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卡什瓦克

1

離開野餐區,遠離雷用克萊的手槍自殺之地一小時後,校車經過一塊路牌,上面寫著:

b北郡聯合博覽會/b

b十月五日至十五日/b

b大家一起來!/b

b參觀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b

b別忘了蒞臨獨一無二的「北端」/b

b有老虎機(包括德州撲克遊戲)/b

b也有「印第安賓果遊戲」/b

b讓您樂得喊「贊!」/b

「我的天啊!」克萊說,「博覽會。在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天啊!這種地方最適合他們群聚了。」

「什麼樣的博覽會?」丹妮絲問。

「基本上就是普通的集市,」克萊說,「只不過比多數集市要大,而且玩得更瘋,因為這裡是tr未定區。而且還有所謂的‘北端’。緬因州人大家都知道北方各郡聯合博覽會的北端賣什麼膏藥。北端的惡名和黎明賓館一樣響亮,只是樂趣各有不同罷了。」

湯姆問北端有何玄機,克萊正想回答,丹妮絲卻插嘴說:「聖母和耶穌啊,那邊又有兩個,我明知他們是手機人,可是還是覺得噁心。」

路邊有一男一女躺在塵土裡,不是因為擁抱窒息而死,就是因為激戰而死,但擁抱不像是手機人的作風。校車北上時經過了六七具屍體,他們幾乎能肯定這些人慘遭其他手機人的毒手。他們也看見十幾人漫無目標地往南走,有的人獨行,有的成雙成對。其中一對想必是搞不清楚該往哪裡走,居然在校車經過時想搭便車。

「如果他們不是脫隊就是倒地而死,明天他們就拿我們沒辦法了,豈不是更好?」湯姆說。

「別想得太美了,」老丹說,「我們每看到一個死者或逃兵,就會看到二三十個手機人照常運作。而且,在叫卡什麼鬼東西的那地方還有多少人在等我們,只有老天知道。」

「也別想不開,」喬丹坐在湯姆身邊說,口氣稍嫌尖銳,「程式裡出現了蟲子——蠕蟲——可小看不得,因為蠕蟲一開始可能只是小麻煩,後來卻能瞬間讓系統癱瘓。我常玩star-mag這種電玩,聽過嗎?呃——應該說我以前常玩才對。有個加州人也喜歡玩,可是每玩必輸,輸到最後翻臉了,往系統上載了一隻蠕蟲,害所有伺服器在一個禮拜內全部癱瘓。幾乎有五十萬個電玩迷被那個報復客害慘了,只好改玩計算機自帶的小遊戲解悶。」

「喬丹,我們沒有一個禮拜的時間。」丹妮絲說。

「我知道。」他說,「我也知道手機客不太可能一夜之間全死掉……不過還是有可能,而且我不會死心。我不想最後像雷那樣。他……呃,死了心。」一顆淚珠滾下喬丹的臉頰。

湯姆抱了他一下。「你不會像雷那樣的,放心,」他說,「你長大以後會變成比爾·蓋茨那樣的人物。」

「我才不想當比爾·蓋茨咧。」喬丹落寞地說,「我敢打賭比爾·蓋茨有手機,而且我敢說,他至少也有十幾只。」他坐直上身,說:「我最想知道的是,有多少手機基地臺在停電後還能運作。」

「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老丹面無表情地說。

湯姆與喬丹轉身看向他。湯姆的唇上掛著猶疑的微笑,就連克萊也抬頭瞥向照後鏡。

「別以為我愛說笑,」老丹說,「是開玩笑就好了。我以前去就醫時讀了一本新聞雜誌,上面有一篇報道。我那天在等著醫生戴上手套,進行令人作嘔的檢查——」

「拜託,」丹妮絲說,「日子已經夠難熬了,那一部分可以省略。報道里面寫了什麼?」

「報道說,九一一事件之後,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向國會申請了一大筆錢,詳細數字我記不清楚了,不過至少有幾千萬美金,用意是在全國的手機基地臺安裝長效型的緊急發電機,以防恐怖分子串連攻擊時不會影響到正常通訊。」老丹停了幾秒,「看來是發揮作用了。」

「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幫了倒忙,」湯姆說,「我哭笑不得。」

「換成別的時候,我會建議大家寫信給國會議員,不過國會議員現在大概都瘋了。」丹妮絲說。

「早在脈衝事件之前就瘋了吧。」湯姆說,但他說得心不在焉。他望著窗外,揉著脖子後面。「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他說,「你們知道嗎?其實倒也說得過去。可惡的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

老丹說:「我更想知道的是,他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我們押回去?」

「而且還逼我們別效法雷的下策,」丹妮絲說,「這一點別忘記。」她停頓了一下之後說:「我才不會,自殺是罪過,要殺要剮儘管來,我非帶我的小貝比上天堂不可。我相信自殺的人只能下地獄。」

「最讓我起雞皮疙瘩的是他們用的拉丁文。」老丹說,「喬丹,手機人有沒有可能拿舊的東西,例如說脈衝事件以前的東西,拿來加進新程式裡面?如果這樣做合乎……嗯,怎麼說呢……合乎他們的長期目標?」

「大概可以吧,」喬丹說,「我不太知道,因為我們不曉得他們在脈衝程式裡寫了什麼樣的指令。他們寫的東西怎麼看也不像普通的計算機程式。他們寫的是自生型、有機的東西,好像本身就會學習一樣。我猜這種程式的確會學習。教頭聽見的話會說:‘此言適合其定義。’只不過他們可以齊心學習,因為……」

