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晨,陽光穿透雨霧時,克萊、艾麗斯與湯姆來到北瑞丁,在廢棄的馬場旁找到一間穀倉暫住。他們從穀倉門觀察到第一群瘋子開始出現,集體往威爾明頓的方向走上六十二號公路,向西南前進。他們的衣服全都溼透了,而且破爛不堪,有些人甚至沒有鞋子可穿。正午之前,所有的瘋子已經走完了。到了下午四點,太陽從雲層中露出臉,輻射出長長的光柱,瘋子開始集體往今早來的方向回去。許多人邊走邊吃東西。有些人攙扶走不動的人。就算今天出過人命,克萊、湯姆與艾麗斯也沒有看見。
六七個瘋子各扛著一種大東西,克萊覺得眼熟,因為艾麗斯曾在湯姆的客房衣櫃裡找出這種東西。當時三人圍著這個東西站著,不敢開啟來聽。
「克萊?」艾麗斯問,「為什麼有些人扛著手提音響?」
「我不知道。」他說。
「不妙。」湯姆說,「他們集結的行為不妙,他們互相扶持的行為也不妙,最最不妙的是看見他們扛著大型手提音響。」
「只有幾個帶了……」克萊講到一半。
「看那個女人,在那邊。」湯姆打斷克萊的話,指向六十二號公路上的中年婦女。她的步履蹣跚,捧了一個收音機兼cd音響,大小如客廳裡用的厚座墊。她把音響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睡嬰,電線從後面的收線孔裡掉出來,拖在路面上。湯姆接著說:「看了這麼多手提音響,卻沒看見有人帶了檯燈或烤麵包機。說不定這些人被設定成專找用電池的收音機,然後開啟電源開關,開始廣播那種聲音、脈衝、潛意識訊息之類的鬼東西。說不定他們想對付第一波攻擊中的漏網之魚。兩位覺得呢?」
他們。大家最愛用的代名詞,充滿疑神疑鬼的念頭。艾麗斯已從不知哪裡掏出小球鞋,單手緊捏著,但是她開口時,語氣已經夠平靜了。「我認為不是這樣。」她說。
「不然怎麼樣?」湯姆問。
她搖搖頭。「我也說不出來,感覺一定不是這樣。」
「女人的第六感?」他面帶微笑卻沒有冷笑。
「也許吧,」她說,「不過我認為有件事很明顯。」
「什麼事,艾麗斯?」克萊問。他隱約知道她想說什麼,而他沒猜錯。
「他們越變越聰明了,不是自己的頭腦變聰明,而是靠著集體思考。這樣講也許太誇張了,不過總比湯姆的假設來得更有可能。他們不太可能想收集一大堆電池的fm大炮收音機,一起開啟來,把我們一炮轟到神經國去。」
「心電感應、集體思考。」湯姆說完沉思起來。艾麗斯看著他。克萊已經認定她的推理正確,這時望向穀倉門外,看著今天回巢的最後幾個瘋子,心裡想著,今晚一定得去找一本公路的地圖集。
湯姆點頭說:「這樣說應該沒錯。也許集體行動的動物都會心電感應、集體思考。」
「你是真的認同,還是隻想讓我覺得……」
「我是真的認同你的看法。」他說。他伸手去碰艾麗斯握著小球鞋的那隻手。艾麗斯現在捏球鞋的動作變快了。「真的認同。別再捏球鞋了,好嗎?」
她對他露出心不在焉的微笑,一閃即逝。克萊看見後再次覺得她好美,真的好美,而且隨時可能崩潰。「那堆乾草看起來好軟,我好累,我想睡個長長的午覺。」
「去睡個夠吧。」克萊說。
2
克萊夢見一家三口團聚在肯特塘,正在自家後面的空地野餐。莎倫帶來了納瓦霍印第安毛毯,鋪在草地上,也準備了三明治與冰紅茶。天色忽然暗下來,莎倫指向克萊的背後說:「快看!心電感應生物!」他轉頭卻只看見一群烏鴉,其中一隻大到遮住了太陽。接著,他開始聽見叮噹音樂聲,聽起來像富豪冰激凌車播放的《芝麻街》主題曲,但是他知道曲子來自手機鈴聲。他在夢境中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回頭一看,發現約翰尼已經不見了。他問兒子跑哪裡去時,心裡恐慌不已,已經知道答案了。莎倫說,約翰尼鑽進毛毯去接聽手機了。毛毯隆起了一團。克萊鑽進去,一陣強烈的乾草香味撲鼻,他大聲阻止約翰尼接電話,千萬別接聽。他伸手想抓約翰尼,卻只抓到一顆冰冷的琉璃球,是他在b小小珍寶/b精品店買的鎮紙,深處包裹著蒲公英的籽絮,恰似一小團雲霧。
這時湯姆搖醒他,告訴他手錶的時間已過九點,月亮已經高掛,今晚如果想趕路,就應該趁現在出發。克萊從來沒有這麼高興起床過。整體而言,他比較喜歡做賓果帳篷的夢。
艾麗斯用怪異的神情看著他。
「怎麼了?」克萊邊說邊確定開啟自動武器的保險。這個動作已是習慣成自然。
「你剛才在講夢話,一直講‘別接,別接’。」
「大家都不應該接,」克萊說,「不接的話,現在就不會這麼悽慘。」
「啊,可惜有誰抗拒得了叮鈴叮鈴響的電話呢?」湯姆問,「電話一響,你的球賽看不成了。」
「波斯先知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克萊說。艾麗斯笑到哭出來。
3
月亮在雲朵間竄進竄出,克萊心想,就像小男生海盜尋寶曆險記的插圖。這時三人離開馬場,繼續往東前進。這一晚,他們開始遇見了同類。
克萊換手拿自動步槍,因為裝滿了子彈,感覺重得不得了。他心裡想著:因為現在是我們的時間。白天是電話瘋子的天下,星星出來時,就歸我們稱霸。我們就像吸血鬼,被放逐到黑夜。靠近時,我們認得出同類,因為我們仍能交談;距離稍遠,我們一見背包即可辨識同類,而且越來越多的同類也開始帶槍;但距離遙遠時,唯一能確定同類的手法只有搖搖手電筒光束。三天前,我們不只統治全地球,同樣也對絕跡的生物心存愧疚,因為人類為了享受全天候的有線新聞網與微波爐爆米花而破壞環境。現在呢?我們成了手電筒族。
他望向湯姆。「他們去哪裡了?」他問,「太陽下山後,那些瘋子跑去哪裡了?」
湯姆對他板著臉說:「北極。因為小矮人被傳染到狂馴鹿病,全病死了,這些人去北極代班,等新的一批小矮人前來報到。」
「天啊!」克萊說,「昨晚是不是有人睡錯乾草堆、吃錯了藥?」
但是湯姆仍然不願微笑。「我好想我的貓。」他說,「不知道它平不平安。你一定認為我好痴呆。」
「才不。」克萊雖這麼說,心裡卻有點贊同,因為他擔心的物件是妻子與兒子。
4
他們來到小鎮巴拉德谷,全鎮只有兩組紅綠燈。他們在一家兼賣卡片的書局找到公路地圖集,現在開始繼續向北前進。州際公路九十三號與九十五號形成了v字形,環境不無鄉村情趣,他們很慶幸這天決定在這裡紮營。三人遇見的同類多半往西走,因為聽說州際公路九十五號發生了慘重的車禍,路面堵得無法通行。往東走的人只有少數幾個,其中一人說,州際公路九十三號的韋克菲爾德交流道附近有油罐車引發大火,導致北上車輛延燒了將近一英里。這人說:「臭到像地獄的炸魚條。」
踽踽前行至安杜佛近郊時,他們又遇到手電筒族,也聽見了一個謠傳。這個說法口耳相傳不絕,後來轉述的人個個當成是事實,說得斬釘截鐵:新罕布什爾州與馬薩諸塞州的邊境被封鎖了。新罕布什爾州的州警和警長特派警察接獲了格殺勿論的指示,不管來人是不是瘋子,一概先槍斃了再說。
三人陪著一位老人走了一段路。老人臭著臉說:「警察老早就把格殺勿論當座右銘,只差沒刻在警車的車牌上招搖,現在不過是執行新版本的命令而已。」他穿著名貴的輕大衣,背了一個小背包,拿著加長型的手電筒,大衣口袋露出手槍的槍托。「如果你人在新罕布什爾州,你可以自由生活,但是如果你想進來新罕布什爾州,他媽的,等於是去送死。」
「這……未免太難以置信了吧。」艾麗斯說。
「信不信由你啦,小甜心。」老人說,「我遇見幾個人跟你們一樣想往北過州界,卻被嚇得趕緊往南逃回來,因為他們在鄧斯特布林北邊看見有人想進新罕布什爾州,立即被一槍打死了。」
「什麼時候?」克萊問。
「昨天晚上。」
克萊另外想到幾個問題,但卻噤聲不問。大家一同走在塞滿空車卻仍可供行人通行的公路,走到了安杜佛時,臭臉老人與多數人轉向一三三號公路,往西方的洛沃爾,只剩克萊、湯姆與艾麗斯站在安杜佛的大馬路上,除了幾個拿著手電筒覓食的人外,這裡幾乎是空城。他們必須做出決定。
「你相信嗎?」克萊問艾麗斯。
「不相信。」她說完望向湯姆。
湯姆搖搖頭。「我也不信。我認為那老人的說法可疑,有點城市傳奇的味道。」
艾麗斯邊聽邊點頭。「現在的新聞已經傳不快了,因為沒電話可用了。」
「對,」湯姆說,「他那種說法絕對是新一代的城市傳奇。不過話說回來,新罕布什爾州有點鄉下,我朋友喜歡把那邊叫做‘新倉鼠州’。所以我才認為應該找偏僻一點的地方過州界。」
「就這樣辦吧。」艾麗斯說。一行人再次動身,在市區有人行道可走時儘量走人行道。
5
走出安杜佛的外圍前,他們見到一個男人把兩支手電筒串起來戴在頭上,兩邊的太陽穴各亮一支。這個人從iga超市的破櫥窗走出來,友善地揮揮手,然後朝三人走來,一邊繞過凌亂的購物推車,一邊把罐頭放進像送報員用的布袋裡。他走到一輛翻倒的小卡車旁,自我介紹是梅休因市的羅斯科·漢德,然後問他們想往哪裡去,克萊回答緬因州後,漢德搖搖頭。
