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蠕蟲

「愛耍嘴皮子,小心沒人要喲,小妮。」雷說完消失在樹林裡。

「他們打算怎麼對付我們?」克萊問,「你們有概念嗎?」

喬丹聳聳肩。「也許就像閉路電視一樣,只不過全國各地都來摻一腳,說不定甚至全世界都來聯機。那座體育場好大,我不禁想到……」

「對了,還有拉丁文,」老丹說,「拉丁文是國際通用語言。」

「他們需要嗎?」克萊問,「他們用的是心電感應。」

「不過,他們大部分還以文字來思考,」湯姆說,「至少目前為止如此。無論如何,他們一定想處決我們,克萊。喬丹認為如此,老丹和我也有同感。」

「我也是。」丹妮絲用落寞的語氣小聲說,同時撫摸著圓鼓鼓的肚子。

湯姆說:「拉丁文不只是國際通用語言,也是正義審判使用的語言,而且我們不久前也見過他們用過拉丁文。」

甘納與哈洛德。對。克萊點點頭。

「喬丹另外有個想法,」湯姆說,「我認為你有必要聽一聽,克萊,以防萬一。喬丹?」

喬丹搖搖頭說:「我講不出來。」

湯姆與老丹互看。

「推派一個人說啊,」克萊說,「拖什麼拖嘛!」

最後還是由喬丹來報告:「因為他們懂得心電感應,所以知道我們最心愛的人是誰。」

克萊想從字裡行間挑出邪惡的含意卻找不出來。「那又怎麼樣?」

「我有個哥哥住在普羅維頓斯,」湯姆說,「如果他也成了手機人,那麼到時候對我行刑的人就是他。如果喬丹的理論正確的話。」

「我的,應該是我妹妹。」老丹說。

「我的則是我的分樓舍監。」喬丹說。他的臉色非常蒼白。「他有諾基亞牌百萬畫素的手機,能播放從網路上下載的影片。」

「我丈夫,」丹妮絲說了一半淚流滿面,「除非他死了。我向上帝祈禱他已經死了。」

克萊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接著他總算了解了。約翰尼?我的小約翰尼?他看見襤褸人對他頭上伸出一隻手,聽見襤褸人宣判:「此人——精神異常。」也看見兒子朝他走來,反戴著小聯盟的棒球帽,身穿他最愛的紅襪隊t恤,背面印有威克菲爾德的簽名與球衣號碼。數百萬人透過神奇的心電感應看到這一幕,而在數百萬雙眼睛的注視下,約翰尼顯得非常渺小。

小約翰尼面帶微笑,兩手空空。

全身上下的武器只有一嘴白牙。

3

打破沉默的人是雷,只不過雷並不在場。

「啊,天啊!」健行步行道稍遠處傳來雷的聲音,「可惡!」接著他又說:「喂,克萊!」

「什麼事?」克萊高聲回應。

「你從小就生長在這一帶,對吧?」雷的口氣帶有怒意。克萊看看其他人,其他人只以不解的眼神響應。喬丹聳聳肩,向外攤開掌心,瞬間又變回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兒童,而非手機戰爭中的難民,模樣令人心碎。

「呃……生長在緬因州南部,差不多。」克萊站起來,「出了什麼問題?」

「所以說,你知道三葉毒藤和毒葛長什麼樣子,對吧?」

丹妮絲差點噗哧笑出來,趕緊用雙手捂住嘴巴。

「知道。」克萊說。他自己也忍不住微笑。他的確知道毒葛長什麼樣子,因為他多次叮囑過約翰尼和後院的玩伴別去亂碰。

「好,還不趕快過來幫我看一下,」雷說,「你自己來就好。」接著他幾乎一刻也不停地就往下說:「丹妮絲,我不需要心電感應也知道你在笑,建議用襪子來堵住你的嘴巴。」

克萊離開野餐區,走過寫著b出發前務必取用地圖/b!的標語,然後沿著漂亮的小溪走。在這個時節裡,森林裡處處美不勝收,濃淡不等的橘紅色混合了穩健的常綠冷杉。他這時心想(以前也想過),如果凡人需要向上帝償命,在這個季節還債總比別的季節理想。

他本以為看見雷時,雷的褲帶會是開啟的,甚至整條褲子落在腳邊,但雷好端端站在松針鋪成的地毯上,褲帶仍勒在腰上。他站的地方四處沒有草叢,不見三葉毒藤或其他植物。他的臉色蒼白,像與艾麗斯衝進尼克森家客廳嘔吐時一樣,白如死灰,只有眼珠仍有生機,在他臉上燃燒著。

「過來這裡。」他壓低嗓門說。小溪潺潺流著,聲響幾乎蓋過了他的話。「快,時間不多了。」

「雷,到底搞……」

「乖乖聽好。老丹和你的朋友湯姆太聰明了,小喬也是。有時候腦筋動太多也會礙事。丹妮絲比較合適,可惜她懷了孕,信不過孕婦,所以我就挑你了,畫家先生。我本來不想挑你,因為你還掛念著兒子,不過你兒子已經完了。你心裡知道。你兒子死定了。」