「因為他們能心電感應。」湯姆說。

「對。」喬丹同意。他面露迷惘。

「為什麼拉丁文讓你起雞皮疙瘩?」克萊看著照後鏡裡的老丹。

「湯姆說,拉丁文是正義審判使用的語言,我不是反對,不過我總覺得復仇的含意比較大。」他傾身靠向前去,眼鏡後面的眼珠疲憊而迷惑。「因為拋開拉丁文不談,他們其實沒有思考能力。這一點我敢保證。至少還沒有發展出思考能力。他們不靠理性思考來行事,比較接近蜜蜂暴怒之下進行群體攻擊的行為。」

「法官大人,我抗議,辯方的臆測純屬弗洛伊德式的臆想!」湯姆說得相當開心。

「也許是弗洛伊德,也許是洛倫茲的說法,」老丹說,「請暫時先別封殺我。他們這樣的個體,充滿憤怒的個體,如果搞不清楚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復仇,你們還會驚訝嗎?」

「有差別嗎?」湯姆問。

「對我們來說可能有差別。」老丹說,「我教過一個長期課程,探討的是美國的民間保安意識,所以我有資格告訴各位,復仇心的殺傷力通常更強。」

2

這段對話結束未久,他們來到了一個克萊眼熟的地方。克萊看了忐忑不安,因為他從沒到過緬因州的這個部分,只有在夢見集體感化站時造訪過。

路面上有人以鮮綠色油漆橫寫著大字:bkashwak=no—fo/b。校車以時速三十英里穩定地壓過大字,手機人仍持續飄過校車左邊,以莊嚴而妖惑的方式前進。

克萊心想:我那天做的不是夢。他看著卡在馬路兩旁草叢裡的垃圾,滿眼是啤酒罐與汽水罐。校車輪胎壓過一袋袋沒吃完的薯片、餅乾,壓得嘎嘎響。正常人排成兩行站在這裡吃零食、喝飲料,腦袋裡有癢癢的奇怪感覺,也感受到無形的推手在推著他們的背。他們輪流打電話給脈衝事件受難的親屬,站在這裡聽著襤褸人說:「左邊、右邊排兩行,沒錯,請繼續往前走,我們希望在入夜下班前儘量處理更多人。」

前方路旁的樹木逐漸稀少,像是農場主人辛苦砍伐用來放牧牛羊的綠地,如今卻被行人踩成爛泥,彷彿像這裡舉辦過搖滾演唱會似的。其中一個帳篷被吹掉了,另一個卡在樹上隨風拍打著,在向晚的陰沉天色裡猶如一條褐色的長舌。

「我夢到過這地方。」喬丹說。他的嗓音緊繃。

「是嗎?」克萊說,「我也夢到過。」

「正常人跟著bkashwak=no—fo/b的路標,最後來到這裡,」喬丹說,「就像售票亭,對不對,克萊?」

「有點像,」克萊說,「有點像是售票亭,對。」

「他們準備了幾口很大的紙箱,裝滿了手機。」喬丹說。克萊不記得夢到過這個細節,但他相信喬丹說得沒錯。「一堆又一堆的手機,而且每個正常人都有機會打一通電話。一群不知死活的鴨子。」

「你什麼時候夢到的,小喬?」丹妮絲問。

「昨天晚上。」喬丹的視線與後視鏡裡的克萊對上,「正常人明明知道沒辦法聽到心愛的人講電話,卻還是照樣拿起手機來打,然後貼向耳朵聽。多數人甚至毫不抵抗。為什麼,克萊?」

「因為他們厭倦了抵抗吧,我猜,」克萊說,「厭倦了與眾不同的感覺。他們想用新的耳朵聽聽《小象走路》。」

小校車駛過了這段路,兩旁是被踩壞的草地,而不久前這裡搭出了帳篷。前方有條鋪了柏油的岔路從公路分支出去,比這條公路更寬更平。手機人流向這條岔道,消失在樹林間的空隙處。距離校車前方大約半英里處,有個類似起重臺架的鋼鐵結構高高聳立在樹梢之上。憑著夢境,克萊一眼就認定那是遊樂場的某種遊戲機,也許是「迴旋降落傘」。公路與岔道的交介面有塊廣告牌,上面畫了一個和樂融融的家庭,有爸爸、媽媽、兒子和小妹妹,正走進有遊樂機、遊戲與農產展的樂土。

b北郡聯合博覽會/b

b十月五日開幕煙火會/b

b參觀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b

b十月五日至十五日「北端」全天候開放/b

b讓您樂得喊「贊!」/b

站在廣告牌下的人是襤褸人。他舉起一隻手,比劃出「停車」的手勢。

克萊心想「完了」,然後在他身邊停下小校車。克萊在蓋頓素描襤褸人的眼睛時,怎麼畫也畫不好,這時看見襤褸人的目光既無神又不懷好意。克萊告訴自己,眼光不可能同時無神又不懷好意,但事實就是事實。有時候,襤褸人眼神是恍惚茫然,轉瞬間又顯得熱切渴望,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他不可能想上車吧。