「新罕布什爾州的邊界被封鎖了。不到半小時之前,我才碰到兩個掉頭回來的人,說警察是想辨識正常人和瘋子,可惜警察沒有盡全力。」
「那兩個人有沒有親眼看到?」湯姆問。
漢德看著湯姆,說不定認為湯姆也瘋了。漢德說:「不相信別人的話也不行了,老弟。現在總不能打電話求證吧?」他停頓後接著說:「他們在塞勒姆和納舒厄一帶燒屍體。那兩人說的,還說味道像烤豬。我要帶五個人往西走,想在日出之前多趕一些路。向西走的話通行無阻。」
「是你聽說的嗎?」克萊問。
漢德面帶輕微的輕蔑看著他。「是這樣講的,沒錯。我老媽以前常說,聰明人一點就通。如果你們真想北上,一定要趁半夜過邊界,因為瘋子晚上不出來。」
「我們知道。」湯姆說。
頭插了兩支手電筒的漢德不理湯姆,繼續與克萊對話,想必是把克萊當成了三人的領袖。「瘋子也不拿手電筒。拿手電筒的時候記得前後搖。要講話,而且要大聲講。瘋子也不會講話。我懷疑邊界的警察不會放你們過關,不過如果走運的話,警察也許不會對你們開槍。」
「他們越來越聰明了。」艾麗斯說,「漢德先生,你應該知道吧?」
漢德哼了一聲。「他們現在成群走,也不會互相殘殺了。這樣算不算變聰明,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們見了我們照殺不誤,這點我敢確定。」
漢德一定看出了克萊臉上的疑慮,因為他露出微笑,但卻被手電筒照成了難看的表情。
「今天早上,我看見他們逮到了一個走出去的女人,」他說,「我親眼看見的。」
克萊點頭說:「好。」
「我大概知道她出去做什麼。這事發生在託普斯菲爾德,離這裡以東差不多五英里吧。我和我那一群人住在汽車旅館。她正朝旅館走過來。不是用走的,她走得匆忙,幾乎是用衝的,邊跑還邊向後看。我看見她是因為我睡不著。」他搖搖頭,「很不習慣白天睡覺。」
克萊想說遲早會習慣,但是他並沒有說出來,只看見艾麗斯又握著小球鞋求心安。他不想讓艾麗斯聽下去,但是也知道無法阻止她,原因之一是這段話屬於求生資訊,原因之二是反正目前充斥的就是這類訊息。這份訊息與新罕布什爾州邊界的傳聞不同,他幾乎能篤定確有其事。這類訊息聽多了,也許能開始歸納出一些脈絡與因果。
「她也許是想找個比較舒服的地方睡覺吧!就這麼簡單。她看見我這間汽車旅館心想:‘有床鋪的房間,就在exxon加油站旁邊,過一條街就到了。’結果只走到一半,一群瘋子就從轉角出現,朝她走過去……你知道他們現在怎麼走嗎?」
漢德模仿玩具兵的走法,僵直著身體朝他們走來,送報員的布袋跟著搖來晃去,與手機瘋子的姿態不盡相同,但三人能體會他想傳達的意思,所以點了點頭。
「結果她……」他向後靠在翻倒的小卡車邊,用雙手撓撓臉,「我講這話的用意是希望你們瞭解,不能隨便出去,免得被抓到,別以為他們越來越正常就被騙出去,別隻因為他們當中一兩個偶爾運氣好,按對了手提音響上的按鈕,開始播起了cd……」
「你也看見了?」湯姆問,「聽見了音響?」
「對,兩次。第二次我看見一個男人捧著音響搖來搖去,晃得cd跳音跳得好嚴重,不過cd還是照放不誤。所以說,他們喜歡聽歌,不過,就算他們的腦筋恢復了一點點正常,我們也不能因此就放鬆戒心,你說是吧?」
「那女人後來怎樣了?」艾麗斯問,「跑出去被抓到的那個。」
「她想冒充成瘋子,」漢德說,「我站在房間的視窗邊看邊想:‘哇,這女生真厲害,加油加油,繼續再裝一下,說不定有機會能突破重圍,跑進什麼地方躲起來。’因為瘋子不愛進室內。你們注意到了沒有?」
克萊、湯姆與艾麗斯搖頭。
漢德點頭繼續說:「他們還是肯進室內,因為我親眼看過,只是不喜歡進去就是了。」
「他們怎麼看穿她的?」艾麗斯又問。
「我不太清楚。大概是聞到味道了吧。」
「也可能是摸清了她的思想。」湯姆說。
「也可能是摸不清她的思想。」艾麗斯說。
「這我沒概念,」漢德說,「只知道他們當街把她撕開,我的意思是說把她扯成碎片。」
「這事發生在幾點?」克萊問。他看出艾麗斯出現體力不支的現象,伸出一隻手摟住她。
「今天早上九點。在託普斯菲爾德。所以說,如果你們在黃磚道上看見一群瘋子捧著手提音響,播放著《為何不能交朋友》……」他用戴在頭上的兩支手電筒照著三人的臉,陰森森地看著,「千萬別衝出去喊齊莫沙比(kemosabe)打招呼。」他停頓一下,繼續說:「換作是我,我也不想往北走。即使警察不會在邊界對你們開槍,也是白走那一趟。」
但是之後,三人在超市的停車場稍稍請教他人後,仍然決定北上。
6
三人在北安杜佛稍作停留,站在橫渡四九五號公路的人行天橋上。雲層又開始密佈,但是月亮露臉的時間夠長,讓他們看清無聲的公路共有六條車道。他們來到天橋與南下車道交接的附近,看見有輛十六輪大卡車像斷了氣的大象倒在路面上,有心人在周圍擺出了橘紅色的警示錐,更遠處有兩輛棄置的警察巡邏車,其中一輛側翻。大卡車的後半部被燒得焦黑。在乍現的月光下,他們看不見屍體。有幾個人在路肩吃力地往西走,但即使是路肩也是寸步難行。
「這下子我們可認清事實了吧?」湯姆說。
「不同意。」艾麗斯說。她的語氣漠不關心,「對我來說,這比較像暑假大片裡的特效,觀眾買一桶爆米花和可樂,欣賞世界末日……怎麼說?計算機動畫?cgi?在藍色布幕前比畫?諸如此類的事。」她抓住小球鞋的鞋帶舉起來,「我只需要這東西來面對現實。小到能握在手裡的東西。好了,我們走吧。」
7
二十八號公路上有許多空車,但這條路比四九五號公路寬敞,到了凌晨四點,他們已經接近「兩支手電筒先生」漢德的家鄉梅休因。他們聽信了漢德的故事,趕緊在天亮前找地方躲起來。他們看上了二十八號公路與一一〇號公路交叉口的汽車旅館。這裡有十幾輛車停在各個房間前,但是克萊認為這幅景象有荒廢之感。怎麼能不荒廢?這兩條公路雖然可以通行,但得徒步才能過來。克萊與湯姆站在停車場邊緣,把手電筒舉到頭上亂照。
「我們沒問題!」湯姆呼喊,「我們是正常人!正要進去!」
他們等了一會兒,裡面無人響應。招牌上寫著:「甜蜜谷旅館,溫水游泳池,hbo,團體另有優惠。」
「進去吧,」艾麗斯說,「我的腳好痛,而且不久就要天亮了,對不對?」
「看看這個。」克萊說著從旅館的住宿登記處拾起一片cd,用手電筒照亮,是邁克爾·波頓的《醉情歌》專輯。
「你還說他們越變越聰明。」湯姆說。
「別太早下定論。」克萊說著,三人繼續往房間走去,「cd的原主不管是誰,不是已經扔掉了cd嗎?」
「比較像不小心掉了。」湯姆說。
艾麗斯把自己的手電筒照在cd上。「這歌星是誰呀?」
「乖美眉,」湯姆說,「不知道比較好。」他把cd拿過來向後拋掉。
他們推一推緊臨的三道房門,動作儘量放輕,不想破壞門鎖,希望進了門之後還能鎖緊。有床好睡,他們睡掉了幾乎整個白天,沒有受到干擾,但當晚艾麗斯說她好像聽見遠方傳來音樂。不過她也承認,也許是夢境的一部分。
8
甜蜜谷旅館的大廳兼賣地圖,內容應比他們手上的公路地圖集來得詳盡。地圖陳列在被打碎的玻璃櫃裡,克萊伸手取出馬薩諸塞州與新罕布什爾州各一張,動作小心,以免手被玻璃割傷,這時看見有個年輕人躺在櫃檯另一邊。年輕人用了無生氣的眼珠怒視著。克萊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以為有人在屍體的嘴巴放了朵顏色奇怪的胸花,仔細一看才發現有淡綠色的尖端從屍體的臉頰穿出,這才聯想到陳列櫃的碎玻璃也是淡綠色。屍身穿的衣服有個名牌,上面寫著:b我叫漢克,請向我詢問包周特價/b。克萊看著漢克時,不禁短暫回想起裡卡迪先生。
湯姆與艾麗斯在大廳門邊等他。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天色已經全黑。「收穫如何?」艾麗斯問。
「這兩份應該夠用。」他說著遞給艾麗斯地圖,然後舉起露營燈,方便她與湯姆比對公路地圖集,同時規劃今晚的路線。對於約翰尼與莎倫,他儘量培養出宿命感,拼命告訴自己:發生在肯特塘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兒子與妻子不是沒事就是出事了,他不是找得到他們就是找不到。這種宿命觀時來時去。
情緒開始失控時,他告訴自己,能活下來已經算命大了,這一點百分之百正確。但不幸的是,脈衝事件爆發時他人在波士頓,以最快捷的路線北上肯特塘也要走一百英里,而他們現在的路線曲折蜿蜒。不過他正好碰上好人,這一點不容忘記。他把這兩位當成好朋友。此外,他也見到了不少運氣欠佳的人:爭啤酒桶的男人、舉《聖經》說教的胖婆、梅休因的漢德先生等等。
莎倫,如果約翰尼跟你會合了,你最好用心照顧他,否則我找你算賬。
但是,假如約翰尼那天把手機帶在身上呢?假如他把那隻紅色手機帶去學校,那怎麼辦?他最近不是比較常帶在身上嗎?因為好多同學都帶手機?
