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歸正傳。」校長出言責罵道,但是語氣非常溫和。
喬丹聳聳肩說:「如果計算機硬碟被洗掉了,就沒辦法自行恢復運作……除非是在格雷格·貝爾的小說裡面。」他再次咧嘴笑,這一次卻笑得短促,而克萊認為他相當緊張,想必原因之一是他被艾麗斯電到了。「人類就不一樣了。」
「可是,中風病人能再學走路是一回事,靠心電感應來串聯一大堆手提音響又是另外一回事,」湯姆說,「差距太大了。」他說出「心電感應」時四下張望,彷彿怕被別人恥笑。沒有人笑他。
「對,但是中風病人即使病情嚴重,也比被脈衝到的手機使用者好上幾千萬倍。」喬丹說,「我和教頭……應該用主格,‘教頭和我’認為,脈衝事件除了清光了大腦的東西,除了留下百洗不掉的那一條程式,脈衝同時也觸動了某種東西,而這東西大概在所有人腦中潛伏了幾百萬年,就藏在休眠狀態的百分之九十八的硬碟中。」
克萊把在尼克森家廚房地板撿到的左輪插在腰間,這時他的一隻手悄悄伸向槍托。「就像有人扣動了扳機。」他說。
喬丹的神情開朗起來,說:「對,完全正確!變異型的扳機,假如沒碰到大規模全面清除的現象,絕對不會被觸發。外面那些人已經不算人了,而那些人正在轉變,正在建築一個,一個……」
「一個單一的有機個體,」校長插嘴說,「我們如此相信。」
「對,不只是一個群體,」喬丹說,「因為他們能透過cd唱盤做的事情只是開端,就像小朋友開始學穿鞋子。想想看,給他們一個禮拜,或者一個月,或者一年,他們能學會的東西一定很多。」
「可能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湯姆說,但他的嗓子幹得像快要斷掉的木條。
「也可能被他猜對了。」艾麗斯說。
「我確定他說得對。」校長也附和道。他啜飲著加了酒的熱巧克力。「話說回來,我已經老了,再混也混不久。無論各位達成什麼決議,我照做就是了。」他稍微停頓一下,兩眼從克萊飄向艾麗斯再移向湯姆。「當然,我只順從恰當的決議。」
喬丹說:「跟你們說,幾個分散各地的群體會盡量結合在一起。如果他們現在聽不見彼此的聲音,不久以後就能聽得見。」
「狗屁!」湯姆不安地說,「講什麼鬼故事。」
「也許吧,」克萊說,「不過值得深思。現在晚上歸我們使用。假如他們決定少睡幾小時,或是不再害怕黑夜,到時我們怎麼辦?」
有幾秒鐘的時間,大家說不出話來,外面的風勢漸長。克萊喝的巧克力原本只是微溫,現在幾乎全冷掉了。他再度抬頭時,艾麗斯已經把杯子放到一邊,改握著耐克護身符。
「我想洗掉他們全部,」她說,「足球場上的那堆人,我想除掉他們。我之所以不用‘殺’字,是因為我認同喬丹的說法。而且我為的不是造福全人類。我只想幫我爸媽報仇。我爸應該已經往生了。我知道,我感覺得到。我想為我朋友薇琪和黛絲報仇。她們跟我很要好,不過她們隨身帶著手機,而我知道她們現在變成了什麼模樣,也知道她們睡在哪裡,睡在像那座該死的足球場的地方。」她向校長瞄了一眼,臉紅起來,「對不起,教頭。」
校長揮揮手,示意她不必道歉。
「辦得到嗎?」艾麗斯問校長,「我們能把他們清除掉嗎?」
世界末日降臨時,正逐步退休的查爾斯·亞爾戴擔任代理校長。現在的他齜牙笑著,露出老殘的牙齒,克萊但願自己手上多了圓珠筆或畫筆,能捕捉下來這個表情。校長的表情中毫無一絲同情。
「馬克斯韋爾小姐,我們可以試試看。」他說。
18
第二天凌晨四點,湯姆坐在蓋頓學院兩座溫室之間的野餐桌邊。歷經脈衝事件後,溫室毀損嚴重。湯姆穿的是在莫爾登時換上的銳步運動鞋,蹲在野餐桌的長椅上,雙手撐著頭,膝蓋支撐著手臂,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忽左忽右。艾麗斯坐在他對面,用雙手撐著下巴,幾支手電筒的光線在她臉上照出斜角與陰影。在強光的照耀下,儘管她一臉疲憊,容貌仍清新可人。在她這個年齡,燈光怎麼照都能襯托出美麗的一面。校長坐在她身邊,只是滿臉倦怠。較靠近野餐桌的一間溫室裡,兩盞露營油燈如緊張的幽魂飄浮著。
露營燈在溫室較靠近野餐桌的這端會合。儘管溫室門的兩側玻璃板已經被砸出了大洞,克萊與喬丹仍然把門開啟才進去。幾分鐘後,克萊在湯姆身邊坐下,喬丹則一如往常坐在校長身旁。喬丹滿身汽油與肥料的氣味,在沮喪的情緒中顯得更濃烈。克萊在桌上的手電筒間丟下幾組鑰匙。對克萊而言,一直在這裡坐到幾百萬年後再被考古學家挖掘出來也無所謂。
「對不起,」校長輕聲說,「知易行難。」
「是啊!」克萊說。當初說說確實很容易:在溫室噴灑器里加滿汽油,把噴灑器抬上小卡車後面,把車開過託尼足球場,澆溼球場的兩端,然後劃一根火柴。他本想對校長說,當初小布什進犯伊拉克的計劃看起來也同樣簡單明瞭——裝滿噴灑器,劃一根火柴就好,可惜事與願違。這樣做,只會殘忍得沒有道理。
「湯姆?」克萊問,「你還好吧?」他早已明瞭湯姆這人的耐力不強。
「還好,只是累了。」他抬頭對克萊一笑,「不喜歡大夜班。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不如上床睡覺去,」克萊說,「再過大約四十分鐘就天亮了。」東方的天空已開始露出魚肚白。
「太不公平了。」艾麗斯說,她生氣地擦擦雙頰,「我們那麼努力,結果卻白忙一場!」
這一天,在此之前,五人的確努力過,只可惜一事無成。每一次小有斬獲,都是亂忙一通的結果。這倘若被克萊的母親知道的話,她一定會罵他胡搞瞎搞。克萊有點想怪罪校長……也怪罪自己,只怪當初對校長的潑油計劃照單全收。現在的他多少認為自己太傻,亞爾戴畢竟是個年邁的英文老師,大家怎能聽信他火燒足球場的建議?輕信他的建議,不就等於是帶刀加入槍戰?話雖這麼說……當時亞爾戴的建議聽起來的確不錯。
但後來發現,工程車隊的儲油罐被鎖在一間小屋裡,這才知道當初想得太美。他們進了附近的辦公室,提著露營燈瘋狂翻箱倒櫃找了將近半小時,最後才在管理員的辦公桌後的木板上找到沒有記號的鑰匙。喬丹試了其中幾把,終於開啟了小屋的門。
隨後,他們發現只需拔掉塞子的說法也不盡正確。儲油罐的出油口有個蓋子,而非塞子,而且蓋子和小屋的門一樣,也鎖著。大家只好返回辦公室,又提著露營燈翻箱倒櫃找,最後找到了看似符合出油口的鑰匙。為防止停電無法抽油出來,因此出油口設計在儲油罐的底部,而艾麗斯指出,如果不找條水管或虹吸管,蓋子一開啟,這裡絕對會鬧油災。他們只好去找符合蓋口的油管,找了一個鐘頭卻連勉強合適的管子也沒找到。湯姆倒是找到一個小漏斗,大夥兒一看只差沒笑掉大牙。
由於工程車隊的鑰匙全無記號(防止司機以外的員工辨識),與個別車輛配對又是一段試驗的過程,但至少這一次耗時較短,因為車庫後只停了八輛工程車。
最後是溫室。他們在溫室只找到了八個噴灑器,而非十二個,而且每個容量只有十加侖,而非三十加侖。就算他們能直接拿噴灑器去接油,汽油也會灑得全身都是,結果只能接滿八十加侖的汽油。湯姆、艾麗斯與校長想以八十加侖的普通無鉛汽油來噴灑一千個手機瘋子,因此才走出溫室來到野餐桌,克萊與喬丹則繼續逗留溫室,想尋找較大的噴灑器,卻一無所獲。
「倒是找出了幾個小型的農藥噴灑機,」克萊說,「以前的人習慣稱其為噴霧器。」
「我們也找到了大一點的噴灑器,」喬丹說,「可惜裡面全裝滿了除草劑或肥料之類的東西,想要用噴灑器的話,必須先把裡面的東西倒光,所以不戴口罩不行,以免先把自己毒死。」
「現實最讓人心痛。」艾麗斯落寞地說。她看了小球鞋片刻,然後把鞋子收進口袋。
喬丹拿起配對成功的一把工程車的鑰匙。「我們可以開車進市區,」他說,「市區有一間‘信實五金行’,我敢保證有噴灑器。」
湯姆搖搖頭。「到市區的路有一英里以上,而且主要道路上全是被撞壞的車和空車,就算能繞過其中幾輛,也不可能一路暢通。此外,也別想開上草坪。這裡的民房蓋得相互太靠近了。所以大家乾脆步行。」他們見過少數幾個騎單車的人。即使裝了車燈,以任何速度騎單車都是件危險的事。
「輕型卡車有沒有可能鑽小巷子走?」校長問。
克萊說:「明晚再探討可能性吧,可以先徒步去勘探路線,然後回來開車。」他考慮了一陣子,「五金行大概也有各式各樣的水管。」
「你好像興趣不高。」艾麗斯說。
克萊嘆氣說:「只要有一點點障礙,小巷子就行不通了。就算我們明天的運氣比今晚好,最後還是隻會白忙一場。我不太確定。也許休息一下之後會比較樂觀。」
「當然會,」校長附和道,但他的口氣不太真誠,「對大家都好。」
「學校對面那間加油站呢?」喬丹的口氣不抱太大的希望。
「哪個加油站?」艾麗斯問。
「他講的是西特革,」校長回答,「喬丹,還是老問題,加油站的儲油箱汽油很多,但可惜沒電。何況,我猜加油站的容器最多隻能裝二到五加侖。我真的認為……」但他沒有說出感想,只講到一半,「怎麼了,克萊?」
克萊回想起跛腳走過加油站的兩男一女,其中一男摟著女人的腰。「西特革,」他說,「加油站的名字是不是這個?」
「對……」
「賣的不只是汽油吧,我想。」他連想也不用想,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因為當時有兩輛大卡車停在加油站旁邊。他看見了大卡車,當時卻沒有多想,因為沒理由多想。
「我搞不懂你在……」校長說著陡然停住,眼神與克萊相接,展現特殊而無情的微笑時再度顯露出老殘的牙齒。他說:「喔,對了。喔!天啊!對了,天啊!」
湯姆左看右看,越看越糊塗,艾麗斯也是。喬丹只是等著。
「你們兩個在心靈交流什麼,不妨說來聽聽?」湯姆問。
克萊正準備解說,因為他明確理解出一條可行之道,而且這點子棒得不分享太可惜。這時足球場的音樂逐漸消失。平時瘋子一早起床時,音樂通常會咔嚓一聲停止,但此時彷彿有人把音響踢下電梯井,音樂聲越拉越遠。
「他們提早起床了。」喬丹壓低嗓門說。
湯姆抓住克萊的前臂。「跟以前不一樣,」他說,「而且其中一臺該死的手提音響還在播放……我聽得見,聲音非常微弱。」
