沒問題,」喬丹說,「待會兒就沒問題了吧!我是說,開始動手之後。」

克萊說:「湯姆可能鑽得出去——」

湯姆站在喬丹背後,望著只有十八英寸寬的小窗。他搖搖頭。

「我沒問題的。」喬丹說。

「好吧,複誦一遍給我聽。」

「繞過去找校車,然後看看校車後面,確定藏了炸藥,但找到了也不準伸手去碰。然後找另外一部手機。」

「對,確定那部手機開著,如果沒開……」

「我知道,如果手機沒開就開啟它。」喬丹瞪了克萊一眼,意思是我又不是智障,「然後發動引擎……」

「不對,太急了……」

「我個子小,要先把駕駛座拉向前,這樣才踩得到剎車和油門,然後發動引擎。」

「對。」

「從迴旋降落傘和鬼屋中間開過去,開得超慢。經過鬼屋旁邊的時候,我會壓到幾片建材,可能會壓出破裂的聲音,但我還是照開不誤。」

「答對了。」

「然後把車開過去,儘量靠近他們。」

「對,沒錯。接著下車再繞到後面來,到這個窗戶下面,這時你和爆炸現場中間是這座大廳。」

「希望到時候能爆炸。」老丹說。

克萊不想聽風涼話,就假裝沒聽見。他彎腰親喬丹的臉頰,然後說:「我愛你,懂吧?」

喬丹匆匆抱了他一下,抱得用力,接著擁抱湯姆,然後是丹妮絲。

老丹先是伸出一隻手,接著說:「唉,不抱白不抱。」然後緊緊抱著喬丹。克萊對老丹一直看不太順眼,但卻因為這個舉動而改善了對他的感情。

10

克萊把雙手當成跳板,送喬丹爬上窗戶。克萊對喬丹說:「要記得,就跟跳水一樣,不同的只是下面是乾草而不是水。雙手儘量伸出去。」

喬丹高舉雙手,探出了破窗進入黑夜。他一頭亂髮底下的臉色蒼白無比,青春期的紅色痘斑初現,在白臉上宛如小小的曬斑。他很害怕,克萊不怪他。這一跳深達十英尺,即使底下墊了乾草,降落時也一定摔得很重。克萊希望喬丹別忘記伸手護住頭,假如摔斷了脖子,躺在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旁邊可幫不了大傢什麼忙。

「要不要數到三,喬丹?」他問。

「去你的,不要!趕快推,不然我要尿褲子了!」

「那就把手伸出去,跳!」克萊大喊,然後把交疊的雙手向上撐,喬丹射出窗外,不見人影。克萊沒有聽見他落地的聲音,因為外面的音樂太響亮了。

其他人擠向視窗,湊在高高的視窗底部。「喬丹?」湯姆呼叫。「喬丹,你怎樣了?」

過了一會兒仍無迴音,克萊確定喬丹果真跌斷了頸骨。旋即,喬丹用顫音回答說:「我沒事。天啊,好痛!我扭到手肘了,整條手臂都怪怪的。等一等……」

四人在視窗下等著。丹妮絲握住克萊的手,緊緊捏著。

「還能動,」喬丹說,「大概沒事了,不過,待會可能要去保健室看病。」

四人捧腹大笑。

湯姆事先從自己上衣抽出兩條線,綁住校車的鑰匙,然後把線纏在皮帶的扣環上。這時克萊再度交疊兩手,讓湯姆站上去。「我這就把鑰匙吊給你,喬丹,準備好了沒有?」

「好了。」

湯姆攀住窗框向下看,然後放下皮帶。「好了,就這樣。」他說,「聽好,我們只希望你盡力而為,如果辦不到也別勉強,回來不會捱罵。懂了嗎?」

「懂了。」

「去吧,快閃。」湯姆觀看幾秒後說,「他上路了,願上帝保佑他,他是個勇敢的孩子。放我下去吧。」

11

喬丹從後窗逃出,大廳的另一面就是手機人群體棲息的場地。克萊、湯姆、丹妮絲與老丹走過大廳,到靠近遊樂場的那一邊去。三個男人合力把毀損的零食販賣機推倒,然後推向牆邊。站上販賣機後,克萊與老丹可以輕鬆看見窗外情景,湯姆則需踮著腳尖。克萊幫丹妮絲搬來一個木箱,好讓她站著看。他希望丹妮絲不要從木箱摔下去。提前陣痛就不妙了。