上帝啊。
「克萊?你沒事吧?」湯姆問。
「很好。怎麼了?」
「不知道。你剛看起來有點……陰鬱。」
「櫃檯裡面死了一個人,死狀很慘。」
「看這邊。」艾麗斯說。她在地圖上指出一條線,彎彎曲曲橫越州界線,到了佩勒姆的東邊,好像接上新罕布什爾州三十八號公路。「這一條好像不錯,」她說,「如果去那邊的公路往西走個八九英里……」她指向一一〇號公路,「……應該就可以到。你們覺得呢?」一一〇號公路上的汽車與柏油在毛毛雨中閃現微光。
「應該可以吧。」湯姆說。
她把視線從湯姆轉向克萊。她已經把小球鞋收起來(大概收進背包裡去了),但克萊看得出她想拿出來捏一捏。他心想,幸虧她不抽菸,否則一天少說消耗四包。「如果警方在邊界設下了……」她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到時候再擔心吧。」克萊說,但是他並不煩惱。無論邊界有沒有警察,他都要去緬因州。縱使他必須像每年十月越過加拿大邊境去摘蘋果打工的非法勞工一樣,爬過荊棘叢,他也照爬不誤。如果湯姆與艾麗斯決定不跟他闖關,那就太可惜了,因為他很不願意離開他倆……但是他非闖不可,因為他一定要知道母子二人是生是死。
艾麗斯在地圖上找到的蜿蜒紅線名叫多斯蒂溪路。走上這條路後,一路上幾乎無車無人,徒步四英里即可到達州界線,他們只看到不過五六輛空車與一輛被撞壞的車。他們也通過兩棟民房,看見裡面有燈光,也聽見發電機呼呼運轉中,考慮著要不要進去,但卻立刻作罷。
「屋主說不定想保衛家園,搞不好跟我們打起槍戰。」克萊說,「一定要假設裡面有人。發電機也許設定在停電時自行發動,一直運轉到燃料用完為止。」
「肯讓我們進去的舉動本來就不正常了,就算裡面住的是正常人,肯讓我們進去,我們又能怎樣?」湯姆說,「跟他們借電話嗎?」
來到某地時,他們也討論要不要「解放」(湯姆的用語)一部車,但最後也否決了。如果州界線有警方或義勇軍鎮守,開著雪佛蘭塔荷休旅車過去未免是自討苦吃。
所以他們一路徒步,而州界當然什麼也沒有,只見一個小小的告示板,因為這條路只是兩條車道的鄉間柏油路,告示板寫著:b歡迎光臨新罕布什爾州!/b一路上靜悄悄的,只有路旁樹林裡的滴水聲,偶爾傳來微風輕輕嘆息,有時或許也有動物蠢動的聲響。他們只有在看告示板時稍微停下來,然後就繼續動身離開麻州。
9
有個路標顯示新b罕布什爾州三十八號公路與曼徹斯特十九英里/b,多斯提溪路到這裡結束,三人獨行的情況也告一段落。走在三十八號公路時,行人仍寥寥無幾,但繼續走了半小時,最後轉進一二八號公路後,難民忽然多了起來,人潮川流不息。一二八號公路的路面寬敞,幾乎通往正北,隨處可見車禍。這條公路上的行人多半三四人成群行動,克萊覺得這些人居然各走各的路,不太關心其他人的死活。
他們遇上了一個年約四十歲的女人與一個大概比她大二十歲的老人,各推一臺購物推車,裡面各躺了一名兒童。老人推的是男童,睡在推車上嫌擠了一點,但他卻有辦法蜷縮起來熟睡。克萊與同行人經過這個不太搭調的家庭時,老人的推車滾輪掉了一個,推車立刻傾向一邊,年約七歲的男童跌了出來,幸好湯姆反應得快,攫住了他的肩膀,他才沒有跌得太嚴重,只擦傷了一條腿的膝蓋。儘管傷勢不重,男童卻嚇壞了。湯姆抱他起來,男童因為不認識他而想掙脫,哭得比剛才更用力。
「可以了,謝謝,我來抱。」老人說。他把小孩接過去,陪他在路邊坐下,然後幫他吹一吹傷口。老人把他的傷口稱為「哺哺」。克萊七歲大以後好像就沒聽過這種說法了。老人說:「格雷戈裡幫你親一親,不會再痛痛。」他吻了擦傷的地方,男童把頭靠在他的肩膀,已經開始睡著。格雷戈裡對湯姆與克萊點頭微笑。他看起來幾乎累翻了。上個禮拜之前,他也許勤上健身房,六十歲還精壯得像一條活龍,如今卻老了十五歲,活像拼了老命想趕快逃出波蘭的猶太人。
「我們沒事了。」他說,「你們可以走了。」
克萊張嘴想說:為何不乾脆一起走?為什麼不能合作?格雷,你意下如何?他在青少年時期讀的科幻小說裡,主角一定會說:我們一起合作吧!
「對,還不快走,還在等啥?」女人搶在克萊開口前說。她的推車裡的女童大約五歲,仍然繼續睡覺。女人站在推車旁,好像剛搶到超低價的商品,擔心被克萊或他的朋友過來搶走。「想跟我要什麼是嗎?」
「娜塔麗,別這樣。」格雷戈裡耐著性子疲倦地說。
但是娜塔麗不聽,克萊這才瞭解這一幕有多麼令人沮喪。他又不是等這女人來伺奉他吃午餐——「午夜」的午餐——如果這女人又累又害怕,因此疑神疑鬼,倒也情有可原。讓他喪氣到極點的是大家只顧著走自己的路,搖著手電筒,只低聲跟自己的小圈子交談,偶爾換隻手提行李箱。有個小流氓騎著像沖天炮的機車過來,在汽車殘骸之間蛇行,壓過了路面的垃圾,路人見他過來紛紛讓開,嘴裡卻嘟囔著憎恨的話。克萊心想,假如剛才的小男生不僅擦傷,而且跌斷了頸骨,情況也不會有任何差別。路邊有個胖子氣喘咻咻,提著超重的行軍袋。克萊心想,假如這胖子突然心臟爆發,倒在路邊,一定不會有人去幫他做心肺復甦術,當然也叫不成救護車。
沒有人幫她加油說:對,叫他滾蛋!也沒有人說:嘿,老兄,為什麼不嗆回去,叫她少囉嗦?大家只是繼續向前走。
「……因為我們只剩這兩個小孩。我們都照顧不了自己,還想挑這個責任。他裝了‘心利調整器’,如果‘電慈’用光了,我們怎麼辦,你說啊?現在多了這兩個小孩!有人要小孩嗎?」她四下張望,神態激動。「喂!有沒有人要小孩?」
推車上的小女童動了起來。
「娜塔麗,你吵醒了波西婭。」格雷戈裡說。
名叫娜塔麗的女人開始大笑。「算她倒霉!天都塌下來了!」四周的人繼續踏著難民的步伐前進,沒有人搭理,克萊心想:原來一腳踩空了的感覺就是這樣。世界末日一到,人類就成了這副德行。這時沒有電視攝影機在拍,也沒有大樓失火,更沒有超人氣特派員安德森·庫珀說:「現在,我們把鏡頭交還給cnn位於亞特蘭大的主播。」國安部因神志紊亂而武功盡廢時,就是這番景象。
「我來背小男孩好了,」克萊說,「背到你們找到適合讓他坐的東西為止。那部推車壞了。」他望向湯姆。湯姆聳肩後點頭。
「離我們越遠越好。」娜塔麗說著,手裡忽然多了一把槍,並不大,也許只是點二二的小手槍,但只要子彈射對地方,連點二二也不會辜負槍主的心意。
克萊聽見左右兩邊各傳來拔槍的聲音,知道湯姆與艾麗斯也舉槍對準名叫娜塔麗的女人。看樣子,這也是世界末日的一景。
「娜塔麗,把槍放下,」克萊說,「我們現在就走。」
「去你的,百分之兩百答對了。」她說完用另一手的掌撥開遮住眼睛的一束頭髮。她似乎沒注意到克萊身邊的年輕男子與更年輕的女人正舉槍對準她。現在,路過的人總算正眼看過來了,但他們唯一的反應是稍微加快腳步,趕緊通過沖突現場,避免見到流血的場面。
「走吧,克萊。」艾麗斯輕聲說。她把空出來的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腕上,「以免有人挨槍子。」
三人繼續上路。艾麗斯用一隻手握著克萊的手腕走著,把他當成男朋友。克萊心想:只是半夜出來散散步。但是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也不想知道。他的心臟狂跳。湯姆跟著他們走,但是剛離開現場時他一路舉槍倒退著走,一直到三人來到轉彎處才轉過來。克萊猜想,湯姆擔心如果娜塔麗最後決定動用小手槍,他至少做好了反擊的準備。因為反擊也是世界末日的做法之一,畢竟現在電話線路暫時中斷,請稍後再撥。
10
破曉前的幾小時,三人走在曼徹斯特以東的一〇二號公路,這時開始聽見音樂聲,起先非常微弱。
「天啊,」湯姆停下來說:「這曲子是《小象走路》。」
「是什麼?」艾麗斯好奇地問。
「是汽油一加侖兩毛五時代的大樂團演奏曲。大概是萊斯·布朗和他的聞名樂團的歌曲吧。我母親以前有這張唱片。」
兩名男子走到三人的身邊,停下來寒暄幾句。這兩人年紀雖大,身體卻很硬朗。克萊心想:就像剛退休的郵差逛英國小鎮科茨沃爾德。誰知道在哪裡。其中一人揹著登山背包,不是日常小背包,而是長至腰部、加了鋁框的大背包。另一人背的是簡便背包,掛在右肩膀,另一肩扛著看似點三〇—點三〇步槍。