風勢很強,克萊知道風向來自足球場,因為臭味濃重,摻雜了腐食、腐肉,以及數百具不愛盥洗的人體氣味,也送來了勞倫斯·威爾克與香檳音樂製造者的歌聲,悠悠演奏著《小象走路》。
隨後從西北方的某處傳來怪聲,也許在十英里之外,也許三十英里之外,在這種風勢下很難判斷距離。這種鬼魅似的聲響近似飛蛾撞窗的悶撲聲,之後一片寂靜……一片寂靜……然後足球場上非睡非醒的生物做出回應。他們的呻吟聲音量比遠方大得多,是一種空蕩如鐘的嘟囔鬼聲,向黑色星空傳送而去。
艾麗斯捂住嘴巴,小球鞋從手腕猛衝向前,眼珠暴凸。喬丹摟住校長的腰,把臉埋進老校長的腰際。
「克萊,你看!」湯姆說著站起來,蹣跚走向破溫室之間的帶狀草坪,邊走邊指著天空。「看見了沒?我的天啊,你看見了沒?」
就在西北方,在悶哼聲傳來的遠處,從地平線上冒出一團橙紅色的火光,越來越旺,風繼續傳來可怕的聲音……足球場也再度以類似的聲音呼應,只是比遠方更嘹亮。
艾麗斯走向湯姆與克萊,校長也跟過去,一手摟著喬丹的雙肩。
「那邊是什麼地方?」克萊指向火光問。這時亮度已開始轉弱。
「可能是幽谷瀑布鎮,」校長說,「也可能是利托頓。」
「不管是什麼鎮,這下子一定被烤焦了,」湯姆說,「被放火燒掉了,而且也被足球場上的這堆人發現了。他們聽見了。」
「或者感應到了。」艾麗斯說。她哆嗦一陣,然後直起身體,露出牙齒,「希望如此!」
彷彿為了呼應她這句話,足球場又傳來呻吟聲,是眾多人聲匯聚而成的呼喊,表達的是同情,又或許是感同身受的悲憤。仍在播音的最後一臺手提音響繼續播放,克萊推測這一臺就是主機,cd就裝在這臺裡。十分鐘後,其他手提音響又開始大合唱,恢復時也是越來越靠近,就像剛才停止時也是越拉越遠。曲子是木匠兄妹合唱團的《靠近你》。此時校長拄著柺杖,腳跛得更加明顯,帶著大家回到奇塔姆居。不久後,音樂又停了……但這次是咔嚓一聲停止,與昨天早晨相同。遠方不知幾英里外傳來微弱的一記槍聲,接著萬籟俱寂,氣氛詭異,只待白日取代黑夜。
19
太陽開始從東邊地平線的樹梢射出幾道紅光時,他們觀察到瘋子再度離開足球場,秩序井然,隊伍緊密。方向是蓋頓的鬧區與鬧區周圍的地段,隊伍越走越向外擴散,下了坡道後走向學院街,彷彿對破曉前的反常現象毫不知悉。但克萊並不相信。他認為想去西特革加油站採取行動的話,非趁今天趕緊下手不可。白天外出可能需要動槍,但因為瘋子只在日出日落時集體走動,他願意在大白天冒險出去。
他們在餐廳觀察瘋子。艾麗斯說瘋子在做「活人生吃」的晨間運動。之後湯姆與校長進了廚房,克萊發現他們坐在餐桌前,在一道日光下喝著半溫不熱的咖啡。克萊正要說明他稍後想做的事,喬丹卻摸摸他的手腕。
「有些瘋子還沒走。」喬丹說。隨後他壓低嗓門說,「有些是我同學。」
湯姆說:「不是全去逛凱馬特超市、尋找藍燈特價品了嗎?」
「你最好看一下。」艾麗斯從門口說,「這算不算……怎麼說呢……又向前進化了一步,我不清楚,不過可能算是。八成是吧。」
「當然是。」喬丹鬱悶地說。
根據克萊估計,留下來的手機瘋子約有一百人。這些人正從看臺下抬出屍體,一開始只是徒手抬到足球場南邊的停車場或長形的低矮磚造建築後面,回來時兩手空空。
「那棟房子是室內跑道,」校長說,「體育用品全儲存在裡面。另一邊有個陡坡,我猜他們把屍體抬上斜坡丟出去。」
「一定是。」喬丹說,他聽起來不太舒服。「那下面是一片沼澤,屍體會全部腐爛掉。」
「反正已經在爛了,喬丹。」湯姆柔聲說。
「我知道。」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不舒服,「被太陽一曬,會腐爛得更快。」他停頓一下說:「教頭?」
「什麼事,喬丹?」
「我看見諾亞·查茲基了,他是你戲劇閱讀社的學生。」
校長拍拍喬丹的肩膀,臉色非常蒼白。「別去多想了。」
「很難不去想,」喬丹低聲說,「有一次,他幫我拍照,用的是他的……用他的,不講也罷。」
接著出現新的進展。二十幾個抬屍人從最大的人群中脫隊而去,連停下來討論的動作也沒有,直接走向被砸碎的溫室,以v字形前進,讓旁觀者聯想到大雁之類的候鳥。喬丹認出的諾亞·查茲基也在其中。其他的抬屍人看著他們離去,看了幾秒後繼續走下斜坡,三人齊頭並進,繼續從露天看臺底下抬出死屍。
二十分鐘後,溫室小組回來了,這時改排成一列,有人依然空手,但多數人推了搬運大袋石灰或肥料時用的獨輪車或手推車。不久後,手機瘋子開始運用手推車與獨輪車來處置屍體,工作進度也加快。
「果然是向前進化了一步。」湯姆說。
「不只一步,」校長說,「不但打掃環境,還懂得使用工具。」
克萊說:「我有不祥的預感。」
喬丹抬頭看他,臉色蒼白,面露疲倦,看上去顯得遠比實際年齡成熟。「我也是。」他說。
20
五人睡到下午一點。起床後,確定收屍小組已完成作業,前去與搜刮市區的瘋子會合後,五人才出發,來到蓋頓學院門口的粗石柱。克萊原本認為他與湯姆兩人就辦得到,卻被艾麗斯調侃說:「少臭美了,自以為是蝙蝠俠和羅賓。」
「哎喲,我一直想當天才小助手嘛。」湯姆故意講得有些嗲聲嗲氣,卻被艾麗斯面無表情地瞪了一下,只好認輸說:「對不起。」艾麗斯仍然握著已經有點破敗的小球鞋。
「你們兩個儘管去馬路對面的加油站,」她說,「那倒也說得過去,不過其他人可以在馬路這邊幫你們把風。」
校長當時建議喬丹留守奇塔姆居,喬丹正想一口答應下來,卻被艾麗斯問道:「喬丹,你的視力怎麼樣?」
他微笑以對,再次露出微微崇拜的表情。「還好,很不錯。」
「你打過電玩嗎?開槍的那種?」
「當然,打過好幾千次。」
她把自己的手槍遞過去,兩人的手指接觸時,克萊看見喬丹微微顫抖,如同被敲了一下的音叉。「如果我叫你舉槍射擊——或是亞爾戴校長叫你開槍——你肯扣動扳機嗎?」
「當然肯。」
艾麗斯注視著校長,表情複雜,叛逆中帶有歉意。「人手短缺,不得已。」
校長只好接受。現在,五人來到了西特革加油站對面,距離鎮中心仍有一小段路。從這個角度,很容易看見另一個稍小的招牌:b學院液化天然氣加氣站/b。而在加氣站的旁邊有一輛小汽車,車門開著,表面已蒙上一層灰塵,看似棄置已久。這座加氣站的大玻璃窗已經被砸碎。新英格蘭區北部碩果僅存的榆樹不多,這裡的右邊長了一株,而停放在樹蔭下的是兩輛丙烷運輸車,形狀近似巨型的液化氣罐,車身漆了b學院液化天然氣,成立於一九八二年,為新罕布什爾州南部服務/b。
學院街的這一帶毫無瘋子的蹤跡,雖然克萊看見的民房前門廊多數擺了鞋子,但有幾間卻沒有。難民潮似乎漸漸枯竭了。他警告自己:別太早斷定。
「教頭,克萊,那裡寫的是什麼東西?」喬丹問。他指向馬路中間。這裡當然仍是一〇二號公路,但是這天下午天氣晴朗,一片寂靜,最靠近他們的聲響只有鳥鳴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很容易讓人忘記這條路曾經車水馬龍。喬丹指的柏油路面,讓人用鮮粉紅色的粉筆寫了幾個字,但克萊從自己所在的角度看不清楚。他搖搖頭。
「準備好了沒有?」他問湯姆。
「好了。」湯姆說。他儘量說得漫不經心,但滿是胡茬的頸邊卻有一條血管急速脈動著。「你是蝙蝠俠,我是天才小助手。」
他們拿著手槍過馬路。克萊把俄製的機關槍留給艾麗斯,心想她不得不動槍時,八成會被後坐力震得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
粉紅色的粉筆在硬砂石路上寫著:
bkashwak=no—fo/b
「你看得出意義嗎?」湯姆問。
克萊搖搖頭。他看不出意義何在,而且現在也懶得解謎。他只想離開馬路中央,因為站在這裡他感覺像一碗飯中間的螞蟻。這時他突發奇想,而且不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他寧可出賣自己的靈魂,也要知道兒子是否平安,而且在兒子置身之地,不會有人塞槍給電玩小高手。感覺很怪。他自以為已經決定了任務的優先順序,不再一心二用,但這些想法卻照來不誤,每一波的感覺既新又痛苦,如同擺不平的哀傷。
離開這裡,約翰尼。你不該待在這裡。你不該來,還不是時候。
丙烷車上沒有人,車門鎖住,但也無所謂,今天他們走運了,鑰匙正掛在辦公室的木板上,上方有個標語:b午夜至上午六點不準拖吊,沒有例外/b。每個鑰匙圈吊著一個迷你液化氣罐。走向門口的途中,湯姆拍了一下克萊的肩膀。
兩個手機瘋子並肩走在馬路中間,步伐並不一致,一男一女。男人拿著一盒twinkies夾心蛋卷吃著,臉上塗滿了奶油、碎屑與糖霜。女人拿著一本咖啡桌大小的書,攤開在眼前。克萊看她時,聯想到唱詩班的歌手捧著特大本的聖歌集。這本書的封面是柯利犬跳過輪胎鞦韆的相片。女人倒拿著書,克萊看了不禁寬慰許多。這兩人的表情空洞而凋殘,而且離群獨行,表示中午還不是集結的時刻,克萊看了覺得安心。
但他看見那本書卻心覺不妙。
那本書讓他覺得大事不妙。
一男一女漫步走過門口的粗石柱,克萊看得見艾麗斯、喬丹與校長睜大眼睛向外窺視。兩個瘋子踏過路面上的謎語「kashwak=no—fo」,這時女人伸手想搶夾心蛋卷,男人把盒子拿開,女人把書扔掉(落地時封面朝上,克萊看見書名是《全球最愛的百大名犬》),再次伸手去搶。男人賞了她一巴掌,打得她骯髒的頭髮跟著飛起來,在靜肅的環境裡顯得特別響亮,但兩人仍繼續向前走。女人發出一聲:「噢!」男人回應(克萊認為像是在回應):「咿嚶!」女人伸手想搶夾心蛋卷盒,此時兩人正通過西特革加油站。這次男人高舉一隻手,劃個弧形向下捶她的脖子,然後用另一隻手再從盒子裡取出夾心蛋卷來吃。女人停下腳步,只是望著他。幾秒鐘後,男人也停下來,因為他已經超前幾步,這時背對著她。
加油站辦公室裡被日光曬暖了,寂靜無聲,此時克萊卻感覺到異狀。他心想:不對,不是辦公室,是我自己的感覺。是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就像爬樓梯爬得太快。
