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蠕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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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開著校車又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停在野餐區。沒有人喊餓,但是克萊總算有機會發問了。雷一口也不肯吃,只是坐在岩石堆成的烤肉坑外圍下風處抽悶煙,聽著大家的對話,自己一聲也不吭。看在克萊的眼裡,他覺得雷整個人垂頭喪氣到了極點。

「我們以為是在這裡停了車。」老丹指著小野餐區。這裡的周圍是冷杉與染上秋意的落葉樹,有一條潺潺小溪流過,健行步行道的入口處有個標語寫著:b出發前務必取用地圖/b!「我們大概是真的在這裡停車下來,因為……」他望向喬丹,「你說呢,喬丹?我們是不是真的在這裡停了車?你似乎是知覺最靈敏的一個。」

「對,」喬丹立刻說,「這是真的。」

「對呀,」雷頭也不抬,「我們是真的來到這裡,沒錯。」他一手拍拍烤肉坑緣的石頭,結婚戒指輕敲出了「叮、叮、叮」的聲響。「千真萬確。我們又湊在一起了,正合了他們的心意。」

「我越聽越糊塗了。」克萊說。

「我們也清楚不到哪裡去。」老丹說。

「他們的威力比我想象的強了幾百倍。」湯姆說,「我只知道這麼多。」他摘下眼鏡,用上衣擦擦鏡片,姿態疲憊而且心不在焉,模樣比克萊在辦公室遇見的那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我們的腦筋被他們惡搞了,而且是整得不像樣。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逃命的機會。」

「你看起來好累,你們全都一樣。」克萊說。

丹妮絲笑著說:「是嗎?我們確實是累壞了。我們告別時走十一號公路,一直向西走到東方開始泛白。找車來開的話也沒轍,因為馬路被堵得亂七八糟,最空曠的地方也不超過四分之一英里,然後又……」

「我知道,到處是路礁。」克萊說。

「雷說,過了斯伯丁公路以西,路況會變好,不過我們決定在‘黎明汽車旅館’休息。」

「我聽說過,」克萊說,「就在沃翰森林州立公園的邊緣。那間旅館在我們那一帶可是臭名昭著。」

「是嗎?好吧!」她聳聳肩繼續說,「我們進了旅館,喬丹小朋友說為大家準備有生以來最豐盛的早餐。我們說,別做夢了。好笑的是,我們當時差不多就是在做夢。不過這間旅館居然有電,喬丹果然做了一大頓早餐。我們全下去幫忙,做成了一頓超級早餐。我沒說錯吧?」

丹、湯姆與喬丹都點點頭。坐在烤肉坑旁的雷只是又點了一支菸。

根據丹妮絲的說法,他們在餐廳吃早餐。克萊聽了覺得奇怪,因為他確定黎明旅館沒有餐廳。黎明汽車旅館坐落於緬因與新罕布什爾州交界處,是間適合情侶私會的賓館,裝置簡陋,據說連洗澡水也是冷的,房間小到不能再小,電視強力放送著a片。

丹妮絲的敘述越來越詭異。賓館裡竟然有點唱機,而且不播勞倫斯·韋爾克,也不播黛比·布恩,裡面裝的全炙手可熱的通俗歌曲(包括唐娜·薩默的勁歌《炙手可熱》)。這五個人不直接上床睡覺,反而跳起舞來,熱歌勁舞了兩三個鐘頭。在上床之前,他們又吃了一頓大餐,這一次由丹妮絲掌廚。飯後大家終於支撐不住倒頭便睡了。

「然後夢到自己在走路。」老丹說,語調帶有不甘被擊倒的意味,令人聽了心情難安。眼前的老丹與克萊兩個晚上前遇見的老丹截然不同。記得老丹當時說:我幾乎能確定的是,只要我們醒著,就有辦法讓他們進不了我們的大腦。他也說過:我們說不定真能活下去。這個階段對他們來說還早。如今他輕笑一聲,完全不含笑意。「老弟呀,我們早該夢到了,因為我們當時的確在做夢,夢見我們走了一整天。」

「不盡然,」湯姆說,「我夢到我們在開車……」

「對,是你在開車。」喬丹輕聲說,「只開了一個鐘頭左右。同一個時間,我們也夢到全部人睡在賓館裡,叫做黎明的那間。我也夢見在開車,感覺就像夢中有夢,不過這個夢是真的。」