他們看見喬丹繞過沉睡中的手機人群邊緣,然後站定了一會兒,彷彿拿不定主意,接著往左邊移動。喬丹離開了他們的視線範圍;一直到他消失了很久之後,克萊還有個錯覺,以為自己看得見喬丹的身影在移動。

「你覺得他多久才回得來?」湯姆問。

克萊搖頭,他不知道。變數非常多,群體的人口只是變數之一而已。

「要是他們已經檢查過校車後面呢?」丹妮絲問。

「要是小喬檢查校車後面,卻發現沒炸藥呢?」老丹問。克萊拼命按捺住怒火,才不至於叫他別亂胡扯。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迴旋降落傘頂端的小紅燈忽明忽滅。帕赫貝爾播完了改播佛瑞,佛瑞播完了輪到威瓦爾第。克萊不知不覺回想起不久前的往事,想到從購物車跌出來而驚醒的男童,想到負責推車的男人——也許不是他的生父——陪他坐在路邊,哄著他說:利高裡幫你親一親,不會再痛。克萊也回憶到初聽《小象走路》時,揹著小背包的老人說:道奇也玩得很盡興。他憶起兒時躲在賓果攤的桌子下面,聽見主持人又拿著麥克風宣佈:陽光維他命!從漏斗掉出來的乒乓球卻寫著b—12。陽光維他命其實是維他命d。

現在,時間變得非常難捱,克萊開始絕望,如果聽得見校車引擎聲,現在早該聽見了。

「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湯姆壓低嗓門說。

「說不定沒事。」克萊儘量別讓沉重的心情反映在語調上。

「湯姆說得對,」丹妮絲的淚水快掉出來了,「我疼他疼得要死,他真的很勇敢,不過如果他沒事,現在車子應該已經開過來了。」

老丹卻一改說風涼話的本性:「他可能碰上了什麼狀況,我們猜也猜不到,乾脆深吸一口氣,儘量別亂發揮想象力。」

克萊盡了力卻沒成功。現在,時間一秒一秒慢慢流逝。舒伯特的《聖母頌》從演唱會的大喇叭裡傳出。克萊心想:我好想聽地道的搖滾樂,查克·貝里的《喔,卡蘿爾》《u2樂隊的》《愛情現身時》……要我出賣靈魂我也願意。

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只見星星以及電池供電的小紅光。

「把我抬上去,」湯姆說著跳下販賣機,「我儘量從那邊的窗戶鑽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克萊說:「湯姆,要是我猜錯了,校車後面沒……」

「去他媽的校車後面,去他媽的炸藥!」湯姆情緒失控,「我只想去找喬丹……」

「嘿!」老丹大喊一聲,接著說,「嘿,沒事了!加油啊!」他一拳捶在窗戶旁邊的牆壁上。

克萊轉頭看見車頭燈從黑暗中慢慢增強。昏睡在草地上的人體開始升起了一片薄霧,校車的車頭燈似乎從薄霧中穿透而來,一下子亮,一下子暗,然後又亮起來。克萊清楚地看見了喬丹,他坐在迷你校車的駕駛座上,正忙著摸清操作方式。

這時車頭燈開始前進。遠光燈。

「好耶!小喬,」丹妮絲鬆了一口氣,「衝吧,我的乖小孩。」她站在木箱上,一手牽起老丹,另一手牽起另一邊的克萊。「太帥了,繼續往前開就對了。」

車頭燈偏移開來,照亮了睡滿手機人的空地左邊的樹林。

「他想幹什麼?」湯姆的語調幾近呻吟。

「開到鬼屋旁邊會壓到東西,」克萊說,「沒事。」他遲疑了一下說:「我想應該沒事。」希望他的腳沒踩滑。希望他沒搞錯油門和剎車,從旁邊一頭撞上該死的鬼屋然後卡在那邊。

他們等著,車頭燈又掃過來,燈光打在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的牆壁上。在遠光燈的照射下,克萊總算看清了喬丹延誤的原因。手機人並非全部昏睡不醒,有數十個手機人正在四處走動,克萊猜想這些人的程式出了差錯。他們漫無邊際地向四面八方走,黑色的輪廓往外移動,如同逐漸擴大的漣漪,儘量別讓沉睡的手機人絆倒。有的腳步蹣跚,有的跌倒後站起來繼續走。舒伯特的《聖母頌》洋溢在夜空中。其中有個年輕人額頭正中央開了一道長長的血紅傷口,如同過度憂心而形成的皺紋。他來到大廳旁,開始像盲人般摸索著牆壁。