然而,異狀或許連辦公室裡也有,因為……
湯姆踮腳尖,對著他的耳朵講悄悄話:「你感覺到了沒有?」
克萊點頭指向辦公桌。室內無風,也察覺不出從窗框縫裡有微風鑽進來,桌上的紙張卻微微擺動著。菸灰缸裡的菸灰也開始懶懶繞圈,宛如浴缸排水孔放水的情形。菸灰缸裡有兩個菸蒂,不對,有三個,而轉動中的菸灰似乎正把菸蒂推向中心。
男人轉身望向女人,女人也注視著他,兩人就這樣互看著。克萊解讀不出這一對的表情,卻能感覺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嗖嗖動了起來,也聽見微弱的叮叮聲。發聲的是鑰匙,吊在b不準拖吊/b下方的木板上。鑰匙也動了起來,彼此輕輕敲著,動作微乎其微。
「噢!」女人伸出手說。
「咿嚶!」男人說。他穿著顏色褪得差不多的西裝,黑皮鞋也失去了光彩。六天前,他可能是中階經理人、業務員,或是公寓大樓管理員,現在他關心的財產只有那盒夾心蛋卷。他把盒子舉到胸前,黏黏的嘴巴一直在動。
「噢!」女人堅持著,這時同時伸出兩隻手,用遠古流傳至今的手勢表示「給我」,此時辦公室裡的鑰匙敲得更響了。雖然停電,天花板的日光燈卻嗞嗞嗞作響,閃了幾下,然後又恢復平靜。在辦公室外,中間加油臺的注油嘴掉在水泥臺上,敲出沉甸甸的金屬哐啷聲。
「噢!」男人說完肩膀癱了下去,全身的張力也隨之消失,空氣中的張力也消散了,垂掛在辦公室內的鑰匙靜下來,菸灰也在金屬菸灰缸內徐徐轉動最後一圈,然後停下。克萊心想,若非外面掉了一個注油嘴,菸灰缸裡的菸蒂湊成一堆,他一定不會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
「噢!」女人仍不願收回雙手,男人向前走進她夠得著的範圍,她一手拿走一個夾心蛋卷,包裝紙未剝就一口咬了下去。克萊再次感到安心,卻只是稍感寬慰而已。這一對繼續拖著腳步慢慢往市區走去,女人只是停下來從嘴角吐出被嚼成一團的帶著蛋卷渣的包裝紙。她對《全球最愛的百大名犬》不感興趣。
「剛才是怎麼一回事?」湯姆帶著顫音悄悄說。這時男女已將近淡出視線。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不妙。」克萊說。他拿到了瓦斯車的鑰匙,把其中一組遞給湯姆。「你會開手動擋的車吧?」
「學開車的時候,我就開手動擋的車。你呢?」
克萊耐心微笑著。「湯姆,我是異性戀,異性戀的男生不用教,天生就會開手動擋的車。」
「哈哈,真好笑。」湯姆聽得心不在焉,只顧著望向怪男女漸行漸遠的背影,而他頸側的血管跳動得比剛才更快。「世界末日,百無禁忌,想獵殺同性戀的人儘管來,對吧?」
「答對了。如果他們練成了剛才那種鬼招,異性戀也只能等死。好了,我們該動工了。」
他正要走出辦公室的門,湯姆卻拉住他。「聽好,馬路對面那三個,剛才可能感覺到了,也可能沒有。如果他們沒有,我們最好暫時別講出去。你認為如何?」
克萊考慮到不願讓校長離開視線的喬丹,也考慮到艾麗斯總是把小怪鞋放在伸手可及之處。他也想到這兩個小孩黑了眼圈,然後想到今晚的計劃。以末日終極大戰來形容也許太強烈,卻也不算太過分。手機瘋子儘管現在不成人形,畢竟以前是好端端的人類。活活燒死一千人,心理負擔未免太沉重。一想到這裡,連他的想象力也覺得很痛苦。
「我同意。」他說,「上坡時記得換低擋,好嗎?」
「換到最低擋就是了。」湯姆說。兩人此時往液化氣罐形狀的車子走去。「像這種卡車,你認為會有多少擋?」
「有前進擋就夠了。」克萊說。
「照這兩部停的位置來看,你啟動時只能先找倒車擋。」
「去他的,」克萊說,「連該死的木板圍牆都不能直接壓過去,世界末日又有什麼好處?」
他們果真壓了過去。
21
學院坡被校長與他唯一的學生稱為綿延長坡,沿著校園向下通往大馬路。草地仍青翠,只是開始散見幾片落葉。下午近傍晚時分,學院坡仍空曠無人,毫無手機瘋子歸巢的跡象,這時艾麗斯開始在奇塔姆居的大走廊來回踱步,每繞一回就在客廳的廣角窗前稍停下來,向外觀望。這扇廣角窗的景觀不錯,向外可見學院坡、兩座大講堂以及託尼足球場。小球鞋又被她纏在了手腕上。
其他四人坐在廚房裡喝著罐裝可樂。「瘋子不回來了。」她走完其中一圈時說,「瘋子聽到風聲,大概能解讀我們的思想吧,知道我們在盤算什麼,所以乾脆不回足球場了。」
她繼續踱步繞完樓下的長走廊兩圈,走到客廳大窗時不忘向外看,最後又走進廚房看喬丹與校長。「不然就是大遷徙。大家想過嗎?說不定冬天到了,他們就像該死的知更鳥飛去南方了。」
她不等回應掉頭就走,在走廊上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她就像《白鯨記》裡的亞哈船長被大白鯨氣炸了。」校長有感而發。
「阿姆痞歸痞,罵莫比卻罵得有道理。」湯姆落寞地說。
「湯姆,我沒聽懂,再講一次好嗎?」校長說。
湯姆只是揮揮手。
喬丹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比他們昨晚回來的時間還早了將近半小時,她急什麼急?」他說,「不如我去勸她吧。」
「再勸也沒用,」克萊說,「讓她自己去幹著急吧。」
「她心裡怕得要死,對不對,教頭?」
「你不怕嗎,喬丹?」
「怕,」喬丹以細小的聲音說,「怕死了。」
艾麗斯重回廚房時說:「他們不回來說不定最好。不管他們是不是用新方法對大腦系統進行重啟,我敢打賭他們正在搞鬼。今天下午那兩個人出現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男的拿著夾心蛋卷,女的捧著書。你們看到了嗎?」她搖搖頭,然後說,「搞什麼鬼!」
她不等別人回答,徑自掉頭繼續去巡廊,小球鞋吊在手腕上。
校長看著喬丹。「小朋友,你那時有感覺嗎?」
喬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我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怪怪的,脖子上的汗毛拼命想豎起來。」
校長把視線轉向餐桌對面的兩個人,問道:「你們呢?你們比我們靠近得多。」
多虧艾麗斯及時出現,他們才用不著回答。她跑進廚房,雙頰染著紅暈,眼睛圓睜,球鞋底踩在瓷磚上嘎吱作響。「他們來了。」她說。
22
四人從廣角窗看見瘋子從學院坡下面排隊走來,逐漸彙整合人流,長長的影子在綠草上投射成巨大的風車形。來到校長與喬丹稱為託尼拱門的地方時,長龍開始匯聚,大風車似乎在金黃的夕陽中轉動,但是巨大的身影已經開始靠攏收縮。
艾麗斯再也無法不握住小球鞋了,她把球鞋從手腕扯下來,開始猛捏不止。「他們會看穿我們佈下的陷阱,馬上轉身就走。」她壓低嗓門講得很快,「他們開始讀書了,至少腦筋好到能看出陷阱。」
「看著辦。」克萊說。他幾乎確定瘋子一定會走上託尼足球場,即使瘋子看見足球場有異樣,集體意識因此不安起來,也照樣會回原位睡覺,因為天色將近全黑,他們無處可去。母親以前常唱給他聽的兒歌此時有一段飄過他的腦海:小小男孩,你辛苦了一天。
「我希望他們走開,又希望他們留下來。」她的嗓門低到不能再低,「我覺得自己快爆炸了。」她神經病似地小笑一聲,又說:「該爆炸的是他們,對吧?是他們才對。」湯姆轉身看她時,她說:「我沒事啦。我還好,所以少囉嗦。」
「我想說的只是,該發生的事就會發生。」他說。
「少給我那一套新世紀的狗屁理論。你的口氣像我老爸。」一顆淚珠滾下臉頰,她不耐煩地用手掌根部擦掉。
「艾麗斯,定下心來,乖乖看著就行。」
「我盡力而為,行嗎?盡力就是了。」
「還有,別一直亂捏球鞋了,」不常發脾氣的喬丹煩躁地說,「吱吱叫呀叫的,我聽得快抓狂了。」
她低頭看著小球鞋,彷彿感到詫異,然後把球鞋的鞋帶綁回手腕。五人看著手機瘋子聚集在託尼拱門前,逐一通過,很少看見推擠與迷糊的舉動,秩序維持得比周末返校觀看美式足球賽的觀眾還好,這一點克萊非常確定。走到足球場另一邊時,瘋子再度分散,穿越中央廣場後,排隊走下斜坡。五人等著看瘋子察覺不對勁而停下腳步,但是瘋子一步也不停。落後的最後幾個人多半受了傷,由旁人攙扶著跟上,但仍以緊密的隊形向前走。最後幾人進場後過了很久,漸紅的夕陽才落至校園西側的宿舍後方。瘋子又回籠了,就像家鴿歸巢,也像燕子飛回卡皮斯特拉諾。漸暗地,天空開始出現星星,不到五分鐘,狄恩·馬丁又開始高歌《遲早等到愛》。
「我剛才是白操心了,對不對?」艾麗斯說,「有時候我好笨。老爸常這樣罵我。」
「沒那回事,」校長對她說,「所有笨蛋都有手機,所以他們才淪落到外面,你才會跟我們聚在一起。」
湯姆說:「不知道瑞福過得好不好。」
「我也想知道約翰尼的狀況,」克萊說,「約翰尼和莎倫。」
23
同一天晚上夜黑風高,月亮已縮回上弦月。十點時,湯姆與克萊站在足球場主場端的樂隊區裡,正對面有個高度及腰的水泥路障,靠球場的一側附上厚厚的防撞墊,靠近他們這邊則有幾個生鏽的樂譜架,垃圾幾乎淹沒腳踝,因為強風把破包裝袋與紙屑吹到這裡累積成堆。在他們的身後上方,艾麗斯與喬丹站在旋轉柵欄的旁邊,高大的校長拄著細柺杖站在中間。
黛比·布恩的歌聲響徹球場,輕快又莊嚴的音樂由揚聲器一波波傳遞而來。照常播放下去的話,下一首是鄉村歌手李·安·沃馬克的《我希望你跳舞》,接著回到勞倫斯·韋爾克與香檳音樂製造者,但也許今晚無緣聽到下一首。
風勢增強,帶來了室內跑道後方沼澤的腐屍味,也送來了足球場的泥土與活人的汗臭味。前提是那些東西還稱得上活人,克萊心想,然後對自己閃出一個又小又不甘心的微笑。自圓其說是人類的一大嗜好,也許是最大的嗜好,但他今晚不願自欺欺人:他們當然自認是活人。無論他們是什麼東西,無論他們正蛻變成什麼,他們自稱是活人,一如他剛才的稱呼。
「你還在等什麼?」湯姆喃喃地說。
「沒事,」克萊也喃喃地回答,「只是……沒事。」