但襤褸人果然想上車。他對著車門雙掌合十,然後開啟雙手,姿態優美,好像是在放生鳥兒一樣,然而他的手髒得黑乎乎的,左手的小指也嚴重骨折,看似斷了兩個地方。

這些是新人,克萊心想,是不愛洗澡的心電感應人。

「別讓他上車。」丹妮絲顫抖著說。

克萊看見校車左邊如輸送帶穩定前進的手機人停下來。他搖搖頭說:「由不得我。」

他們偷看你的腦袋,會看見你在想他媽的手機!從十月一號開始,大家的腦袋裡除了手機還能想什麼?那時雷幾乎是邊哼氣邊說。

克萊心想:但願被你說中了,因為離天黑還有一個半小時,至少一個半小時。

他推動開門杆,襤褸人上了車。襤褸人的下唇咧開往下垂,臉上永遠帶著一抹冷笑。他瘦到了極點,骯髒的紅色運動衫近似布袋。校車上的五人無一干淨,因為自從十月一日以來,個人衛生並非要務,但襤褸人散發出強烈的惡臭,燻得克萊差點流出眼淚。襤褸人的體臭就像遺忘在高溫房間裡的刺鼻乳酪味。

襤褸人坐在門邊面對駕駛座的位置,注視著克萊。頃刻之間,他感受到了襤褸人昏沉眼光的重量,以及懷有好奇心的詭異奸笑。

接著湯姆說話了。他的聲音尖細而且怒氣衝衝,克萊至今只聽過一次,物件是騷擾艾麗斯的富態傳教婆。當時湯姆對她說:好了,大家別玩了。而此時,湯姆說的則是:「你要我們做什麼?你已經征服全世界了,到底還要我們做什麼?」

襤褸人用破嘴擠出一個單字,發聲的卻是喬丹,說得呆板而不帶感情。「正義。」

「談什麼正義?」老丹說,「你們連一點概念也沒有。」

襤褸人用手勢回應。他對著岔道比出一手,手心向上,食指向前:出發。

校車開始前進時,多數手機人也開始飄向前去。又有幾人扭打起來。克萊從校車外的鏡子看見有幾個人往公路的方向走回去。

「你計程車兵跑掉了幾個。」克萊說。

代表群體的襤褸人不做任何響應,雙眼忽而無神,忽而好奇,忽而兩者兼具,仍然直盯著克萊,克萊幾乎能感覺對方的視線在他的皮膚上輕輕遊走。襤褸人的手指扭曲,被泥土染成灰色,此時放在大腿上。他穿的是汙穢的藍色牛仔褲。接著他奸笑起來。也許這就算回應了克萊的話。被老丹說對了。雖然偶爾有人脫隊——以喬丹的說法是「翹頭」,但效忠襤褸人的手機人仍佔絕大多數。但克萊有所不知的是,有更多人在等他們。一個半小時之後,樹林向兩旁逐漸退下,校車通過一道木造拱門,上面寫著:b歡迎光臨北郡聯合博覽會/b。

3

「我的老天爺啊!」老丹說。

丹妮絲較能表達克萊的感覺:她低聲尖叫了一聲。

襤褸人坐在駕駛對面的座位,只顧凝視著克萊。他的眼神帶有朦朧的惡意,如同正想扯掉蒼蠅翅膀的笨小孩。喜歡嗎?襤褸人的奸笑彷彿在說,相當有意思,對不對?大家全來這裡了!當然,像這樣的奸笑可能別有含意,甚至可能意味著:我知道你口袋裡面有什麼東西。

過了拱門之後,他們看見了遊樂場與一群遊樂設施,想必在脈衝事件爆發之前,工作人員正忙著組裝施工。克萊不知道最初搭了多少個園遊會的帳篷,但有些已被風吹掉了,就如同六或八英里外感化站那裡的涼亭。這裡只剩下六七個帳篷,兩側一收一縮,宛如在夜風中呼吸。旋轉咖啡杯架設了一半,對面的鬼屋也是。鬼屋的正面立了一塊板子,上面寫著b有膽就來/b,骷髏在標語上空跳舞。在看似遊樂場的盡頭,只有摩天輪與迴旋降落傘已經完工。因為沒有燈光,所以無法顯現出歡樂的氣氛,讓克萊看得毛骨悚然,感覺這些東西不像遊樂設施,反而比較像巨大的酷刑器材。他只看見了一個閃爍的燈光:一盞小小的紅色訊號燈,無疑是由電池供電,放在迴旋降落傘的最頂端。

迴旋降落傘更遠處有棟鑲紅邊的白屋,少說也有數十座穀倉串連出的長度,房子兩旁堆積鬆散的乾草。這是鄉下人用來隔絕冷風的省錢妙招。每隔十英尺左右,乾草上插著美國國旗,在夜風中飄揚。房子垂掛著一條條愛國彩旗,也用鮮豔的藍色油漆塗寫了:

b北郡聯合博覽會/b

b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b

然而,上述特點都無法吸引大家的注意。在迴旋降落傘與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之間有數英畝的空地。根據克萊猜測,空地的功用是牲口展覽、農機示範、閉幕日演唱會,當然也少不了開閉幕式的煙火秀。空地四周立了幾根柱子,上面是照明燈與擴音器。如今這片寬廣的草地擠滿了手機人,肩並肩,大腿貼大腿,一起轉頭面向初抵會場的黃色小校車。

克萊原本抱著看見約翰尼——或莎倫——的一線希望,這時已消散一空。他憑直覺認為這裡至少有五千人擠在沒電的照明燈底下。接著他又看見手機人蔓延至緊臨主展示區的停車場,因此向上修正預估人數,至少八千人。

襤褸人坐在校車上,坐在原本是紐菲爾德小學三年級生坐的地方,對著克萊奸笑,牙齒從破唇中露出來。喜歡嗎?他似乎在問。但克萊不得不提醒自己,那種笑容如何解讀都解讀得通。

「哇,今晚誰演唱?鄉村巨星文斯·吉爾嗎?或者你們破產請來更大牌的艾倫·傑克遜?」湯姆說。他的用意是搞笑,克萊認為他值得嘉獎,只可惜他的口氣中只有恐懼。

襤褸人仍注視著克萊,眉宇中央出現了一小道垂直的皺紋,彷彿因為某件事而迷惑。

克萊把小校車慢慢開進遊樂場的中央,往回旋降落傘與沉默的手機大眾前進。這裡也隨處可見屍體,克萊看了不禁聯想到寒流爆發時,窗臺上有時會出現一堆堆被凍死的昆蟲。他緊張得指關節發白,不希望被襤褸人看見。

慢慢開,別急,他只是在看著你。至於手機,從十月一日開始,大家除了手機之外還能想什麼?