大背包的額頭皺紋遍佈,他伸出前臂拭去汗水說:「你母親那張大概不是萊斯·布朗的唱片,比較可能是唐·科斯塔或亨利·曼西尼的。這兩人的唱片很暢銷。至於這一首嘛……」他把頭歪向幽魂似的音樂,「……這一首是勞倫斯·韋爾克的,他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藝人。」
「勞倫斯·韋爾克。」湯姆吸了一口氣,語氣近乎敬畏。
「是誰啊?」艾麗斯問。
「聽聽《小象走路》就對了。」克萊說著笑起來。他累了,感覺無厘頭,忽然想到約翰尼會愛死這首曲子。
大背包以輕蔑的神態瞄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看著湯姆。「是勞倫斯·韋爾克沒錯,」他說,「我的眼睛已經不太靈光了,但耳朵還很管用。以前每個禮拜六晚上,妻子和我必看他的節目。」
「道奇也玩得很盡興。」小背包說。他只講這句,克萊聽得一頭霧水。
「勞倫斯·韋爾克和他的香檳樂團,」湯姆說,「好棒。」
「勞倫斯·韋爾克的樂團應該叫做香檳音樂製造者。」大背包說,「搞清楚再說嘛。」
「別忘了藍儂四姐妹和可愛的艾麗絲·朗恩。」湯姆說。
遠方的音樂換了一首曲子。「這一首是《加爾各答》。」大背包接著嘆氣說,「好了,我們也該上路了。今天很高興跟你們閒聊。」
「應該說今晚。」克萊說。
「不對,」大背包說,「現在的晚上算是白天了。你難道沒注意到?祝兩位順心。你也一樣,這位小女士。」
「謝謝你。」站在克萊與湯姆間的小女士語氣微弱地說。
大背包開始前進,小背包以穩健的步伐跟在他旁邊。兩老的四周是浮浮沉沉的手電筒光束,眾人一同深入新罕布什爾州。但大背包驟然停下來,回頭又講了一句話。
「你們頂多只能再走一個鐘頭,」他說,「然後找間民房或汽車旅館休息。你們知道鞋子的事吧?」
「什麼鞋子?」湯姆問。
大背包耐著性子望著他們,把他們當成不懂狀況的人。遠方隱約傳來的也許是《加爾各答》,這時變成一首波卡舞曲,在雨霧茫茫的夜晚顯得極不協調。而這個揹著大背包的老頭居然想聊聊鞋子。
「每進一間房子,記得把鞋子留在門階上,」大背包說,「別擔心,不會被瘋子偷走。這樣做可以讓別人知道這一間已經有人住了,請繼續往前另外找一間,以免……」他的視線落在克萊帶著的大型自動武器,「……以免發生意外。」
「發生過這種意外嗎?」湯姆問。
「那還用說,」大背包的口氣淡然,令人不寒而慄。「人就是人嘛,難免製造意外。不過空房子多得是,你們沒有碰上意外的必要。鞋子擺外頭準沒錯。」
「你怎麼知道?」艾麗斯問。
他對她微笑,表情看來友善了許多。一般人很難不對艾麗斯微笑,因為她年輕,而且即使在凌晨三點,她仍然顯得楚楚可人。「別人講話時我專心聽。我講話的時候,別人倒不一定總是洗耳恭聽。你們聽進去了嗎?」
「聽進去了。」艾麗斯說,「聽別人講話是我的一大優點。」
「聽了之後傳下去。跟他們爭就已經夠麻煩了。」他不需要說明是誰,「跟我們自己人相處還出意外,那就太糟糕了。」
克萊想到舉起點二二小手槍的娜塔麗。他說:「有道理,謝謝你。」
湯姆說:「這一首是《啤酒桶波卡》,對不對?」
「答對了,小朋友,」大背包說,「手風琴是邁倫·佛羅倫拉的。願他長眠於天堂。建議你們去蓋頓過一宿,從這條路再走個兩英里就到,是個不錯的小村莊。」
「你們也打算去蓋頓休息嗎?」艾麗斯問。
「不對,我和羅爾夫可能還想繼續往前多走一點。」他說。
「為什麼?」
「小女士,因為我們行嘛,就這麼簡單。祝你白天順利。」
這一次他們不再糾正他。他跟隨著小背包——也就是羅爾夫——拿的手電筒光線前進。儘管兩老年近七旬,轉眼間卻已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外。
「勞倫斯·韋爾克和他的香檳音樂製造者樂團。」湯姆嚮往地說。
「《小象走路》。」克萊邊說邊笑。
「為什麼道奇也玩得盡興?」艾麗斯想知道。
「因為它行嘛,我猜。」湯姆看見她一臉困惑,忍不住捧腹大笑。
11
大背包建議他們投宿的小鎮是蓋頓,而音樂正是從這裡傳出。克萊青少年時曾去波士頓參加重金屬樂團ac/dc的演唱會,音響震得他耳鳴了數日,蓋頓的音樂分貝雖比不上ac/dc,卻讓克萊回想起父母與他去緬因州南貝里克參加的夏日樂隊演唱會。他把大腦轉回到現實,認為最後一定會在蓋頓的公園找出音樂的來源,發現播放音樂的是個老人,雖不是手機瘋子,卻被亂象搞昏了頭,想播放這些輕鬆歌曲讓撤退家園的人欣賞,而他用的是必須裝電池的擴音器。
音樂的確來自蓋頓的公園,但這裡幾無人煙,只見零星幾個人,靠手電筒與露營燈照明,吃著晚晚餐或早早餐。音樂聲來自公園以北。這時曲子已經從勞倫斯·威爾克變成喇叭演奏曲,音符輕柔得令人想睡。
「是溫頓·馬薩利斯,對吧?」克萊問。他準備就此歇腳,也認為艾麗斯看似再也走不動。
「不是他,就是肯尼·g。」湯姆說,「肯尼·g下電梯時,你知道他講什麼嗎?」
「不知道,」克萊說,「你正要告訴我。」
「‘哇!這地方炫斃了!’」
克萊說:「好好笑,笑到我的幽默感被震塌了。」
「聽不懂。」艾麗斯說。
「不值得說明啦,」湯姆說,「各位請聽好,我們非休息不可了,我快累垮了。」
「我也一樣。」艾麗斯說,「我常踢足球,以為體力比別人好,可是我真的很累。」
「好吧,」克萊附和道,「三票表決通過。」
他們已經通過蓋頓的購物區,走的是又名一〇二號公路的緬因街,而根據路標,從這裡起,路名稱為學院街。克萊對這一點並不訝異,因為他在蓋頓的近郊看見一個招牌上宣稱歷史悠久的蓋頓學院在此,而克萊曾耳聞過關於此校的風言風語。新英格蘭區的子弟若成績上不了埃克塞特大學或密爾頓大學,就會送來這裡將就。他本以為接下來的市街盡是漢堡王、汽車消音器修理行以及連鎖汽車旅館,但新罕布什爾州的一〇二號公路這一段兩旁是外表美觀的民房。問題是,幾乎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擺了鞋子,有些房子門口甚至擺了多達四雙。
由於接近天亮,行人紛紛尋找休息處,人流因此大幅減少。三人通過西特革加油站的學院分站,接近蓋頓學院的正門車道。蓋頓學院的正門兩旁豎立著粗石柱。他們逐漸趕上正在前方行走的兩男一女。這三人的年齡近中晚年,一面在人行道上緩緩步行,一面檢查民房門口是否有鞋。女人跛得很嚴重,其中一男攙扶她的腰前進。
蓋頓學院在左邊,克萊發現音樂從學院裡面傳來(這時已轉為絃樂伴奏的緩板《帶我飛上明月》)。他這時注意到兩件事,其一是此處的垃圾特別多,多數散落在人行道轉入砂石面的出入車道附近,而這些垃圾是被撕破的袋子、吃了一半的蔬菜、被咬剩的骨頭。克萊另外注意到的是門口站了一老一少,老人駝背拄著柺杖,少年帶了一盞以電池供電的提燈,放在雙腳之間。少年的年齡大抵不超過十二歲,正靠著一根粗石柱打瞌睡,穿著看似學校制服的服裝:灰長褲、灰毛衣、有校徽的深紅褐色外套。
走在克萊前方的兩男一女來到學院門口時,身穿粗呢西裝外套、手肘有補丁的老人高聲對他們說:「嗨,三位!嗨,聽我說!請你們過來好嗎?我們可以讓三位暫住,不過條件是先……」他的嗓門尖銳洪亮,是講堂後排也聽得清清楚楚的嗓門。
「沒什麼條件不條件了,」女人說,「我長了四個水泡,一腳兩個,快走不動了。」
「可是,我們有很多間……」老人講了一半,想必是被扶著女人的男人瞪了一眼,因此噤聲。兩男一女走過車道與掛一個招牌的石柱。招牌掛在兩個復古的s形鐵鉤下,寫著:b蓋頓學院,成立於一八四六年。「年輕的心靈是黑暗中的明燈/b。」
老人被他這麼一瞪,氣餒得背又駝了下去,但他隨即看見克萊、湯姆與艾麗斯走來,再度挺直腰桿,似乎又想喊話,卻認定扯開喉嚨喊話的方法不靈光,只好用柺杖戳一戳身邊男童的肋骨。男童猛然驚醒,直起身子。老人與男童背後有幾棟磚造建築,矗立在黑暗的緩升坡地上,而《帶我飛上明月》也換成同樣弛緩的曲子,可能是《你讓我活蹦亂跳》。
「喬丹!」他說,「換你上陣了!請他們進來!」
名叫喬丹的男孩嚇了一跳,對著老人眨眨眼,然後望向前來的三位陌生人,面帶陰沉而不信任的神情,令克萊聯想到《愛麗斯夢遊仙境》裡的三月兔與睡鼠。也許是他看錯了——或許沒錯——但他實在累得糊塗了。「唉,他們也一樣,校長,」他說,「他們不會進來的。沒有人肯進來。我們明天晚上再試試。我好睏。」