從艾麗斯在尼克森的地下室找到的槍套中,克萊抽出貝絲·尼克森的老式寇特點四五左輪槍。這把手槍已重新填裝子彈。艾麗斯原本要給他威力強大的那把機關槍。這槍到目前為止仍未試射過,但他回絕了。他認為如果這把左輪達成不了任務,大概其他的槍也沒轍。
「機關槍一秒射三四十發子彈,當然比較好用,」她說,「一下子就能把那兩輛丙烷車打個稀巴爛。」
他當時不否認這一事實,但也提醒艾麗斯,今晚的目標並非毀滅丙烷車,而是引燃丙烷。接著他解釋說明阿尼·尼克森幫太太取得的點四五開花彈殺傷力有多強,而這種子彈以前的綽號是達姆彈。
「好吧,如果左輪槍失靈,你還是能試試看速戰爵士,」這是大家為這挺俄製機關槍取的綽號,「除非足球場上的那些人,呃……」她不願用攻擊一詞,只是用沒拿球鞋的手指稍微比畫走路的動作。「那樣的話,快閃。」
記分板上有條返校週末的彩旗被風扯掉,在擁擠的昏睡手機人上空飄舞。足球場四周有手提音響的紅色電源燈似乎在黑暗中浮沉,其中只有一臺裡面有cd。彩旗打中了其中一輛丙烷車的擋泥板,拍動了幾秒,然後溜開飛進夜空。兩輛丙烷車並排停在足球場正中央,聳立在躺成一堆的人群中,形同金屬平臺。有幾個手機瘋子睡在丙烷車底下,旁邊也睡得很擠,有些人甚至緊靠著車輪睡覺。克萊再次想起十九世紀的旅鴿,停在地上時被獵人用棒子活活打死,以至於二十世紀初旅鴿已告絕種……旅鴿畢竟只是鳥類,大腦很小,無法重啟系統。
「克萊?」湯姆低聲問,「你確定要開槍嗎?」
「不確定。」克萊說。如今箭在弦上,他有太多疑問尚待解答,其中一個是,假如出了差錯該怎麼辦。另一個是,假如一切順利該怎麼辦。因為旅鴿不具備復仇的能力,反觀足球場上的那些東西……
「不過我還是要動手。」克萊說。
「那就動手吧,」湯姆說,「因為撇開別的因素不談,《你照亮我的生命》再播下去,連死老鼠都會氣炸。」
克萊舉起手槍,用左手緊握右手手腕,把準心對準左邊那輛丙烷車的儲氣槽。他會朝左邊那輛開兩槍,然後朝右邊那輛再開兩槍。如果有必要再射擊,槍膛裡仍剩兩發,可以各補上一槍。如果各打了三槍還沒效果,他可以試試艾麗斯說的那把機關槍。
「爆炸的話,趕快臥倒。」他告訴湯姆。
「別擔心。」湯姆說。他的臉皺了起來,等著槍響,也等著隨之而來的爆炸場面。
黛比·布恩的名曲逐漸進入結尾前的高潮,克萊忽然覺得有必要趕在黛比結束前動手。他心想:這麼近還打不中,你就是猴子。然後扣下扳機。
他沒有機會再開一槍,因為沒有必要。儲氣槽的中央冒出一朵鮮紅色的花,而在紅光中,克萊看見原本平滑的金屬表面破了一個深洞,地獄看似就在洞裡,而且迅速擴張。然後紅花變成了洪流,紅色轉為橙白色。
「趴下!」他邊喊邊推湯姆的肩膀,自己倒在較矮小的湯姆身上,此時夜晚亮成了正午太陽光照下的沙漠,一陣轟然巨響之後是驚心動魄的「砰!」響,震撼了克萊的每一根骨頭,碎片從頭皮上方飛過。他認為湯姆正在慘叫,但他無法確定,因為連續又來了幾聲轟然巨響,空氣瞬間變得熱、熱、熱。
他一手抓住湯姆的後頸,另一手抓住衣領,開始拖著他走上通往旋轉柵欄的水泥斜坡。礙於足球場中央的極度強光,克萊的眼睛眯成了細縫,眼睛幾乎完全閉上。有個巨大的東西降落在他右邊的備用看臺上。他想也許是整塊引擎。他踩到了金屬碎片與扭曲的金屬桿,認定腳下的東西原本是蓋頓學院的樂譜架。
湯姆驚叫著,眼鏡被震歪了,但他站直身體後看起來毫髮未傷。他與克萊跑上斜坡,如同從罪惡之城蛾摩拉逃出的居民。克萊看得見老少三人的身影在前方形成修長而像蜘蛛一樣的影像,這時他發現有東西正掉在他們周圍:手臂、大小腿、一片擋泥板、頭髮著火的女人頭。背後傳來第二聲巨大的「砰!」響,也許是第三聲,這一次輪到克萊驚叫起來。他被自己的腳絆倒了,撲向前去,四周的熱度迅速上升,亮度也極為驚人: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上帝的私人舞臺上。
我們闖了什麼禍?他邊想邊看著地上的一團口香糖、一包被踩扁的巧克力薄荷糖、一個百事可樂的藍色瓶蓋。我們糊塗地闖了禍,今後勢必付出生命代價。
「站起來!」湯姆說。他認為湯姆是扯開喉嚨大叫,但湯姆的聲音卻像來自一英里以外。他感覺湯姆修長細緻的手指拉扯著他的手臂,接著艾麗斯也來了,拉扯著另一隻手,而她在火焰的照耀下簡直令人目眩。他看得見纏在手腕上的小球鞋前後左右搖擺著。她被撒了一身的血滴、碎布以及仍在冒煙的肉塊。
克萊掙扎起身,身體卻又不支,一條腿跪倒在地,艾麗斯再度用蠻力拉他站起來,背後的丙烷如噴火龍般狂嚎。這時喬丹也來了,拄著柺杖緊跟在後的是校長,他的臉上泛著紅暈,每一道皺紋都被汗水填滿。
「不行,喬丹,趕快帶他離開這裡!」湯姆吶喊,喬丹把校長拉開,以免擋路。校長蹣跚地走著,喬丹冷酷地摟住他的腰。一具戴了臍環的軀體掉在艾麗斯腳邊,仍在燃燒中,被她一腳踹出斜坡。踢了五年的足球,克萊記得她說過。一片燃燒的襯衫墜落在她的後腦勺上,克萊連忙替她打掉,幸好她的頭髮沒有因此起火。
來到斜坡最上面,瓦斯車的一個輪胎靠在最後一排的貴賓座位邊,被轟斷的輪軸仍附著在上,車輪持續燃燒著。假使輪子掉在他們行進的路線上,他們可能因此變成烤肉——至於校長,幾乎是必死無疑。幸好他們仍能擠身通過,憋著氣以免吸入油汙的滾滾濃煙。片刻之後,他們鑽過旋轉柵欄,喬丹與克萊各站校長的一邊,幾乎是將他架著走。校長的柺杖亂揮,擊中了克萊耳朵兩次,但通過車輪三十秒之後,他們已來到託尼拱門之下,站定後回頭望向露天看臺與中央記者席上的擎天火柱,五人的表情一致,全是驚呆而不敢置信的模樣。
著火的「回家」彩旗拖著幾顆火星,飄落在大售票亭旁邊的柏油路上。
「你事先知道會這樣嗎?」湯姆問。他的眼睛四周是白色,額頭與臉頰則變得通紅,小鬍子被燒掉了半邊。克萊聽得見他在講話,但聲音感覺遙遠。一切聲音都如此,彷彿耳朵塞滿了棉花球,或像塞了打靶用的耳塞。阿尼·尼克森帶老婆去他們最愛的靶場時,一定會叫她戴上耳塞,然後夫妻倆開始磨練槍法,腰部大概一邊別了手機,另一邊則佩戴了呼叫器。
「你事先知道會這樣嗎?」湯姆想搖一搖他,卻只從他衣服正面由上而下撕掉一塊布。
「廢話,當然不知道,你瘋了不成?」克萊的嗓子已啞得不能再啞,幹得不能再幹,聽起來像被烤過了似的。「我要是知道,怎麼還會拿著手槍去那裡站著?要不是我們站在水泥路障後面,我們早就被炸成兩半或人間蒸發了。」
不可思議的是,湯姆開始奸笑。「我撕壞了你的上衣,蝙蝠俠。」
克萊很想一拳捶破他的頭,也想抱抱他、親親他,慶幸自己能活下來。
「我想回奇塔姆居去。」喬丹說,從他的語調判斷,他十分恐懼。
「我們務必撤退到安全的距離之外。」校長附和道。他的身體抖得厲害,兩眼凝視著拱門與露天看臺之上的熊熊大火。「謝天謝地,風往學院坡的方向吹去。」
「你走得動嗎,教頭?」湯姆問。
「謝謝你,我可以。如果喬丹能扶我,我確信能走到奇塔姆居。」
「我們兩個一起扶。」艾麗斯說。她用近似滿不在乎的態度擦掉臉上的血肉,只留下幾抹血痕。克萊從未在真人世界裡看過她這種眼神,只在幾張照片以及五〇、六〇年代受漫畫啟發的畫作上看到過。他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參加漫畫大展,聆聽漫畫家華勒斯·伍德講解如何刻畫所謂的「恐慌之眼」,如今克萊總算在這位十五歲郊區女孩的臉上見識到了。
「艾麗斯,快走吧,」他說,「我們得趕快回奇塔姆居打包,不快離開這裡不行。」此話一齣口,他覺得有必要再講一遍,讓自己聽聽看是否有道理。講第二次時,聽起來除了有道理之外還多了一份恐懼。
她可能沒有聽見。她的表情興高采烈,充滿了凱旋的喜悅。她就像萬聖節的小孩,回家途中吃糖果吃到想吐。她的瞳孔充滿火焰。「命再大也活不過這場大火。」
湯姆緊握著克萊的手臂,痛得他覺得手臂像被燒傷。「你怎麼了?」
「我覺得我們做錯了一件事。」克萊說。
「你是說,在加油站的時候?」湯姆問他。在歪斜的眼鏡之內,他的目光咄咄逼人。「那對男女在爭那盒該死的……」
「不對,我只是覺得我們做錯了一件事。」克萊說。其實他是重話輕說。他知道他們做錯了事。「走吧,今天晚上非走不可。」
「就按你說的做吧,」湯姆說,「走吧,艾麗斯。」
她跟著大家走向通往奇塔姆居的步行道。出門前,他們點了兩盞油燈,放在大廣角窗裡。艾麗斯走了幾步路,再度回頭看。記者席已經著火,露天看臺也一樣。足球場上空的星星已經不見,連月亮也成了魅影,在囂張的丙烷火柱上方的熱煙裡跳著狂野的舞步。「他們死了,他們不見了,他們被烤得酥酥脆脆了。」她說,「燒吧!燒個夠吧……」
就在此時,呼號聲再起,這一次不是來自十英里外的幽谷瀑布,也不是來自利托頓,而是來自正後方。這一次的呼號聲也不像鬼魂或幽靈,而是痛苦的哀嚎驚叫,像是從沉睡中驚醒發現即將被活活燒死的人。克萊確定呼號聲出自單一個體,而且具有知覺。
艾麗斯尖叫著捂住耳朵,眼珠在火光的映照下暴凸而出。
「把它救出來!」喬丹抓著校長的手腕說,「教頭,我們一定要去把它救出來!」
「太遲了,喬丹。」校長說。
24
一小時之後,背包比先前飽滿了一些,靠在奇塔姆居的正門旁,每一個包裡都塞了兩件上衣,還塞了幾袋堅果與巧克力糖果、幾瓶鋁箔包果汁、幾袋牛肉乾條、電池與備用手電筒。克萊剛才一直對湯姆與艾麗斯嘮叨著,叫他們儘快收拾行囊,現在克萊自己卻屢屢衝進客廳窺視廣角窗外的情況。
丙烷火柱終於開始減弱,但露天看臺的火勢仍然洶湧,記者席也是。託尼拱門也難逃火舌,現在宛如鐵匠鋪裡的馬蹄鐵,在黑夜裡發著光。足球場上的生物絕對無一能倖免,艾麗斯剛才說得對,但在回奇塔姆居的途中,儘管大家盡全力扶校長,校長仍像老酒鬼似的踉踉蹌蹌,他們也兩度聽見其他人群的鬼叫聲隨風傳來。克萊告訴自己,呼號聲中沒有怒意,是他自己想象力太豐富,是因為他太愧疚了,他殺了人,他葬送了一整群人的性命,所以才產生幻覺。但他不完全相信。
的確是鑄下錯事一樁,但他們又能如何?就在這天下午,他與湯姆感應到了瘋子逐漸凝聚的力量,也親眼見識到了他們的能耐,而當時只有那兩個人,只有兩個。怎能坐視他們壯大?
