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玫瑰開始凋謝了,這座花園完了

1

後走廊的盡頭有個櫃子,裡面存放了六條上等亞麻桌布,其中一條成了亞爾戴校長的壽衣。裹住校長遺體後,艾麗斯自願把桌布縫合起來,無奈技術不好,精神狀態不穩,最後哭成了淚人兒。湯姆接手,把桌布拉緊,使兩端重疊,然後開始縫合,只見他的手高低起伏著,幾近專業水平,動作敏捷。克萊覺得就像拳擊手用右手捶著隱形沙袋練拳。

「別亂說笑,」湯姆頭也不抬,「我很感激你在樓上做的事。那種事我死也做不出來。不過現在我沒辦法接受笑話,連無傷大雅的《威爾與格蕾絲》那種笑話也不想聽。我幾乎快撐不下去了。」

「好。」克萊說。他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開玩笑。至於他剛才在樓上做的事……總該有人幫校長把眼睛裡的筆拔出來吧!四人絕對不肯讓校長連筆一起下葬,克萊只好動手去拔。他握著鋼筆扭轉,視線轉向書房的一角,儘量不去想自己在做什麼,也不去思考筆為何卡得這麼緊。他大致上有辦法不去多想,但卡在眼眶裡的筆最後脫骨而出時磨出一種聲響,隨即有個黏黏的小東西脫落掉在吸墨紙上。原來是已彎曲變形的筆尖。他認為筆尖脫落聲將令他永生難忘,但最重要的是,他成功地把該死的筆拔了出來。

屋外將近一千個手機瘋子站在足球場與奇塔姆居之間的草坪上。足球場仍然冒著煙。下午的大半時間,他們都在草坪上站著,到了五點左右才默默往蓋頓鬧區的方向集體移動。克萊與湯姆把裹著壽衣的教頭抬下後面的樓梯,把遺體放在後門廊上。倖存的四人聚集在廚房,吃著他們所謂的早餐,看著外面建築物的影子越拖越長。

喬丹的食慾好得驚人,臉色紅潤,說起話來也手舞足蹈。他回憶在蓋頓學院的求學過程。他的老家在威斯康星州的麥迪遜市,自稱是內向而交不到朋友的計算機狂。他稱讚校長對他的心智開導有方。小喬丹敘述得有條不紊,神情開朗,令克萊越來越坐立難安。他先是瞄見了艾麗斯的眼神,繼而看見了湯姆,這才發現他們也有同感。喬丹的精神狀態失衡了,但大家苦無對策,總不能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吧!

天色全暗之後不久,湯姆提議叫喬丹去休息,喬丹說要等教頭下葬之後才肯睡覺。他說可以把教頭埋在奇塔姆居後面的菜園裡,還說教頭生前把那一小片菜園稱為「勝利菜園」,只不過教頭從來沒有向喬丹說明典故。

「就選菜園好了。」喬丹微笑說,他的臉頰火紅,眼眶雖有淤青,眼珠子卻晶亮有神,散發出的光彩可能源於受到感召、心情愉快或是瘋狂,也可能三者皆有。「菜園的土地不僅鬆軟,而且一直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我說的是外面那片。各位覺得如何?他們已經走了,而且晚上還不會出來,這個習性還沒變,我們可以提著油燈去挖洞。如何?」

經過一番考慮後,湯姆說:「有沒有鐵鍬?」

「當然有,放在園藝工具室裡。還好,不必去溫室拿。」喬丹居然笑了出來。

「就這麼辦吧,」艾麗斯說,「埋葬教頭,一了百了。」

「然後你可要去休息喲。」克萊看著喬丹說。

「當然,當然!」喬丹不耐煩地大喊。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在廚房裡踱步。「快嘛,各位!」彷彿急著想玩捉迷藏遊戲。

他們去奇塔姆居後面的菜園挖掘了墓穴,在豆藤與西紅柿藤間下葬了教頭。湯姆與克萊抬著裹了壽衣的遺體,然後把遺體放進大約三英尺深的墓穴。忙了半天,他們的身子暖乎乎的,一直到動作告一段落才注意到天氣變冷,瀕臨霜凍的氣溫。頭上的星星閃亮,但地表的濃霧正湧上學院坡。學院街已被翻騰而來的白霧淹沒,只有最高大的古宅屋頂尖角探出濃霧之上。

