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爾登

「你們去哪裡了?」他喃喃說,「有些人頭腦還清醒,不是往北就是往西走。其他人呢?哪裡去了?」

街頭沒有人回答他。唉,說不定真的被湯姆說中了,手機對大家下令三點發瘋,八點去死。聽起來太棒了,反而不像真的,但他記得空白cd上市時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前面的馬路只有一片寧靜,後面的房子也一樣靜。過了一會兒,克萊向後靠著沙發,讓眼皮合上。他認為自己可能會打盹兒,卻不認為自己睡得著,但是他終究還是睡著了,這一次沒有做夢。天剛亮時,有條野狗走上前院的步行道,探頭看著他躺著打鼾,睡在裹成繭的被窩中。狗看了一眼後走開,不疾不徐,因為今天早上莫爾登可吃的東西到處都是,未來幾天也一樣。

12

「克萊。醒醒啊。」

有隻手搖著他。克萊睜開眼睛看見湯姆。他穿著藍色牛仔褲,上身是灰色工作服,正彎腰看著克萊。前門廊盡是強烈的白光。克萊起身下沙發時看了一下手錶,發現已經六點二十了。

「你非過來看看不可。」湯姆說。他的臉色蒼白,透著焦慮,小鬍子兩端灰白凌亂,上衣的下襬一角露出來,後腦的頭髮仍然紮成馬尾狀。

克萊望向塞勒姆街,看見有條狗銜著東西在小跑,經過了半個街區外的兩輛廢棄車,除此之外看不見任何動靜。他聞得到微弱的燒焦味,心想不是波士頓就是裡維爾。也許兩者都有,但至少風已經停歇。他把視線轉向湯姆。

「這裡看不到。」湯姆說。然後他壓低聲音再說,「在後院。我本來去廚房想泡咖啡,卻想到咖啡暫時泡不成了。也許是我多心了,不過……唉,我看了心情很差。」

「艾麗斯還在睡嗎?」克萊在棉被底下摸索襪子。

「對,還好。別管鞋襪了,這裡又不是五星級大飯店。來吧。」

他跟著湯姆進門。湯姆穿著看起來很舒適的拖鞋。兩人通過走廊來到廚房,灶臺上擺了一杯喝到一半的冰紅茶。

湯姆說:「我這人啊,早上一定要吸收一點咖啡因,不然沒辦法運作,所以我倒了一點來喝……你請便,還冰得很……喝到一半,把洗手檯上的窗簾推開,向外看一看花園。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想看看外面的狀況。結果我看見了……你自己看吧。」

克萊望向洗手檯上面的窗戶外面。屋子後面有個小巧的磚造露天用餐區,配備了一臺瓦斯燒烤機。用餐區之外是湯姆家的後院,一半是草地,另一半是花園。最外圍是高高的木板圍牆,牆上有一道門。門開著,門栓一定是被人硬抽出來了,因為現在斜掛在門上,克萊覺得看起來像手腕骨折的模樣。他突然想到,湯姆原本可以出去用瓦斯燒烤機來煮咖啡,可是卻發現花園裡坐了一個男人。他坐在一個想必是裝飾用的獨輪手推車旁邊,正吃著一塊南瓜裡的軟肉,邊吃邊吐南瓜籽。他身穿修車工的連身服,頭戴沾了油汙的小帽,上面的b字已經褪色。衣服左胸用草書印了一個紅字喬治,顏色也已經淡去。每次他整張臉伸進南瓜去咬肉,克萊都聽得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聲音。

「可惡,」克萊壓低聲音說,「又是瘋子。」

「對。既然來了一個,外面一定還有更多。」

「門栓是他打壞的嗎?」

「當然是他,」湯姆說,「我沒看見,不過我昨天出門時鎖著,我敢保證,因為我跟住同一街區另一邊的鄰居斯科託尼處不來。他不止一次當著我的面說,懶得跟‘我這種人’打交道。」他停頓一下,接著以更低的聲音繼續說,他原本就講得很小聲,這下子克萊非得彎腰向前才聽得清楚。「最誇張的是什麼,你知道嗎?我認識坐在那邊吃南瓜的人。他在索尼的德士古加油站上班,就在市中心。全市只剩那間加油站附設修車部,不對,應該說是‘曾經’附設修車部。他幫我換過散熱器的管子。他還說,他去年跟弟弟去洋基體育場,看見紅襪當家投手柯特·希林痛宰洋基的‘大個兒’蘭迪·約翰森。喬治原本待人還算和氣,結果看看他現在!坐在我花園裡生吃南瓜!」

