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肯特塘鎮

1

他以前的房子——脈衝事件前約翰尼與莎倫居住的那棟房子——位於利弗里巷。從肯特塘中心的交通訊號燈往北走,過兩條街就到了。這棟房子是房地產廣告中所謂的「高潛力待修屋」,有些廣告則稱之為「新家庭之屋」。克萊與莎倫同住這裡時曾開玩笑說:「‘新家庭之屋’大概會一直住成‘養老之屋’。」她懷孕時,小兩口曾討論如何為新生兒命名。莎倫說,如果生下來是「性別偏女」的話,就取名為「奧莉維婭」。她說這樣一來,這家人就出了利弗里巷唯一的小莉。夫妻倆笑得好不開懷。

克萊、湯姆與喬丹來到緬因街與利弗里巷的交叉口。喬丹臉色蒼白,沉思不語。想問他問題時,必須連問兩三次才能得到回答。這時剛過午夜,風勢不小,時序已進入十月的第二個星期。克萊站在路口猛盯著街角的警告標誌「b停車……核電/b」。在過去的四個月,他時常來自己的老房子看望兒子。在停車標誌上,被人以模板噴漆的核電仍在,如同他前往波士頓那天一樣。b停車……核電/b。b停車……核電/b。他一時無法理解。問題不在噴漆的本身,他完全懂噴漆的含意,他了解那隻不過是有人借噴漆來表達政治立場。如果仔細看的話,也許可以在全鎮各地的停車標誌找到相同的噴漆,說不定到斯普林韋爾與阿克頓也找得到。他搞不懂的是,為何整個世界變了,噴漆卻存活了下來。不知何故,克萊總覺得只要一直盯著「停車……核電」看,孤注一擲地盯下去,絕對會從標誌裡開啟一個蟲洞,像是科幻電影裡的時光隧道,他可以一頭鑽過去,把這一切扭轉回原狀,讓這片黑暗消失無蹤。

「克萊?」湯姆問,「你沒事吧?」

「我的房子就在這條街上。」克萊說,彷彿可用這話來解釋一切。接著,他雖然還不知道該做什麼,但卻拔腿就跑。

利弗里巷是條死巷子,全鎮這一邊的巷道全通往肯特山山腳,在那裡結束,肯特山其實是座被侵蝕得差不多的小山。利弗里巷的兩旁栽了橡木,地上掉滿了枯葉,被克萊的腳踩得劈啪響。巷裡也有許多拋錨的車輛,其中兩部對撞,車頭的散熱罩糾纏在一起,活像兩部機器在熱吻。

「他要去哪裡?」喬丹在他背後呼喊。克萊討厭喬丹口氣中的恐懼,但他無法停下腳步。

「沒關係,」湯姆說,「隨他去吧。」

克萊在空車之間穿梭,手電筒的燈光在他面前跳躍、抽戳,戳到了鄰居克列茨基先生的臉。約翰尼小時候去理髮時,克列茨基先生總是不忘送他一根tootsiepop棒棒糖,那時的約翰尼一聽電話鈴響會喊找……找……我……我。如今克列茨基先生躺在自家門前的人行道上,身體被橡葉埋葬了一半,鼻子已經不見了。

我絕對不能發現他們已死。這念頭在他腦海裡隆隆作響,反覆不停。艾麗斯死了,我不能再看見他們也死掉。隨後,他又想到:假如非死一個……希望是莎倫。這念頭令他痛恨自己,但在身心壓力難耐時,大腦幾乎只說實話。

房子位於巷尾的左邊(以前每次與莎倫回家,他總是開玩笑似地提醒莎倫房子就在巷尾的左邊,然後古怪地笑一笑。這玩笑已冷了多時,但他還是照說不誤)。門前的車輛入口一直通往側面一間整修過的小屋,僅能容納一輛車通行,克萊已經跑得氣喘如牛,但並不想放慢腳步。他奔向車道,踢開擋在前面的樹葉,感覺右腰的刺痛越來越厲害,嘴巴深處也嚐到了銅腥味,呼吸在喉嚨形成咻咻聲。他舉起手電筒照進車庫。