「要是有人能吟唱一段好詩就好了。」喬丹說。他的臉頰比剛才更紅,但眼珠已退回深陷的眼窟,儘管穿了兩件毛衣,他照樣冷得發抖,呼氣時形成小小的霧團。「教頭喜歡詩,他覺得詩最讚了。他這人是……」喬丹的嗓音整晚出奇地輕快,講到此處終於哽咽了起來,「他是百分之百的老學究型人物。」

艾麗斯把他攬過來,喬丹掙扎幾下後就隨她抱了。

「這樣吧,」湯姆說,「我們先好好蓋住他,以免他著涼,然後我來背些詩給他聽,好不好?」

「你真的背得出來?」

「真的。」湯姆說。

「你好聰明喔,湯姆,謝謝你。」喬丹用微笑表達感激之意,卻笑得疲憊而恐怖。

填土比較容易,只不過他們不得不從菜園其他部分挖土過來填,最後才填平。動作完畢後,克萊又流汗了,也聞得到自己的體臭。好久沒洗澡了。

艾麗斯一直抱住喬丹,不想讓他幫忙,但他掙脫開來,赤手捧土進墓穴。克萊用鐵鍬的背面把土壓實後,小喬丹累得眼神變得呆滯,站起來時像喝醉了酒。

儘管如此,他望向湯姆:「快呀,你自己答應的。」克萊幾乎以為喬丹會接著說:好好給我念,先生,不然我送你一顆子彈吃。操的是濃厚的西班牙腔,就像山姆·佩金法西部片中的嗜血匪徒。

湯姆站在墳墓的一端,克萊心想那邊應該是墳墓的頂端吧,但他過於疲憊,記不清楚了。他甚至無法確定教頭的名字是查爾斯或羅伯特。霧氣如爬藤一樣繞上湯姆的腳踝,也在枯死的豆藤間纏繞。湯姆脫下棒球帽,艾麗斯也脫帽致意,克萊伸手卻想到自己沒戴帽子。

「對嘛!」喬丹高喊。他面帶微笑,恍然大悟後露出一臉狂熱,「脫帽致敬!向教頭脫帽致敬!」他自己沒戴帽子,但仍然比畫出脫帽的動作,然後假裝朝天空拋去。克萊再次為他的精神狀態隱隱擔憂。「好了,該唸詩了!快唸啊,湯姆!」

「好,」湯姆說,「不過你不能再大聲了,莊重一點。」

喬丹把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表示他了解,克萊看出他眼神含有心碎之情,這才放心,顯然喬丹還沒有失去理智。失去了忘年之交沒錯,但他尚未喪失理智。

克萊等著看湯姆接下來怎麼辦。讓克萊好奇的是,湯姆會不會朗誦一首弗洛斯特的詩,也許會來一段莎士比亞的。校長絕對會欣賞莎翁的作品,哪怕只是《麥克白》裡的送別名句「你我三人何時重逢」也行。也許湯姆甚至會即興編一首自制的詩。但他沒料到湯姆會以低沉而四平八穩的語調朗誦這一段:

「耶和華啊,求你不要向我止住你的慈悲。願你的慈愛和誠實,常常保佑我。因有無數的禍患圍困我,我的罪孽追上了我,使我不能昂首,這罪孽比我的頭髮還多,我就心寒膽戰。耶和華啊,求你開恩搭救我。耶和華啊,求你速速幫助我。」

艾麗斯握著小球鞋,站在墳尾低頭啜泣,聲聲急促而低沉。

湯姆一隻手放在新墳上空,伸出掌心,手指向內握,繼續朗誦:「願那些尋找我、要滅我命的,一同抱愧蒙羞。願那些喜悅我受害的,退後受辱。願那些對我說‘阿哈、阿哈’的,因羞愧而敗亡。死者安息於此,歸為塵土……」