襤褸人舉起一隻手,用嚴重扭曲的一指對準克萊。「沒有手機訊號,你,」襤褸人借用克萊的嘴巴說,「精神異常。」

「對,我沒有接收手機訊號,你沒有接收手機訊號,大家都沒有接收手機訊號,全車的人都是白痴。」克萊說,「不過,你治得好,對不對?」

襤褸人奸笑著,彷彿在說:被你說中了……但眉宇之間的垂直皺紋仍在,彷彿仍有一件事困惑著他。也許有件事在克萊的腦海翻滾著。

校車接近遊樂場盡頭時,克萊抬頭望向後視鏡。「湯姆,你不是問我北端有什麼好玩的嗎?」克萊問。

「原諒我,克萊,我已經沒興趣知道了,」湯姆說,「可能是被歡迎委員會的聲勢嚇到了。」

「別這樣,北端的由來很有意思。」克萊說得有點激動。

「想講就講吧。」喬丹說。願上帝保佑喬丹,他居然臨死前還保有好奇心。

「在二十世紀,北郡聯合博覽會一直熱鬧不起來,」克萊說,「只是普通的一個小展覽會,就在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擺攤賣畫、手工藝品、蔬果和家畜……看樣子,他們準備把我們押到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去展覽。」

他瞄向襤褸人,但襤褸人不證實也不願否認,只是繼續奸笑,額頭的垂直皺紋已經消失。

「克萊,小心。」丹妮絲用神經緊繃而壓抑的口吻說。

他回頭望向擋風玻璃,趕緊踩剎車。一名老婦人從沉默的群眾裡蹣跚著走出來,雙腿有多處被細菌感染的裂傷。她繞過迴旋降落傘的邊緣,踏過了幾片鬼屋來不及組裝的建材,然後跛著腳朝校車直線狂奔過來,開始慢慢敲著擋風玻璃,汙穢的雙手被風溼病摧殘得彎曲起來。克萊從老婦人的臉上看出異狀。手機人的表情通常是熱切而呆滯,老婦人卻一臉驚恐而不知所措。他覺得眼熟。你是誰?超短褐曾這麼問過。只被脈衝間接襲擊到的超短褐。我是誰?

九個手機人排成整齊的方陣,走過來想制止老婦人。她滿面恐慌,距離克萊的臉不到五英尺。她的嘴唇在動,克萊的耳朵與大腦同時聽見了五個字:「帶我一起走。」

女士,我們要去的地方你最好別去。克萊心想。

手機人隨後揪住她,把她押回聚集草地上的人群。她掙扎著想逃走,但九人組硬是不肯鬆手。克萊瞥見她眼中一閃即逝的光芒,心知這女人若置身煉獄的話還算是幸運,可惜她置身地獄的機會更大。

襤褸人再次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食指向前:走。

老婦人在擋風玻璃留下了掌印,隱約可見。克萊從手印間望出去,繼續向前行駛。

4

「言歸正傳,」他說,「直到一九九九年,這裡的博覽會都沒什麼看頭。如果你住在這附近,想去過一過園遊會的癮,想坐坐遊樂機、玩玩遊戲的話,只能大老遠跑去弗萊堡集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從錄音帶裡播放出來,只是為了講話而講話。他不禁聯想到波士頓大鴨遊覽車的駕駛,邊開車邊指出各地名勝。「後來剛進入二十一世紀的時候,緬因州的印第安事務局丈量了土地。大家都知道,博覽會的場地隔壁就是索卡貝森保留區。土地測量的結果顯示,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的北端正好在保留區的範圍裡,所以嚴格說來是米克馬克印第安人的領土。博覽會的主辦單位並不是白痴,米克馬克部落議會的人也不傻,雙方同意撤掉北端的小店面,改擺幾臺老虎機。轉眼之間,北郡聯合博覽會成了緬因州首屈一指的秋季盛會。」

校車來到了迴旋降落傘邊,克萊開始向左轉,讓小校車通過迴旋降落傘與半完成的鬼屋之間,但襤褸人掌心向下,在空氣中拍了拍。克萊停車。襤褸人站起來,轉向車門。克萊拉下車門杆讓他下車。他下車之後對克萊做出揮手鞠躬的動作。

「他又想幹什麼?」丹妮絲問。從她坐的位置看不見襤褸人,車上所有的人都看不見。

「他叫我們下車。」克萊說。他站起來。他能感覺雷給他的手機緊貼著大腿上面,低頭就能看見牛仔褲袋鼓出的輪廓,只好把t恤往下拉扯遮蓋住。手機又會怎樣?大家不是儘想著手機?