「你們在講什麼啊?」艾麗斯從背後問。

湯姆轉身,神色惶恐。「你最好別看。」他說。

「這樣講,她非看不可了。」克萊說。

他對艾麗斯微笑,笑起來並不太困難。湯姆借給她的睡衣口袋並沒有繡姓名縮寫,但睡衣卻是藍色,和他想象的一樣。而她穿這身睡衣的模樣可愛得不得了,褲腳捲到小腿後露出了腳丫子,頭髮也睡得亂七八糟。雖然昨晚做了噩夢,但看樣子她睡得比湯姆更好。克萊敢打賭,她一定也比自己睡得好。

「又不是車禍,」他說,「只是有人在湯姆的後院吃南瓜。」

她站在兩人中間,雙手撐在洗手檯的邊緣,踮起腳尖來向外望,手臂擦過克萊,讓克萊感受到她肌膚仍散發出被窩的暖意。她向外望了很久,然後轉向湯姆。

「你說他們全自殺了。」她這話讓克萊不知道她是在指責或假裝罵人。大概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吧,他心想。

「我昨晚又不確定。」湯姆回應得蹩腳。

「我倒覺得你昨晚的口氣很確定。」她再次向外望。克萊心想,至少她沒有被嚇壞,神態反而出奇地鎮定,只不過她穿的睡衣稍微大了一號,使她有點像卓別林。

她說:「呃……你們來看看。」

「看什麼?」兩人一同說。

「看他旁邊的小獨輪車。看看輪子。」

克萊已看見了她指出的現象:散落的南瓜殼、南瓜肉和南瓜籽。

「他把南瓜砸在輪子上,好開啟南瓜,吃裡面的東西。」艾麗斯說,「我猜他是那群瘋子之一……」

「沒錯,他的確是那群瘋子之一。」克萊說。修車工喬治坐在花園裡,雙腿開啟,讓克萊看見他自昨天下午起忘了媽媽教過他大便前要先脫褲子。

「……可是,他還懂得把輪子當作工具。我不覺得瘋子有這種頭腦。」

「昨天不是有一個拿刀想砍人的人嗎?」湯姆說,「另外也有一個拿著兩根汽車天線亂戳。」

「對,可是……總覺得這不太一樣。」

「比較和平,是不是?」湯姆又向擅闖花園的人瞄一眼,「我可不想出去問個清楚。」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比較和平。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克萊知道她想形容的概念。昨天見到的侵略行為全屬盲目亂衝的動作,是隨手拿到東西就開戰的舉止。沒錯,當時有生意人拿刀亂剁,也有猛男舉著汽車天線跑,但是公園不也有一個人用牙齒咬下狗耳朵?超短金也用牙齒咬人。喬治的舉動跟他們似乎有很大的差別,而且原因不只是他正在吃東西而非行兇。可是,克萊與艾麗斯一樣無法確切指出相異點。