「我好難過,教頭!」喬丹用啞掉的尖嗓子吶喊,「我真的好難過,你不應該這樣走,你死了我好難過……」他的眼睛翻白,癱倒在新墳旁。濃霧對他伸出貪婪的手指。

克萊抱喬丹起來,摸摸他脖子上的脈搏,強勁而且規律。「只是暈倒而已。湯姆,你念的是什麼?」

湯姆看起來手足無措,非常尷尬。「《聖經·詩篇》第四十篇被我拿來隨便篡改一番。我們把他扶進去……」

「不行,」克萊說,「如果不是太長,朗誦完再說吧。」

「對,請繼續朗誦,」艾麗斯說,「唸完。意境好美,就像在刀割的傷口塗上藥膏一樣。」

湯姆轉身再次面對墳墓,似乎振作起精神,也許只是扮演了適合自己的角色。「死者安眠此地,歸為塵土,生者站立此地,窮苦無依;主啊,為吾人著想;你是吾人的救星。喔!上帝,刻不容緩。阿門。」

「阿門。」克萊與艾麗斯同聲說。

「把小朋友抬進去吧,」湯姆說,「這裡冷得要命。」

「是在第一新英格蘭救贖基督教會學到的嗎?從先知之母那裡學的?」克萊問。

「那還用說,」湯姆說,「背了許多《聖經·詩篇》,背了就有點心吃。我也學會了怎麼站在街角乞討,還學會去西爾斯百貨的停車場,拿著一沓‘置身地獄百萬年也不得杯水可喝’的傳單,在二十分鐘內發完。我們把小喬丹搬上床去吧。我打賭他至少能一覺睡到明天下午四點,醒來時心情會比現在好很多。」

「破臉頰的那個人趕我們走,要是他回來了,發現我們還是沒走,那怎麼辦?」艾麗斯問。

克萊認為這話問得好,但他不認為答案需要經過深思。襤褸人不是對這四人寬限一天,就是不肯寬限。克萊把喬丹扶上樓,放到床上,然後發現自己已經累得管不了那麼多了。

2

凌晨四點左右,艾麗斯睡眼矇矓地向克萊與湯姆道晚安,蹣跚上樓就寢。兩位男士坐在廚房裡,喝著冰紅茶,交談不多。兩人似乎已無話可說。在即將破曉之前,東北方向又傳來嘹亮的呻吟聲,從遠方飄來後變得如鬼魅,破霧而來,嗡嗡嗚嗚的聲響近似泰勒明電子琴在老式恐怖片裡的音效。就在音量開始減弱時,蓋頓鬧區又以較大的音量響應,而襤褸人已經帶領著數量更多的一群人往蓋頓鬧區而去。

湯姆與克萊走出前門,推開門前那堆被燒得變形的手提音響,然後走下門廊臺階。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四處盡是白茫茫一片。站了片刻後,他們重返屋內。

遠方的鬼叫以及蓋頓鬧區的呼應都沒能吵醒艾麗斯與喬丹,讓克萊與湯姆慶幸不已。湯姆翻閱著馬路地圖集。地圖集已被揉得扭曲,四角也翹了起來。湯姆說:「聲音可能從胡克希特或森庫克傳過來的。這兩個城鎮就在蓋頓的東北方向,人口不算少——呃,對新罕布什爾州而言,人口算多的了。我在想,有多少個手機瘋子被解決掉了?怎麼解決的?」

克萊搖搖頭。

「越多越好,」湯姆面帶薄弱而意興闌珊的微笑說,「希望至少有一千人,而且是被正常人用文火慢慢煮死的。我一直想起某家連鎖餐廳發明出‘烘烤雞’這個詞,拿來大打廣告。我們明晚動身嗎?」

「如果襤褸人讓我們活過今天,我猜我們該出發了吧。你覺得呢?」

「我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湯姆說,「不過克萊,告訴你,我感覺自己像待宰的牛,進了錫板隔成的走道,一路被趕進屠宰場裡。我幾乎聞得到其他牛兄牛弟的血味。」

克萊也有同感,但同樣一個問題再度浮現:如果他們集體的意志是大屠殺,為何不乾脆在這裡殺個夠?昨天下午就能動手,何必在門廊擺一堆被燒壞的手提音響和艾麗斯心愛的小球鞋?

