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丹考慮一陣後慢慢搖頭。「教頭有一次跟我講過,」他說,「想知道他說什麼嗎?」
湯姆以手電筒微微比出敬禮的手勢以示諷刺,光束跳到了意歐卡電影院的廣告牌上,照出了湯姆·漢克斯的新片名稱,也照到了隔壁的藥房。「講來聽聽吧。」
「他說‘人腦精於算計,但靈魂卻充滿渴慕,其心亦知心之所向’。」
「阿門。」克萊把語調放得非常輕柔。
三人在市集街往東走,而這條路與19a公路重疊了兩英里。走完了一英里時,人行道終止,進入了鄉村地帶。再走完一英里之後,又見到一個停電的訊號燈,也看見一面路標指出十一號公路的交流道。有三個人露頭裹著睡袋坐在十字路口,克萊用手電筒照到他們時,一眼認出其中一名男子。這名年長紳士的長臉充滿智慧,花白的頭髮紮成馬尾。另外一名男子戴的邁阿密海豚隊小帽也很眼熟。接著湯姆把光束照向老人身旁的婦女說:「是你。」
由於女人裹在睡袋裡,只露出一個頭,克萊不知她是否身穿無袖的哈雷機車t恤,但克萊知道如果那件t恤不在她身上,一定放在十一號公路路標附近那兩個小背包裡。而他也知道這女人身懷六甲。在低語松汽車旅館休息時,在艾麗斯遇害前兩晚,他夢見了這三人,夢見他們站在長方形的體育場裡,站在平臺上,被高高的燈光照著。
灰髮長者站起來,讓睡袋自然滑下。他們帶了步槍,但長者舉起雙手錶示兩手空空,女人也做了同樣的舉動。睡袋一落到她腳邊,她懷有身孕便成了不爭的事實。頭戴海豚隊帽子的男子身材高大,年約四十,也跟著舉起雙手。三人就這樣在手電筒燈光裡站了幾秒鐘,然後灰髮男子從胸前口袋取出黑框眼鏡戴上。男子的上衣睡縐了。他在冷冽的黑夜寒風中吐出白煙,撥出的氣上升至十一號公路的路標,而路標的兩個箭頭分別指向西與北。
「果然,果然,」他說,「哈佛校長說你們可能會往這裡走,果然沒錯。那傢伙的腦筋不賴,擔任哈佛校長嫌年輕了點。而且依我淺見,他去見有意慷慨解囊的捐款人之前,最好先挨一捱整容手術。」
「你是誰?」克萊問。
「年輕人,你照到我的眼睛了,先拿開手電筒,我很樂意作自我介紹。」
湯姆與喬丹放下手電筒,克萊也放下,但一隻手仍擺在貝絲·尼克森的手槍槍托上。
「我叫丹尼爾·哈特威克,馬薩諸塞州黑弗里爾人。」灰髮男子說,「這位小姐是丹妮絲·林克,我的同鄉。她右邊的男士是雷·休伊曾加,來自格羅夫蘭。」雷微微鞠了個躬,模樣逗趣、迷人又彆扭。克萊放下手槍。
「不過我們的姓名已經不重要了,」丹尼爾·哈特威克說,「重要的是我們是什麼樣的人,至少對手機人而言。」他臉色凝重地看著對方,說:「我們是瘋子,跟你們一樣。」
8
這三人帶了一個瓦斯爐,丹妮絲與雷開始煮著一頓簡單的食物,六人就在爐邊聊起天來。雷以馬薩諸塞州的口音說:「這些罐頭香腸煮硬一點,滋味還不錯。」講話的人主要是丹尼爾。他先宣告現在是凌晨兩點二十分,三點一到,他準備帶「敢死小組」繼續上路。他說他想在天亮前趁手機人動作之前多趕幾英里路。
「因為他們晚上不會出來,」他說,「我們至少可利用這一點。以後他們的程式齊全了,也許有辦法晚上行動,不過……」
「你們也這麼想?」喬丹問。艾麗斯過世後,這是喬丹首次打起精神,他抓住丹尼爾的手臂。「你們也認為他們在重啟程式,就和計算機硬碟被格式化……」
「……被格式化了,對,對。」老丹把這道理講得像是全世界最基礎的東西。
「你們……以前是……科學家嗎?」湯姆問。
老丹對他微微一笑。「我以前代表黑弗里爾藝術與科技學院的整個社會系,」他說,「如果哈佛校長會做噩夢,他最怕夢見的就是在下。」