「兩位,一切還好吧?」丹妮絲呼喊。克萊雖然渾身麻木,卻仍聽得出她話中帶笑。

「雷,我不知道你在……」

「人死不能復生。你乖乖聽好。穿紅色連帽衫的混蛋想搞什麼鬼,只要你不肯讓他搞,他就搞不成。你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好。」

雷穿的是斜紋褐色工作褲。他伸進長褲的口袋,取出一部手機和一小張紙。手機被泥巴沾成灰色,看似在粗工的環境度過了大半生。

「放進你的口袋裡去。時機一到,打紙條上的號碼。你會知道什麼時候。我只能希望到時候你知道。」

克萊接下手機,不接的話手機只有落地的分。小紙條從他指間滑落。

「撿起來!」雷兇巴巴地低聲說。

克萊彎腰拾起紙條,上面草寫了十個數字,前三個是緬因州的區碼。「雷,他們看得穿心思啊!如果我拿了這……」

雷強噘出奸笑的嘴型。「對!」他低聲說,「他們偷看你的腦袋,會看見你在想他媽的手機!從十月一號開始,大家腦袋裡想的是什麼?我指的是,像我們這樣還能動腦的人,還能想什麼?」

克萊看著骯髒斑駁的手機。手機的外殼貼了兩條dymo標籤帶,上面一條寫著:b佛迦狄先生/b,下面一條註明:b葛利村採石場財產,請勿帶離/b。

「媽的,快放進口袋呀!」

克萊聽從的不是雷急促的語氣,而是那對絕望雙眼所透露出的渴望。克萊開始把手機與紙條放進口袋。克萊穿的是牛仔褲,口袋比雷的工作褲來得緊,所以必須低頭把口袋撐開,雷趁這個機會伸手從克萊的槍套裡拔出槍來。克萊抬頭一看,雷已經用槍口頂住了自己的下巴。

「克萊,算是幫你兒子做件好事,你要相信這一點。用這種方法活下去不值得。」

「雷,住手!」

雷扣下扳機,美國捍衛者射出的霰彈轟掉了雷的頭頂,整群烏鴉從樹林裡起飛。克萊原本沒發現樹林裡有烏鴉,現在烏鴉卻對著秋天的空氣嘎嘎咒罵著。

克萊的吶喊聲遮蓋了烏鴉叫聲片刻。

4

五人在冷杉下鬆軟的黑土開始為雷挖墳,破土不久,手機人的感應能力就探進了他們的大腦。克萊首度感受到那種聯合的力量。正如湯姆所描述的,這種感受彷彿像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從背後輕推,只不過手跟背都只存在於腦袋裡。沒有文字,只有推手。

「讓我們挖好再說!」他大喊,然後立刻以稍高的音域回答自己,克萊一聽就認出是誰的聲音,「不行。現在就走。」

「五分鐘就好!」他說。

這一次群體改利用丹妮絲的聲音來發聲:「現在就走。」

他們已經事先用校車上的椅套裹住雷僅剩的半顆頭。此時湯姆把雷的遺體推進土坑,踢進一些泥巴,然後抓住自己的頭兩側,皺眉說:「好啦,好啦,」隨後立刻被迫回答自己,「現在就走。」

五人踏上步行道,往野餐區回去,由喬丹帶頭。他的臉色非常蒼白,但克萊認為不比雷生前最後一刻來得難看,根本沒得比。用這種方式活下去不值得。這是雷最後的遺言。

手機人稍息站在道路對面,排成一列,向兩側綿延了大約半英里之長,少說也有四百人,但克萊並沒有看見襤褸人。他心想襤褸人先回家準備迎賓了,因為他擁有許多豪宅。

克萊心想:每棟豪宅裡各有一部電話分機。

五人魚貫走上迷你型的校車時,他看見三個手機人脫隊了,其中兩個人開始互打互咬,扯破了對方的衣服,咆哮著可能是人話的聲音,克萊自認聽見了「下賤」一詞,但他認為可能只是湊巧蹦出來的字。脫隊的第三人只是轉身走開,踏著馬路上的白線朝紐菲爾走去。

「對呀,阿兵哥,脫隊呀!」丹妮絲歇斯底里地喊著,「最好全部脫隊!」

但其他人繼續站著。如果這個手機人真的是在逃亡,也只逃到了一六〇號公路轉往南方的彎道。在彎道上,有個年邁卻肌肉發達的手機人突然伸出雙臂,攫住逃兵的頭扭向一邊。逃兵倒在路上。

「鑰匙在雷身上。」老丹用疲憊的嗓音說,他的馬尾巴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頭髮攤在肩膀上,「應該派人回去……」