湯姆打哈欠說:「要去睡了。你還能撐一兩個鐘頭嗎?」

「大概行吧。」克萊說。事實上,他的睡意從未如此稀薄過。他的肉體疲憊不堪,但頭腦卻動個不停。有時候,他的腦筋會稍微靜下來,但一回想起拔筆時筆在教頭眼眶骨磨出的聲音,以及金屬刮過骨頭的低磨聲,他的腦筋又開始運轉不停。「為什麼要這麼問?」他問湯姆。

「因為如果他們決定今天宰了我們,我寧願用自己的方式了斷,」湯姆說,「他們的方式我已經見識過了。你同意嗎?」

克萊心想,如果校長真的是讓襤褸人領軍的集體意志逼得用鋼筆戳眼,剩下的四人可能會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自殺。要是說給湯姆聽,湯姆絕對不肯上床睡覺,所以克萊只是點點頭。

「我去拿樓上所有的槍。你帶了那把點四五的大手槍,對吧?」

「對,貝絲·尼克森的專用手槍。」

「好,晚安了。如果看見他們過來,或是感應到他們過來,記得大喊一聲。」湯姆停頓一下,「如果你來得及喊的話,如果他們肯讓你喊的話。」

克萊看著湯姆離開廚房,心想湯姆總是走在他前頭,心想他多麼欣賞湯姆,多想再進一步認識他,卻也想到進一步認識的機會並不大。而約翰尼與莎倫呢?他從來沒有覺得他們如此遙遠過。

3

同一天上午八點,克萊坐在勝利菜園一端的長椅上對自己說,假如沒有累成這樣,他會咬牙站起來,去幫老傢伙立個像樣的墓碑。即使立了墓碑,大概也不會太持久,但撇開校長其他的優點不說,至少就照顧最後一個學生的這點而言,他值得嘉獎。問題是,他不知自己能不能站起來,拖著腳步進屋去叫醒湯姆來換班。

不久後,他們即將迎接清冷而唯美的秋日,而這種天氣最適合摘蘋果製作蘋果酒,適合在後院玩簡單版的美式足球。現在濃霧未散,強烈的晨光卻能穿透,把克萊坐的小世界照得一片白,亮得他睜不開眼睛。空氣裡懸浮著細微的小水珠,宛若數百個超小型彩虹轉盤在疲憊的眼睛前打轉。

耀眼的白光出現了紅紅的東西,乍看之下,襤褸人的連帽紅衣似乎離開身體載浮載沉,往克萊所在的菜園方向飄來,靠近之後襤褸人深褐色的臉孔與雙手才從衣領與袖口出現。這天早上,他把連衣帽拉上,只顯出一張被毀容的笑臉以及似死猶生的雙眼。

飽滿如學者的額頭上,有一道刀傷。

汙穢又寬垮的牛仔褲,口袋被扯破了,已連續穿了一星期。

單薄的胸前註明了哈佛。

貝絲·尼克森的點四五插在克萊的腰帶槍套裡,他連碰也沒碰。襤褸人來到離他面前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下。他……它……站在教頭的墳墓上,克萊認為這並非無心之舉。

「你想幹什麼?」他問襤褸人後立刻回答自己,「想。告訴你。」

他坐著直盯著襤褸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本以為襤褸人只會心電感應。襤褸人這時咧開嘴笑,由於下唇裂傷嚴重,所以笑得勉強,他也同時伸出雙手,彷彿在說:哎喲,別大驚小怪嘛。

「想說什麼儘快說吧。」克萊告訴他,然後儘量做好心理準備,等著自己的口舌再度被劫走。他發現這種事沒辦法做心理準備。他覺得自己被變成木偶,坐在腹語師的膝蓋上傻笑。

「走。今晚。」克萊說完,突然清醒過來,「閉嘴,別再耍我了!」

襤褸人擺出十足的耐心等著。

「多下一點工夫,我大概能擺脫你的控制,」克萊說,「不太確定,不過我想應該辦得到。」

襤褸人等著,表情透露著:鬧夠了沒有?