「天啊,又來了兩個。」艾麗斯說。

一男一女從沒關的圍牆門走進來。女人年約四十,穿的是骯髒的灰色褲裝。男人年紀一大把,穿著慢跑短褲,t恤的正面印有「銀髮族站起來」的字樣。褲裝女的上衣是綠色的,如今變成了破布條掛在身上,露出淺綠色的罩杯。老人的腳跛得嚴重,每走一步都必須向外伸展手肘以保持平衡,動作酷似單人踢踏舞。他乾瘦的左腿沾了血後凝結成塊,而且左腳的鞋子已經不見,運動襪也磨得破爛,滿是泥巴與血,掛在左腳踝拍來拍去。老人的白髮有點長,披散在無神的臉上猶如連衣帽。褲裝女一邊發出重複的聲響,聽起來像:「咕姆!咕姆!」一邊掃瞄著後院與花園。她看著喬治吃南瓜,彷彿喬治一點價值也沒有,接著她大步走過喬治身邊,走向僅存的小黃瓜,然後跪下去摘,然後嚼了起來。老人邁開大步走向花園邊緣,後來卻只呆呆地在花園裡站了一陣子,好像終於沒了電的機器人。他戴著金框小眼鏡……克萊認為是老花眼鏡……那副眼鏡在晨曦中閃耀。在克萊看來,好像他曾經滿身智慧,如今卻成了智商窮光蛋。

三人擠在廚房向外凝視,幾乎忘了呼吸。

老人把視線轉向喬治。喬治扔開了一片南瓜殼,仔細看著其他幾片,然後選中其中一片,繼續把臉探進去吃早餐。新來了兩個人,他不但沒有攆人的意思,而且似乎根本沒注意到。

老人跛著腳步前進,彎下腰開始摘一個足球大小的南瓜,距離喬治不到三英尺。克萊回想起在地鐵站看見的那場激戰,屏息以待。

他感覺艾麗斯抓緊了他的手臂,被窩的暖意已經從她的手臂散盡。「他想做什麼?」她壓低嗓門問。

克萊搖頭不語。

老人想咬南瓜,卻撞了一鼻子,若在其他場合,這個動作一定很滑稽。他的眼鏡被撞歪了,他用手扶正。這動作很正常,害克萊差點以為老人並不屬於發瘋族。

「咕姆!」穿著襤褸上衣的女人大喊道,丟開了吃了一半的小黃瓜。她相中了幾顆晚熟的西紅柿,爬過去摘,頭髮蓋住了整張臉,長褲的臀部沾滿了許多穢物。

老人瞧見了裝飾用的獨輪車,帶著南瓜過去,這時似乎看見了坐在一旁的喬治。他偏頭看著喬治。喬治用染成橙色的一隻手指向獨輪車,這個動作克萊再熟悉不過了。

「他的意思是‘請用’,」湯姆喃喃地說,「不可思議。」

老人在花園裡跪下,這動作顯然給他帶來相當大的痛楚,痛得他齜牙咧嘴,向漸亮的天空抬起滿是皺紋的臉,發出高興的呼嚕聲。然後他對準輪子舉起南瓜,研究著下降的路線數著時間,年邁的肱二頭肌在顫抖,最後把南瓜砸下去,南瓜裂成了果肉豐富的兩半。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非常迅速。喬治把快吃完的南瓜放在大腿上,搖向前去,伸出染成橙色的大手一把揪住老人的頭,然後扭向一邊。即使隔著窗玻璃,廚房裡的三人仍能聽見老人頸骨被扭斷的聲響。老人長長的白髮飄起來,小眼鏡掉進了甜菜叢裡。老人的身體抽搐了一次,然後癱軟下去。喬治放開他。艾麗斯開始驚叫,湯姆連忙遮住她嘴巴。她的眼睛因為受驚而睜得老大,從湯姆的手上方繼續看。喬治又在花園裡挑了一塊南瓜,開始若無其事地吃了起來。

穿破衣服的女人四下看了片刻,態度從容,隨手又摘下一顆西紅柿咬下,紅色的汁液順著下巴流過沾滿體垢的脖子。她與喬治坐在湯姆的後花園裡吃蔬果。不知何故,克萊想起了一幅他最愛的名畫:《和平王國》。

畫名溜出他的嘴巴,他渾然不知,直到湯姆用陰鬱的眼神看著他說:「‘和平王國’已不復存在了。」

13

五分鐘後,三人仍站在廚房視窗,這時遠方響起一陣警報,聽起來既疲憊又沙啞,彷彿不久即將出故障。

「是什麼警報聲?」克萊問。花園裡的喬治丟下南瓜,挖出一大顆馬鈴薯。這動作讓他更接近了身旁的女人,但是他對女人不感興趣。至少還沒有。

「我猜,最有可能是莫爾登市中心的西夫韋超市發電機壞掉了。」湯姆說,「因為超市有很多必須冷藏的東西,萬一停電,裝了電池的警報器會發出警告,不過我只是猜想而已。就我所知,莫爾登第一銀行和……」