空蕩蕩的。問題是,這算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他轉身,看見湯姆與喬丹的手電筒隨他蹦跳上斜坡。他把自己的手電筒照向後門,看見後門時,他的心臟幾乎跳到了喉嚨處。他衝上三層門階來到門廊,跌了一下,伸手去撕玻璃上的紙條時差點一手刺穿防風門。紙條的一角僅用膠帶黏住。如果他來遲一個小時,甚至晚到半個鐘頭,呼呼吹個不停的夜風一定會把紙條吹上山去,飄向遠方。莎倫這個女人就是這樣粗心,也不多費一點心貼好紙條,至少也該……

留紙條的人並非沙倫。

2

喬丹走上車道,站在門階的下面,手電筒照向克萊。湯姆辛苦地趕上,呼吸急促,踩著枯葉過來時踏出極大的聲響。他在喬丹身邊站住,把燈光照在克萊手上已攤開的紙條上,然後慢慢把光柱向上移,聚焦在克萊被震呆的臉上。

「可惡,我忘記了岳母有糖尿病。」克萊說著把貼在門上的紙條遞給湯姆與喬丹一起看。

爹地:

發生了可怕的事晴,你可能知道了,希望你收到這封信時一切平安。我跟米其·斯坦因曼和喬治·甘卓恩在一起,到處都有人發瘋,我們認為是手機在搞鬼。爸爸,告訴你一個壞訊息,我跟同學來這裡是因為我好害怕。我本來想把手機弄壞,可是手機不見了。最近媽媽常把我的手機帶在身上,因為你知道外婆病了,媽媽想隨時打電話掌握情況。我該走了,天啊我好害怕,有人害死了克列茨基伯伯。到處都有人死掉,發瘋了,就像恐怖片一樣,不過我們聽說大家(正常人)都去鎮議會集合,我們也正要過去。也許媽媽會在那裡,可是天啊,我的手機被她拿去了。爹地,如果你平安回家,請過來接我。

兒子

約翰尼·加文·瑞岱爾

湯姆看完這張錯字連篇的紙條後,對克萊說:「去鎮議會聚集的人,現在大概早已各分東西了,你也知道吧?事情已經過了十天,全世界發生了天大的變動。」語氣親切又不失慎重,但卻比最危急的警語更能讓克萊嚇得魂飛魄散。

「我知道。」克萊說。他的雙眼感到刺痛,自己也聽得出嗓音開始波動。「我也曉得他母親大概……」他聳聳肩,用不太穩定的手揮向落葉滿地的車道以外的地方,而車道以外只見斜坡與黑夜,「不過,湯姆,我非去鎮議會看一下不可,否則不甘心。他們可能在那裡留言。他可能留了話給我。」

「也對,」湯姆說,「沒錯,你非去不可。等我們到了鎮議會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他用同樣親切得令人受不了的語調說。克萊幾乎更願被他調侃,希望聽見湯姆說:拜託喲,沒用的東西,你該不會真以為還見得到兒子啊?媽的,醒醒吧。

喬丹又讀了一遍留言,也許讀了三四次。即使克萊目前的心境混合了驚恐與哀傷,他仍想向喬丹解釋兒子的文筆欠佳不是沒有原因的。約翰尼的拼字與作文技巧之所以不好,是因為當時一定身受極大的壓力,而且是趴在門廊上匆匆寫字,兩個朋友則站在一旁看著外面亂成一團。