「夠遠了,喬丹。」克萊喃喃地說。這時車頭燈接近空地另一邊的照明燈兼擴音器柱。「停車,趕快給我滾回來。」

喬丹似乎聽見了。車頭燈停下來,頓時只有睡不著的手機人在動,睡著的手機人身體繼續冒出暖霧。接著傳來校車引擎的運轉聲,連音樂聲也蓋不住,大廳裡的四人聽見了,也看見車頭燈又蹦向前去。

「不行,喬丹,搞什麼?」湯姆大叫。

丹妮絲縮了一下,若非克萊及時摟住她的腰,她已經摔下了木箱。

校車跳進沉睡的手機人之中,輾過他們。車頭燈開始像單腳彈簧高蹺一樣彈跳著,一下子照到沉睡的手機人,一下子又往上照,一下子又恢復到水平位置。校車往左偏,然後直走,接著又往右移。有一次,一個夢遊人被四個遠光燈照亮了,清晰得像黑色勞作紙裁出的人形,克萊看見他高舉雙手,彷彿剛射門成功,但旋即又被衝過來的校車散熱罩撞上。

喬丹把校車開到人群中間然後停下,車頭燈沒關,散熱罩滴著水。克萊一手遮住車燈最強的部分,依稀看得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校車側門走出來,開始朝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前進。這人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身手敏捷,行動有目標。隨後,喬丹跌倒,克萊以為他已經落難。片刻之後,老丹樂得大叫:「他在那邊,那邊!」克萊又看見了他的身影,比剛才更靠近十碼,而且離剛才消失的地方偏左甚多。喬丹一定是爬過了幾個沉睡的手機人,然後才再站起來。

車燈照出圓錐形的朦朧光束,喬丹重回光線時拖出長達四十英尺的影子,大家首度看清楚他的模樣。由於光源在他背後,大家看不清楚表情,但他踩著手機人奔跑時姿態瘋狂而優雅,大家一目瞭然。躺在空地上的手機人仍不省人事,清醒著卻沒靠近喬丹的手機人則不理他。然而,有幾個靠近他的手機人伸手想抓他,喬丹躲過了兩個,拖把狀的亂髮卻被一個女人揪住。

「放開他!」克萊怒吼。他看不見女人的長相,卻不合理智地認定她就是從前的妻子,「放他走!」

她不肯鬆手,但喬丹抓住她的腰扭轉,單膝跪地,然後手忙腳亂地逃開。女人又伸手去抓,差點抓到喬丹的上衣後面,然後繼續踉踉蹌蹌往前走。

克萊看見許多手機人聚集在校車周遭,似乎受到車頭燈的吸引。

克萊跳下販賣機(這一次扶住丹妮絲的人是老丹),抓起撬棍,再跳回販賣機上,敲碎了他剛才往外觀察的窗戶。

「喬丹!」他咆哮,「繞到後面去!快繞過去!」

喬丹聽見克萊的叫聲抬頭一看,都被某種東西絆倒了,大概是一條腿、一條手臂或是某人的脖子。他正要爬起來,黑暗中卻伸出來一隻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上帝求求你,不要。」湯姆低聲說。

喬丹向前衝,活像美式足球的後衛嘗試第一次進攻,雙腳猛踹地,掙脫了掐在喉嚨上的手,然後跌撞著向前。克萊看得見他眼睛圓睜,胸口起伏。喬丹接近大廳時,克萊聽見他嗚咽喘氣的聲音。