「我們要去哪裡?」喬丹問,語氣懼怕。

「由不得我們吧,」克萊說,「快下車吧,各位,我們去參觀集市。」

5

襤褸人帶著五人走向沉默的群眾。這一行人過來後,群眾讓開一條窄窄的走道,比喉嚨的寬度寬不了多少,走道從迴旋降落傘通往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的雙扉門。克萊與其他人通過停滿了卡車的停車場。卡車側面漆了b新英格蘭遊樂設施企業/b,也印有云霄飛車的商標。走過之後,群眾再度合攏。

這一段路讓克萊感覺永無止境。臭氣燻得幾乎令人腿軟,清新的微風雖然吹走了最上層,底下的臊味與腐臭仍然令人不敢恭維。他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移動,也察覺襤褸人的紅色連帽衫在他前面,但垂掛著紅白藍的三色彩旗的雙扉門卻沒有越來越接近的跡象。他聞到泥巴與血的味道和屎尿味。他聞到了傷口感染而腐爛的臭氣,也聞到了焦肉與近似蛋白腐化的膿臭味。這些人穿的衣服太大,掛在身體上散發出腐臭。此外,克萊也嗅到了新的氣息。將這種氣息稱為瘋狂未免太簡單了。

我認為是心電感應的氣息。如果是的話,味道太濃烈了,我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這種氣息以某種方式灼燒人腦,如同電壓過高燒壞了汽車的電力系統,也如同……

「幫我扶她啊!」喬丹從他背後呼喊,「快幫我扶,她昏倒了!」

他轉身看見丹妮絲趴在地上,喬丹也四肢著地趴在她身邊,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可惜她太重了,喬丹扛不動。落後的湯姆與老丹被擠得無法動彈。手機人讓開的走道太窄了。丹妮絲抬頭,視線與克萊接觸了片刻,她的表情恍惚而疑惑,眼光近似被一棒打昏的小牛。她在草地上吐出一團稀薄的黏液,頭又低下去,頭髮如窗簾般圍住她的臉。

「幫幫我啊!」喬丹又喊叫,他開始大哭。

克萊往回走,開始用手肘推開手機人,以便走去丹妮絲身邊。「給我滾開!」他大罵,「滾開!她是孕婦。笨蛋!難道看不出她懷……」

他先認出的是那件白色的高領絲質上衣。他以前總喜歡說那件是莎倫的醫師服。就某些方面而言,他認為這上衣是莎倫整個衣櫃最性感的一件,原因之一是高領顯得端莊。他喜歡太太裸身的媚態,卻更喜歡她穿這件白絲高領衣時碰觸、揉捏她乳房的感覺。他喜歡捧起她的乳房,欣賞乳頭在衣服下激凸的模樣。

如今莎倫的醫師服有些地方被汙泥染成黑色,其他地方也有幹血形成的紅褐色汙漬,衣服的腋下破了。約翰尼在紙條上寫著:她的外表不像有些人那麼慘,但她的外表其實好不到哪裡去。她絕對不是出事當天穿著醫師服搭配深色紅裙去學校教書的莎倫·裡德爾。同一天,與她分居的丈夫去了波士頓,希望能簽下契約,解決財務窘境。他多希望讓莎倫瞭解,她不停嘮叨他的「嗜好賺不到錢」,其實只是反映出她內心的恐懼與對丈夫缺乏信心(至少如此反映在他半帶怨恨的夢裡)。她的深色金髮髒成了直長條狀,無力地下垂著,臉上也被割了幾道,其中一隻耳朵像是被人扯掉了一半,而耳孔只像一個被塞住的洞,深深戳入頭殼。她吃了某種深色的東西后沒擦嘴,殘渣凝結在嘴角,而將近十五年來,他幾乎天天親吻同一張嘴。她凝視著他,對他視而不見,用手機人那種半笑不笑的傻笑面對他。

「克萊,幫我啊!」喬丹幾乎啜泣起來。

克萊回過神來。莎倫不在這裡,他必須提醒自己這一點。莎倫已經失蹤將近兩個禮拜了,自從脈衝事件日開始,她拿走約翰尼的紅色小手機打了電話後,至今杳無音訊。

「賤人,給我站到一邊去!」他說著推開從前的枕邊人。她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就已經佔據她的位置。「這女人是孕婦,還不趕快讓出空間來。」說完他彎腰,把丹妮絲的另一隻手臂掛到自己的脖子上,把她撐起來。

「你先走吧,」湯姆對喬丹說,「我來扛就好。」

喬丹舉起丹妮絲的手臂,讓湯姆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與克萊協力架著丹妮絲走完最後九十碼,來到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的大門前,襤褸人正在門口等候。這時丹妮絲已能喃喃說:「不用了,我自己能走,沒事。」但湯姆不肯放開,克萊也一樣。如果讓她自己走,克萊可能會回頭去找莎倫,他可不願回頭。

襤褸人對著克萊奸笑,這一次笑得似乎比較有重點,好像他與克萊有了解同一個笑話的默契。是莎倫嗎?克萊心想,他在嘲笑沙倫嗎?