喬丹這時放下紙條說:「你兒子長什麼樣子?」

克萊差點問為什麼,想了一下後決定不問比較好,還不是時候。「約翰尼幾乎比你矮一頭,壯壯的,頭髮是深褐色的。」

「不是瘦瘦的,也不是金髮。」

「對,金髮的瘦子比較像他朋友喬治。」

喬丹與湯姆互看一眼,神情凝重,但克萊認為其中不無鬆了一口氣的意味。

「怎麼了?」他問,「怎麼了?快告訴我。」

「在這裡的對面,」湯姆說,「你剛沒看見,因為你一直跑。離你家三戶的對面死了一個男生,瘦瘦的,金髮,背的是紅色背包……」

「是喬治·甘卓恩。」克萊說。約翰尼常背藍色背包,上面有幾道會反光的貼紙,而喬治常背的是紅色背包,克萊知道。「四年級那年的歷史課,他和約翰尼合作做了一個清教徒村主題的歷史作業,得了a+的成績。喬治不可能死掉。」但他幾乎敢肯定死的就是喬治。克萊在門廊上坐下,木板被他壓出熟悉的吱嘎聲。他用雙手捂住臉。

3

鎮議會位於米爾街與池塘街的交會口,面臨鎮公園與名為肯特塘的湖。鎮議會是維多利亞風格的白色大建築,停車場裡,除了工作人員專用的位置外空無一車,因為車子全塞在前往鎮議會的兩條馬路上。鎮民儘量開到動彈不得了才下車走過來。對克萊、湯姆與喬丹這些遲來的人而言,這趟路走得辛苦。鎮議會周遭的兩個街區擠滿了車輛,連草坪上也不例外。有六七棟民宅被焚燬,有些火場仍在燜燒。

臨走前,克萊在利弗里巷把男孩的屍體蓋住。男孩的確是約翰尼的朋友喬治。在前往肯特塘鎮議會的途中,他們另外看見了數十具腫脹惡臭的腐屍。屍體雖多達數百,克萊在黑暗中卻連一個人都認不出來。即使在大白天,他可能也認不太出來。烏鴉已忙活了一個星期半時間。

克萊的心思不斷轉回趴在血泊中的喬治·甘卓恩。約翰尼在紙條上寫著,他跟喬治與米其走在一起。這兩個同學是約翰尼今年上七年級時結交的好友。照這麼說來,發生在喬治身上的事絕對發生在約翰尼貼了紙條之後,絕對在三個同學離開瑞岱爾家以後。既然趴在路上的只有喬治一個人,克萊推測約翰尼與米其至少活著逃離了莉佛里巷。

當然了,自以為是的下場是什麼都不是,他心想,這是艾麗斯·馬克斯韋爾傳的福音,願她安息。

話說回來,殺害喬治的人也可能追殺另兩個同學,追到了別處後再下毒手。也許是追到了緬因街,或是達格威街,或是鄰近的月桂巷,然後再拿瑞士屠刀或兩支汽車天線戳死……

他們來到了鎮議會停車場的外緣。整齊但卻大致空曠的柏油停車場廣達一英畝,他們的左邊有輛小卡車本想開上停車場,卻陷入水溝的泥淖中,離停車場不到五碼距離。在他們的右邊,有具女屍的喉嚨被扯破了,五官也被野鳥啄成了黑洞,還有血淋淋的腸子也流了出來,頭上仍戴著波特蘭海狗隊的棒球帽,皮包仍掛在手臂上。兇手再也不對金錢感興趣了。

湯姆一手放在他肩膀上,嚇了他一跳。「別再去想可能發生過的事了。」

「你怎麼知道……」

「不懂心電感應也猜得出來。如果找到了你兒子——八成是找不到了,不過如果真的找到——他一定會原原本本講給你聽。找不到的話……事發經過還重要嗎?」

「對,當然不再重要。可是,湯姆……我認識喬治·甘卓恩啊。同學有時候會叫他康涅迪克,因為他家以前住康州。他來我家後院吃過熱狗和漢堡,他爸常來我們家陪我看新英格蘭愛國者隊的比賽。」