不可能成功了,克萊心想,沒希望了。就差一點,差這麼一點點。

然而喬丹成功了。大廳牆外有兩個手機人正在晃盪,對他一點也不感興趣,只見喬丹闖過他們身邊,繞到大廳的另一側。他們四人立刻跳下販賣機,像接力隊似的狂奔到對面視窗,丹妮絲帶球跑在前頭。

「喬丹!」她高喊著,不斷踮腳尖蹦跳,「喬丹,小喬,你沒事吧?拜託,小朋友,快說你沒事啊!」

「我……」他猛抽一口氣,「……沒事。」又呼呼喘了一口。克萊隱隱察覺到湯姆邊笑邊猛捶他的背。「誰知道……」呼呼呼!「……開車輾人那麼……困難。」

「你到底在幹嗎?」克萊大喊。他多想把小喬丹抓過來先抱一抱,搖一搖,然後在他愚勇的臉上親個夠。然而現在卻連一眼也看不見,克萊急得直跳腳。「叫你接近他們,又沒叫你直接壓死!」

「那樣做……」呼呼呼!「……是為教頭報仇。」上氣不接下氣之中多了一分叛逆。「他們害死了教頭。他們和襤褸人連手。他們和那個可惡的哈佛校長。我想讓他們付出代價,我要那個傢伙付出代價。」

「怎麼拖那麼久?」丹妮絲問,「害我們等了又等!」

「他們有好幾十個起來走動,」喬丹說,「說不定有幾百個。不知道是出了什麼錯……或是哪根筋忽然對了……或只是出現了變化……現在傳染得很快,往四面八方走動,好像迷了路。我只好一直改變路線,最後只好從遊樂場中間走向校車。然後——」他笑得喘不過氣,「車子竟然發動不了!不騙你們。鑰匙插進去了,轉了又轉,轉了又轉,每次只聽喀嚓一聲,發動不了就是發動不了。我差點抓狂了,不過還是鎮定下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抓狂了,教頭一定會失望。」

「啊,小喬……」湯姆低語。

「知道發動不了的原因嗎?因為我沒繫好安全帶。乘客不需要系安全帶,不過駕駛員沒繫好,車子就發動不了。很抱歉拖了這麼久,不過我還是辦到了。」

「行李箱裡真的有東西嗎?」老丹問。

「假不了,裡面堆滿了像紅磚一樣的東西,一摞又一摞。」喬丹的呼吸開始恢復正常。「蓋在毛毯下面。紅磚上面有隻手機。雷用一條像高空彈跳的繩子把手機綁在兩個紅磚上。手機開著,這一種附有接頭,像可以連線到傳真機的那種,也可以和計算機聯機下載資料。電線就從這裡接向磚頭。我沒看見,不過我敢打賭,雷管就在中間。」他又深吸了一口氣。「手機出現了訊號格。有三格。」

克萊點頭,不出他所料。上了通往博覽會的岔道後,卡什瓦卡瑪克這一帶應該就是訊號死角。有些正常人知道這件事,手機人從他們的腦袋攫取資訊後散佈出去,於是bkashwak=no—fo/b的字樣才像天花一樣一發不可收拾。但是,手機人來到博覽會場之後,是否曾實地測試過手機?當然沒有。他們何必測試手機?有了心電感應能力,手機就過氣了。成了群體的一員之後,手機就是「雙重過氣」——如果有這種說法的話。

然而,手機在這一小個圈子裡卻能通訊,為什麼?因為集市的工作人員架設了基地臺。他們效勞的公司名為「b新英格蘭遊樂設施企業/b」。集市就像熱門演唱會、舞臺劇以及拍片現場,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工作人員仰賴手機通訊,尤其是在傳統電話線路不普及的荒郊野外,手機更加重要。窮鄉僻壤沒有訊號基地臺怎麼辦?沒關係,盜載必要的軟體,自行來安裝不就得了?這樣做不是犯法嗎?當然,不過從喬丹報告的三格來看,顯然工作人員的基地臺架設成功,而且因為電源來自電池,所以現在仍能傳遞電訊。基地臺就安裝在博覽會的最高點。

安裝在迴旋降落傘的頂端。

12

老丹又走回對面,站上販賣機向外瞭望。「他們在校車旁邊圍了三層,」他報告,「車燈前面圍了四層人,好像認為車上躲了什麼大歌星似的,被他們踩在腳下的人一定被踩死了。」他轉向克萊,對著克萊手中的摩托羅拉舊手機點頭,「想試的話,勸你現在就試,不然等他們決定上車開走就來不及了。」