「動手該死,袖手旁觀也該死,左右不是人。」他講給自己聽,然後轉離視窗。不知看了祝融之火肆虐體育館多久,他抗拒著看錶的衝動。索性向恐慌鼠投降吧,反正再抵抗也不是辦法。如果他投降了,恐慌鼠會快步轉攻其他人,先從艾麗斯下手。艾麗斯產生了某種自制力,設法振作起來,但她的自制力仍然薄弱。薄到下面擺報紙照樣看得見小字。愛玩賓果遊戲的母親會這麼說。雖然年紀還小,但艾麗斯還是硬裝出開朗的假象,多半是想做做榜樣給另一個小朋友看,以免小弟弟整個人崩潰掉。
另一個小朋友。喬丹。
克萊匆匆走回前廳,發現門邊仍未擺出第四個背包,這時看見湯姆單獨下樓。
「小孩呢?」克萊問,他的聽力恢復了一些,但仍然覺得自己講話的聲音太遙遠,而且像陌生人。他自知這種現象會持續一陣子。「你不是去幫他整理行李……校長說他從宿舍帶了一個背包過來……」
「他不肯來。」湯姆揉揉臉的側面,神態既疲倦又悲傷失神。而且小鬍子被燒掉了半邊,看起來也很可笑。
「什麼?」
「克萊,小聲一點。我只是轉告給你聽,幹嗎對我這麼兇?」
「好,你解釋給我聽一聽道理何在,看在上帝的分上。」
「教頭不肯走,他也不走。他說:‘你總不能逼我吧。’如果你真的想今晚出發,我相信他是下決心不走了。」
艾麗斯從廚房衝出來。她已經盥洗過,頭髮紮在後腦勺處,換上一件幾乎長到膝蓋的上衣,但皮膚仍紅通通的。克萊覺得自己也被燒傷了。他心想,現在沒起水泡就算走運了。
「艾麗斯,」他說,「麻煩你發揮女性的溫情攻勢對喬丹……」
她急衝過去,彷彿根本沒聽見克萊說些什麼。來到門口時,她在背包前跪坐下來,一把扯開背包。克萊看得一頭霧水,只見她拉開背包扯出裡面的東西。他望向湯姆,看出湯姆臉上寫著諒解與同情。
「什麼事?」克萊問,「到底在找什麼鬼東西?」這種氣急敗壞的心情他最熟悉不過了。分居前的一年,莎倫常惹得他心情焦躁煩悶,而這種心情偏偏挑這時候冒出來,更讓他痛恨自己。話說回來,可惡,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節外生枝。他把雙手插進自己的頭髮。「找什麼?」
「看看她的手腕。」湯姆說。
克萊看過去。她的手腕仍纏著骯髒的鞋帶,小球鞋卻不見了。他的心情一沉,感覺好荒謬。只是在他看來荒謬,如果艾麗斯覺得重要,即使只是一隻小球鞋也是天大的事情。
她原本在背包裡塞了一件t恤與運動衫(正面印有蓋頓後援會的字樣),這時被她拋向半空中,電池在地上滾動,備用的手電筒也撞在瓷磚地板上,摔裂了鏡片。看到這裡,克萊已能確定的是她不像莎倫一樣在發少奶奶脾氣,也不像莎倫發現榛果咖啡或小胖猴冰激凌被吃光時發的那種脾氣,而是緣於赤裸裸的恐懼。
他走向艾麗斯,在她身邊跪下,握住她的兩隻手腕。他能感受到分秒飛逝,心知早該上路了,但他也感受到她的脈搏快如閃電。他也看出艾麗斯的眼神中沒有恐慌,充滿了哀傷,也能瞭解那隻球鞋是她生命的寄託,球鞋代表著她的父母親、朋友、貝絲·尼克森母女、託尼足球場的大火,以及所有的事物。
「不在背包裡面!」她哭叫著,「我以為打包進去了,卻沒有!我到處都找不到!」
「好了,小甜心,我知道。」克萊仍然握著她的手腕。現在他抬起纏著鞋帶的那隻手。「看見了沒有?」他等到確定她的目光聚焦,然後挑一挑鞋帶兩端。鞋帶原本打了兩個結,如今只剩下一個。
「變得太長了,」她說,「以前沒有這麼長。」
克萊儘量回想最後一次看見小球鞋的情景。他明知今天做過的事情繁雜,這點小事不可能記住,但他發現居然記憶猶新。最後一次見到球鞋是在第二輛丙烷車爆炸之後,當時她正幫湯姆扶他站起來,球鞋仍纏在鞋帶上蹦跳。當時的她渾身是血,身上還黏著破布與小塊人肉,但球鞋確實仍纏在手腕上。他極力回憶著,她把燃燒中的軀體踢開斜坡時,球鞋是否還在。不見了。也許是後見之明,但他認為那時候球鞋已經不見了。
「鞋帶自己鬆掉了,小甜心,」他說,「鞋帶鬆掉,鞋子就掉了。」
「你是說鞋子是自己掉的?」她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淚水開始滑落。「你確定嗎?」
「相當確定。」
「那鞋子是我的幸運符。」她低聲說,淚水嘩嘩直落。
「不對,」湯姆伸出一隻手抱住她,「我們才是你的幸運符。」
她看著湯姆。「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先找到我們,」湯姆說,「而且我們還在這裡。」
她擁抱湯姆與克萊,三人就這樣站了半晌,在前廳裡互擁著,腳邊散落一地的是艾麗斯的行李。
25
火勢蔓延到一座講堂,校長說是「哈克利」廳。隨後在凌晨四點前後,風勢緩和下來,火也不再蔓延燃燒。旭日東昇時,蓋頓的校園瀰漫著丙烷、焦木與大批焦屍的臭味。晴朗的新英格蘭十月清晨被灰黑色的煙柱抹黑了,而奇塔姆居里的人還在。最後,整樁事情就像一連串的多米諾骨牌效應:除非坐車,否則校長走不了,可是車子根本開不了;校長不走,喬丹也不肯走,連校長也勸不動喬丹;遺失幸運符的艾麗斯雖已稍微釋懷,卻拒絕扔下喬丹;艾麗斯不走,湯姆也不肯走,而克萊不願意扔下湯姆與艾麗斯。讓他心驚的是,這兩位新交的朋友竟然暫時比親生兒子來得重要。雖然他仍然確信繼續待在蓋頓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何況待在刑案現場勢必付出慘痛的代價,但最後還是走不成。
他以為天一亮,心情會舒坦一些,事實卻不然。
五人在客廳視窗觀望等待,仍在燜燒的足球場當然不會有人活著走出來,也不再傳出呼喊聲,只聽見火苗持續下探體育系辦公室與更衣室,燒出劈啪悶響,而地表的露天看臺已經快被燒盡。套句艾麗斯的用語,睡在足球場上約莫一千人的手機瘋子已經被燒得酥酥脆脆。焦屍的氣味濃烈,吸入後附著在喉嚨上祛除不掉,感覺恐怖。克萊已經嘔吐過一次,知道其他人也吐了,連校長也不例外。
我們做錯了一件事。他再度心想。
「你們三個早該上路了,」喬丹說,「我們不會有事的。我們以前不是過得好好的,對不對,教頭?」
亞爾戴校長置若罔聞,只顧著端詳克萊。「你昨天和湯姆進了加油站辦公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件事一定讓你心裡毛毛的,否則你現在不會有這種表情。」
「是嗎?什麼表情?」
「就像嗅出了陷阱的動物。是不是被路上那兩個人看見了?」
「不盡然如此。」克萊說。他不喜歡被人描述為動物,卻無法否認自己的確是在苟延殘喘,一邊吸收氧氣與飲食,另一邊排放二氧化碳與糞便,就這麼簡單。
在這之前,校長已經開始用大手不停揉上腹部偏左的地方。克萊認為,他這動作正如他的許多手勢,具有一種莫名的戲劇性,倒也不完全像在裝模作樣,但卻是有意讓講堂最後排的學生也看得見。「不然又是什麼?」校長問。
因為別無選擇了,克萊不想再保護老少三人,於是一五一十地描述在加油站辦公室目睹到的景象。原本那對男女動手爭一盒過期的零食,卻演變出種種異象,包括紙張拍動、菸灰缸裡的灰燼開始像浴缸放水時兜著圈子、掛在木板上的鑰匙叮叮作響、注油嘴從加油箱上掉落。
「我也看見注油嘴掉落。」喬丹說,艾麗斯跟著點頭。
湯姆提到他覺得呼吸急促,克萊也表示有同感。兩人儘量解釋空氣中逐漸凝聚某種力量的感受。克萊說,就像雷雨來襲前的感覺。湯姆說,不知為什麼,空氣就是令人覺得憂慮。太沉重了。
「然後,他讓她拿走兩個盒子裡的鬼東西,結果所有的現象馬上消失。」湯姆說,「菸灰不再轉動,鑰匙也靜下來,雷雨來襲之前的感覺也消失了。」他望向克萊尋求佐證,克萊點頭示意。
艾麗斯說:「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說了也無濟於事,」克萊說,「我們照樣只想燒掉他們的巢穴。」
「對。」湯姆說。
喬丹突然說:「你們認為,手機瘋子快練成了靈異超能力,對不對?」
湯姆說:「喬丹,你用詞太深奧了。」
「例如:有人只靠念力就能移動東西,或者情緒失控時,無意間也能產生超能力。只不過,像是念力和懸浮力這種靈異超能力……」
「懸浮力?」艾麗斯幾乎是狂吼出來。
喬丹不予理會,繼續說:「……只是旁枝,靈異超能力的主幹是心電感應。你們擔心的是不是這個?心電感應的能力。」