「快看!」艾麗斯說。

女人停止摘西紅柿的動作,站起來走向湯姆家的東側,經過喬治時,喬治也起立,克萊確定喬治會以對付老人的手法來殺她,因此整個人瑟縮起來,湯姆也伸手把艾麗斯轉過去,但是喬治只是跟著女人走,繞過屋角後不見了人影。

艾麗斯轉身趕緊走向廚房門。

「別被他們看見!」湯姆緊張地低聲呼喚,追著她過去。

「別擔心。」她說。

克萊也跟過去,為三人的安危擔心。

他們來到餐廳門口時,正好看見這一對男女經過餐廳窗戶,女的褲裝汙穢,男的連身工作服更髒。由於湯姆事先放下了百葉窗卻沒有閉緊,所以他們經過時三人看得見一節節的身影。這一對並沒有往屋裡瞧,喬治緊跟著女人走,距離近到張口就能咬到女人的頸背。艾麗斯進入走廊,往湯姆的小辦公室前進,湯姆與克萊也跟過去。小辦公室的百葉窗緊閉,但是克萊仍能看見外面兩人快速通過時投射的影子。艾麗斯繼續沿著走廊往門口走去。屋內與封閉式門廊之間的門開著。克萊起床時踢掉的棉被半露在長沙發之外,耀眼的曙光氾濫在門廊上,彷彿要引燃地上的木板。

「艾麗斯,小心一點!」克萊說:「不要……」

她在門口站住了,只是向外看,隨後湯姆跟到她身邊,兩人的身高几乎不相上下,並肩站時很容易被誤認為兄妹。兩人完全沒有采取防止外人看見的措施。

「我的上帝啊!」湯姆說得像被人打到無法呼吸,身邊的艾麗斯哭了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哭累的小孩,也像個習慣被打的小孩。

克萊也跟過去。褲裝女正橫越湯姆家的草坪,喬治仍跟在後面,她邁出一步,喬治也跟著邁一步,幾乎是齊步走。來到路邊時,兩人的步伐稍微改變,因為喬治繞到了她的左邊,從跟屁蟲變成了左護法。

塞勒姆街滿是瘋子。

克萊初步估計少說也有一千人,但是觀察力敏銳的他隨即修正,憑著不帶感情的畫家之眼重新評估,認為最初的數字過於誇大。高估的原因是,他原以為街上空無一人,卻突然人潮洶湧,讓他大吃一驚,而且居然全是那種人。錯不了。他們的臉孔茫然,眼神似乎對任何事情都視而不見,服裝髒亂又帶著血跡,有些人則是全身光溜溜的,偶爾有人呱呱大叫或做出不自然的手勢。有個男人下身只穿了白色緊身內褲,上身是馬球衫,一直重複敬禮的動作。有個體型偏壯的女人下唇被割成了兩塊肉,下排牙齒全露在外面。有個穿藍色牛仔短褲的高大少男走在塞勒姆街中間,一手拿著看似撬胎棒的東西,上面有血塊。有個印度或巴基斯坦的紳士經過湯姆家門前時,下頜不停左右移動,牙齒也同步咯咯作響。有個男孩——天啊!和約翰尼的年齡差不多——一條手臂從肩膀脫臼了,走起路來擺來擺去卻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有個貌美的妙齡女子穿著短裙與胸前開v字形的上衣,好像正在吃烏鴉血紅的肚子。有些人呻吟著,有些人發出喉音可能想說話,但全體一致向東前進。克萊不知他們是受到警報聲的吸引,還是嗅到了血腥,但他們全往莫爾登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天啊!他們要去殭屍天堂。」湯姆說。