丹尼爾、丹妮絲與雷摧毀的不止一群,而是兩群手機瘋子。這一行人的人數最初多達六人,當時是脈衝事件後的兩天,他們只想逃出黑弗里爾,卻無意間在汽車報廢場後面的空地撞見了一群。那時的手機人還是手機瘋子,仍然搞不清楚狀況,見正常人就宰,也不放過自己人。那一群只有大約七十五人,數目不算大,他們用汽油對付他們。
「第二次是在納舒厄,我們改用從建築工地小屋裡找到的炸藥,」丹妮絲說,「那時查理、拉爾夫與阿瑟已經走了。拉爾夫對阿瑟是想走他們自己的路,查理呢,可憐的查理,他死於心臟病發作。言歸正傳。雷懂得炸藥裝置的方法,因為他以前在道路工程隊待過。」
雷低頭蹲在鍋子旁,一隻手攪拌著香腸旁邊的豆子,舉起另一隻手揮了揮。
「之後呢,」老丹說,「我們開始看見bkashwak=no—fo/b的字樣。我們一看就覺得正合我意,是不是啊,丹妮絲?」
「對,」丹妮絲說,「暫停抓鬼,大家別再躲了。我們跟你們一樣,原本就往北走,開始看見bkashwak=no—fo/b之後,加快步伐繼續北上。那時候,不太想去卡什瓦克的人只有我,因為我丈夫被脈衝事件奪走了,我小孩一出生就沒了爸爸,要怪都得怪那些王八蛋。」她看見克萊皺了皺眉頭,趕緊說:「對不起,我們知道你兒子去了卡什瓦克。」
克萊詫然無語。
「沒錯,」老丹說。雷開始在餐盤舀上食物,傳給大家,老丹接下一盤後說:「哈佛校長無所不知,無所不見,也掌握了所有人的檔案資料……即使不是如此,他也希望大家有這種錯覺。」他對喬丹眨一眨眼,喬丹居然竊笑了起來。
「老丹跟我解釋過了,」丹妮絲說,「有個恐怖組織,或許只是兩三個突發奇想的瘋子躲在車庫裡,發明了脈衝並將其傳送出去,卻不知最後會演變成這樣。手機人只是照指示行動,發瘋時不需負責,現在腦筋稍微正常了,也不需負責,因為……」
「因為他們受制於某種集體規章,」湯姆說,「就像候鳥遷徙一樣。」
「是集體規章,卻不算是候鳥遷徙。」雷端著自己的餐盤坐下說,「老丹說,他們純粹是想求生存,我認同他的見解。不管他們求的是什麼,我們一定要先找個地方躲雨,這道理懂嗎?」
「我們燒死了第一群之後就開始做夢,」老丹說,「威力很強的夢。此人,精神異常——非常具有哈佛的味道。後來我們炸死了納舒厄那群人,哈佛校長親自現身,還帶了差不多五百個最親近的朋友。」他小口小口地吃著東西,吃得很快。
「還在你們的門階留下很多被熔化的手提音響。」克萊說。
「有些被熔化了,」丹妮絲說,「不過多半變成了碎片。」她微笑起來,笑得微弱。「那倒沒關係,反正他們的音樂品味太俗氣了。」
「你叫他哈佛校長,我們叫他襤褸人。」湯姆說完放下餐盤,開啟背包,翻找一陣後取出克萊的素描。克萊畫出夢境的那天也是教頭被迫自殺之日。丹妮絲一看素描,雙目圓睜。她把素描傳給雷看,雷看得吹了一聲口哨。
最後傳到老丹手上。他看了之後抬頭望向湯姆,神態多了一分敬意。「是你畫的?」
湯姆指向克萊。
「你很有繪畫的天賦。」老丹說。
「我以前上過繪畫課,」克萊說,「作品難登大雅之堂。」他轉向湯姆。地圖也放在了湯姆的背包裡。「從蓋頓到納舒厄有多遠?」
「頂多三十英里。」
克萊點頭後轉向老丹,說:「他對你們講過話嗎,穿紅色連帽衫的那個人?」
老丹望向丹妮絲,她卻轉移視線。雷把頭轉回小瓦斯爐,做出熄火收拾起來的動作。克萊明白了。他說:「他透過你們哪一個發言?」
「我,」老丹說,「感覺很恐怖。你們也體驗過?」
「對。想阻止他發言的話,倒不是沒有辦法,不過我們想知道他在動什麼腦筋。你認為他是想借機顯示自己有多行嗎?」