湯姆的手指伸向小鬍子被燒掉地方,摸摸被燙紅的皮膚。「對,我是想過。」他停頓下來,偏著頭說,「聽起來像自作聰明,大概是吧。」
喬丹又置若罔聞。「先假設一下好了,假設他們真的正在培養心電感應能力,而不只是靠集結本能來行動的殭屍,那又會怎樣?蓋頓學院的這群已經死光了,死時還不知道自己是被誰燒死的,因為他們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一樣。所以說,如果你擔心他們會用心電感應把我們的姓名和特徵傳真給新英格蘭區各州的好友,那麼你純屬窮操心。」
「喬丹……」校長開口,卻又皺起眉,繼續揉著上腹部。
「教頭,你沒事吧?」
「沒事。去樓下浴室幫我拿善胃得,好嗎?順便帶一瓶緬因州的波蘭泉。乖孩子。」
喬丹匆匆去跑腿。
「該不會是胃潰瘍吧?」湯姆問。
「不是,」校長回答,「是壓力太大。是一個老……不能說是老朋友……老毛病吧。」
「你的心臟還好嗎?」艾麗斯壓低嗓音說。
「大概還好吧。」校長說著露牙微笑,快活得令人錯愕。「如果善胃得吃了沒效,只好重新假設……不過到目前為止一向是藥到病除。現在麻煩多得是,少一件總是好一點。啊,喬丹,謝謝你。」
「不客氣。」十二歲的喬丹將胃藥連同一杯水一起遞給他,面帶慣有的笑容。
「我認為你該跟他們一起走。」亞爾戴校長吞下胃藥後說。
「教頭,恕我直言,他們不可能發現,絕對不可能。」
校長望向湯姆與克萊,彷彿在發問。湯姆舉起雙手,克萊只是聳聳肩。克萊大可說出心裡話,反正大家一定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們做錯了一件事,再待下去只會錯上加錯。但他覺得說出來也沒用。喬丹表面上心意堅決而固執,內心卻是嚇到半死,無奈怎麼勸也勸不動。此外,現在已經天亮。白天是他們的天下。
他摸摸小喬丹的頭髮。
「不跟你辯了,喬丹,我想去睡個覺。」
喬丹的神情透出幾乎是如釋重負,幾乎完全放鬆下來。「太棒了,我也該去睡覺了。」
「我想先喝杯全球知名的奇塔姆居半冷巧克力,然後再上樓,」湯姆說,「我一定會去刮掉這半邊的鬍子。待會兒如果聽見了有人嗷嗷叫,就知道是我。」
「可以讓我參觀嗎?」艾麗斯問,「我從小就想看大男人嗷嗷叫。」
26
三樓只有兩間小臥室,克萊與湯姆同睡一間,另一間讓艾麗斯獨睡。克萊正要脫鞋上床,突然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房門後自行進來。站在門口的是校長,顴骨上方被大火烤出了兩團鮮紅,其他部分則如死灰。
「你沒事吧?」克萊站起來問,「吃了胃藥還沒效,是不是心臟的問題?」
「我很高興你問這問題,」校長回答,「我不是十分確定剛才是否埋下了種子,現在總算能確定。」他瞄向背後的走廊,然後用柺杖末端關上門。「瑞岱爾先生——克萊——請仔細聽我說,除非絕對必要,否則別插嘴問話。今天傍晚或入夜之後,我會被人發現死在床上,你到時一定要說,果然是心臟有問題,肯定是昨晚太操勞而導致心臟病發。瞭解了嗎?」
克萊點頭。他聽懂了,同時硬把反射性的抗議壓了回去。舊世界或許尚容得下抗議,此時卻行不通。他明瞭校長提議做這種事的原因。
「如果喬丹起了一點疑心,認為我可能為了放他走而自殺,他可能會因此自我了斷,因為他年紀雖小,卻把照顧我視為神聖的義務,值得嘉獎。即使他不自殺,至少也會陷入我童年時長輩所謂的‘黑色失記症’。我死了,他會為我深深哀悼,這情有可原。假如被他發現我為了送他離開蓋頓而自戕,他就不會只是傷心了事,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明白。」克萊說,接著他又說,「教頭,請再等一天吧。你考慮做的事……可能沒有必要。說不定我們不會有事。」這句話連克萊自己也不相信,但無論如何,亞爾戴校長的心意已決。克萊只需看看校長滄桑的臉、緊閉的唇以及閃亮的目光,就心領神會了。儘管如此,他還是試著再勸一次:「再多等一天吧,說不定不會有人來。」
「那些慘叫聲你也聽見了,」校長說,「那是怒吼啊。他們一定會來。」
「也許吧,可是……」
校長舉起柺杖來制止。「就算他們能看穿彼此的心意,也能解讀我們的想法,你的腦袋還有什麼值得解讀的東西?」
克萊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老校長的臉。
「假如他們無法解讀心意,」校長繼續說,「你又能建議怎麼做?待下來,過一天算一天,過一個禮拜算一個禮拜?等到雪花飄零,還是等到我終於老死?我父親活到了九十七歲。更何況,你還有妻兒。」
「我太太和兒子不是沒事就是出了事,我已經能坦然以對。」
他睜眼說瞎話,也許被亞爾戴校長看穿了,因為校長面帶令人不安的笑容說:「你兒子還不知道爸爸是否安好,你認為他也能坦然以對嗎?才過了短短一個禮拜。」
「這一招出得太卑鄙了。」克萊說。他的嗓音不太穩定。
「真的嗎?我倒不知道我們正在對打。反正也沒裁判在場。只有我們這兩個膽小鬼。」校長瞥向關上的門,再把視線轉回克萊。「問題非常簡單,你不能留下來,我不能走。最好的辦法是讓喬丹跟你一起離開。」
「可是,這不就像讓斷了腿的馬安樂……」
「沒這回事。」校長打斷他的話,「馬自己不會安樂死,人類卻會。」有人開啟房門,進來的是湯姆。校長几乎連眼皮也未抬,話鋒立即一轉:「你呢?有沒有考慮畫插圖,克萊?我指的是幫書本作畫?」
「呃,對大多數出版社來說,我的風格太花哨了,」克萊說,「我倒是幫格蘭特和尤拉莉亞這類專出奇幻書刊的小出版社畫過書封。也幫《人猿泰山》的作者埃德加·賴斯·巴勒斯的《火星》系列畫過圖。」
「巴松!」校長高呼,用力揮舞著柺杖。接著他又開始揉上腹部,臉皺成一團。「可惡的胃酸!對不起,湯姆,我只是在睡覺前上來閒聊一下。」
「沒關係。」湯姆看著他走出去,等走廊上的柺杖聲遠去,他轉身問克萊,「他沒事吧?臉色蒼白成那樣。」
「我想不會有事。」他指向湯姆的臉。「不是說要去刮掉剩下的半邊嗎?」
「艾麗斯徘徊不走,我決定不颳了,」湯姆說,「我喜歡她這個小孩,不過她有些地方太邪惡了。」
「你太疑神疑鬼了。」
「多謝你的分析,克萊。才只過了一個禮拜,我就開始想念我的心理醫生了。」
「外加被迫害情結和誇大妄想症。」克萊把雙腳甩上窄床,頭枕雙手,注視著天花板。
「你希望我們離開這裡,對不對?」湯姆問。
「那還用問。」他用全無抑揚頓挫的平淡語調說。
「不會有事的,克萊,真的。」
「隨你怎麼說吧,只可惜你有被迫害情結和誇大妄想症。」
「有道理,」湯姆說,「幸好我另外有自卑情結,每隔大約六星期自我意識就會跌入谷底,所以還能抗衡誇大妄想症。而且再怎麼說……」
「……時候不早了,睡一覺再說吧。」克萊幫他說出了後面的話。
「也對。」
對話到此的確讓湯姆感到心安,接著湯姆又說了一句話,但克萊只聽見「喬丹認為……」就沉沉地睡著了。
27
克萊尖叫著驚醒過來。最初他真的以為自己失聲驚叫,他慌忙向房間另一邊的床鋪望去,只看到湯姆仍然安詳睡著,睡前還折了某個東西蓋在眼睛上,也許是毛巾吧。這時克萊才相信剛才沒有驚叫出聲,只不過是在做夢。也許他喊出了什麼聲音,但並不足以吵醒室友。
房間裡一點也不暗,因為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但湯姆就寢前放下了百葉窗,至少使得房間內光線暗淡下來。克萊繼續躺在床上一會兒,仰面朝天,嘴巴幹得像木屑,心臟在胸腔內猛跳,震得耳朵噗噗響,宛如有人踩著絨布奔跑的聲音。除此之外,奇塔姆居一片死寂。大家雖然還沒完全適應晝伏夜出的生活,但昨晚的行動大家累得精疲力竭,因此都睡得特別沉。此刻他聽不出房子裡有絲毫動靜。屋外有隻鳥啼叫著,在相當遙遠的某處——不是蓋頓,他心想——有個固執的警報器哇哇叫個不停。
他做過比這更恐怖的夢嗎?也許有一次。約翰尼誕生後的一個月左右,克萊夢見自己從嬰兒床抱起兒子換尿布,胖嘟嘟的小身體卻在他手中變得支離破碎,像是隨便組裝而成的假人。那個噩夢他能夠解析——初為人父的恐懼、擔心搞砸好事的恐懼。而他至今仍有這種恐懼感,亞爾戴校長也看得出來。但今天的噩夢又作何解釋?