克萊顧不得自己累不累,只想問清楚老人的意向……除非湯姆與艾麗斯百般不肯。克萊想問個清楚的原因之一是,這男孩讓他想起約翰尼,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男孩死了心,認定在這個不勇敢又不美麗的新世界不會有人肯幫他與老人的忙。
這一老一少看情況只好自救。只不過,看樣子沒過不久,他們值得挽救的東西也會不見。
「快問啊。」老人催促,再用柺杖尖端輕戳喬丹,可是沒有戳到喬丹喊痛的地步。「跟他們說,我們可以提供住宿,空間大得很,條件是他們必須先去看。這情況非找別人來看不可。如果他們也拒絕,我們今晚只好到此為止。」
「好的,校長。」
老人微笑時露出一嘴大板牙。「謝謝你,喬丹。」
男童百般不情願地走向三人,沾滿灰塵的鞋子已見磨損,上衣的尾巴露出毛衣下緣。他一手提著嗞嗞微響的電燈,整晚熬夜的眼眶黑了兩圈,頭髮髒到非大洗一番不可的程度。
「湯姆?」克萊問。
「我們去看看他想要什麼,」湯姆說,「因為我看得出你想問個清楚,不過……」
「兩位先生?對不起,兩位先生?」
「等一下。」湯姆對男孩說,然後把視線轉回克萊,眼神凝重,「再過一個小時就要天亮了,也許一個小時不到。老頭說有地方可以讓我們住,他最好別騙人。」
「當然沒騙人,先生,」喬丹說。他看起來像死了心卻忍不住心生希望,「好多房間。宿舍的房間有好幾百個,另外還有‘奇塔姆居’。去年大作家托比亞斯·沃夫來過,他就在那裡過了幾夜。他來本校講解他的小說《老校》。」
「那本我讀過。」艾麗斯語帶興趣地說。
「沒帶手機的男生全跑光了,帶手機的全……」
「不講我們也知道了。」艾麗斯說。
「我靠獎學金來這裡唸書,原本宿舍在哈洛維。我也沒有手機,想打電話回家時只能跟女舍監借電話,常被其他同學取笑。」
「我倒覺得最後被笑的人是他們,喬丹。」湯姆說。
「是的,先生。」他很有禮貌地說,但藉著嗞嗞作響的提燈,克萊看不見笑容,只見悲哀與疲憊,「能請三位過來見教頭嗎?」
雖然湯姆肯定也很累,卻以完全客氣的說法響應,彷彿大夥站在陽光普照的園廊上,也許是正在開家長茶會,忘記了現在是凌晨四點十五分,置身於遍地垃圾的學院街邊。「榮幸之至,喬丹。」湯姆說。
12
「我以前把手機稱作惡魔對講機。」老人查爾斯·亞爾戴說。他在蓋頓學院擔任英文系主任長達二十五年,脈衝事件發生時他是全學院的代理校長。現在的他拄著柺杖往上坡走,腳步敏捷得令人咋舌。他走在人行道上,儘量別踩到遍佈車道上的垃圾。喬丹走在身旁看護著他,其他三人則跟在後面走。喬丹擔心老人會失去重心,克萊則唯恐老人心臟病發作,因為老人邊爬坡邊講話,儘管坡度不大,想必也很吃力。
「惡魔對講機的說法當然只是開玩笑,只是嘲謔語,只是滑稽的誇大之詞,但說實在話,我向來不喜歡行動電話,尤其是在學術環境裡。就算我提議將手機趕出校園外也無濟於事,一定會被否決。提議禁止潮來汐往,說不定比較省事,對吧?」他急喘了幾聲,「過六十五歲生日時,我弟送了我一支,結果電被我用完了……」喘了再喘,「從此懶得去充電。手機能發出輻射線,你知道嗎?沒錯,輻射量極其微小,不過還是……而且那麼靠近人頭……接近大腦……」
「教頭,等我們到託尼球場再說吧。」喬丹說。教頭的柺杖戳到爛水果滑了一下,一時之間向左傾斜,角度大得驚人。
「也好。」克萊說。
「對,」教頭說,「只不過……我想講的重點是,我一向信不過手機。當初開始用計算機時就不是這樣。我一碰計算機就像鴨子得水。」
來到坡頂時,校園的要道出現岔路,左邊蜿蜒至幾乎可肯定是宿舍的建築,右邊通往講堂、一簇行政辦公室以及一條在黑暗中隱現白光的拱門道。蜿蜒如河的垃圾從拱門下流過。亞爾戴校長帶著他們向右走,儘量繞過垃圾,由喬丹攙扶他的手肘前進。音樂此時轉為貝蒂·米勒的《翼下之風》,從拱門另一邊傳來,克萊在骨頭與洋芋片空袋之間看見十幾片被丟棄的cd,內心逐漸興起不祥的預感。
「呃,校長?教頭?也許我們應該直接……」
「不會有事的,」教頭響應,「小時候玩過大風吹吧?誰沒玩過。這就和大風吹一樣,只要音樂不停,我們就不必擔心。我們趕快去看一下,然後再去奇塔姆居。奇塔姆居就是校長的住所,距離託尼足球場不到兩百碼。我以人格保證。」
克萊望向湯姆。湯姆聳聳肩,艾麗斯點點頭。
喬丹碰巧回頭看(神態相當焦慮),瞧見了三人互動的默契。「你們應該去看看,」他告訴三人,「教頭說得有道理,你們不看不知道。」
「看什麼啊,喬丹?」艾麗斯問。
但喬丹只是看著她,黑暗中只見他年少的大眼珠睜著。「等一下就知道。」他說。
13
「他媽的!」克萊說。他自以為這話說得像驚恐時喉嚨全力吼出的聲音,也許摻雜些許憤怒的成分,但實際出口的卻像被鞭打時發出的嗚咽。原因之一是音樂聲這時非常接近,音量大到將近很久前聽ac/dc演唱會的分貝,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被嚇呆了。現在播放著黛比·布恩,正以純情少女的歌喉詮釋《你照亮我的生命》,即使音量已開至最大極限,也難與ac/dc的《地獄鐘聲》相提並論。歷經了脈衝事件,也歷經撤退波士頓的波折,他自以為心情已經麻痺,卻被眼前這一幕震呆了。
印象中,這一類的預科學校不會低俗到組織美式足球隊,何況美式足球屬於動粗的運動,但顯然此校非常重視。託尼足球場的兩旁是看臺,可供多達一千名觀眾欣賞球賽,上面插了許多彩旗,被過去幾天的陣雨淋得狼狽不堪。足球場另一邊有個巨型記分板,上邊列出斗大的字母。由於環境暗黑,克萊看不清上面寫的字,但即使是在白天,他大概也看不清楚。最重要的是,光線足以讓他看清足球場的地面。
在足球場的草皮上,手機瘋子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仰躺著,肩並肩、腿靠腿、臀接臀,覆蓋了整座足球場,注視著破曉前的漆黑天空。
「我主耶穌啊!」湯姆的聲音模糊,因為他一手捂住嘴巴。
「扶住小女孩!」教頭大喊,「她快昏倒了!」
「沒事……我還好。」艾麗斯說,但克萊一手攬住她時,她癱靠在克萊身上,呼吸急促,眼睛睜著卻呆滯如嗑藥後的神態。
「連露天看臺下面也有。」喬丹說。他的神態篤定,平靜中幾乎帶有炫耀的成分,克萊聽了一時不敢相信。這種口氣如同小男生怕朋友恥笑,見到死貓眼眶裡蛆潮洶湧卻假裝不覺得噁心,然後連忙轉身彎腰嘔吐。「我和教頭認為,他們把沒機會康復的人抬到下面去放。」
「要說‘教頭和我’,喬丹,‘我’要用主格。」
「對不起,教頭。」
黛比·布恩宣洩完詩意,音樂暫歇片刻,勞倫斯·威爾克與香檳音樂製造者的《小象走路》再次響起。克萊心想:道奇也玩得很盡興。
「他們串聯了多少臺手提音響?」他問亞爾戴校長,「他們怎麼辦得到?拜託,他們沒有大腦啊,就像殭屍一樣!」克萊突然產生恐怖的念頭,不合邏輯卻別具信服力。「是你做的嗎?為了讓他們安靜,或者……我不知道……」
「不是他。」艾麗斯說。她安然從克萊的臂彎裡輕聲說。
「對,你提的兩個假設都錯了。」教頭告訴他。
「兩個?我又沒……」
「他們絕對是忠實的愛樂人士,」湯姆沉思著說,「因為他們不喜歡進屋子。不過,cd放在裡面對吧?」
「而且是用手提音響播放的。」克萊說。
「現在沒時間解釋了,因為天空已經開始亮起來,而且……喬丹,你來講吧。」
喬丹很聽話,機械地複誦出課文:「正常的吸血鬼一定在雞叫之前全回來。」
「沒錯,在雞啼之前,現在先看一眼就好。你們不知道有像這樣的地方吧?」
「艾麗斯知道。」克萊說。
大家只是看著。由於夜色已經開始褪去,克萊發現足球場上的眼睛全睜著。他很確定瘋子並沒有注視著特定事物,只是……睜著。
這裡大事不妙了,他心想,集體出沒只是開端。
這裡屬於新英格蘭區,人種多為白人。擠在一起的人體與無神的臉孔已經夠嚇人了,睜眼呆視夜空的模樣更增添了莫名的恐懼。不太遙遠的某處,最早起的鳥兒開始鳴唱,不是烏鴉,但教頭聽了身體仍陡然抽動,兩腳蹣跚起來。這一次扶住他的人是湯姆。
「走吧,」教頭對大家說,「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奇塔姆居,不過現在該出發了。溼氣這麼重,我的骨頭比平常更不聽使喚。喬丹,過來扶手肘。」