「早知道就熄火再走,不過我剛才以為熄火的話,車燈也會熄滅,」喬丹說,「燈一熄滅,我只能摸黑走。」

「沒關係,喬丹,」克萊說,「不要緊。我這就……」

原本放手機的口袋卻空空如也,寫著電話號碼的那張紙已經不見了。

13

克萊與湯姆找遍了地板,瘋狂地尋找,老丹則站在販賣機上憂鬱地報告,已經有一個手機人進了校車。這時丹妮絲忍不住咆哮:「閉嘴!別再囉嗦了!」

大家停止動作,轉頭看著她。克萊的心臟快跳出喉嚨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如此粗心。雷為了這件事而死的啊,你這個蠢貨!他多想對自己破口大罵,他為了這件事而死,電話號碼卻被你搞丟了!

丹妮絲閉上雙眼,低下頭,雙手疊放在頭上,接著她匆匆地說:「東尼、東尼快報到,有人丟了東西找不著。」

「念什麼經啊?」老丹語帶驚奇地問。

「這是聖安東尼的祈禱文,」她平靜地說,「念教區學校時背的,每念必靈。」

「饒了我吧。」湯姆幾乎嘟囔起來。

她不理會湯姆的奚落,全心注意在克萊身上。「在地上找不到,對不對?」

「大概吧。」

「又有兩個人上了校車,」老丹報告,「方向燈亮了。所以說,一定有人坐上了駕……」

「拜託你閉嘴行不行,老丹。」丹妮絲說。她仍注視著克萊,態度依舊鎮定。「如果掉在校車裡,或是掉在外面,就永遠找不回來了,對不對?」

「對。」他沉重地說。

「由此可見,紙條沒在車上,也沒掉在外面。」

「何以見得?」

「因為上帝不允許。」

「呃……我的頭快爆掉了。」湯姆以異常鎮定的口吻說。

她再次把湯姆的話當作耳邊風。「好,你還有哪個口袋沒檢查過?」

「我檢查了每一個……」克萊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的視線仍與丹妮絲相接,一隻手卻向下伸進牛仔褲右口袋上方的小暗袋,裡面果然有一小張紙。他不記得把紙條放進這裡。他取出來,雷臨死前費力抄下的電話號碼是:207—919—9811。

「幫我謝謝聖安東尼。」克萊說。

「如果打得通,」她說,「我會請聖安東尼代我感謝上帝。」

「丹妮絲?」湯姆說。

她轉向湯姆。

「也幫我謝謝他。」他說。

14

四人坐在雙扉門邊,指望木門裡包的鋼鐵能保護他們。喬丹則在大廳後牆的外面蹲著,上面是不久前逃脫時敲碎的玻璃窗。

「如果爆炸時牆壁沒被炸出一個洞,我們怎麼辦?」湯姆問。

「到時候再想辦法。」克萊說。

「如果雷的炸彈沒爆炸呢?」老丹問。

「後退二十碼,然後下賭注。」丹妮絲說,「快打吧,克萊,別等主題曲了。」

克萊掀開手機,看著暗暗的顯示屏,這才想到在派喬丹出去前應該先檢查是否有訊號。他沒想過,其他人也沒想過。笨啊。幾乎就跟他把電話號碼塞進小暗袋卻忘記一樣蠢。他這時按下電源鍵,手機嗶了一聲,幾秒鐘沒有反應,但緊接著出現了三格,又亮又清晰。他按下號碼,然後把拇指輕放在撥號鍵上。