「可能吧,」老丹說,「不過我認為沒那麼簡單,我認為他們沒有言語的能力。他們確實能發聲,我也不懷疑他們具有思考能力,只是我不認為他們真的能開口講話。不過,若認為他們具有人類的思考能力就大錯特錯了。」
「應該說,他們‘還沒有’具備言語能力。」喬丹說。
「對。」老丹說。他看了一下手錶,連帶影響了克萊也看看錶。已經兩點四十五分了。
「他叫我們往北走,」雷說,「他也說:bkashwak=no—fo/b,還說我們休想再放火燒群體了,因為他們開始派人站崗……」
「對,我們在羅切斯特也看見有人站崗。」湯姆說。
「你們也看見不少bkashwak=no—fo/b的標語囉。」
三人點頭。
「單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我一開始就對這些標語產生質疑。」老丹說,「我質疑的不是標語的起源,因為脈衝事件爆發後不久,想必會有幸存者推論手機訊號死角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所以開始寫下bkashwak=no—fo/b的標語。我質疑的是為何這個標語能散播得那麼快。社會發生劇變後分崩離析,瓦解了所有正常的通訊形式,只剩口耳相傳的方法。然而,只要我們承認某一個群體採用了新的通訊形式,這個疑團就不難解開。」
「心電感應。」喬丹幾乎低聲說出這詞。「他們。手機人。是他們叫我們北上卡什瓦克的。」他把驚懼的目光投射到克萊,「果然是該死的屠宰場走道。克萊,你不能說去就去啊!別中了襤褸人的計!」
克萊還沒來得及回應,老丹又開始講話。他的心態是教師的天性:授業解惑是他的職責,而插嘴是他的特權。
「抱歉,我真的必須加快速度講解。有東西想讓你看看,其實是哈佛校長命令我們帶你們去看……」
「是在夢中命令,還是親自現身?」湯姆問。
「是我們夢到的,」丹妮絲輕聲說,「我們只親眼見過他一次,是在燒死納舒厄那群之後,而且只是遠遠地看見他。」
「他是想過來刺探我們的情況,」雷說,「我認為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老丹只有乾瞪眼的分,等得氣急敗壞。等到大家講完了,他才繼續說:「既然順路,我們也願意照辦……」
「這麼說來,你們也要北上?」這一次插嘴的人是克萊。
老丹這時是氣上加氣,匆匆看了一下手錶。「如果你仔細看路標,就知道路標不只指一個方向。我們要往西走,不是北上。」
「那才對嘛,」雷喃喃地說,「我這人笨歸笨,腦筋卻沒有壞掉。」
「指給你們看,是我們的本意,而不是遵從他們的指示。」老丹說,「對了,既然提到哈佛校長或你們說的襤褸人,我認為他親自現身可能是走錯了一步棋,也許錯得離譜。他其實不過是群體意識派出的一個代理,任務是跟正常人和我們這種發瘋的正常人打交道。我的理論是,現在全世界都出現了這種超大群體,而每一群都各推派出一個代理,也許不止一個。不過,別誤以為襤褸人是真人,你們跟他對話的時候,物件其實是他代表的整個群體。」
「別賣關子了,快帶我們去看他想讓我們看的東西吧。」克萊說。他努力讓語調平靜。他的腦海波濤洶湧,唯一明確的思緒是,只要他能趕在約翰尼到卡什瓦克之前抵達,無論卡什瓦克的狀況如何,他仍有救回兒子的機會。理性告訴他,約翰尼肯定已經抵達卡什瓦克,但另一種聲音告訴他,約翰尼在途中可能遇到事情被耽擱了,或是與他同行的整群人受到了延誤,又或是打消了前往卡什瓦克的主意,而這種推斷並不完全不合邏輯,而是確有可能。更有可能的是,tr—90一帶最壞的狀況只不過是手機人設立了保留區,把正常人隔絕起來而已。到頭來,最後就如同喬丹引述亞爾戴校長所言:人腦精於算計,但靈魂卻充滿渴慕。