似乎不是,因為襤褸人比劃出一個克萊從前極為熟悉的手勢,但這手勢在此地顯得異常突兀:右手拇指貼近耳朵,小指靠近嘴邊,其餘三指收攏。是打電話的手勢。

「無……訊號……你……你們。」丹妮絲才說完就立刻用自己的嗓音說,「別亂來,我最討厭別人借用我的聲音!」

襤褸人不理她,繼續用右手比劃出打電話的手勢,拇指靠近耳朵,小指靠近嘴巴,同時凝視著克萊。這時克萊相信自己也低頭瞄了口袋裡的手機一眼。隨後丹妮絲又開口了,拙劣地模仿他與兒子小時候的對話:「無……訊號……你……你們。」襤褸人做出大笑的模樣,破嘴笑起來更加不堪入目。克萊覺得群眾的眼睛直盯他背後,感覺像秤砣一樣沉重。

接著,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的雙扉門自動敞開,裡面的氣味混雜,縈繞著事發之前的舊氣息,有香料、果醬、乾草與家禽家畜味,儘管微弱,但與群眾的臭味相比之下,還算稍能慰藉嗅覺。裡面也不是全暗,電池維繫的緊急照明燈雖暗淡,但並未完全失效。克萊心想,這太神奇了吧,莫非是特地為我們五人省下來的電?但他懷疑這項假設。襤褸人不說明原因,只是面帶微笑,用雙手招呼他們入內。

「榮幸之至,妖怪。」湯姆說,「丹妮絲,你確定能自己走進去嗎?」

「確定。只不過,我還剩一件小事要做。」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對準襤褸人的臉吐了一口口水,「好了,臭臉人,帶我的口水回哈佛去吧。」

襤褸人不吭聲,只顧對著克萊奸笑,像在暗示只有你懂我懂的笑話。

6

沒有人端食物來給他們,但這裡多得是零食販賣機。老丹去了這棟大房子的南端,在維修工具櫃裡找出一根撬棍,其他人則圍著他,看他撬開巧克力棒的販賣機。克萊心想:我們當然是瘋子,晚餐吃貝比·魯斯巧克力棒,明天的早餐是佩蒂巧克力棒。這時音樂響起,不是《你照亮我的生命》,也不是《小象走路》。室外草地上的大擴音器播放著輕緩莊嚴的音符,克萊覺得耳熟,但已經有好幾年沒聽過了。聽見這首曲子,他的內心充滿了感傷,手臂內側的柔軟的皮膚上也起了雞皮疙瘩。

「我的老天爺啊!」老丹輕聲說,「好像是阿爾比諾尼的曲子。」

「不對,」湯姆說,「是帕赫貝爾的《卡農》。」

「當然是。」老丹覺得尷尬。

「好像是……」丹妮絲才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低頭看著鞋子。

「好像什麼?」克萊問,「講啊,沒關係,這裡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就像是回憶的聲音,」她說,「好像他們只剩這麼多東西。」

「對,」老丹說,「我想應該是——」

「喂!」喬丹喊了一聲。他正從一扇小窗向外望去。窗戶相當高,但他踮起了腳尖,正好看得到窗外。「快過來看!」

五人排隊輪流向外看。外面是大草地,天色已近全黑,擴音器與照明燈只見輪廓,宛如死寂夜空下的黑衣哨兵。更遠處矗立著像起重機一樣的迴旋降落傘跳臺,上頭閃著一盞孤燈。而就在窗外正前方,數千名手機人跪下去,就像正要祈禱的教徒,《卡農》的音符仍浮沉在空中,而這音樂可能是回憶的替代品。眾人趴下去時動作整齊劃一,唰然一聲掀動了空氣,吹得空塑膠袋與被踩扁的汽水杯在空中兜圈子。

「腦殘軍的就寢時間到了,」克萊說,「如果我們想做什麼,非今晚動手不可。」

「做什麼?我們又能做什麼?」湯姆問,「我試過了兩道門,全被鎖緊了,其他門不試也知道。」

老丹舉起撬棍。

「行不通吧,」克萊說,「那東西對付販賣機或許有效,不過別忘了,這地方以前是賭場。」他指向大廳的北端。大廳北端鋪了豪華地毯,擺了一列列的獨臂搶匪,鉻合金的外殼默默在逐漸暗淡的緊急照明燈下反著光。「這裡的門一定撬不開。」

「窗戶呢?」老丹問。他湊近去檢查,然後回答自己的問題,「喬丹,也許可以。」

「我們先找東西吃吧,」克萊說,「然後坐下來安靜一小會兒。我們最近靜下來的機會不多。」

「坐下來幹嗎?」丹妮絲問。

「你們想做什麼儘管去做,」克萊說,「我有將近兩個禮拜沒作畫了,手好癢,所以想畫一畫。」

「你又沒紙。」喬丹嗆聲。

克萊微笑說:「沒紙的時候,我就在腦海裡作畫。」

喬丹用不太確定的神態看他,想看清克萊是否在講冷笑話。認定不是之後,他說:「總比不過在紙上作畫吧?」

「就某些方面而言,比紙上作畫還好,因為畫壞了不必擦掉,只要重新想一遍就好。」

鏗鏘一聲巨響,巧克力棒的販賣機門旋開來。「萬歲!」老丹把撬棍高舉頭上歡呼。「誰說大學教授出了象牙塔就無用武之地了?」

「看,」丹妮絲不理老丹,貪婪地說,「一整架的小薄荷牌巧克力耶!」她俯身去搶。

「克萊?」湯姆問。

「什麼?」

「你該不會看見了兒子吧?還是看見了老婆?叫珊卓是吧?」

「是叫莎倫。」克萊說,「兩個我都沒看見。」他的視線繞過丹妮絲豐臀的另一邊。「那些是吮指奶油巧克力棒嗎?」

7

半小時之後,他們已經吃夠了巧克力棒,也洗劫了汽水販賣機。他們試過了其他門,發現全部上了鎖。老丹也拿撬棍去試,卻發現從底部撬也找不到支點。湯姆認為,雖然這些門的質地看起來像木頭,裡面很可能包了鋼鐵。