「喬丹,你在外面準備好了沒?」

「好了!」

「你們呢?」克萊問。

「別再拖了,我的心臟病快發作了。」湯姆說。

克萊的腦海浮現一個影像,清晰而駭人:小約翰尼幾乎躺在校車的正下方休息,眼睛睜著,雙手握在紅襪隊t恤的胸口,聆聽著音樂,頭腦則以某種奇怪的新方式重建中。

他甩開這幅影像。

「東尼、東尼快報到。」他毫無緣由地說,然後按下撥號鍵,呼叫校車後面的那隻手機。

他只來得及默數「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外的整個世界就頓時炸得天翻地覆,貪婪的爆炸聲席捲而來,吞噬了阿比諾尼的《慢板》。靠草地那邊的整排小窗戶應聲向內炸得粉碎,視窗照進鮮豔的血紅光,隨後整座大廳的南端被一陣木板、玻璃與旋轉的乾草扯開來,四人緊靠的雙扉門似乎向後彎,丹妮絲摟住肚皮安胎。外面開始傳來恐怖的慘叫,剎那間如電鋸戳穿了克萊的腦殼。慘叫來得快,去得更快,卻在克萊的頭殼裡縈繞不去,盡是人下地獄後被活活烤死的聲音。

有東西重重掉在屋頂上,震得整棟建築搖晃起來。克萊把丹妮絲拉起來。她用慌亂的眼神看著克萊,彷彿不確定他是誰。

「快跑啊!」他嘴裡大喊卻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彷彿耳朵被塞了棉花。「快往外面逃啊!」

湯姆站了起來,老丹站到一半往後跌,再試一次,總算站定了。他抓住湯姆的手,湯姆抓住丹妮絲的手,三人形成人鏈,慢慢穿過南端被炸出的大洞。走出去之後,他們發現喬丹站在一堆著火的乾草旁,直盯著一通手機導致的後果。

15

屋頂上傳來彷彿巨人踏地的聲響,原來是一大塊校車的殘骸落在屋頂上。屋瓦起火燃燒。五人正前方是一小堆著火的乾草,更遠處有一對顛倒的座椅也正在燃燒,鋼骨已被煮成了義大利麵。衣物在天空中飄浮,如雪花般落下,包括幾件上衣、帽子、長褲、短褲、一條運動丁字褲、一件著火的胸罩。牆腳堆了一圈擋風用的乾草,克萊知道不久後必定會燃燒成火河,到時候想逃命也來不及了。

原本用來舉辦演唱會、戶外舞會與各種競賽的草地,如今點綴著一堆堆火焰,但校車爆炸後的殘骸飛得很遠,克萊看見至少三百碼外的大樹上也有火苗。在五人站立的正南方,鬼屋已經開始燃燒,克萊還看見一個東西掛在迴旋降落傘骨架的半腰燃燒,他覺得應該是人的軀體。

群體已被炸成生肉團,手機人不死也已奄奄一息,心電感應能力已遭瓦解,只不過偶爾有微小的電流輕觸克萊,電得他的毛髮直豎,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僥倖生還的手機人仍能慘叫,呼聲不絕於耳,情況之慘烈遠超出克萊當初的想象,儘管最初的幾秒鐘,他曾經努力保持清醒,告訴自己不可能會成功。

火光連不忍卒睹的慘狀也照出來了。支離破碎、身首異處固然可怕,積血成攤、殘缺的手腳也令人心驚,但最讓人不寒而慄的卻是散落一地的空衣服與空鞋,彷彿爆炸的威力瞬間蒸發了群體的一部分。有個男人朝他們走來,雙手壓著喉嚨,看似竭力想止血,鮮血卻從他的指間流出,在火燒屋頂的照耀下呈現橘紅色。他的腸子垂掛在與胯下等高處,來回擺動。他走過時,更多圈溼溼的腸子又滑出來,他睜大了雙眼,但卻視而不見。

喬丹正在說話,但礙於慘叫聲、呼號聲充斥,背後的火勢也越來越囂張,克萊沒聽清楚,所以他靠過去。

「我們是逼不得已的。」喬丹說。他注視著一個無頭的女人、一個無腿的男人,看著被炸開成人肉獨木舟的東西,裡面盛滿了鮮血。更遠的前方又有兩個校車座椅,壓在兩個燃燒的女人身上。女人死在彼此的懷裡。「我們是逼不得已的,我們是逼不得已的啊!」