「我能瞭解。」湯姆說,「我能瞭解。」然後他對喬丹兇了一句:「別再看她了,喬丹,再看她也不會站起來走路了。」

喬丹不理他,繼續盯戴著海狗隊小帽、被烏鴉啄過的屍體。「手機人恢復了基本層次的程式後,開始幫忙照顧自己人,」他說,「一開始只是合作把屍體從露天看臺下面抬出來,然後丟進沼澤裡去,雖然不算什麼,卻也盡了一點力。反過來說,他們卻從不抬走我們的屍體,只是把屍體留在原地等著腐爛。」他轉身面對克萊與湯姆。「不管他們說什麼或答應做什麼,我們都不能相信,」他嚴厲地說,「一定不能,好嗎?」

「我完全贊成。」湯姆說。

克萊點頭。「我也一樣。」

湯姆把頭歪向鎮議會的方向。鎮議會仍亮著幾盞緊急照明燈,裡面想必裝了長效電池。緊急照明燈在工作人員的車子上灑出病態的黃光,車子周圍則堆滿了樹葉。「我們進去看看還留下什麼吧。」

「對,去看看。」克萊說。毫無疑問,約翰尼已經不在裡面了,但他內心仍存有一線希望,懷抱著孩子氣、寧死不認輸的個性,仍盼望聽見有人大喊:「爹地!」然後衝進他的懷抱,而他摟住的是活生生的兒子,是這場夢魘裡最真實的負擔。

4

一見到鎮議會的雙扉門,他們確定了裡面空無一人。緊急照明燈還有電,但光線卻逐漸暗淡,他們藉著燈光看見門上草草塗了幾個大字,塗料是紅色油漆,乍看之下猶如干掉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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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叫做卡什瓦克的地方,離這裡多遠?」湯姆問。

克萊思考後回答:「我猜是八十英里,幾乎在這裡的正北方,可以走一六〇號公路,不過到了tr之後怎麼走,我就不清楚了。」

喬丹問:「到底什麼是tr?」

「tr—90是還沒劃定行政區的鄉下地方,有兩個小村莊,幾座採石場,北邊也有一個荒涼的米克馬克印第安保留區,不過大半是樹林,只住了熊和鹿。」克萊試著推開鎮議會的門,門應聲開啟,「我想看看這地方。你們不想來也無所謂,在外面等就行了。」

「哪裡的話,我們也想進去,」湯姆說,「對不對呀,喬丹?」

「當然。」喬丹嘆氣說。他就像被交代了艱難的家事似的,接著他微笑了,「嘿,有電燈咧。以後見不見得到電燈還是問題呢!」

5

約翰尼·瑞岱爾沒有從黑壓壓的房間衝出來投入父親的懷抱,但鎮議會里烹飪的餘香猶在。脈衝事件爆發之後,鎮民帶了瓦斯烤爐與手提炭爐到鎮議會集合。在最大的一個廳外有個長方形的公告欄,原本用來公佈本鎮大事與即將舉辦的活動,現在則貼了大約兩百張字條。克萊緊張得幾乎喘起粗氣來,開始細看公告欄,認真的神態好比學者,自認尋獲了失傳已久的抹大拉的瑪利亞福音。克萊擔心可能發現的事實,也害怕找不到。湯姆與喬丹識相地退到大會議室去,這裡散落著難民睡過幾晚的雜物,想必難民曾在這裡空等救星。

克萊閱讀了公告欄上的留言,發現集結此地的倖存者認定不該苦等救援。這些人相信拯救全世界的契機就在卡什瓦克等著他們。卡什瓦克是個窮鄉僻壤之地,北區與西區是百分之百的手機死角,可能整個tr—90都收不到手機訊號,為何大家一心想去卡什瓦克,公告欄上的紙條並未說明。多數人似乎假設,看見留言的人不需解釋也明白原因,彷彿是「人人都知道,大家一起去」。即使是最詳盡的留言也難掩既驚駭又欣喜的心情。多數留言僅止於:儘快踏上黃磚道,前進至卡什瓦克者得救。

克萊由上而下閱讀完公告欄四分之三,看見一張艾瑞絲·諾蘭留的字條。她在小小的鎮圖書館擔任志願者,克萊和她很熟。她的字條底下有另一張字條,被遮住了一半,上頭寫的是克萊眼熟的筆跡,是渾圓的草書,正是兒子留的紙條。他心想:喔,親愛的上帝,感謝你,萬分感激。他把紙條從公告欄撕下,動作謹慎,以免撕破。