「大概也裝了警報器,」克萊說,「再亂撬的話,保留區的警察會進來抓人。」

這時除了克萊之外,其他四人在老虎機之間圍成小圓圈,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克萊坐在水泥地上,背靠著雙扉門。剛才襤褸人就站在這裡請他們進來,用近似嘲弄的表情說:你們先請。明天早上見。

克萊的思緒想要回到另一個嘲弄的手勢——打電話的手勢,但他不肯讓自己的思緒縈繞在手勢上,至少不能直接去想。他在這方面經驗老到,知道思忖這類事情的上策是旁敲側擊。所以他頭靠在鋼心的木門上,閉上眼睛,幻想著漫畫書的跨頁全綵圖。他想的不是《暗世遊俠》——《暗世遊俠》已經毀掉了,這一點沒人比他更清楚。他幻想的是新的漫畫。一時想不出更響亮的書名,暫時稱呼為《手機》吧!畫成驚悚漫畫,描述世界末日降臨,手機人聚眾槓上了碩果僅存的正常人……

只是他越想越不對勁。一眼看上去好像沒錯,就像木門,一眼看上去是木頭,裡面卻暗藏鐵心。手機人的數量絕對摺損得嚴重——他百分之百肯定。脈衝事件爆發之初,他們自相殘殺的結果死了多少人?一半吧?他回想當時的血雨腥風,不禁又想:大概不只一半。也許死了六成,甚至七成。沒死的人受了重傷,被細菌感染,風餐露宿,進一步的鬥爭,再加上智商過低,一定又折損了不少兵源。此外,當然不能忘記專殺手機人的正常人。正常人被消滅了多少群?像這麼大的群體,實際還剩幾個?

剩下的群體是否皆與「處決瘋子秀」聯機,克萊認為明天答案就能揭曉。現在再想也無濟於事。

別管了。先精簡再說。如果想把故事的背景畫在廣告跨頁圖上,背景就必須精簡到能用一格來敘述的程度。這是漫畫界的不成文的行規。手機人的狀況可用四個字來形容:損失慘重。他們看起來聲勢浩大、數量驚人,但反過來說,在瀕臨絕種前,也許旅鴿的數目看起來還是很多,因為旅鴿一直到最後仍集體行動,飛行時往往仍能遮天蔽日,只是當時並沒有人注意到,聲勢浩大的旅鴿群越來越少見,等到最後大家總算發覺時,旅鴿已經絕種,完結,拜拜。

他心想:何況,手機人目前碰到了另外一個問題——程式出了錯,裡面有蠕蟲。糗大了吧?整體而言,這些手機人儘管發展出心電感應,又身懷懸浮的絕技,稱霸地球的時間可能比恐龍來得短。

好了,故事背景夠多了。圖呢?能貫穿全書圖畫的一幅圖,該怎麼畫才好?那還用說,畫克萊和雷·休伊曾加不就得了。兩人站在樹林裡。雷拿著貝絲·尼克森的手槍,槍口向上抵住下巴,克萊手裡拿著……

手機。是雷從葛利村採石場撿來的那部。

克萊(驚恐):雷,住手!這樣做沒意義!你難道忘記了,卡什瓦克是訊號死角……

苦勸無用!轟!在跨頁的前景畫上黃色的大寫字母,文字的邊緣畫得參差不齊。「跨頁」一詞的英文是splash,而splash另有「飛濺」的意思,畫在跨頁正好,因為阿尼·尼克森體貼老婆的心意周到,特別上了美國偏執狂(americanparanoia)網站購買威力超強的霰彈。雷的頭頂成了紅色噴泉。跨頁圖的背景則畫了一隻烏鴉被嚇得從松樹的枝頭起飛。克萊最精於刻畫細節,假使沒有發生脈衝事件,現在的他可能已經以這項絕活聞名全球。

克萊想著,這樣的跨頁太精彩了。是血腥了一點,沒錯,假如在實施漫畫檢查制度的時代,這種血腥圖絕對過不了關,但這幅跨頁圖一眼就能引人入勝。雖然克萊沒提到此地手機不通,但當時如果來得及,他一定會強調這一點,只可惜他未能及時指出。雷為了不讓襤褸人與手下讀出心思,轟掉了自己的腦袋,但手機卻不能用,實在諷刺得足以令人扼腕了。雷用生命保護手機,而襤褸人可能早就知道手機的存在,知道手機放在克萊的口袋……但是卻滿不在乎。

襤褸人當時站在卡什瓦卡瑪克展覽廳的雙扉門邊,對著破碎而有胡茬的臉頰比出打電話的手勢,然後再度利用丹妮絲來發話,以強調這個動作:無……訊號……你……你們。

沒錯。因為「bkashwak=no—fo/b」。

雷白死了……既然他白死了,克萊為何不難過?