「沒錯,小喬,臉貼著我走吧。」克萊說完,喬丹立刻把臉埋進克萊的腰。這樣走路很不舒服,但並非寸步難行。

五人繞過群體露宿區的邊緣,往半完工的遊樂場後方移動,而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的火勢則燒得更加旺盛,照得草地更亮。黑黑的身影跌跌撞撞走著,許多人的衣服被燒掉了,不是全裸,就是幾近衣不蔽體,克萊數不清有多少人。少數走過這五人身邊的手機人對他們一點也沒興趣,不是繼續往遊樂場前進,就是朝博覽會以西的森林進發。克萊相信,除非他們設法重建某種群體意識,否則走進森林只有被凍死的結局。他認為餘生者沒有重建的能耐,原因之一是計算機病毒作祟,但最大的功臣仍屬喬丹,因為他為求最大的殺傷力,把校車駛進了正中央,如同他們當初停放那兩輛瓦斯車一樣。

克萊心想:隨便虐殺一個老頭就導致如今的下場,他們一定沒想到吧……但他繼而一想:他們哪來的頭腦去想?

五人走到了沒鋪柏油的停車場,集市的工作人員把自己的卡車與露營車停在這裡,地上爬滿了曲折的電線,而露營車之間的空地也擺了家庭用品:烤肉架、瓦斯爐、乘涼椅、吊床,一看便知是逐工作而居的家庭,其中也有一個圓圈狀的小曬衣架,上面夾的衣物大概已經晾了將近兩個星期。

「我們去找有鑰匙的車,然後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老丹說,「他們清理了那條岔路。我們小心一點的話,一定可以走一六〇號公路北上,想走多遠都行。」他指向北方,說:「那一帶大概全是手機真空區。」

克萊瞧見一輛廂型小火車,後面漆了b連姆油漆與水電公司/b的字樣。他試試車門,門一拉就開了,裡面堆了不少木箱,多數裝的是各種水電器材,但其中一箱裝了他想要的東西:罐裝噴漆。他先檢查是否全滿或將近全滿,然後拿走四罐。

「拿噴漆做什麼?」湯姆問。

「先賣個關子。」克萊說。

「求求你們,趕快離開這裡吧,」丹妮絲說,「我受不了了,褲子都被血染得溼透了。」她哭了起來。

有個兒童遊戲機完成了一半,名為「噗噗查理小火車」。五人來到這裡,站在旋轉咖啡杯與小火車之間的遊樂場上,這時湯姆指著說:「看。」

「噢……我的……老天爺……」老丹輕聲說。

有個人橫躺在火車售票亭的尖頂上,紅運動衫被燒得焦黑殘缺,仍然冒著煙,這種運動衫俗稱連帽衫,正面缺了一個口,大概是被迎面飛來的校車零件打穿的,周圍氾濫了一大圈的血跡。在鮮血蔓延至整件衣服前,克萊仍能辨識出一個字,彷彿是襤褸人的臨終一笑:哈。

16

「那只是空殼子一個,裡面什麼人也沒有,而且破了那麼大一個洞,肯定是沒有麻醉就被動了心臟摘除手術。」丹妮絲說,「好了,你們看夠了的話……」

「遊樂場的南端另外有個小停車場,」湯姆說,「那裡停了幾輛漂亮的車子,大老闆開的那一型,不如去碰碰運氣。」

他們的手氣果然好,只可惜找到的車子一點也不漂亮,而是一輛小廂型車,車身漆著b泰科水質淨化專家/b,停在幾輛好車的後面,擋住了停車場的出入口。而這位泰科公司的仁兄也夠體貼,車上仍插著鑰匙,也許是怕擋到其他車輛進出。克萊載著其他四人遠離火場、腥風血雨以及遍野的哀鴻,緩緩駛上岔道,小心翼翼回到與一六〇號公路交會的路口。這裡的廣告廣告牌仍在,只可惜圖中的那種歡樂家庭已不復存在(前提是原本就有)。來到路口後,克萊停下來,把車擋推至停車擋。