「來吧,」克萊說,接著又說,「我可以帶。更多人來。我今天。自己來。」

克萊考慮到襤褸人的意志能與一整群瘋子結合起來,因此知難而退。

「走。今晚。向北。」克萊等到確定襤褸人暫時不會再借用唇舌,這時才問,「去哪裡?為什麼?」

這一次他的嘴巴不再動起來,但霎時一幅景象卻浮現在眼前,清晰無比,他不知是自己在想象,還是襤褸人把明亮的濃霧當成螢幕,在上面投射出學院街路面上出現的粉紅色粉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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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克萊說。

但襤褸人已經開始離去。克萊看見他的紅衣又像離身懸浮起來,遁入明亮的濃霧中,隨後連紅衣也消失,留下克萊坐在原地。他略感欣慰的是,反正他本來就想往北走,而且爭取到了一天的寬限期,表示沒有必要站崗了。他決定不叫人換班,直接上床睡,讓其他人睡個夠。

4

喬丹醒來後神志清楚,但昨天神經質似的伶牙俐齒已不復見。他小口咬著硬如石頭的半個百吉圈,遲鈍地聽著克萊敘述今早與襤褸人見面的經過。克萊講完後,喬丹把地圖集拿過去,先參考最後的目錄,然後翻至緬因州西部的那頁。「有了,」他指向弗賴堡上方的小鎮,「東邊是卡什瓦克,西邊是小卡什瓦克,幾乎就在緬因州和新罕布什爾州交界線上。我就覺得對這名字有印象,因為我記得那個湖。」他點一點地圖,「幾乎跟緬因州的錫貝戈湖一樣大。」

艾麗斯靠近去閱讀湖名。「卡什……卡什瓦卡。馬克,沒念錯吧?」

「地圖註明屬於未定區,代號是tr—90。」喬丹說。他也點著地圖上的這地方。「明白這地方之後,想搞懂‘bkashwak=no—fo/b’就容易多了,對不對?」

「那地方是手機的訊號死角,對吧?」湯姆說,「沒有行動電話的基地臺,也沒有微波塔。」

喬丹對他微笑,但顯然有氣無力。「對,我猜住在那邊的人很多會裝小耳朵,至於手機嘛……你答對了。」

「我還是不懂,」艾麗斯說,「若那地方是通訊死角的話,表示那裡的居民多少應該沒事,襤褸人何必把我們保送到那邊去?」

「不如先問,昨天何必放我們一條生路。」湯姆說。

「也許他們是想把我們當成導彈,把我們送過去炸爛那地方。」喬丹說,「幹掉我們,也幹掉當地居民,一石二鳥。」

四人默默考慮著這一點。

「去了才知道嘛,我們去吧,」艾麗斯說,「不過,我可不想炸死任何人。」

喬丹用鬱悶的眼神斜看向她。「教頭的下場你不是沒看到。假如他們夠狠,到時候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5

蓋頓學院對面大部分的民房門外仍然擺著鞋子,但這些豪宅的門不是開啟,就是被人從鉸鏈下扯下來了。他們往北出發時,看見民宅的草坪上散落著幾具屍體,其中幾具是手機瘋子,但多數是倒霉的無辜百姓。這些正常人腳上沒穿鞋子,但其實根本不必看腳,因為許多人早已被五馬分屍,四肢不全了。

經過學校後,學院街再次轉為一〇二號公路,遭殘殺的屍體在路旁綿延了半英里。艾麗斯堅決閉著眼走路,把自己當盲人,只讓湯姆牽著走。克萊也勸喬丹閉著眼讓他牽,但喬丹只是搖搖頭,遲鈍地走在中央分向線上,瘦小的身體揹著背包,頂著一頭待剪的亂髮。隨便瞄了幾眼血腥的場面後,他便一直低頭看著球鞋走。

「死了好幾百人啊。」湯姆說。當時是八點,天色已經全暗,但他仍能看清不願目睹的太多景象。有個女童蜷縮著死在學院街與斯波福德街交叉口的停車號誌下,上身是白色水手裝,下面穿著紅色長褲,年紀不超過九歲,沒穿鞋子。二十碼之外有棟民房的門開著,她大概就是從這裡被拖出來的,一路尖聲討饒。湯姆又說:「好幾百人。」