克萊懶得回應。這些人不全是殭屍,但湯姆的形容還是相當貼切的。克萊心想:如果他們之中有人望向這邊,看見了我們,決定過來掃蕩,那我們就死定了,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就算躲進地下室抵死對抗也一樣。至於去對面拿槍?想都別想。

克萊一想到妻兒可能即將面對這些生物,而且極有可能正在與他們周旋,恐懼不禁漲滿了胸口。可惜這不是漫畫書,而他也不是漫畫中的大英雄,他只是覺得茫然無助。三人躲在屋內或許暫時平安,但是就他所能預見的未來,三人休想走出家門一步。

14

「他們就和鳥類沒兩樣嘛!」艾麗斯說,她用手掌跟部擦去臉頰上的淚水,「就像一大群鳥。」

克萊立即領會了她的意思,衝動之下抱了抱她。剛才他看見喬治緊跟女人過去,但卻沒有扭斷她脖子,就產生了類似艾麗斯的感想。喬治與女人顯然腦袋空空,但是又形成了某種默契,一同走出前院。

「哪裡像鳥類?」湯姆說。

「你一定沒看過紀錄片《企鵝寶貝》。」艾麗斯說。

「企鵝有啥看頭?」湯姆說,「想看穿燕尾服、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東西,我去法國餐廳就能看得到。」

「可是,你難道從沒注意過鳥類的習性?」克萊問,「你一定看過。一到春天或秋天,鳥類全飛到同一棵樹上,不然就停在同一根電線上……」

「有時候多到墜得電線向下彎,」艾麗斯說,「然後想飛的時候一起飛走。我爸說,鳥群裡一定有人帶頭,不過初中教地球科學的蘇利文老師說,鳥類一起飛是因為具有群體意志,就像螞蟻全從一個螞蟻洞爬出來,也像蜜蜂集體飛出蜂窩一樣。」

「向左飛或向右飛時,整群鳥動作一致,而且從不相撞,」克萊說,「有時候飛得天空黑壓壓的,吵得人要抓狂。」他遲疑一下,「至少我住的鄉下如此。」他又停頓一下,「湯姆,你……呃……認不認得這些人?」

「認得幾個。那一個是波託瓦密先生,他開面包店。」他指向下巴動個不停、咯咯咬牙的印度人,「那一個年輕的美女……我相信她在銀行上班。記得我提過斯科託尼吧?他住在我這個街區另一邊。」

克萊點點頭。

湯姆如今臉色慘白,指著一個明顯懷孕的婦女。孕婦只穿了件長及大腿上半的罩衫,上面沾了食物,金髮垂在長了青春痘的臉頰邊,鼻子穿了一根鼻釘,反射著日光。「她是斯科託尼的兒媳婦茱蒂。她不顧公公的偏見,對我特別親切。」他接著改以不帶情緒的語調說,「看了好心痛。」

莫爾登中心的方向傳來一記響亮的槍聲,嚇得艾麗斯大叫一聲,但這一次湯姆沒必要遮她的嘴,因為她自己就伸手遮住了。遮不遮也無妨,反正街上的人沒有循聲望過來。剛才的槍聲——克萊認為是獵槍——似乎也沒有驚動他們。他們只是照常向前走,速度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克萊本以為會聽見另一記槍聲,卻只聽到尖叫聲,非常短促,彷彿被人打斷了。

三人繼續站在門口,躲在門廊的陰影裡觀望,沒有交談。馬路上所有人都往東走,雖然不見得是列隊前進,但卻亂中有序。克萊雖然看見個別的手機瘋子唸唸有詞,有的跛著腳,有時候蹣跚而行,不時比畫出奇怪的手勢,卻也從他們悄悄前進的動作看出某種秩序。他們令他聯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新聞短片,聯想到一波接一波的轟炸機掠過天空。他想數數看總共多少人,數到兩百五十後便作罷。有男有女,有青少年,也有不少與約翰尼年紀相仿的孩童。兒童的數目遠高於老人的,但他也看見少數幾個十歲以下的幼童。脈衝事件發生後,一定留下了不少年幼的孤兒、孤女,克萊不敢想象他們的遭遇。