「看吧?」湯姆對克萊微笑說,他摸摸喬丹的亂髮。「就某種層次而言,喬丹老早就料到了。」

「虛擬實境,」喬丹說,「就這麼一回事,差不多就像進入了電玩世界,而且不太好玩。」他望向北方,朝襤褸人現身過的地方看。北方更遠處就是卡什瓦克。「如果他們變得更厲害,電玩也會變得更好玩。」

「那些狗孃養的天黑後搞不出花樣,」雷說,「晚上要去睡覺。」

「搞到最後,我們也搞不出花樣了。」老丹說,「他們的目的只想讓我們筋疲力盡,等晚上一到,他們的勢力減弱,我們也累得搞不清楚狀況了。白天的時候,哈佛校長帶著那一群手下一直待在我們附近,對我們發出念力,創造喬丹所說的虛擬實境。」

「一定是這樣,」丹妮絲說,「對。」

克萊推算,這一切發生在他借宿管理員小屋的那天。

「他們不只是想累壞我們,」湯姆說,「也不只是讓我們轉彎往北走,他們還想讓我們六個人聚在一起。」

遇到克萊前,他們五人醒來時置身一間破敗的汽車旅館,位於四十七號公路旁,而且是「緬因州」的四十七號公路旁,就在大沃科斯河以南不遠處。湯姆說,那時他們有種跑錯地方的感覺,而且感覺非常強烈。不遠處傳來群體音樂聲,更加強了這種感受。他們五人一定全感受到了,但只有喬丹說出來,只有喬丹指出顯而易見的一點:逃亡之舉失敗了。沒錯,五人也許可以溜出這間汽車旅館,開始往西繼續趕路,但這次能走多遠?他們累壞了。更糟糕的是,他們個個垂頭喪氣。喬丹也指出,手機人也許派了幾個正常人當奸細,隨時監視這五個人的夜間動態。

「我們吃了飯,」丹妮絲說,「因為我們既累又餓,然後真的上床睡覺,一覺睡到天亮。」

「我是第一個起床的人,」湯姆說,「襤褸人就站在院子裡,對我微微鞠了一個躬,然後一手揮向馬路。」克萊明確記得這手勢:這條馬路是你的了,趕快上路吧。「現在想起來,我當時拿著速戰爵士,照理說應該能開槍打他,不過,打中了又有什麼好處?」

克萊搖搖頭。一點好處也沒有。

五人再度上路,先是走四十七號公路,後來根據湯姆敘述,大家覺得心思受到推擠,被迫走上一條無名的林間道路,似乎往東南方蜿蜒而去。

「今天早上呢?有沒有看見什麼?」克萊問,「有沒有做夢?」

「沒有,」湯姆說,「他們知道我們已經懂了,畢竟他們能看穿我們的心思。」

「聽見我們大喊吃不消。」老丹以同樣不甘挫敗的口吻說,「雷,還有剩餘的香菸嗎?我已戒掉了,不過現在又想抽。」

雷把整包煙丟給他,一語不發。

「就像被人用手推了一下,只不過事情發生在大腦裡,」湯姆說,「手法太下流了,那種被人入侵大腦的感覺用言語難以形容,而且在我們行進的過程中,一直感覺襤褸人和手下跟著我們前進。有時候,我們看見他們幾個在樹林裡,可是大部分都不見蹤影。」

「所以說,他們現在不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克萊說。

「對,已經不一樣了,」老丹說,「喬丹提出了一個理論,很有意思,而且他提得出佐證。何況,團圓算是特殊場合。」他點菸抽了一口,咳嗽起來。「該死,我就知道這東西戒掉最好。」隨後只停了半拍又說:「你知道嗎?他們能飄浮。懸在半空中。馬路堵成這樣,能懸在半空中的話多方便,就像乘坐魔毯一樣。」

當時,五人走在彷彿漫無邊際的林間路上,發現了一棟小屋,前面停著一輛小卡車,鑰匙就插在車上。雷負責開車,湯姆與喬丹坐在卡車後面。林間道路最後又偏向北方,大家一點也不訝異。就在這條路越走越窄時,五人腦袋裡的導向燈亮起,帶領大家駛上另一條路,隨後又轉向第三條路上。這條路與其說是馬路,不如說是中間雜草叢生的小徑。這條路最後通往一片沼澤地,小卡車深陷其中,大家只好下車跋涉了一小時,最後上了十一號公路,與一六〇號公路的交叉口就在他們北邊不遠處。