艾麗斯從克萊的臂彎掙脫,過去老人的身邊,卻被老人以搖頭微笑阻止了。「有喬丹就行了,我們現在互相照顧,對吧,喬丹?」
「是的,教頭。」
「喬丹?」湯姆問。他們逐步接近一棟都鐸式的住所,房子蓋得大而浮誇,克萊認為這就是奇塔姆居。
「校長?」
「記分板上面有字,我看不清楚。上面寫了什麼?」
「歡迎校友返校參加週末園遊會。」喬丹幾乎微笑起來,但他繼而一想,今年的校友園遊會辦不成了,看臺上的旗子早已開始破爛,喬丹臉上的光彩也頓時消散。若非他倦意濃重,他應該仍能把持住自己,無奈時辰已晚,破曉時分將至,他們正走向校長公館,而他是蓋頓學院碩果僅存的學生,仍穿著灰色與深紅褐色的制服。他忍不住失聲痛哭。
14
「太豐盛了,教頭。」克萊說。他自然而然習慣了喬丹的稱呼語,湯姆與艾麗斯亦然。「謝謝。」
「對,」艾麗斯說,「謝謝,我一輩子從沒一餐吃掉過兩個漢堡——至少沒吃過這麼大的。」
時間是隔天下午三點,他們坐在奇塔姆居的後門廊上。喬丹口中的教頭查爾斯·亞爾戴用小瓦斯爐烤了漢堡肉讓大家果腹。他說漢堡肉安全無虞,因為自助餐廳的冰庫發電機一直運轉到昨天正午才停擺,而且他取出漢堡肉時,上面果然仍凍了一層冰霜,而且像曲棍球的圓盤一樣硬。他說在五點前用爐火烤肉大概都還算安全,但謹慎起見,他希望大家提早用餐。
「他們聞得到烤肉味嗎?」克萊問。
「他們聞不聞得到,我們不想實驗看看吧?」教頭回應,「是不是啊,喬丹?」
「是的,教頭。」喬丹對著第二個漢堡咬下一口。喬丹的反應逐漸遲鈍下來,但是克萊認為喬丹仍然儘量聽從校長的指示。「在他們醒來之前,以及在他們從市區回來之前,我們必須躲進室內。他們白天都去市區,搜刮得一乾二淨,就像小鳥在田裡啄食穀物一樣。是教頭說的。」
「我們在莫爾登市看過,不過這裡回家的時間比較早,」艾麗斯說,「只是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家在哪裡。」她斜眼看著放在淺盤上的幾杯布丁。「我可以吃嗎?」
「當然可以。」教頭把淺盤推向她。「吃得下的話,再來一個漢堡,反正不吃也會壞掉。」
艾麗斯嘟囔一聲搖搖頭,卻拿起一杯布丁,湯姆也跟著取用。
「他們每天離開的時間幾乎沒變,但回家的行為卻開始越來越慢,」教頭若有所思地說,「為什麼?」
「覓食越來越難?」艾麗斯問。
「也許是……」他吃下最後一口漢堡,然後用紙巾仔細包裹住吃剩的部分。「你知道嗎?這一帶有很多瘋人群,方圓五十英里粗略統計有十幾群。從往南走的正常人口中得知,桑頓、佛利蒙和坎迪亞也有這種群體。他們白天到處覓食,幾乎漫無目標,也許連帶尋找cd,晚上就回原地休息。」
「你敢確定嗎?」湯姆說。他吃完了一杯布丁,伸手再拿。
校長搖搖頭。「麥考特先生,現在凡事都沒有定論了。」他的長髮蒼白凌亂,在午後輕風中微微波動著,克萊認為一看就知道是英文系的教授。雲飄走了,後門廊讓他們能看盡校園風光,極目所及之處一個人影也沒有。每隔一段時間,喬丹就會繞過屋子去偵察通往學院街的下坡路動態,然後回報狀況仍然一切正常。「你們沒看過瘋子棲息的其他場所?」
「沒有。」湯姆說。
「話說回來,我們都摸黑趕路。」克萊提醒校長,「而現在天色一暗,真的暗到什麼東西都看不見。」
「也對。」教頭說。他悠悠地說,「如同lemoyenage。喬丹,翻譯一下這句法文。」
「中古時代。」
「很好。」他拍拍喬丹的肩膀。
「即使聚集的人數眾多,天色太暗也不容易看見,」克萊說,「他們連躲都不必躲。」
「對,所以他們不需要躲起來,」校長亞爾戴說著以雙手拱出尖頂形,「至少還不必躲。他們聚集在一起……去爭食……集體的思考可能在爭食的時候才稍微解體……也許微乎其微。也許每隔一天,解體的程度變得更小。」
「曼徹斯特已經燒得精光了,」喬丹突然說,「從這裡就看得見大火,對不對,教頭?」
「對,」校長附和道,「看得令人傷心又害怕。」
「聽說想進南下馬薩諸塞州的人會在州界被槍斃,是真的嗎?」喬丹問,「大家都這樣說。也有人說,想離開新罕布什爾州只能往西走,只有和佛蒙特州交界的地方能安全通過。」
「一派胡言,」克萊說,「我們也聽說新罕布什爾州不讓人過界,結果還不是進來了。」
喬丹對著他瞪大眼睛片刻,然後噗哧爆笑出聲來,笑聲在靜謐的空氣裡清亮而美妙。隨後遠方傳來一記槍響,較近的地方也傳來或憤怒或恐懼的喊叫聲。
喬丹止住了笑聲。
「昨晚他們躺在足球場上,模樣好怪,」艾麗斯輕聲說,「說明一下吧。還有,他們為什麼聽歌?其他的群體晚上也聽音樂嗎?」
校長望向喬丹。
「對,」喬丹說,「全是輕音樂,沒有搖滾樂,沒有鄉村歌曲……」
「我猜應該也沒有古典樂吧,」校長插嘴,「即使有,至少也不放讓人聽起來吃力的古典樂。」
「是他們的搖籃曲,」喬丹說,「教頭和我是這樣推測的,對不對,教頭?」
「教頭和‘我’記得用主格,喬丹。」
「是的,主格,教頭。」
「我們的確有此推測,」校長說,「不過我懷疑其中可能仍有蹊蹺。對,大有蹊蹺。」
克萊驚恐得不知如何應對。他望向同伴的臉,得知他們也有同感,不僅是困惑,也帶有畏懼之餘不願被點醒的神態。
亞爾戴校長傾身向前說:「恕我直言。我必須直言,因為這是一生的習慣。我想請各位幫我做一件壞事。我認為動手的時間很短,而且只做一次也許徒勞無功,但不試試看如何得知呢,對不對?像這些個……群體,他們之間以什麼方式溝通,我們也無從得知。無論如何,我不肯束手讓這些個……東西搶走我的學校,霸佔整個人間。我早就想動手了,可是我實在太老,喬丹的年紀也太小了。他真的太小了。不管他們現在變成了什麼東西,不久前都還是人類,所以我絕不會讓喬丹插手。」
「教頭,能幫忙的地方我一定幫!」喬丹說。克萊心想,他的語意宛如纏上了炸藥腰帶後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喬丹,你的勇氣我心領了,」校長告訴他,「但我認為不妥。」他用親切的神態看著男童,但視線一轉向其他人時,態度嚴肅了許多,「你們有武器,功能強大,我卻只有單發的點二二步槍,而且恐怕也不能用了。我檢查過槍管,應該是沒問題才對,可是即使槍本身沒問題,彈匣閒置已久,恐怕也失靈了。不過,本校有個規模不大的工程車隊,附設了一個加油站,可以用汽油來終結他們的性命。」
他一定看出眾人臉上的惶恐,因為他點了點頭。對克萊而言,校長已非《萬世師表》裡親和的老師,而是油畫裡的清教徒長老,判處他人服「足枷」刑時連眼皮也不眨一下,焚燒疑似女巫的人時也毫不留情。
他特別對克萊點點頭,克萊能確定這一點。「我沒有講錯。我知道這話聽來難以相信,不過,嚴格說來這不算殺人,只能算消滅害蟲。我無權逼你們做任何事。幫不幫我放火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你們務必把訊息傳下去。」
「傳給誰?」艾麗斯用微弱的語氣問。
「逢人宣傳,馬克斯韋爾小姐。」他的向前一傾,上身像懸浮在殘羹冷炙的上空,眼睛透著絞刑法官尖銳的目光,讓人只看見小而白熱的兩個光點,「務必把他們的行為告訴大家,他們這些人聽了惡魔對講機的鬼聲後成了妖魔。在無法挽回之前,被剝奪天日的人必須聽到這訊息。」他一隻手移向臉的下半部,克萊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年事已高,旁人很容易認為手抖不足為奇,但之前克萊從沒看過他發過抖。「我們擔心很快就無法挽回了,對不對,喬丹?」
「是的,教頭。」喬丹絕對知道內情,因為他一臉驚恐。
「怎麼了?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克萊問,「跟音樂有關,對不對?那些手提音響串聯成一氣了?」
校長驟然疲態畢露,肩膀垮了下去。「他們沒有串聯在一起,」他說,「我說過,你的兩個假設都不成立,還記得嗎?」
「記得,不過我不曉得你的意……」
「的確是有個播音系統,裡面有片cd,這一點你答對了。喬丹說,只有一片合輯,所以才反覆播放同樣幾首。」
「我們真走運。」湯姆喃喃地說,但克萊幾乎沒聽見,只想理解亞爾戴校長的話:他們沒有串聯在一起。怎麼可能?不可能嘛!