他更不敢想象當時照顧他們的人正好帶著手機。

克萊看見這些目光空洞的兒童,心想其中不知有多少人去年吵著要父母買手機,而且還要求手機得附上特別一點的鈴聲,就像約翰尼一樣。

「他們的意志相同,」湯姆這時說,「你們相信嗎?」

「我有點相信,」艾麗斯說,「因為……不然……他們還有自己的意志嗎?」

「她說得有道理。」克萊說。

一旦把他們視為禽鳥,就很難不把這種舉動視為群體遷徙的行為,路上群體逐漸稀疏,儘管過了半小時仍然持續不斷。有三個男人並肩走過,其中一個穿保齡球衫,一個穿破爛的西裝,另一個臉的下半部被打爛了,只見幹血糊住的大洞。隨後來了兩男一女,三人排成一列,看起來活像在跳非洲舞。隨後有個露出一隻乳房的中年婦女,如果衣裝端正的話,她應該像個圖書館員。在她身邊齊步走的是個剛開始發育的內向少女,可能是圖書館的助理。人流有時會中斷一下,隨後又來了十幾人,幾乎排列成空心的方陣,就像拿破崙戰爭時代的部隊。克萊開始聽見遠方傳來打仗似的聲響,有零星的步槍或手槍聲。有一次從較近的地方傳來大口徑的自動武器聲,噠噠聲拉得很長,也許就在鄰近的梅德福,或者就近在莫爾登市。此外也少不了驚叫聲。多數聲音聽來遙遠,但是克萊很確定他沒有聽錯。

克萊推測,這一帶肯定仍有正常人,人數眾多,有些已經設法取得槍械彈藥,極有可能開始對手機瘋子掃射。太陽出來時瘋子也跟著出動,運氣不好的正常人就會碰上瘋子。他想到修車工喬治對老人伸出橙色的雙手,揪住老人的頭一把扭斷脖子,小小的老花眼鏡飛進了甜菜叢中,留在那裡,一直、一直留在那裡。

「我想去客廳坐下,」艾麗斯說,「不想再看下去了。也不想再聽。看了好想吐。」

「好。」克萊說,「湯姆,你不如也一起去……」

「不用了,」湯姆說,「你去吧。我想繼續再觀察一下。我認為至少要留一個人看守,你覺得呢?」

克萊點頭贊同。

「好吧,大約一個鐘頭後,你過來找我換班,然後我們輪流看守。」

「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開始轉身走向走廊,克萊一手摟住艾麗斯的肩膀。湯姆在他們身後說:「還有一件事。」

他們回頭看湯姆。

「我認為,假如明天想照計劃北上,我們三人今天應該儘可能多休息。」

克萊細看著湯姆,想確定他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看樣子沒瘋,但是……

「你沒看見外面的狀況嗎?」克萊問,「有沒有聽見槍聲?還有……」艾麗斯在場,他不願提「尖叫」兩字,只是現在她的神經已遲鈍許多,不太有必要為了保護她而講究措辭,「……吶喊的聲音?」

「我當然聽見了。」湯姆說,「不過昨晚那堆瘋子確實是躲起來了,不是嗎?」

一時之間,克萊與艾麗斯都沒有動作,然後艾麗斯開始輕輕鼓掌,幾乎無聲,克萊也開始微笑,笑得很僵,臉皮對笑容十分生疏,隨微笑而興起的希望幾乎令他感到痛苦。

「湯姆,你是個大天才,昨天可能被你猜中了。」克萊說。

湯姆並沒有以微笑回應。「別誇獎得太早,」他說,「sat學術能力評估測驗我考過幾次,從沒超過一千分。」

15

艾麗斯顯然心情好了許多,上樓去湯姆的衣櫥找用來白天穿的服裝。克萊心想,艾麗斯心情好轉總是好現象。他坐在沙發上想著莎倫與約翰尼,儘量推想出母子如何應變、去過了什麼地方。在他的假設中,母子倆一定運氣夠好,事發後團圓在一起。想著想著,他開始打起瞌睡,清楚夢見母子在莎倫任教的肯特塘小學。他們跟二三十個人在體育館裡避難,用自助餐廳的三明治果腹,飲用小盒裝的鮮奶。他們……