「那裡死了兩個手機人,」湯姆說,「剛死不久。電線斷掉,電線杆也折斷了。烏鴉正在大飽口福。」

克萊考慮說出他在葛利村義消站看見的一切,但是最後還是打算先別說,因為他看不出那個局面與目前的狀況有什麼關聯,何況不打架的手機人多得是,就是那些不打架的手機人逼得湯姆與其他人繼續前進。

只是那些手機人並沒有帶領他們找到黃色的小校車。發現校車的人是雷。當時其他人忙著在紐菲爾商行找汽水解渴,雷從後窗看見迷你校車。克萊也在冷藏庫裡找到薑汁汽水。

之後,這五個人只停下來一次,為的是在葛利村採石場的花崗岩地上生火煮熱食。吃飽後,他們換上從紐菲爾商行找來的新鞋子,因為從沼澤地跋涉過來,所以小腿以下沾滿了泥濘,必須換新鞋才行。隨後他們就地休息一小時。他們大概就是在克萊剛醒時通過葛利村汽車旅館,因為過了旅館不久,腦中的推手就逼他們停車。

「結果就團圓了,」湯姆說,「幾乎可以結案了。」他對著天空、土地與樹林揮出一隻手,開玩笑說:「總有一天,兒子,這些都歸你所有。」

「我腦袋裡的推手已經消失了,至少暫時沒有感覺,」丹妮絲說,「我很感激。第一天的情況最糟,你知道嗎?我是說,喬丹當時最清楚出了什麼錯,不過我想我們其他人只知道……呃……不太對勁。」

「對,」雷說。他揉揉頸背。「就像跑進童話世界,小鳥和蛇都會講話,對著你說:‘你沒事,你很好,別管腳痠了,你福大命大。’福大命大,我老家在林恩,小時候都這樣講。」

「‘林恩,林恩,罪惡之城,上了天堂,想進卻進不成。’」湯姆背出打油詩。

「你果然是生在基督徒之家。」雷說,「總歸一句話,喬丹清楚,我也清楚,我認為我們大家都知道。如果你還剩半個頭腦,還自以為能逃得掉……」

「我相信,只要我想相信,就能一直相信下去,」老丹說,「但事實上呢?我們從一開始就逃不過魔掌。其他正常人也許逃得了,但是我們卻逃不了,因為我們專殺群體。無論他們發生什麼事,他們都照樣想捉拿我們。」

「你覺得,他們打算對我們做什麼事?」克萊問。

「呃,賜死,」湯姆幾乎說得索然無味,「至少死了以後,我能睡得安穩一點。」

克萊的思想總算跟上了節拍,鎖定了他一直想講的兩件事。剛才對話之初,老丹提過他們的行為正在改變,也說喬丹提出了一項理論,而就在幾秒前,老丹又說:無論他們發生什麼事。

「我看見兩個手機人在打架,離這裡不遠。」克萊終於說出來。

「是嗎?」老丹說得興趣缺缺。

「是在晚上。」他接著又說,這才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們在爭一輛消防車,就像兩個小孩在搶玩具。我接收到其中一個人的心電感應,不過他們兩個都會講話。」

「講話?」丹妮絲懷疑地問,「講人話嗎?」

「人話。口齒有時清晰,有時模糊,不過絕對是人話。你們見過幾具新屍?就這兩具嗎?」

老丹說:「今天真正醒來到現在,大概看過十幾具了。」他望向其他人。湯姆、丹妮絲與喬丹也點頭。雷聳聳肩,又點了一根香菸。「不過很難分辨死因。他們有可能正在起變化,這一點符合喬丹的理論,只不過卻又和講人話這一點矛盾。那幾具屍體大概只是手機人還沒空處理掉的吧。他們的當務之急不是清理屍體。」

「我們才是他們的當務之急,再過不久,他們又會逼我們上路了。」湯姆說,「我們大概明天才會接受……呃,大體育場的排場,不過我相當確定,他們希望我們在今晚入夜前抵達卡什瓦克。」