「你們其中之一來換下手吧。」他說。

「為什麼,克萊?」喬丹問,但克萊從他的聲音就知他明知故問。

「因為我要在這裡下車。」他說。

「不要!」

「沒辦法,我要去找兒子。」湯姆說,「那地方炸成那樣,他存活的機率幾乎等於零。我不是嘴賤,只是務實。」

「我知道,湯姆。我知道他還有生存的機會,你們也知道。喬丹說他們朝四面八方走開,好像迷了路似的。」

丹妮絲說:「克萊……小柯……就算他還活著,說不定頭已經被炸掉了一半,正在森林裡亂走。我不願意這樣講,不過你應該知道這是事實。」

克萊點頭說:「我也知道他可能提早離開,在我們被關進去之前就走了。說不定他走向葛利村。有兩個人就走了那麼遠,我看見過。我也看見沿路有人走過去,你們不是沒看到。」

「辯不過有藝術頭腦的人。」湯姆難過地說。

「對,」克萊說,「不過我想請你和喬丹跟我下車商量一件事。」

湯姆嘆氣。「有何不可?」他說。

17

湯姆、克萊、喬丹站在小廂型車旁邊,這時幾個狀似迷路又迷惘的手機人走過。三人對他們置之不理,他們也以同樣的禮節回報。西北方天邊的橙紅色越來越亮麗,看來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正與後方的森林分享巨焰。

「這一次別哭得稀里嘩啦。」克萊假裝沒看見喬丹的淚眼,「我認為以後不是沒有見面的機會。湯姆,這東西你拿去。」他遞出引爆校車的手機,湯姆接下,「從這裡往北開,一直檢查訊號的強弱,如果碰到路礁就棄車下來走,走到路面沒有障礙物再找一輛大車或小車來開。到了朗格萊那一帶可能還有訊號,那裡是夏天划船、秋天狩獵、冬天滑雪的好地方。但過了朗格萊應該就安全了,白天應該不會有事。」

「我打賭現在一定不會有事。」喬丹一邊說,一邊擦著眼睛。

克萊點點頭說:「可能對。無論如何,記得運用判斷力。過了朗格萊再往北走個一百英里,找間小木屋或別墅之類的房子,找來一堆日常用品,躲在裡面好好過冬。那些東西碰上冬天會怎樣,你們知道吧?」

「如果群體意識被瓦解了,而他們也不懂得往南遷徙,那就幾乎全部都會被凍死。」湯姆說,「至少在梅森—狄克森線以北的活不成。」

「我也有同感。我在中間的置物箱留了幾罐噴漆,你們每隔二十英里左右記得在路面上噴字,噴得大一點,聽見了嗎?」

「就噴t—j—d,」喬丹說,「代表湯姆、喬丹、老丹和丹妮絲。」

「對,字型一定要噴得超大,外加一個箭頭,每次都噴在馬路的右邊,我找的時候才不會漏看。知道了嗎?」

「每次都噴在右邊,」湯姆說,「克萊,跟我們一起走,求求你。」

「不行。分手已夠難過了,你越留人我越傷心。每次你們棄車的時候,記得停在馬路中間,然後噴字。好嗎?」

「好,」喬丹說,「你最好來找我們。」

「我會的。這世界還會再危險一陣子,不過最危險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喬丹,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請說。」

「如果我找到了約翰尼,而他碰到最可怕的事只是到感化站走了一遭,我應該怎麼辦?」

喬丹瞠目結舌。「我怎麼知道?天啊,克萊!拜託……天啊!」

「是你推斷出他們正在重啟程式。」克萊說。

「我只是猜測!」

克萊知道不可能如此單純,也知道喬丹現在是既累又怕。他在喬丹面前單膝跪下,握起喬丹的手。「別害怕。再演變下去,也不可能比他現在的狀況更糟,連上帝也知道。」

「克萊,我……」喬丹望向湯姆,「人類又不像計算機,湯姆!跟他講道理啊!」

「可是,計算機卻像人類,對不對?」湯姆說,「因為人類憑自己所知的方式去打造計算機。你知道重啟的原理,也懂得蠕蟲的特性,不如把你推測的東西全講給克萊聽,反正克萊可能找不到兒子了,如果真的找到了……」湯姆聳聳肩,「就跟克萊剛才講的一樣,再糟又能糟到什麼地步?」

喬丹咬唇思索著。他面露極度疲態,上衣也沾了血。

「你們到底走不走?」老丹呼喚。

「再給我們一分鐘。」湯姆說,接著他改以較輕柔的口吻說,「喬丹?」

喬丹繼續沉默了片刻,最後才看著克萊說:「你需要再找一部手機,需要帶你兒子去一個有訊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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