「你說的手提音響,作用其實是播音系統,擺在足球場外圍,」校長繼續說,「而且全開著。晚上一到,可以看見小小的電源指示燈……」
「對,」艾麗斯說,「我昨晚注意到了一些紅燈,只是沒多想。」
「……不過,裡面什麼也沒有,沒有cd,也沒有錄音帶,而且音響之間沒有電線相接。這些音響只是奴隸,只能接受並轉播主音響的訊號。」
「如果他們的嘴巴張開,音樂也會從嘴巴里發出來,」喬丹說:「只不過很小聲……差不多像在講悄悄話……不過還是聽得見。」
「不對,」克萊說,「小朋友,是你想象出來的,絕對是。」
「我自己倒沒聽見,」校長說,「但我的耳朵已經不靈便,不像以前愛聽吉恩·文森特和藍帽樂團的那個時候了。喬丹和他的朋友會說:‘黃金年代。’」
「對,教頭,你真的是‘老學究’派。」他語氣嚴肅卻不失溫柔,無疑帶有敬愛之情。
「是啊,喬丹,我的確是。」校長同意。他拍拍喬丹的肩膀,然後把注意力轉向其他人。「如果喬丹說他聽見了……我相信他。」
「不可能吧,」克萊說,「又沒有收發器。」
「他們就是收發器,」校長響應,「自從脈衝事件之後,他們就具備這種技能了。」
「等一等。」湯姆說。他像交通警察一樣舉起一隻手,然後放下,開始講話,卻再次舉起手來。喬丹坐在校長旁邊,靠著不太牢靠的校長,緊盯著他。最後湯姆說:「我們談的是心電感應嗎?」
「用心電感應來形容這個現象還不是最恰當的,」校長回答,「但何必講究術語呢?我願意用冷藏室裡所有的冷凍漢堡肉來做賭注,今天之前,你們三人一定用過心電感應這個詞。」
「你贏了兩個漢堡。」克萊說。
「是啊,只不過集結行動的現象跟我們見過的不一樣。」湯姆說。
「為什麼?」校長揚起糾結在一起的眉毛。
「這個嘛,因為……」湯姆無以為繼,克萊知道為什麼。集結行為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群體行動並不是人類常態,三人從湯姆家的觀察中已經得出這個結論。當時他們觀察到修車工喬治跟著一身髒褲裝的女人走過前院,往塞勒姆街前進,雖然喬治緊跟在女人背後,一口就能咬到她的脖子……但是他沒有動口。為什麼?因為對手機瘋子而言,啃咬的階段已經結束,緊接而來的是集結階段。
至少同類相咬的階段已結束。除非……
「亞爾戴教授,一開始的時候,他們見人就殺……」
「對,」校長說,「我們能逃過一劫是萬幸,是不是,喬丹?」
喬丹打了一陣哆嗦,點頭說:「同學們到處亂跑,甚至有的老師也不例外。見人就殺……咬人……嘰哩呱啦講些沒意義的東西……我跑進溫室躲了一陣子。」
「我躲在這一棟的閣樓,」校長說,「從上面的小窗向下觀察,看著校園——我心愛的校園——淪為地獄。」
喬丹說:「沒死的人就往市區跑走了。現在,很多人回來了,就躺在那裡。」他朝足球場的大致方位點點頭。
「綜合以上的觀察,我們得出什麼結論?」克萊問。
「我想你知道,瑞岱爾先生。」
「叫我克萊就好了。」
「克萊,我認為現在的情況不只是一時的亂象,而是戰爭的開端。這場仗打起來為時不長,場面卻極為血腥。」
「這話未免講得言過其實……」
「沒有。雖然我只憑個人和喬丹的觀察來推論,但這一群的人數眾多,我們看著他們來來去去……也見到他們休息。他們已經停止自相殘殺,但卻仍然持續殺害我們歸類為正常人的人類。我認為這的確近似戰爭行為。」
「你親眼看見他們殺害正常人?」湯姆問。他身邊的艾麗斯開啟背包,取出貝比耐克握在一隻手裡。
校長面色凝重地看著湯姆。「我看過。很遺憾的是,喬丹也看到了。」
「想不看也沒辦法,」喬丹流著淚說,「實在太多了。我看過一男一女,天快黑了,不知道在校園裡做什麼,不過他們一定不知道託尼足球場的情況。女的受傷了,男的扶著她走,結果碰到大約二十個瘋子正從市區回來。男人想揹她走。」喬丹的聲音開始哽咽,「如果只有他自己,他也許可以逃命成功,不過有了她拖累……他只走到霍頓廳宿舍,跌倒之後就被他們追上,被他們……」
喬丹突然把頭埋進校長的外套。校長今天下午換穿了炭灰色的外套,用大手撫摸著喬丹光滑的頸背。
「他們好像知道敵人是誰,」校長沉思著說,「可能就包含在最初的訊息裡。各位認為呢?」
「也許吧。」克萊說。這種說法令人不太舒服,但的確有幾分道理。
「至於他們晚上為什麼靜靜躺在那邊,睜著眼睛聽音樂……」校長嘆了一口氣,從外套口袋取出手帕,用不帶感情的姿態為男孩擦淚。克萊看出校長已經得出了結論,但卻對結論極為恐懼也極為確定。「我認為他們是正在執行‘重新啟動’的命令。」他說。
15
「你們注意到了小紅燈吧?」校長用洪亮到講堂最後一排也聽得見的聲音說,「我數到了至少六十三……」
「噓!」湯姆以氣音說,只差沒一手打在老校長的嘴巴上。
校長鎮定地看著他說:「我昨晚用大風吹來描述,你忘記了嗎?」
湯姆、克萊與校長這時站在旋轉柵欄外,通往託尼足球場的拱門就在背後。雙方同意之下,他們讓艾麗斯與喬丹留守奇塔姆居。從足球場飄散出來的音樂這時是爵士樂演奏的《從伊帕內瑪海灘來的女孩》。克萊認為對手機瘋子而言,這個版本也許屬於登峰造極之作。
「我沒忘記,」湯姆說,「你說,只要音樂沒停,我們就不用擔心。我只是不想被例外失眠的瘋子咬破喉嚨而已。」
「不會的。」
「何以這麼肯定,校長?」湯姆問。
「因為,套個書名來說,這種現象不能‘稱為睡眠’。過來吧。」
校長開始走下一條水泥坡道,是球員通往足球場的走道。他看見湯姆與克萊落後幾步,因此耐著性子回頭看。
「不冒點風險,得到的知識會少得可憐,」他說,「而在存亡的關頭,知識能決定生死,兩位覺得呢?快來吧!」
湯姆與克萊隨著老校長的柺杖聲走下通往球場的坡道,克萊超前湯姆幾步。沒錯,他看見了圍在足球場四周的手提音響紅色電源燈,大約六七十個,每隔十到十五英尺處有一個不算小的音箱,四周躺著人體。在星光下,這些人體看起來令人頭皮發麻。各個人體並無重疊之處,各人有自己的位置,但每個人之間幾乎毫無空隙,連手臂也交纏以節省空間,讓旁觀的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覆蓋在足球場上的是紙娃娃。音樂從黑暗中升起。克萊心想:就像在超市聽見的音樂。從黑暗中升起的除了音符還有臭氣,是泥土混合腐爛的蔬菜的氣息,遮蓋不了人類屎尿與累積多日的體臭。
足球門已被推向一旁,傾倒在地,球網已經脫線,校長繞過球門走向足球場。這裡開始躺了遍地的人體,其中一名男子年約三十,穿著nascar賽車的t恤,手臂盡是參差不齊的咬痕,從袖口到手腕都是,而且有發炎的跡象。他一手拿著紅帽,讓克萊聯想到艾麗斯最愛的小球鞋。這人茫然盯著星空,貝蒂·米勒又開始歌頌撐起她翅膀的風。
「嗨!」校長用沙啞又刺耳的嗓門大喊,同時用柺杖尖端直戳男子的腰,一直戳到男子放屁,「嗨,聾了嗎?」
「住手!」湯姆的語氣中略帶不滿。
校長瞪了他一眼,抿抿嘴做出蔑視他的表情,然後用柺杖的末端插進男子握的方帽裡。方帽被拐杖挑起,飛到約略十英尺外,掉在一名中年婦女的臉上。克萊看得出神,帽子滑向一邊,露出一隻呆滯的眼睛。
年輕人原本握小方帽的手舉起來,動作緩慢,猶如仍在睡夢中,然後握拳,把手放下。
「他以為又握到方帽了。」克萊低聲說。他看得出神。
「也許吧。」校長響應的語氣中沒帶太多興趣。他用柺杖末端戳著年輕人已發炎的咬痕,照理說他會痛得慘叫,他卻無動於衷,只是繼續盯著天空,貝蒂·米勒的歌聲轉為迪恩·馬丁的聲音。「柺杖直接插進他的喉嚨,估計他也不會抗議,他身邊的人也不會跳起來保護他。只不過,如果現在是白天,他們絕對會把我五馬分屍。」
湯姆在其中一臺手提音響旁邊蹲下。「這裡面裝了電池,」他說,「從重量上就能分辨得出來。」
「對。每一臺都有。這些音響的確需要電池。」校長考慮一陣後,又加了一句不該加的話,「至少暫時如此。」
「我們可以直接進攻,對不對?」克萊說,「就像十九世紀八〇年代的獵人,直接進去把他們像旅鴿一樣趕盡殺絕。」
校長點頭說:「趁旅鴿坐在地上,一隻只敲碎它們的腦袋,對不對?比喻得真貼切。不過,我用柺杖太慢,恐怕得敲上半天。就算動用你們的機關槍,恐怕也快不到哪裡去。」
「即使夠快,我的子彈也不夠。這裡少說也有……」克萊再次將視線轉向成群躺下的人體,看得頭隱隱發疼,「少說也有六七百人,而且還不把露天看臺底下的人算進去。」
「校長?亞爾戴先生?」這時湯姆講話了,「你什麼時候……你最初怎麼……」
「我是怎麼發現他們沉睡的深度的?是不是想問這個?」
湯姆點頭。
「第一晚,我出來觀察,當時的人數當然遠比現在少。我之所以出來看,原因很單純,就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喬丹沒跟過來,日夜顛倒讓他難以適應。」
「你出來看是冒著生命危險,你知道嗎?」克萊說。
「我別無選擇。」校長回應,「就像被催眠似的。我很快就理解到,雖然他們眼睛睜著,卻毫無半點意識。我只用柺杖做了幾項簡單的實驗就足以證明他們睡得太深了。」
克萊考慮到校長不良於行,想問他當初是否考慮過假設錯誤,實驗時反被瘋子追著跑,到時候怎麼辦?但克萊沒有開口問。即使問了,校長無疑會重申剛才講過的道理:不冒險得不到知識。喬丹說得對,校長的確是個非常老學究派的人。克萊絕不願回到十四歲,站在他面前等著被處罰。
此時亞爾戴校長對克萊搖搖頭:「六七百人的估計低太多了。這是一座標準足球場,面積有六千平方英尺。」
「多少人?」
「照他們緊挨的樣子來算,少說也有上千人。」
「而且他們正在神遊太虛,對不對?你確定嗎?」
「確定。雖然每天都會清醒一點,但卻無法恢復原狀。相信我,喬丹的觀察力很敏銳,他也有同感。再怎麼清醒,這些東西仍然稱不上是人類。」
「可以回去了吧?」湯姆問。他聽起來身體不舒服。
「當然。」校長同意。
「稍等一下。」克萊說。他在身穿賽車t恤的年輕人身旁跪下,雖然不想做卻逼自己出手。他以為原本握著小方帽的手會抓住他。一跪下去,地表的臭氣更濃。他原以為嗅覺已經失靈,這時卻仍然覺得難以忍受。
湯姆說:「克萊,你在做……」
「別出聲。」克萊彎腰靠向年輕人半開的嘴。