克萊發現自己正在打瞌睡。他在腦子裡作畫時,畫著畫著,經常打起瞌睡來。圖畫與故事分開了。沒關係。因為在故事與圖畫融合為一之前,他總會產生這種感覺——歡歡喜喜,近似返鄉之前的心情。在「有情人聚首處即旅途盡頭」之前。他毫無產生這種感覺的理由,卻還是覺得歡歡喜喜。

雷·休伊曾加為了一部沒用的手機而自殺。

誰說只有一隻?此時克萊的腦海浮現了另一格。這格畫的是回憶,讀者一看格子的波浪邊就知道。

近距離畫雷的手,他握的是那隻髒手機與一張紙,紙上寫了一組電話號碼。雷的拇指遮住了號碼,只露出緬因州的區域碼。

雷(旁白):時機一到,打紙條上的號碼。你會知道什麼時候。我只能希望到時候你知道。

雷呀,這裡是卡什瓦卡瑪克,手機不通,因為「bkashwak=no—fo/b」,問問哈佛校長就知道了。

為了強調這一點,克萊再畫一格有波浪邊的回憶圖,地點是一六〇號公路,前景是黃色小校車,車身漆著b緬因州三十八號學區紐菲爾德/b,中景的路面上由左至右漆著bkashwak=no—fo/b。細節又畫得沒話說:水溝裡有汽水空罐、被草叢勾住的廢棄t恤;遠方有個帳篷被風吹到樹上,隨風拍動,活像褐色的長舌;小校車上面冒出四個旁白框,這四個人實際上的對話並非如此(即使在打瞌睡,克萊仍然很清楚這一點),但這並不是重點,此時此刻以敘事為重。

重點究竟是什麼,到時就知道了。

丹妮絲(旁白):這裡不就是他們……?

湯姆(旁白):答對了,就是他們執行感化的地方。排隊時還是正常人,打了一通電話,開始往博覽會的群體走去,你就成了他們中的一員。多划算。

老丹(旁白):為什麼在這裡感化?為何不乾脆在博覽會的場地?

克萊(旁白):忘記了嗎?「bkashwak=no—fo/b」。手機人叫正常人在這裡排隊,因為這裡是訊號涵蓋區的邊緣。再往前走,訊號就成了鴨蛋、零蛋、空格。一格也沒有。

再畫另一幅。近距離畫襤褸人,讓讀者看盡了他醜陋兇險的一面。他歪著破嘴奸笑,用一個手勢總結了下面幾句克萊的心裡話:雷想出了精彩的點子,而他的點子成功與否全看手機能不能通,卻沒想到這裡是訊號死角,我大概非北上到魁北克省才能進入通訊範圍。太可笑了。不過更可笑的還在後頭,我居然接下了手機!蠢驢呀!

不管雷為何而死,到頭來卻平白賠上一條命,是嗎?也許是,但克萊腦海又浮現一幅畫。在大廳外面,帕海貝爾的音樂結束,緊接著是佛瑞,然後變成威瓦爾第,從擴音器傳來,而不是從手提音響洩出。黑色的喇叭矗立在死寂的夜空下,背景是搭建了一半的遊樂機,前景是卡什瓦卡瑪克廳,垂掛著彩旗,四周用乾草擋冷風。而在圖畫的最後一筆,克萊以其逐漸為人稱道的鉅細靡遺筆法……

他睜開眼睛,坐直上身,其他人仍在北端圍坐地毯上。克萊不知道自己靠著門坐了多久,只知道臀部已經坐得發麻。

喂。他想說卻發不出聲音來。他的嘴巴好乾,他的心臟狂跳。他清清喉嚨,再試一次。「喂!」這次大家轉頭看他。喬丹不知聽出了什麼異狀,趕緊站起來,而湯姆也連忙起立。

克萊走向他們,雙腿卻半睡半醒不太聽使喚。他邊走邊取出手機。為了這隻手機,雷犧牲自己的性命,卻因一時衝動而忘記卡什瓦卡瑪克最特殊的一點:在北郡聯合博覽會,手機成了廢鐵。

8

「沒有訊號,要手機有啥用?」老丹問。原本他看見克萊情緒亢奮,自己也高興了一下,接著又看見克萊掏出的是該死的手機,而不是大富翁裡的「出獄許可證」,立刻被潑了一頭冷水。而且是支髒兮兮的舊手機,外殼還有裂痕。其他三人只是看著手機,表情是恐懼加好奇。

「麻煩請你沉住氣,」克萊說,「可以嗎?」

「反正我們整晚在這裡待定了,」老丹說著摘下眼鏡開始擦拭,「總該找個方法來消磨消磨時間吧。」

「我遇見你們之前,你們在那間紐菲爾德商行停下來找吃的、喝的東西,對不對?」克萊問,「然後發現了那輛黃色的小校車。」

「感覺好像幾億萬年前的事了。」丹妮絲說。她噘起下唇,吹開掉落在額頭上的髮絲。

「校車是雷發現的,」克萊說,「十二人座……」

「其實是十六人座,」老丹說,「儀表板上寫著。天啊!這裡的小學一定迷你得不像樣。」

「十六人座,最後一個座位的後面可放書包或遠足用的輕便行李。你們坐上車後繼續上路。後來你們到了葛利村採石場,決定停車休息。我敢打賭,提議停車的人是雷。」

「對喔,」湯姆說,「他認為我們該吃頓熱乎乎的飯菜,然後休息一下。克萊,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腦海裡畫過。」克萊說。這話接近事實,因為就在他講話的同時,這幅畫浮現在他腦海裡。「老丹,你、丹妮絲和雷消滅了兩個群體。第一次是用汽油,第二次卻用了炸藥。雷以前在公路修繕隊上過班,懂得引爆的技巧。」

「操,」湯姆驚呼,「他從採石場弄到了炸藥,對不對?趁我們在睡覺的時候。我們睡得像豬一樣,他不愁沒機會動手。」

「後來叫我們起床的人就是雷。」丹妮絲說。

克萊說:「我不知道是炸藥還是別的什麼爆裂物,不過我幾乎篤定的是,他趁你們睡覺的時候,把那輛校車變成了有輪子的炸彈。」

「放在後面,」喬丹說,「藏在行李箱裡面。」

克萊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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