無論作何解釋,他都不想忘掉,而他憑經驗知道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房間裡有張書桌。床腳有克萊脫下後縐成一團的牛仔褲,口袋插了一支圓珠筆。他把筆從口袋裡抽出,赤腳走到書桌前坐下來,開啟大腿上方的抽屜,找到了他要的一小沓空白信紙,每一張最上端都印有b蓋頓學院以及年輕的心靈是黑暗中的明燈/b。他撕下一張,放在桌面上。光線雖暗卻還能看得見。他推開筆帽,停下來想了幾秒,儘可能回想夢境。
他、湯姆、艾麗斯以及喬丹四人站在運動場中央,排成一排。這運動場不像託尼足球場,應該比較接近美式足球場吧?背景有個鋼骨建築,上面有個忽明忽暗的紅燈。他不知道球場上搭建的是什麼建築物,但知道四周滿是觀眾,每個人都面目全非,衣服也破爛不堪,是克萊已經看慣的人種。他與另外三人被……被關在籠子裡嗎?不對,是被罰站在高高的平臺上。雖然沒有柵欄,平臺仍讓人覺得像是籠子。克萊不清楚為何有這種感覺。他已經漸漸淡忘夢境的某些細節。
湯姆站在隊伍的尾端,有個男人朝他走過去,這個男人很特別,他把一隻手放在湯姆的頭頂上方。他們四人站在平臺上,照理說這男人摸不到湯姆的頭才對,但他卻辦得到。他用拉丁文說:「此人——精神異常。」數千名群眾對著他用英文狂喊:「b別碰/b!」聲音整齊劃一。男人來到克萊的面前重複同樣的動作,然後來到艾麗斯面前,把一隻手舉在她的頭上,用拉丁文說:「此女——精神異常。」然後一手伸向喬丹頭上也用拉丁文說:「此童——精神異常。」他每講一次,群眾就隨之呼喊:「b別碰/b!」
這人是主持人?或者是總指揮?在整個過程中,他與群眾都沒有開口,因此發言與呼應純粹是用心電感應來進行的。
接著,克萊讓右手自由聯想,由右手與控制右手的特定腦細胞來發揮。克萊開始在白紙上畫出影像。夢境中有汙衊也有被逮到的感覺,全程雖恐怖,令人心寒的程度卻不及將手伸過來的那個人。他把手伸向每個人的頭頂上方,掌心向下,他就像集市上準備賣掉牲口主持人。克萊覺得,只要能在紙上描繪出那個人的長相,就能捕捉到那份恐懼。
他是黑人,頭銜尊貴,長了一張苦行僧的臉,身體瘦長,幾乎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他的頭髮滿是深色的小卷,緊貼頭皮,一側被砍出了醜陋的三角形傷口。他的肩膀瘦薄,臀部幾乎不存在。在他的鬈髮下,克萊快筆素描出寬闊而尊嚴的額頭——飽滿的學者型天庭。隨後他在額頭素描出一道刀傷,皮肉向下翻,遮住了一邊的眉毛。他的左頰被扯開來,可能是被咬到。他的左下唇也裂開下垂,看起來像疲憊的冷笑。眼睛成了問題。克萊怎麼畫都覺得不對勁。在夢中,那個人的雙眼充滿了意識,但卻也是死氣沉沉。克萊試了兩次後暫時擱置,先畫他穿的上衣,以免記憶流失。他穿的是青少年俗稱蓋頭衣的連帽長袖上衣(他用正楷註明紅色,再畫箭頭指向衣服),胸前寫著白色的大寫字母。這黑人太瘦,衣服正面垮了一部分,遮住了字型的上半部分,但克萊仍能確定正面印的是哈佛。他正要開始用正楷填上,這時從他正下方的地方響起了一陣哭聲,輕柔而壓抑。
28
是喬丹在哭。克萊一聽就知道。他趕緊穿上牛仔褲,同時回頭看湯姆,但湯姆一動也不動。克萊心想:這傢伙睡昏頭了。他開啟門出去,然後關上門。
艾麗斯把蓋頓學院的t恤當睡衣穿,此時正坐在二樓的樓梯歇腳處,雙手抱著小喬丹。他把臉壓在她的肩膀上。她聽見克萊赤腳走下樓梯的聲音,抬頭搶先講了一句話:「他做了一個噩夢。」幸虧艾麗斯搶先一步,否則克萊可能會說出日後必後悔莫及的話:是校長嗎?
聽了艾麗斯的話,克萊說出腦海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因為此時這問題事關重大。「你有沒有做夢?」
她皺起眉頭。她沒穿鞋子,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臉部的曬傷,彷彿像是在海灘玩了一天,她看起來就像小喬丹一歲的妹妹。「什麼?沒有。我聽見他在走廊裡哭,心想反正也該起床了,就……」
「等我一下,」克萊說,「待在這裡別走。」
他回到三樓的房間,一把從書桌上拿走素描,這一次湯姆猛然睜開眼皮,四下張望,表情有驚懼也有迷惘,接著他定睛注視著克萊,心情也隨之鬆懈。「重回現實了。」他說。接著他用一隻手揉揉臉,用另一隻手的手肘支撐起身,說:「感謝上帝。天啊!幾點了?」
「湯姆,你是不是做了夢?噩夢?」
湯姆點頭。「好像吧。有,我聽見有人在哭。是喬丹嗎?」
「對。你夢見什麼?還記不記得?」
「有人罵我們是瘋子。」湯姆此語一齣,克萊的心沉到了谷底。「我們大概真的是瘋子吧,其他就想不起來了。為什麼這麼問?你該不會也……」
克萊不想再耽擱下去,拔腿衝出房間下樓,在喬丹身邊坐下時,喬丹還東張西望,一副茫然又畏懼的模樣。現在的喬丹完全沒有計算機神童的架勢了。如果說艾麗斯紮了馬尾,臉皮被曬得紅彤彤的,看起來像十一歲,那麼喬丹可以說是退化到了九歲。
「喬丹,」克萊說,「你做的夢……你的噩夢,還記不記得?」
「快忘光了,」喬丹說,「他們把我們趕上看臺罰站,他們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我也不曉得,把我們當成野生動物吧……只不過他們說……」
「說我們發瘋了。」
喬丹睜大眼睛。「對!」
克萊聽見背後有腳步聲,是湯姆下樓了。克萊並沒有回頭看,只是拿出素描給喬丹看:「主持人是這一個嗎?」
喬丹沒有回答,也沒有必要回答。他一看就縮起脖子轉過頭,抓住艾麗斯,再度把臉埋進她的胸口。
「什麼東西?」艾麗斯一臉困惑地問。她伸手去拿素描,卻被湯姆拿走。
「天啊!」他說著交還素描,「夢快被我忘光了,不過我還記得他被咬開的臉頰。」
「他的嘴唇也是。」喬丹躲在艾麗斯的胸口說,「嘴唇還下垂。就是他把我們指給所有人看。給他們看。」他打了一陣哆嗦。艾麗斯揉揉他的背,然後兩手交叉在他的肩胛骨,以便把他抱得更緊。
克萊把素描放在艾麗斯面前。「有印象嗎?夢見過這個人嗎?」
她搖搖頭,正要說沒印象,奇塔姆居的前門外卻傳來重物滾動的長音巨響,隨後是一連串鬆散的輕輕敲門聲。艾麗斯尖叫。喬丹抓她抓得更緊,彷彿想把自己埋進她體內,同時放聲大哭。湯姆抓著克萊的肩膀。「完了,到底是……」
門外繼續傳來滾動的巨響,聲音拖得很長。艾麗斯又尖叫一聲。
「槍!」克萊大叫,「去拿槍!」
一時之間,四人全在日光充足的樓梯歇腳處動彈不得,接著又聽見長長的重物滾動聲,聽起來就像骨頭滾動的聲音。湯姆衝上三樓,克萊也跟著過去,一度因為穿了長襪而打滑,趕緊抓住欄杆才沒摔倒。艾麗斯把喬丹推開,往自己的房間奔去,t恤的下緣拍打著腿。歇腳處只剩喬丹瑟縮在角柱邊,直盯著樓下,用又溼又大的眼睛注視著前廳。
29
「別輕舉妄動,」克萊說,「我們一步步慢慢來,懂嗎?」
前門外傳來長而鬆散的滾動聲後不到兩分鐘,三人已經下樓站在樓梯腳,湯姆拿著尚未試射過的速戰爵士,艾麗斯每隻手裡握著一把九釐米長的自動手槍,克萊則拿著貝絲·尼克森的點四五手槍。昨晚場面雖然混亂,但是他卻沒把槍搞丟,後來才發現是插在腰帶上了,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收槍的舉動。喬丹仍然瑟縮在歇腳處,從上面看不見樓下的窗戶,克萊認為這樣或許是件好事,可是下午出大太陽,奇塔姆居里的光線卻出奇暗淡,這可絕對不是件好事。
光線之所以暗淡,是因為手機瘋子聚集在每一扇窗外,向內窺視著屋裡的人。瘋子有數十人,甚至多達數百,每張臉是異樣的朦朧,多數有打架後的汙痕以及大亂一星期後留下的傷口。克萊也看見了缺牙缺眼的人,有的耳朵裂開,也有淤青、燒傷、焦黑的肌膚,以及一團團烏黑的腐肉。他們默不作聲,被一種貪婪渴望的氣氛籠罩著,而昨天下午空氣裡瀰漫的感覺又出現了,那種幾乎難以控制的巨大力量旋轉著,令人難以呼吸。克萊一直以為三人手上的槍會飛起來,槍口倒過來對準三人射擊。
對準我們,克萊心想。
「港口海鮮店禮拜二有優待,我常去光顧,店主在水族箱裡養了幾隻龍蝦,我現在總算能體會它們的感覺了。」湯姆緊張地小聲說。
「別輕舉妄動,」克萊又說,「讓他們先採取行動。」
可是並沒有人先採取行動,只是又傳來一聲滾動聲,克萊認為像有人在前門廊扔下東西。接著,擠在窗外的生物後退,彷彿聽見了只有他們聽得見的某種訊號,因此成排後退。照理說,現在不是他們集結的時間,但顯然情況已經變了。
克萊走向客廳的廣角窗,左輪握放在身邊,湯姆與艾麗斯也跟過去,看著手機瘋子撤退。對克萊而言,他們已經不像瘋子了,至少在他能理解的範圍內如此。手機瘋子倒退著走,姿態詭異而靈巧,每個人之間都保持一點點距離,從不碰觸他人,最後退到奇塔姆居與託尼足球場之間停下。足球場已成廢墟,仍在冒煙。這群人就像倉卒成軍的部隊,站在滿地落葉的練兵場,將不太茫然的眼神逗留在校長公館上。
「為什麼他們的手腳黑乎乎的?」有個怯弱的聲音問。三人轉頭看見喬丹。克萊倒沒有注意到外面沉默的數百人手腳上盡是黑炭與灰燼,但他還來不及響應,喬丹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們去看過了,對不對?當然看過。他們去看我們怎麼對付他們的朋友。他們現在生氣了,我感覺得到,你呢?」
克萊不想說「對」,但他當然能感覺到。那種沉重、緊張的感覺瀰漫著,那種勉強以電網包住雷電的感覺,的確是怒氣。他回想到超短金直咬女強人的脖子,也想到在博伊爾斯頓街地鐵站勝出的老婦人邁步走進波士頓公園時,鐵灰色的短髮還滴著血。克萊也回想起那個年輕裸男,只穿了球鞋,兩手各拿一根汽車天線跑步,同時朝天猛戳。那麼多怒氣,難道開始集結後就消散一空嗎?才怪。
「我感覺到了。」湯姆說,「喬丹,如果他們具有靈異能力,為什麼不乾脆叫我們自我了斷,或是自相殘殺?」
「或者讓我們的頭自動爆掉,」艾麗斯的聲音顫抖著,「看老電影的時候看過。」
「我不知道。」喬丹說。他抬頭看克萊。「襤褸人去哪裡了?」
「是你幫他取的綽號?」克萊低頭看自己拿在手裡的素描,看著他被咬開的肌膚、被扯破的袖口以及鬆垮的藍色牛仔褲。他心想,「襤褸人」這綽號還算貼切,不如就用這名字來稱呼穿哈佛衣的男人。
「要我取綽號,我就把他叫做大麻煩。」喬丹以微弱的聲音說。他再次向外看著新來的人,少說也有三百,也許多達四百,最近才從附近的某個城鎮趕來。接著喬丹轉頭看著克萊。「你有沒有看見他?」
「只在做噩夢時看見過。」
湯姆也搖頭。
「對我來說,他只是紙上的素描,」艾麗斯說,「我沒有夢見他,也沒有看見外面有誰穿連帽衫。他們去足球場做什麼?是想認屍嗎?你們認為呢?」她看起來一臉懷疑,「足球場不是還很燙嗎?絕對是。」
「他們在等什麼?」湯姆問,「如果他們不準備攻擊我們,也不逼我們拿菜刀互砍,又是在等什麼?」
克萊忽然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也知道喬丹口中的襤褸人在哪裡。克萊的中學代數老師迪維恩會說,這是悟出解題之道時大叫「啊哈!」的一刻。他轉身往前廳走去。
「你要去哪裡?」湯姆問。
「去看他們留下什麼東西。」克萊說。
大家連忙跟過去。率先趕上的是湯姆。他趁克萊的手還在門把上,連忙說:「這恐怕不好吧。」
「也許不好,但是他們正期望我們這麼做,」克萊說,「而且你知道嗎?我認為如果他們想殺死我們,我們早就死了。」
「他說得對。」喬丹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
克萊開啟門。奇塔姆居的前門廊很長,有舒適的柳條傢俱,也能看見學院坡向下通往學院街,最適合在晴朗的秋天下午坐在門廊上欣賞,無奈現在克萊最沒有這種閒情逸致。站在門階底的是一群手機瘋子,排成箭頭隊形,最前面站了一個人,後面是兩個人,然後依次是三、四、五、六人,總數二十一。最前面的人正是克萊夢見的襤褸人,簡直像從他的素描裡跳出來的一樣。襤褸人果然穿著破爛的紅色連帽衫,正面確實印有哈佛的字樣。被咬開的左臉頰已被縫在鼻子一邊,以白線縫的兩針手法拙劣,傷口固定前,縫線在黑皮膚扯出淚珠狀的小點。第三針與第四針已經脫線,留下了扯裂的傷痕。克萊想,縫傷口時可能是用釣魚線來充數的。向下垂的嘴唇露出了整齊的牙齒,看似不久前接受過醫術高超的牙齒矯正師的治療,而當時的世界少了暴戾之氣。
前門外疊了一堆黑色的物體,淹沒了踏腳墊,向左右兩邊延伸。這些物體的形狀扭曲,一眼看去近似出自半瘋雕塑家的藝術品。沒用一秒,克萊就認出這些物體是足球場那群人的手提音響,只是現在已被融得難以辨識。
接著艾麗斯尖叫一聲。克萊開門時,有幾個被烤得扭曲的音響跌了下來,而原本極可能疊在最上面的一個東西也跟著跌落,因此被半埋在音響裡。克萊來不及阻止她向前走。她放下一隻手裡的自動手槍,撿起剛才令她尖叫的東西。是她的小球鞋。她把球鞋像嬰兒般摟在胸前。
克萊望向站在她另一邊的湯姆,湯姆也注視著他。他們三人並沒有心電感應的能力,但此刻無異於擁有超能力,因為湯姆用眼神問:接下來怎麼辦?