「往這邊走,」老丹說,「不太遠。」他取出手電筒,開始走上十一號公路北向車道的路肩,燈光指向腳前。
「抱歉,我不想去,」丹妮絲說,「見過一次就夠了。」
「我認為這個現象的用意是討好你們,」老丹說,「當然,另一個用意是強調目前的當權者是手機人,我們這一小群人和你們只有乖乖聽話的命。」他停下腳步說:「就是這裡;昨天做夢時,哈佛校長特別要我們看見這條狗的圖案,以免我們找錯房子。」手電筒的光束停留在路邊的一個民房信箱,信箱的側面被人漆了一條柯利牧羊犬,「很遺憾,喬丹最好也看一下,這樣才知道對手是什麼樣的狠角色。」他說著把手電筒舉得更高。雷讓自己的手電筒光束與老丹的手電筒會合,照亮了一棟小康的木造平房,平房坐落在小小的草坪上。
甘納被撐成大字形,釘在客廳窗戶與前門之間,只穿著染血的平角內褲,大如鐵道釘的釘子固定住了他的手、腳、前臂與膝蓋。也許真的是鐵道釘,克萊心想。哈洛德岔開雙腿坐在甘納的腳邊,胸前也被血染紅了一片,就像克萊初遇艾麗斯時的模樣,不同的是哈洛德流的不是鼻血。他把飆車友人釘成大字後,自己拿了一片碎玻璃劃破了喉嚨,玻璃仍在他手裡閃耀。
甘納的脖子掛了一條繩子做的項鍊,繩子繫了一片厚紙板,上面用深色的大寫字母寫了三個拉丁字:bjustitiaestcommodatum/b。
9
「如果你們看不懂拉丁文……」老丹正要說。
「我中學念過,雖然不熟,但還是懂這句的意思,」湯姆說,「‘正義已伸張’。意思是已經幫艾麗斯償命了。教訓膽敢對‘碰不得’的人動手的人。」
「答對了。」老丹說完關掉手電筒,雷也熄燈,「用意也在警告其他人。他們通常不殺正常人,但非下毒手時絕對不會手軟。」
「我們瞭解,」克萊說,「我們在蓋頓燒了他們一群之後,他們採取過報復的手段。」
「他們也在納舒厄做了同樣的事,」雷嚴肅地說,「我到死都記得那種慘叫聲,媽的,真恐怖。這東西也一樣。」他指向黑暗中的平房,「他們逼瘦小的那個把高大的四肢展開呈十字架狀,然後釘起來,還逼高大的那個不準動,釘完了以後,他們再逼瘦小的那個割自己的喉嚨。」
「跟教頭的遭遇一樣。」喬丹說著握住克萊的手。
「是他們的念力,」雷說,「老丹認為一部分的念力叫大家往北去卡什瓦克,也許有一部分的念力也叫我們繼續往北走,而我們也告訴自己,往北走的目的只是帶你們來看這個,也看能不能勸你們一起走。」
克萊說:「襤褸人有沒有跟你們說我兒子的事?」
「沒有,不過如果有的話,一定是想通知說你兒子跟其他正常人在一起,你可以去卡什瓦克跟兒子歡喜團圓。」老丹說,「不如先忘掉在平臺上罰站,忘掉哈佛校長對著歡呼的觀眾罵我們是瘋子,因為你跟兒子團圓是不可能的事,那個結局不會發生在你身上。我相信,你已經假想過了各種可能的快樂結局。最主要的一個假想情境一定是,卡什瓦克和許許多多的手機死角類似野生動物保護區,裡面住滿了正常人,沒被脈衝事件影響到的人去了那裡就不會有事。這位小朋友剛才說,襤褸人是想趕牛走進通往屠宰場的走道,我倒認為這個比喻的可能性遠比你的假想高。但是,即使假設他們不會對卡什瓦克的正常人不利,你認為手機人會原諒我們這種人嗎?我們是群體殺手啊。」
克萊無法回答。
在黑暗中,老丹又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三點了,」他說,「我們回去和丹妮絲會合。她應該已經幫我們收拾好了行李。分手或決定一起走的時候到了。」
可是要是我跟你們一起走,那就等於是要我跟兒子分手,克萊心想。他絕不願意就此罷休,除非他發現小約翰尼死了。