這張留言註明了日期:十月三日。克萊儘量回想十月三日的晚上他人在何地,卻印象模糊。是在北瑞丁,還是在梅休因附近的甜蜜谷旅館?他認為那天待在穀倉裡休息,但是無法確定,因為感覺過去的事件全混沌成一團。如果他回想得太用力,會開始認為頭兩邊各戴一支手電筒的男人就是拿汽車天線朝天空亂戳的年輕人,也會認為裡卡迪先生自盡的手法是吞食碎玻璃而非上吊,更會認為在湯姆菜園裡偷吃小黃瓜與西紅柿的人是艾麗斯。

「別再想了。」他低聲告訴自己,然後專注於兒子的字條。這一次兒子的拼字改善了,內容也較有條理,但克萊仍一眼看得出字裡行間的悲苦。

十月三日

親愛的爸爸:

希望你還能活著看見這張留言。我和米其得救了,可是喬治不幸被同學休吉·達頓抓到,好像被他害死了。幸好我和米其跑得快才沒被抓走。我覺得都怪我不好,不過米其說誰也不會知道休伊變成了手機人,不應該怪罪自己。

爸爸,更壞的訊息還在後頭。媽媽也變成了手機人,我今天看見她跟「群體」走在一起。現在我們把他們叫成「群體」。她的外表不像有些人那麼慘,可我知道如果我跑出去找她,她連自己的兒子也認不出來,一看見我馬上會要我的命。b如果你看見她,別被她騙了,不過事實就是事實,我很難過。/b

我們明天或後天就要去北邊的卡什瓦克,米其的媽媽在這裡,我嫉妒得想掐死他。爸爸我知道你沒手機,大家都知道卡什瓦克很安全。如果你看見這張紙條,b一定要過來接我。/b

全心愛你的兒子

約翰尼·加文·瑞岱爾

即使得知莎倫罹難的訊息,克萊也能強忍悲傷的情緒,但他看到兒子特地把這句「全心愛你的兒子」裡的「心」字寫成了大寫時,不禁悲從中來。他親吻兒子的簽名,然後望向公告欄,視覺變得不可靠,因為眼前的事物出現了雙重、三重影像,接著震成了毫無交集的個體。他用沙啞的嗓音縱聲哭喊,釋放心痛。湯姆與喬丹趕過來。

「怎麼了,克萊?」湯姆問,「什麼事?」他看見了克萊手上的帶線黃紙,是從一疊草稿紙上撕下的一張。他從克萊手上輕輕拿走,與喬丹快速掃瞄一遍。

「我要去卡什瓦克。」克萊沙啞地說。

「克萊,去那裡恐怕不太好吧。」喬丹謹慎地說,「呃,因為我們,你也知道,在蓋頓學院做了那件事。」

「我不管。我非去卡什瓦克不可,我要去找我兒子。」

6

肯特塘鎮議會的難民在拔營前去tr—90和卡什瓦克時,留下了不少物資。克萊、湯姆與喬丹吃著過期的麵包與罐頭雞肉,飯後點心是混合水果罐頭。

吃到最後時,湯姆靠向喬丹喃喃地說了一句話,喬丹點頭,兩人站起來。「克萊,對不起,我和喬丹想商量一件事,可不可以離開一下?」

克萊點頭。他們走開後,克萊又開啟一罐混合水果罐頭,同時再看約翰尼的留言第九、第十次,幾乎背得出來了。艾麗斯的死也在他腦海裡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如今艾麗斯慘死一事卻恍若隔世,就像發生在另一個版本的克萊身上,而這個版本的克萊是許久以前剛剛打好草稿的版本。

他吃完後,把字條收起來,這時湯姆與喬丹正好從走廊回來。律師已經不存在了,但他們這種私下討論的行為,就像法官與律師在法庭密商一樣。湯姆再次一手摟著喬丹的小肩膀,兩人面有難色卻強作鎮定。