「在我這裡,」克萊說,「由我來開車。」他開啟迷你校車的側門,感覺腦裡的推手在敲敲敲、推推推。他的雙手沾滿血和泥。他感覺到口袋裡手機的重量,一個好笑的想法油然而生:說不定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前多摘了幾顆蘋果,以免在前往地獄的途中餓肚子。他們五人也即將踏上塵土飛揚的長路,通往七百個電影片道,通向安置了背包炸彈的倫敦地鐵站。「大家上車吧。」

湯姆瞪了他一眼。「沒必要講得那麼開心吧,梵高。」

「又不會少塊肉。」克萊微笑說。他懷疑這抹笑容是不是和雷臨終的慘笑相同。「至少不必再聽你們的鬼扯淡了。快上車。下一站是卡什瓦克無手機訊號區。」

但在上車之前,他們被迫扔掉了隨身攜帶的槍。

棄槍的動作並非他們命令自己棄槍,也不是肢體功能受到外力控制。克萊被迫伸手拔出槍套裡的點四五手槍時連看也不必看,他並不認為手機人辦得到,至少目前還辦不到,如果正常人不允許,手機人甚至無法借嘴發話。這時的克萊只覺得頭殼裡面發癢,癢得厲害,就快要受不了了。

「哇,聖母啊!」丹妮絲低聲喊叫,然後把插在腰帶上的點二二小手槍用力扔得遠遠的,手槍掉在路面上。老丹也跟進,扔出了手槍後再丟獵刀以示決心。獵刀飛出時刀鋒向前,幾乎飛到了一六〇號公路的另一邊,但站在路旁的手機人完全沒有畏縮的表情。

喬丹把他帶的手槍放在校車旁的地上。接著,他一邊嗚咽抽泣,一邊抓起背包猛翻,然後拋棄了艾麗斯生前的手槍。湯姆也丟掉速戰爵士。

克萊在校車旁貢獻了自己的點四五手槍。自從脈衝事件以來,這把槍斷送了兩條人命,克萊送走它並不太難過。

「好了。」他對著馬路對面監視他們的眼睛與髒臉說,裡頭有許多人都已是缺手斷腳。克萊又對手機人說:「就這麼多了,滿意了嗎?」但克萊腦海浮現的是襤褸人。克萊立刻回答自己的問句:「他。為什麼?自殺?」

克萊吞嚥口水。想知道原因的人不只有手機人,連老丹與另外三人也等著他回答。克萊看見喬丹拉著湯姆的腰帶,彷彿害怕克萊的答案。那種害怕的表情宛如幼童提心吊膽地穿過繁忙的馬路,而這條馬路盡是超速行駛的卡車。

「他說你們那種生活方式不值得一活。」克萊說,「他搶走我的槍,我來不及阻止,他就轟爆了自己的頭。」

除了烏鴉啊啊叫之外,四下無聲。隨後喬丹以呆板而堂皇的語調說:「我們的。方式。是唯一的。活路。」

接下來輪到老丹,語調同樣呆板:「快上。校車。」克萊心想:他們的情緒只有憤怒一種。

五人依次上了迷你校車。克萊坐上駕駛座,啟動引擎,開上一六〇號公路的北上車道。才啟程不到一分鐘,他就注意到左邊有動靜。是一群手機人。他們沿著路肩往北移動——懸浮在路肩上方,直線前進,看起來好像踩著隱形輸送帶,而輸送帶高出地面八英寸。然後,前方的路面凸起,他們也跟著升高大約離地面十五英尺,在多雲而陰沉的天空下形成人體拱門。看著手機人消失在高地的另一邊,就像看人乘坐隱形雲霄飛車越過一道緩升坡。

隨後,優雅流暢的隊形發生了變化。一個騰空前進的手機人突然掉了下來,摔在距離路邊至少七英尺遠的地方,就像被獵人射中的鳥兒。這個人身穿破爛的慢跑裝,倒地後一腿猛踢,另一腿則拖在泥地上拼命打轉。校車以十五英里的沉穩時速經過時,克萊看見他板著一副憤怒的臭臉,嘴巴不停地說著話。克萊差不多能肯定他正在陳述遺言。

「現在我們總算知道了。」湯姆不帶感情地說。他和喬丹坐在校車後面的長椅上,前面就是放背包的行李區。「靈長類動物進化成人類,人類進化成手機人,手機人進化成罹患圖雷特氏綜合徵的飛行心電感應人。進化過程完畢。」

喬丹說:「什麼是圖雷特氏綜合症?」

湯姆說:「媽的,我知道才怪,小朋友。」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全車人居然笑了出來,不久後開始捧腹狂笑,連不知道有啥好笑的喬丹也跟著一起笑。黃色迷你校車徐徐往北前進,手機人也經過校車北上,然後上升、上升,行進隊伍似乎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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