或是變了。
10
「你們又怎麼指望能抵達西部?」五人往路標方向走回去時,克萊問,「晚上暫時是我們的天下,不過白天屬於他們,而你也看得出他們的身手。」
「我幾乎能確定,只要我們醒著,就有辦法讓他們進不了我們的大腦。」老丹說,「需要費一點工夫,不過並非辦不到。我們可以輪班睡覺,至少暫時如此。只要別靠近群體,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意思是儘快去新罕布什爾州西部然後進入佛蒙特州,」雷說,「遠離他們整軍待發的地區。」他把手電筒照向斜倚睡袋上的丹妮絲:「準備好了嗎,小丹妮?」
「準備好了。」她說,「我只希望你們讓我分擔一些行李。」
「你懷了小孩,」雷充滿愛心地說,「已經夠累了,而且睡袋也必須帶走。」
老丹說:「有些地方還開得了車。雷認為有些鄉間小路或許能一路跑個十幾英里,暢通無阻。我們也有幾份不錯的地圖。」他跪下一膝,挑起背包,同時抬頭用挖苦的神態看著克萊,「我知道機率不高。如果你懷疑我智商有問題,告訴你,我不是傻瓜。不過我們消滅了他們兩群,害死了他們幾百人,可不想被叫上平臺去罰站。」
「我們另外有項優勢。」湯姆說。克萊懷疑湯姆是否瞭解這句話表示他已經加入了老丹的陣營。也許湯姆瞭解吧!湯姆一點也不笨。「他們要活捉我們。」
「對,」老丹說,「我們說不定真能活下去。克萊,這個階段對他們來說還早,他們還在織網。我敢打賭,他們的網破洞一定很多。」
「就是嘛,他們連衣服都不知道換。」丹妮絲說。克萊很欣賞她,她看來已有六個月的身孕,也許預產期更近也說不定。她的身材雖嬌小,韌性卻很強。但願艾麗斯能認識她就好了,他心想。
「我們很有可能找到破洞,」老丹說,「從佛蒙特州或紐約州越界到加拿大。五個總比三個強,六個人更勝五個人。有六個人的話,三個人睡覺時可派另外三人站崗,逼走可惡的心電感應,組織我們自己的小群體。意下如何?」
克萊緩緩搖頭說:「我想去找兒子。」
「克萊,再考慮一下。」湯姆說,「拜託。」
「別再勸他了,」喬丹說,「他已經打定主意。」他張開雙臂擁抱克萊。「希望你找得到兒子,」他說,「就算你找得到,我們大概也永遠碰不到面了。」
「怎麼碰不到面?」克萊說。他親吻喬丹的臉頰,然後向後退一步。「我會去抓一個會心電感應的人,把他手腳纏在背後,肚子朝下吊起來當作指南針。說不定就綁架襤褸人來用。」他轉向湯姆,伸出一隻手。
湯姆對他的手視而不見,只是張開手臂摟住克萊,親了一邊臉後再親另一邊。「你救過我一命。」他低聲對克萊的耳朵說,吐氣既熱又癢,臉頰拂過克萊的臉,「讓我們救你一命吧。跟我們走。」
「不行,湯姆,我非去找兒子不可。」
湯姆向後站開,注視著他。
「我瞭解,」他說,「我瞭解你的心願。」他擦擦眼睛。「可惡,我這人最不會講再見,連跟自己的貓道別都講不出話來。」
11
克萊站在路口的路標旁,看著五人的燈光漸行漸遠。他把目光集中在喬丹的手電筒上,而喬丹的燈光是最後消失的。他們登上西邊的第一座小山時,似乎有一兩秒的時間只剩喬丹的燈光,在黑夜裡形成小小的光點,彷彿喬丹停下腳步回頭望。喬丹的燈光晃了晃,然後也跟著消失了,四周恢復黑暗。克萊嘆了一口氣,嘆氣聲很不穩,帶有淚意,然後他背起自己的行囊,開始走上十一號公路的泥土路肩,往北前進。三點四十五分左右,他進入了北貝里克,離開了肯特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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