克萊遲疑一下,接著逼自己再靠近,直到看得見男子下唇有唾液反射出微光。起初他以為是想象力作祟,但再靠近兩英寸後,他終於可以肯定自己不是在做白日夢(現在他幾乎噘嘴就能親吻到這個似睡非睡的東西。年輕人的t恤正面還印了nascar賽車手瑞奇·克萊文的大名)。
喬丹說過:聲音很小……差不多像在講悄悄話……不過還是聽得見。
克萊聽見了。不知何故,男子的聲帶能超前手提音響合奏的歌曲半拍,唱的是迪恩·馬丁的《遲早等到愛》。
克萊站起來,膝蓋劈啪發出類似手槍發射的聲響,差點嚇得他驚叫起來。湯姆舉高提燈看著他,瞪大眼睛:「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你該不會說,喬丹說的話——」
克萊點頭。「好了,回去再說。」
走到斜坡一半,他粗魯地抓住亞爾戴校長的肩膀。校長轉身面對他,絲毫不以為然。
「你說對了,校長,我們必須解決掉這些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我們可能只剩這個機會了。我說錯了嗎?」
「沒錯,」校長回答,「可惜被你講對了。我說過,這是戰爭,而一旦打起仗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如我們先回去再詳談?我想喝杯熱巧克力。我是野蠻人,喜歡摻幾滴波本。」
來到斜坡頂端,克萊再回頭看最後一眼。託尼足球場雖暗,但在北邊強烈的星光下仍依稀可見遍地人體,從東延伸到西,從南覆蓋到北。假如碰巧看見,可能一時看不懂足球場上是什麼東西,但看懂了之後……看懂了之後……
他的眼前出現詭異的幻覺,一時之間他幾乎以為看見他們在呼吸,八百到一千具人體如同單一生物體,同步動作。他被嚇壞了,轉身以近乎跑步的步伐急忙跟上湯姆與亞爾戴校長。
16
校長在廚房衝好了熱巧克力,大家坐在起居室,就著兩盞油燈的光線飲用。克萊以為老校長會建議大家稍後去學院街招募更多的志願軍,但是他似乎很滿意現有的人馬。
校長告訴他們,工程車隊使用的加油站來自四百加侖的油塔,因此行動時只要拔掉塞子就行。而且溫室裡有三十加侖的噴灑器,至少有十幾個。也許他們可先用小卡車載噴灑器,然後倒車開下其中一條坡道……
「等一下,」克萊說,「開始討論策略之前,教頭,如果你對這個事件有套理論,我願聽聽看。」
「有是有,但不是什麼正式的理論。」老校長說,「不過喬丹和我具有觀察力和直覺,我倆也有相當多的經驗……」
「我是計算機迷。」喬丹邊喝熱巧克力邊說,神態陰鬱但不失自信,克萊認為他有一種莫名的魅力,「百分之百的計算機迷,幾乎從小就開始用計算機。足球場的那些東西真的是在重啟系統,額頭上只差沒有閃著軟體安裝中,請稍候。」
「我聽不懂。」湯姆說。
「我懂,」艾麗斯說,「喬丹,你認為脈衝事件真的是脈衝,對不對?當初聽到的人……硬碟全被格式化洗光了。」
「那還用說嘛。」喬丹是個客氣的小孩,不至於說「廢話嘛」。
湯姆看著艾麗斯,滿面疑惑,但克萊知道湯姆並不傻,也不相信湯姆有那麼遲鈍。
「你家有計算機,」艾麗斯說,「我在你的小辦公室看見過。」
「有是有……」
「你也安裝過軟體吧?」
「安裝過,可是……」湯姆說到一半,定睛凝視艾麗斯,艾麗斯也回望著湯姆,「他們的大腦?你指的是,他們的大腦?」
「不然你以為人腦是什麼?」喬丹說,「人腦本來就是一個大硬碟,裡面是生物體的線路,沒人知道共有多少位元組,至少有十億的n次方吧。位元組無限多。」他雙手貼在小而細緻的耳朵上說:「就存在兩耳之間。」
「我不相信。」湯姆說,但音量很小,而且臉上還帶著憔悴的神色。克萊認為湯姆口是心非。克萊回憶當時震盪波士頓的狂潮,不得不承認喬丹的理論具有說服力。他也覺得可怕:數百萬甚至數十億的人腦同步報廢,就像用強大的磁鐵消洗掉舊式計算機的硬碟一樣。
他不知不覺想起超短褐,她只是旁聽到超短金的薄荷綠手機,然後嚷著:你是誰?發生了什麼事?你是誰?我是誰?接著反覆用手掌根部拍打額頭,全速衝向路燈杆,連撞了兩次,把價值不菲的牙齒矯正器撞成了碎片。
你是誰?我是誰?
手機根本不是她的,她只是旁聽到,因此沒有正面接收到脈衝的衝擊。
克萊想象事物時,腦海通常只浮現影像而非文字,此時幻想到一幅栩栩如生的計算機螢幕,上面寫滿了:你是誰?我是誰?你是誰?我是誰?你是誰?我是誰?你是誰?我是誰?最後在螢幕最底下注明瞭與超短褐同樣悲慘又不爭的命運:
b系統故障/b
超短褐相當於被洗掉一半的硬碟?聽來雖然可怕,但感覺起來卻是斬釘截鐵的事實。
「我主修英文,不過小時候涉獵過不少心理學,」校長告訴大家,「當然,我是從弗洛伊德開始讀起,對心理學有興趣的人都會從弗洛伊德下手……然後讀榮格……阿德勒……接著讀遍了整個心理學領域。潛藏在所有心理學背後的是更大的理論:達爾文的理論。套句弗洛伊德的話說,生存的最高指導原則由‘本我’的概念表達出來。以榮格的話來說,表達的方式是更為廣義的‘血意識’(相對於心意識)。我認為,這兩人都不否認,假如所有的意識思維、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推理能力轉眼之間從人類心智中清除殆盡,最後剩下的就是精純而可怕的東西。」
他停頓一下,環視四周的其他人,等著他們發表看法,但眾人卻一語不發。校長看似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講解下去。「雖然弗洛伊德派和榮格派沒有明言,但卻強烈暗示了人類也許有個核心、單一的基本載波,或者,套用喬丹比較熟悉的語言:一條百洗不掉的程式。」
「也就是最高指導原則。」喬丹說。
「對,」校長說,「追根究底,人類根本不是什麼‘智人’。人類的核心是瘋狂,最高指導原則是兇殺。達爾文不好意思直說的是,人類統治地球並非因為智慧最高,甚至也不是因為最卑鄙,而是因為人類一直是最瘋狂的動物,也是叢林裡最兇殘的畜生,五天前脈衝事件暴露出來的,正是人性本惡的事實。」
17
「你說人類的本性是瘋子和殺人兇手,我拒絕相信。」湯姆說,「天啊!你怎麼解釋雅典的帕特農神廟?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又作何解釋?又怎麼會在月球留下一塊‘我們為全人類的和平而來’的牌匾?」
「那塊牌匾上面也印了尼克松的大名,」校長一本正經地說,「他雖然是貴格會教徒,但卻稱不上愛好和平。麥考特先生……湯姆……我沒興趣對人類做出判決。不過,假如由我來判決人類,我會在判決書上指出,人類出了米開朗基羅,也出了薩德侯爵;出了印度聖雄甘地,也出了納粹頭目艾希曼;出了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也出了本·拉登。簡而言之,導致人類主宰地球的基本特質有兩項:其一是智慧;其二是對擋路者殺無赦,絕不手軟。」
他靠向前去,用晶亮的眼珠審視大家。
「人類的智慧最後戰勝人類的殺手本能,理智後來凌駕於嗜血衝動之上。而這也可以說是求生之道。這兩項特質最後可能在一九六二年十月古巴導彈危機時攤了牌,但這一點我們擇期再議。事實上,在脈衝事件之前,多數人類把最險惡的一面壓抑在心底,脈衝一來,心裡的所有東西被一掃而空,最後只剩醜陋的核心。」
「有人放惡魔出籠了,」艾麗斯喃喃地說,「是誰放的?」
「是誰並不重要,」校長回答,「我懷疑他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壞事……或者不知道有多嚴重。他們匆忙做了幾個實驗,也許花了幾年的時間,甚至可能只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自以為能釋放出恐怖主義的破壞風暴,結果卻釋放出無窮暴力的海嘯,而且情況不斷變異。儘管這幾天的情況恐怖,事後回想起來,這幾天可能是兩場風暴之間的寧靜,而這幾天也可能是我們採取行動的唯一機會。」
「不斷變異,是什麼意思?」克萊問。
校長並不回答,只是轉頭對十二歲的喬丹說:「年輕人,請你來解釋吧。」
「是的。嗯……」喬丹停下來思考,「人的意識心智只運用到大腦的極小比例,這一點大家知道嗎?」
「知道,」湯姆說得稍嫌狂妄,「我讀過。」
喬丹點頭。「即使加上大腦控制的所有自主神經功能,再加上潛意識的東西,例如說做夢、不由自主的想法、性慾等等,人腦被運用到的部分少之又少。」
「大神探,我甚為震驚。」湯姆說。
「湯姆,少在那邊耍嘴皮子了!」艾麗斯說。喬丹對她微笑,眼中充滿崇拜。
「不是耍嘴皮子,」湯姆說,「這小子真的很厲害。」
「的確,」校長說得一本正經,「喬丹的英文雖然偶爾不合標準語法,但是他可不是靠遊戲技高一籌才獲得獎學金的。」他看見喬丹不好意思,於是親切地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摸摸喬丹的頭說:「請繼續說。」
「呃……」喬丹努力說著。克萊看得出他正絞盡腦汁。接著,喬丹似乎又找對了話鋒。「如果大腦真的是硬碟,裡面幾乎是空的。」他看出只有艾麗斯聽得懂。「這樣比喻好了:預覽訊息上面大概會寫百分之二使用中,百分之九十八可用。那百分之九十八可以做什麼用,沒人有概念,不過大腦的潛力無窮,以中風的病人來說……他們為了恢復走路和講話的能力,有時候會用到病發前大腦休眠的部分,就像人腦會繞過壞死的區域,重新聯機,運用相似的部分,只不過運用到的是另一邊的大腦。」
「你研究過這東西?」克萊問。
「我對計算機和自動控制系統感興趣,這只是自然而然的延伸讀物。」喬丹聳聳肩說,「另外,我也讀過不少計算機科幻小說,作者例如:威廉·吉布森、布魯斯·斯特林、約翰·雪萊……」
「尼爾·斯蒂芬森?」艾麗斯問。
喬丹咧嘴笑得燦爛。「尼爾·斯蒂芬森真的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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