艾麗斯從樓上喚醒了他。他看看手錶,發現自己在沙發上睡了將近二十分鐘,睡得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艾麗斯?」他走到樓梯腳,「沒事吧?」他看見湯姆也望過來。

「沒事。你可不可以上來一下?」

「可以。」他看著湯姆,聳聳肩,然後走上樓。

艾麗斯人在客房裡。這間客房看來沒招待過太多客人。從床上的兩個枕頭來判斷,昨晚湯姆幾乎陪了她整晚,而從皺褶嚴重的床單看來,他極可能沒睡好。她找到了幾乎合身的卡其長褲,也穿上一件正面印有云霄飛車輪廓的運動衫,下面是卡努比湖樂園的字樣。客房的地板有臺大型手提音響,克萊與朋友小時候對這種東西喜歡得要命,就像約翰尼也吵著要那部紅色的手機。那時候,克萊與朋友把這種音響稱為「貧民窟炸彈」或是「重低音轟天雷」。

「我在衣櫃裡找到的,電池電力好像還夠滿,」她說,「我考慮開啟聽聽廣播,可是又覺得很害怕。」

克萊看著擺在高階硬木地板上的手提音響,也跟著害怕了起來,就好比看見上膛的手槍一樣。但是他內心興起了一股衝動,想把指著cd的功能指標扭到fm的位置。他想象艾麗斯也有相同的衝動,所以才喚他上樓。有時候明知手槍上膛,但還是忍不住手癢想碰一碰,現在這種感覺大概就和那種手癢的感覺差不多吧!

「兩年前我過生日時姐姐送的,」湯姆從門口說,嚇得兩人跳了一下,「今年七月我才裝了電池,帶去海邊聽。小時候我們喜歡去海邊聽收音機,只是從沒帶過那麼大的音響去。」

「我也是,」克萊說,「不過我以前倒是很想要。」

「我提著去新罕布什爾州的漢普頓海灘,帶了一堆範海倫樂團和麥當娜的cd,感覺卻不一樣,和以前差得太遠了。所以後來就收起來不用。我猜電臺一定全停播了,對吧?」

「我敢打賭有些電臺還在播。」艾麗斯說。她咬著下唇。克萊心想,她再不趕快放開嘴唇,遲早會咬出血來。「我朋友說是二十世紀八〇年代音樂的機器電臺,那些電臺都取了親切的名字,像是鮑伯或是法蘭克,不過全是從科羅拉多州同一部特大號的廣播計算機傳出來,然後透過衛星轉播的。至少我朋友都是這樣說的,而且……」

她舔舔剛咬過的地方,嘴唇被咬得光滑,表皮以下已見血絲,「而且,手機訊號不就是靠衛星轉播的嗎?」

「我不清楚,」湯姆說,「長途電話大概是吧……打到大西洋對岸的電話一定是的……我猜只要找對了天才,一定有辦法把錯誤的衛星訊號滲透到處見得到的微波電塔去……靠微波電塔來傳遞訊號……」

克萊知道他指的是鋼骨結構的物體,上面附有類似灰色吸盤的碟形天線。過去十年間,這些東西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湯姆說:「如果能收到地方電臺的訊號,說不定能聽到新聞參考參考,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好,假如那東西夾雜在電臺呢?」艾麗斯說,「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假如轉到了一個電臺,聽見了我……」她再次舔舔嘴唇,然後繼續咬著,「……聽見了我媽聽見的訊息,那怎麼辦?說不定我爸也聽見了。喔,對了,他也新買了一部手機,功能好多好炫,可以看影片,可以自動撥號,還能上網。他愛死它了!」她笑了一聲,摻雜了歇斯底里與懊悔,令人聽了頭暈,「假如轉到的電臺正在播他們聽見的聲音呢?我爸媽和外面那些人都聽到了。你們願意冒這個險嗎?」