「也許沒那麼多,」克萊說,「我們這一類的人有些帶了刀槍,射殺了不少那些雜碎,也砍死了幾個。我甚至看見有人被箭……」

「是被我們害死的,」湯姆說,「你認為,我們這種人還剩幾個?」

這問題在四小時之後獲得解答,當時他們在路邊的野餐區吃冷掉的午餐,這條路是一五六號公路,指路標顯示,此地是風景休息區,向西可欣賞福林特山的史蹟。克萊心想,可惜在此享用午餐的時間是午夜,餐桌兩端得各擺一盞油燈才能看清楚環境,要是用餐的時間是中午,四周的景觀一定賞心悅目。

正餐吃完了,開始吃點心——餿掉的奧利奧巧克力夾心餅——這時有一群人辛苦地走來,共有六七個,全是老人,其中三個推著滿是生活物資的購物推車,每個人身上都帶了槍械。四人從學院出發至今,這是首度看見活著的正常人。

「嘿!」湯姆對他們揮手呼喊。「這邊還有空桌,過來休息一下吧!」

他們望過來。兩女當中較年長的一位像祖母,白髮蓬鬆,在星光下閃耀。她揮了一下手,卻又放下。

「是他們啊!」男人之一說,口氣帶有憎恨或恐懼,克萊一聽便知,「那群是蓋頓幫的人。」

另一名男子說:「下地獄去吧,老弟。」他們繼續走,甚至稍微加快腳步,只不過像祖母的那個人跛著腳,必須由旁邊的男人扶她走過一輛日產斯巴魯和一輛通用的土星牌轎車相撞的現場。

艾麗斯跳了起來,差點打翻了一盞油燈。克萊抓住她的手臂。「省省吧,小妹妹。」

她不理會。「至少我們做了一點事!」她對著他們背後大罵,「你們呢?你們連個屁都沒放!」

「我倒是可以講講我們沒做的事。」其中一名男子說。這一小群人已通過風景休息區了,因此他必須回頭才能回話。這附近兩百碼沒有空車,所以他回頭就能嗆聲。「我們沒有害一大群正常人族被殺。你大概沒注意到吧,他們人數比我們多……」

「狗屁,你又怎麼知道!」喬丹大罵。克萊這才發現,走出蓋頓鎮界到現在,這是喬丹頭一次開口。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男人說,「不過,他們真的能搞奇奇怪怪的東西,威力強得很,信不信由你。他們說如果我們別惹他們,也別去管你們,他們就不會對我們不利……我們答應了。」

「白痴才會相信他們講的鬼話。」艾麗斯說。

男子把頭轉向前,高舉一隻手揮了一揮,比出「去你的」加「再見」的手勢,沒再多說。

四人看著他們推著購物車淡視線,然後坐著相互大眼瞪小眼。野餐桌上到處刻著遊人的姓名縮寫。

「現在總算知道了,」湯姆說,「我們被放逐了。」

「如果手機人要我們跟其他人去同一個地方,我們就不算被放逐。」克萊說,「剛才那幾個怎麼稱呼其他人?正常人族?」克萊接著又說:「說不定我們是另一種人。」

「哪一種?」艾麗斯問。

克萊知道,但他不想訴諸言語,因為那些話不適合在三更半夜說出來。「現在我只對肯特塘有興趣,」他說,「我想要——我需要試試看能不能找到老婆和兒子。」

「他們待在原地的機率不會太高吧?」湯姆以慣用的親切低音問,「我是說,不管他們的情況是好是壞,是正常人還是手機人,八成都已經離開了吧?」

「如果他們沒事,一定會留言給我,」克萊說,「不管怎麼說,肯特塘總是我心中的一個目標。」

除非四人抵達肯特塘,達成克萊的心願,否則克萊不想知道為何襤褸人叫他們去一個令人痛恨又恐懼的地方。

既然手機人知道卡什瓦克是手機死角,那裡又能安全到什麼程度?克萊也不想知道。

6

四人緩緩往東前進,目標是十九號公路,因為走這條公路可以通過州界進入緬因州,可惜這一晚他們沒走到十九號公路。新罕布什爾州這一地帶條條道路通羅切斯特,而這個小城市已經被燒成廢墟,餘火仍旺盛,散發出近乎輻射光的射線。艾麗斯帶領大家往西繞了半圈,以避開最熾熱的部分。他們幾度在人行道上看見有人寫了bkashwak=no—fo/b,有一次還被人用油漆噴在美國郵局的郵箱上。