克萊把注意力轉回襤褸人。他心想:不知道人能不能察覺到自己的心思正在被解讀,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否正在被襤褸人解讀。他對襤褸人伸出雙手,其中一隻手裡仍然握著槍,但襤褸人或他率領的人似乎不以為意。克萊開啟手心向上:你想要什麼?
襤褸人微笑不語,笑容中全無笑意。克萊自認能看出那對深褐色的眼珠帶有怒氣,但是他認為那只是表面的情緒,襤褸人的心裡其實什麼感覺也沒有,就像看著洋娃娃微笑一樣。
襤褸人偏頭豎起一指,表示等一下。彷彿事先套過招,坡路下方的學院街正好傳來許多尖叫聲,是垂死的慘叫,伴隨而來的是幾聲來自喉嚨深處的呼號,是掠食性動物的吼聲,吼聲並不多。
「你們在幹什麼?」艾麗斯大罵。她站向前去,一隻手狂捏著小球鞋,前臂的肌腱暴凸形成陰影,宛若有人用鉛筆在她的皮膚上畫出長長的直線。「你們對下面的人做了什麼?」
克萊心想:何必多問,不用想都知道。
她舉起仍握著手槍的另一手,卻被湯姆攫住,在她開槍前將她手中的槍搶了下來。她轉向湯姆,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亂抓著他。
「還給我,聽到了沒有?沒聽見,是不是?」
克萊把她拉開。這一切全看在喬丹的眼裡。他站在門口,眼睛睜得老大,滿面驚懼。在此同時,襤褸人站在箭頭隊形的尖端,一副以微笑遮掩怒意的表情,而潛藏在怒意底下的是……什麼也沒有,就克萊所能看出的範圍而言,什麼也沒有。
「反正保險已經關了。」湯姆迅速瞄了一眼手槍,「感謝天主施小恩。」然後他對艾麗斯說:「你想害死我們不成?」
「你以為他們會簡簡單單放我們走?」她哭得稀里嘩啦,很難聽得懂她在講什麼,鼻孔掛了兩條透明的鼻涕。從蓋頓學院門口的那條兩旁種了樹的馬路上傳來驚叫聲與慘叫聲,有個女人哭喊著:「不行,拜託,不要,求求你。」隨後言語被一陣痛苦的哀嚎取代。
「他們打算怎麼對付我們,我不知道,」湯姆以儘量平靜的語調說,「不過,假如他們有意要我們死,不必殺人給我們聽。艾麗斯,看看他——他們在馬路上做的壞事是想給我們一個警告。」
從下面傳來幾聲自衛的槍響,為數不多,多數聲音只是痛苦的慘叫與驚恐的叫聲,全來自緊鄰蓋頓學院的地區,就是瘋人群被燒死的地方。慘叫聲絕對維持不到十分鐘,但有時候,克萊心想,時間真的是相對的。
感覺像過了好幾個小時。
30
叫聲終於停息時,艾麗斯默默低頭站在克萊與湯姆之間。前門裡面有張桌子,原本用來擺公文包與帽子,現在她已經把兩把自動手槍都放在桌上。喬丹握著她的手,向外望著站在坡道開頭的襤褸人與手下。目前為止,小喬丹還沒注意到教頭失蹤了,克萊認為他很快就會發現。等他發現後,悽慘的一天即將進行到下一幕。
襤褸人向前走了一步,攤開雙手微微鞠躬,彷彿在說:任君差遣。接著他抬頭看,一手舉向學院坡與更遠的大馬路,仍然緊盯著熔化手提音響後方的門口四人。對克萊而言,他的意思很明顯:馬路歸你們使用,還不快去。
「這樣吧,」他說,「我們先釐清一件事。我相信,既然你們人多勢眾,儘管可以對我們趕盡殺絕,不過除非你回總部鎮守,否則明天一定會有別人掌控全域性。因為我以人格擔保,我第一個收拾的人就是你。」
襤褸人雙手摸著臉頰,睜大眼睛,好像在說:不會吧!背後的人仍如機器人般面無表情。克萊繼續看了片刻,然後才輕輕關上門。
「對不起,」艾麗斯悶悶地說,「我剛才聽慘叫聲聽得一時受不了。」
「沒關係,」湯姆說,「又沒少一塊肉。不過,他們倒是幫你找到了小球鞋。」
她看著球鞋說:「他們撿到球鞋,所以才發現兇手是我們嗎?他們像獵犬一樣嗅出味道了嗎?」
「不對。」喬丹說。他坐在雨傘架旁的高背椅上,看起來渺小、滄桑又疲乏。「他們只是用這種方式來說他們認得你。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對呀,」克萊說,「我敢打賭,他們來門口之前就知道是誰幹的。一定是從我們的夢裡發現的,就和我們從夢裡認出他的長相一樣。」
「我並沒有……」艾麗斯只說到一半。
「因為你當時正要醒過來,」湯姆說,「我猜不用過多久,你也會夢見他。」他停頓一下,「前提是,他還有話要說。克萊,我搞不懂,下手的人是我們,他們不應該不知道是誰幹的,這一點我敢保證。」
「對。」克萊說。
「他們若想宰掉我們,直接攻進來就好了,困難度不會超過平白殺害一堆無辜的民眾。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們報仇?我的意思是,我瞭解復仇的概念,不過他們不殺我們反而去濫殺無辜,我實在搞不懂為……」
這時喬丹滑下椅子,四下張望,臉上一下子換上憂慮的神態。他問:「教頭在哪裡?」
31
一直到了二樓的樓梯歇腳處,克萊才跟上喬丹。「等一下,喬丹。」他說。
「不行。」喬丹說。他的臉從來不曾如此蒼白震驚,頭髮成了頭上的一叢亂草,克萊心想只是太久沒理髮了吧,但是看起來那頭亂髮好像一根根全豎了起來。喬丹說:「樓下鬧得那麼大聲,他應該會下來才對!如果他沒事,應該會下來找我們。」他的嘴唇開始顫抖:「他昨天不是一直揉胸口嗎?如果不只是胃酸逆流,又會是什麼病?」
「喬丹……」
喬丹不想聽。克萊敢打賭,現在的他已經把襤褸人與跟班拋到了九霄雲外,至少暫時不會放在心上了。他掙脫克萊的手,直奔走廊,邊跑邊叫嚷:「教頭!教頭!」走廊牆上掛了幾幅遠溯至十九世紀的人頭畫像,這時正低頭皺眉瞪著他。
克萊回頭向樓梯下看了一眼,艾麗斯幫不上忙,因為她正坐在樓梯底端,低頭凝視著該死的小球鞋,模仿哈姆雷特正捧著猶理克(yorick)的顱骨陷入沉思中。幸好湯姆開始踏著不情願的步伐走上二樓。「情況會變得多糟?」他問克萊。
「這個嘛……喬丹認為,如果教頭好端端的,應該會下樓來,而我傾向認為教頭……」
喬丹開始尖叫,就像電鑽發出的高音,像矛一樣刺穿了克萊的頭腦,嚇得他愣在樓梯與走廊相接處至少三秒,或許長達七秒鐘。先動作的人反而是湯姆。克萊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平常人看見有人心臟病發作,不會叫成那樣。老校長一定是發生了糟糕的事情,也許是服錯了藥。克萊在走廊上走到一半,聽見湯姆驚呼:「……噢我的天喬丹別看……」整句話幾乎連成了一個單字。
「等我!」艾麗斯從克萊背後呼喊,但克萊沒有等她。校長的小套房門開著,書房裡有書本以及派不上用場的暖杯爐,書房另一邊的門通往臥室,門也沒關,光線從臥室照進了書房。湯姆站在書桌前,抱著喬丹的頭貼在自己肚子上。校長坐在辦公桌另一邊,坐在旋轉辦公椅上,上身把椅背壓向後,彷彿用僅存的一眼直盯著天花板,亂七八糟的白髮從椅背向下垂。克萊覺得他看起來就像鋼琴師在演奏會上彈完高難度曲子的最後一個和絃後,仰頭望向天空。
克萊聽見艾麗斯哽咽著哭喊出驚恐的聲音,卻幾乎無法集中精神,只覺得自己成了行屍走肉。他走向書桌,看著吸墨紙上的一張紙。雖然紙上有血,但是他仍然能認得出上面寫的字。校長的字型優美而且清楚。喬丹若能講話,一定會稱讚他至死仍秉持老學究的風範。
alienegeisteskrank
insano
elnebajosvansinnigfou
atamagaokashiigekdolzinnig
gila
hullu
meschugenebun
dement
克萊只懂英語,但是中學時選修過法語,所以現在還看得懂一些,他一看就知道紙上寫了什麼,也瞭解了這些文字的意義。襤褸人希望他們走,也知道亞爾戴校長年紀太大又罹患風溼,無法同行,所以逼校長坐在辦公桌前,用十四種語言寫下「精神失常」這個單字。校長寫完後,襤褸人逼他用這支粗重的鋼筆刺進自己的右眼,戳入眼球后方那顆聰明又年老的頭腦裡。
「是他們逼他自殺的,對不對?」艾麗斯喊破嗓子。「為什麼是他而不是我們?為什麼是他而不是我們?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克萊想到襤褸人朝學院街比劃出的手勢。學院街也是新罕布什爾州的一〇二號公路。手機瘋子嚴格說來已不算瘋子,或這可以說是用全新的方式裝瘋賣傻,而且他們只想逼這四人上路。上路之後接下來怎麼辦,克萊想不出來,或許想不出來更好,也許無知也是一種福氣。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它》《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