「喬丹,把你的理論說來聽聽。」克萊說。

喬丹說:「我認為原始程式裡出現了一隻蠕蟲。」

2

「我聽不懂,」克萊說,「我本來就是計算機白痴,雖然會用word、adobe繪畫程式和macmail郵件軟體,但其他的就一竅不通了。我的麥金塔計算機裡面有接龍的遊戲程式,兒子不一步步教我,我還不會玩咧。」一講到這裡他不禁心痛。回想到自己握著滑鼠,手背被約翰尼的手握住,那種感覺令他更加難過。

「可是,你總該知道什麼是計算機蠕蟲吧?」

「是跑進計算機、搞亂所有程式的東西,對吧?」

喬丹翻翻白眼,然後說:「差不多對。蠕蟲能鑽進計算機裡面,一路破壞檔案和硬碟,如果進入共享軟體和你發出的東西里,甚至通過電郵的附件,就能變成病毒,散佈到其他人的計算機去。有時候,蠕蟲還會生小孩。蠕蟲本身就是突變,有時候生的小孩突變得更厲害。懂了嗎?」

「懂了。」

「‘脈衝’是一種計算機程式,靠資料機傳輸出去,只能靠資料機傳輸,而且到現在仍然在用資料機傳輸。不同的是,這個程式裡包含了一隻蠕蟲,而且正在破壞程式,每過一天,程式就會破壞得更嚴重。這種現象叫做gigo。聽過gigo嗎?」

克萊說:「我連去聖荷塞的路在哪兒都不知道。」

「gigo是‘垃圾進,垃圾出’的縮寫,意思是你喂的是壞程式,產生的結果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們認為,手機人設立了幾個感化點,把正常人變成……」

克萊回想起夢中情景。「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不過現在他們接到的是已經遭到破壞的程式。懂了嗎?從這個角度去看倒也合理,因為最先倒下的好像是最新的手機人。不是打架、被嚇得驚慌失措,就是死翹翹。」

「你觀察到的證據還不夠,不能妄下定論。」克萊立刻反駁。他心裡想的是約翰尼。

喬丹講得兩眼炯炯有神,聽見克萊這話稍微暗淡了些。「你說得對。」然後他抬起下巴,「不過我的理論合乎邏輯。如果程式裡面確實有蠕蟲,確實能主動一步步深入原始程式裡,那麼一切就和他們使用的拉丁文一樣合乎邏輯。新的手機人正在重啟程式,只可惜他們啟動的是亂七八糟的程式。雖然得到了心電感應,但卻還能講人話。他們……」

「喬丹,你不能拿我看見的那兩個人就直接下結論……」

喬丹不理會他,現在他其實是在自言自語。「他們不像其他人一樣集體行動,感化得不夠徹底,因為集體行動的指令安裝得有瑕疵,結果他們……他們晚上很晚睡覺,早上提早起床。他們也變得會同類相殘。而且,如果情況再惡化下去……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最晚被感染的手機人會是最先毀滅的。」

「就像《世界大戰》一樣嘛。」湯姆悠悠地說。

「像什麼?」丹妮絲說,「我沒看過那部電影,感覺太嚇人了。」

「人體能輕易抵抗某些病菌,可是侵略地球的外星人沒抗體,一染上病菌就死了。」湯姆說,「如果手機人全部死在計算機病毒手上,天理不就獲得伸張了嗎?」

「我倒寧願他們互相殘殺,」老丹說,「讓他們陷入一場大逃殺,看最後哪一個人能勝出。」

克萊仍在想念約翰尼。他也想到莎倫,但腦子多半繞著約翰尼轉,想著約翰尼用大寫的字母寫出b一定要來接我/b,然後以三個字的全名來簽名,彷彿能加重懇求的分量。

雷說:「你講的東西,除非在今天晚上就發生,否則一點用處也沒有。」他站起來伸伸懶腰,「他們很快又會開始推我們了。人有三急,趁現在還有時間,我要去解放一下。可別丟下我跑掉喲。」

「放心吧,不會開走校車的,」湯姆說,這時雷開始踏上健行步行道,「鑰匙放在你的口袋裡。」

「希望你解放順利呀,雷。」丹妮絲溫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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