「會被罰幾千億美金,還會被押去古巴的關塔那摩基地的監獄服無期徒刑喲。」湯姆說,面帶病懨懨的微笑。

繞道走的結果,他們必須穿越羅切斯特購物中心的大停車場。早在抵達停車場之前,他們就聽到某個新世紀爵士三人組的靡靡之音從擴音器傳來。克萊把這種歌曲歸類為商家為刺激購物慾而播放的音樂。停車場堆滿了腐敗的垃圾,淹沒了仍停在這裡的車子的車輪蓋。他們嗅得到隨微風傳送的屍臭味。

「有一群棲息在這附近。」湯姆有感而發。

就在購物中心旁的墓園裡。四人原本會繞過墓園的南邊與西邊,但離開停車場後,四人來到墓園附近,透過樹木的枝葉看見手提音響的紅眼珠。

「我們應該去收拾他們。」艾麗斯忽然提議。這時一行人已重回北緬因街。「這附近一定停了一輛丙烷車吧。」

「對呀,太帥了!」喬丹說,他握起雙拳舉到太陽穴位置,像拳擊手那樣揮舞著,眉飛色舞的神情是四人離開奇塔姆居至今首次見到,「幫教頭報仇!」

「我反對。」湯姆說。

「怕惹怒了他們嗎?」克萊問。艾麗斯的提議雖瘋狂,但他卻發現自己居然站在艾麗斯那邊。再去燒死另一群手機人確實不明智,但話說回來……

他心想:就衝著這首《潸然欲淚》來蠻幹一場吧。翻唱這首歌的藝人無數,就屬這版本最難聽。就算扭斷我的手臂我也聽不下去了。

「我反對。」湯姆說。他似乎正在思考。「看見那邊那條馬路沒有?」他指向購物中心與墓園之間的道路,上面擠滿了被棄置的車輛,幾乎每一輛的車頭都指向與購物中心相反的方向,意味著脈衝事件爆發後,大家都急著趕回家,這些人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想知道家人是否平安,毫不考慮就拿起車內的電話或手機。

「那條馬路怎麼了?」他問。

「我們往那邊走兩步,」湯姆說,「要非常謹慎。」

「你看見了什麼,湯姆?」

「不說比較好,也許是我多心了。別走人行道,在樹蔭下走。而且剛才那條路塞得不像話。會有不少屍體。」

在敦布利街與西區墓園之間躺了數十具屍體,已腐爛到了極點。《潸然欲淚》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把心留在舊金山》,這個版本唱得如止咳糖漿般甜膩。此時四人已經來到樹林的邊緣,隱約可見手提音響電源燈的點點紅光。隨後克萊看見了別的東西,停下腳步。「天啊。」他低聲說。湯姆點頭。

「什麼東西?」喬丹低聲說,「到底是什麼東西?」

艾麗斯沉默不語,但克萊可從她面對的方向判斷她的反應,而且她的肩膀下垂,看起來好像吃了敗仗,表示的確看見了他看見的東西。墓園四周有幾個男人手持步槍,正在看守墓園。克萊抱著喬丹的頭轉至正確的方向,小喬丹的肩膀也開始下垂。

「我們走吧!」喬丹低聲說,「這臭味聞了人人想吐。」

7

羅切斯特以北大約四英里處是梅爾羅斯角,仍然可以看見南方地平線上的紅光若隱若現,這裡還有野餐區,不僅設有餐桌,而且還有用岩石砌成的小炭火堆。克萊、湯姆與喬丹去撿拾乾柴,艾麗斯自稱參加過女童子軍,生了一小盆旺盛的火,然後加熱了三罐她所謂的「遊民豆」,證明了野外求生的身手果然不凡。四人吃著豆罐頭時,有兩小群正常人經過。他們抬頭看這四人,卻沒有人揮手或講話。

肚子裡的餓狼不再亂叫後,克萊說:「湯姆,看見剛才那些人了嗎?剛才從購物中心停車場看見的那些人?我在想,你應該改名叫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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