「克萊,」湯姆說,「我們商量過了,決定……」

「你們不必跟我走,我完全能諒解。」

喬丹說:「我知道他是你兒子,不過……」

「你也知道我只剩下他了,因為他母親……」克萊笑了一聲,笑得毫無感情。「他母親莎倫。說來其實很諷刺,我一直把約翰尼的手機當成紅色的小響尾蛇,擔心約翰尼被咬,心想如果能二選一,我倒希望被咬的人是莎倫。」好了,總算一吐為快,這話如同鯁在喉嚨的一塊肉,差點噎得他窒息。「這樣想,我是什麼感受,你們知道嗎?就像我跟撒旦談了條件,而撒旦竟然幫我實現了願望。」

湯姆聽不進去。輪到湯姆講話時,他講得十分謹慎,彷彿把克萊視為未爆地雷,生怕不小心踩到。湯姆說:「他們痛恨我們。他們一開始痛恨所有人,現在進化到只恨我們三個。不管卡什瓦克那邊為何值得一去,只要是他們想出的點子,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如果他們重啟系統到了更高的層次,可能升級到了和平共存的境界。」克萊說。講再多也無益,湯姆與喬丹絕對看得出來。克萊非去不可。

「我不太相信。」喬丹說,「記得那個比喻吧?把牛群趕進通往屠宰場的走道?」

「克萊,我們是正常人,算是一個好球,」湯姆說,「我們燒死了他們的一群人,這算兩個好球和三個好球,三振出局了。和平共存的法則不適用在我們身上。」

「怎麼可能適用?」喬丹附和,「襤褸人說我們是瘋子。」

「而且碰不得,」克萊說,「所以我應該不會出事,對吧?」

此話一齣,其他兩人似乎再也無話可說了。

7

湯姆與喬丹決定往正西方前進,越過新罕布什爾州的邊界進入佛蒙特州,把bkashwak=no—fo/b拋在腦後,儘快離開卡什瓦克,越遠越好。克萊說,十一號公路行經肯特塘會出現近九十度的轉彎道,三人可同時走這條路出發。他說:「我可以往北走上一六〇號公路,你們兩個可以一路往西走到新罕布什爾州中間的拉科尼亞。這條路線稍有曲折,但是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們兩個也不急著趕飛機吧?」

喬丹用掌心揉揉眼睛,然後把頭髮從額頭撥向後。喬丹這個手勢克萊見多了,知道喬丹累得無法集中精神。他會思念這個手勢,他會思念喬丹,更會思念湯姆。

「但願艾麗斯還在,」喬丹說,「她一定能勸你別去。」

「她勸不動我的。」克萊說。話雖這麼說,但是他仍全心希望艾麗斯能有機會走完這一遭。他全心希望艾麗斯有機會做好多事情,十五歲就過世實在太令人惋惜了。

「你目前的計劃讓我聯想到《裘利斯·愷撒》的第四幕,」湯姆說,「到了第五幕,所有人都被自己的劍刺死了。」這時三人正繞過塞在塘街上的空車前進,有時甚至需要爬過空車。背後的鎮議會緊急照明燈正緩緩暗淡,前方是代表鎮中心的交通訊號燈,停了電的訊號燈在輕風中搖曳。

「去你的,別觸我黴頭。」克萊說。他對自己發過誓,別對他們發脾氣,只希望儘可能在分手前快快樂樂的,現在卻被這兩人囉嗦得心情躁動。

「對不起,我累得沒辦法幫你加油了。」湯姆說。他在一塊標示離十一號公路交流道兩英里的路標旁停下。「另外,容我直言,我心痛得沒辦法跟你道別。」

「湯姆,對不起。」

「假如我認為你成功的機率有兩成……好吧,就算只有百分之二的勝算……唉,講再多也沒用了。」湯姆把手電筒照向喬丹,說:「你呢?最後還想講什麼,勸一勸這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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