湯姆一時說不出話來,後來開口時,卻講得謹慎,彷彿是想拋磚引玉:「我們可以派一個人去冒險,另外兩個可以先離開,等到……」

「不行。」克萊說。

「拜託,不要!」艾麗斯說,她又快要哭了,「你們兩個缺一不可,我需要你們兩人。」

三人圍著手提音響觀看著。克萊不知不覺聯想到中學時代讀過的科幻小說,有時是在海邊閱讀,手提音響播放的是涅槃樂團而非範海倫樂團的音樂。其中幾本科幻小說描述世界末日之後,主角重建家園的故事。他們難免碰到挫折與難關,卻仍運用工具與科技重建世界。小說裡可沒寫到主角圍在臥房裡看著收音機發呆。他想著:遲早有人會拿起工具或開啟收音機,因為不這麼做不行。

對,但今天早上不行。

他感覺自己像叛徒,但背叛的物件卻超乎他的理解。他彎腰提起湯姆的音響放回衣櫃,關上衣櫃的門。

16

大約一個小時後,井然有序的東向人流開始出現亂象。這時看守的人輪到克萊了。艾麗斯在廚房吃他們從波士頓帶來的三明治,她說三明治吃完後才準碰罐頭食品。湯姆家的食品儲藏間大如衣櫥,裡面有不少罐頭,但是他們不知道要再過多久才能吃到新鮮的肉類。湯姆正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克萊聽見他滿足的打呼聲。

多數人往東走,克萊注意到偏偏有幾人逆向前進。隨後克萊察覺塞勒姆街的秩序稍有鬆動,這個變化非常細微,所以他的大腦認定他的觀察只是一種直覺而已。一開始,他認為只是因為有幾個人逆向前進才會造成這種錯覺,而這幾人比其他人更瘋癲。隨後他向下看到影子。原本人影排列出整齊的魚骨形,如今開始扭曲,轉眼間就變得毫無規律可言。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西走,有些人啃著雜貨店洗劫來的食品,也許來自湯姆剛提到的西夫韋超市。斯科託尼先生的兒媳婦茱蒂捧著一大桶半融的巧克力冰激凌,滴得罩衫正面全溼,鼻尖以下與膝蓋以上全是冰激凌。巧克力沾得滿臉都是,讓她看起來像在表演黑人滑稽秀。波託瓦密先生雖然以前只吃素,現在卻雙手捧著生漢堡肉邊走邊咬。有個身穿髒西裝的胖子正吃著看似部分解凍的羊腿,這時茱蒂·斯科託尼想搶來吃,卻被胖子朝她額頭正中央狠狠敲了一下,她靜靜倒下去,就像被戰斧砍死的小公牛。她倒下時大肚子向下,壓在幾乎被踩爛的佈雷耶巧克力冰激凌桶上。

現在有很多人四處走動,也引發了不少暴力衝突,兇殘的程度卻遠不及昨天下午。至少從門口看不見殺戮激戰。在莫爾登市中心,一開始就響得有氣無力的警報聲,老早已經停息。遠處持續傳來零星槍響,但自從市中心傳來一聲獵槍聲之後,就再沒聽見近距離的槍聲了。克萊觀察是否有瘋子想闖進民宅,但除了偶爾有人踏上草坪外,全然沒有升級到闖空門的跡象。他們多半在閒逛,偶爾想搶別人的食物,有時候會互打互咬。有三四個人躺在街頭,不是斷了氣就是失去知覺,包括茱蒂在內。克萊臆測,先前經過湯姆家門前的多數人還在莫爾登市中心的廣場,不是大跳街舞,就是舉辦第一屆莫爾登生肉祭。果真如此,謝天謝地。但原本大家目標一致,好像鳥類群體行動,現在秩序卻鬆動崩潰,讓他越想越奇怪。

正午過後,他開始覺得睡意沉沉,進廚房時看見艾麗斯趴在餐桌上小睡,把她稱為貝比耐克的小球鞋鬆鬆地握在一隻手裡。克萊叫醒她時,她睡眼惺忪地看著克萊,把小球鞋緊緊抱在運動衫前,好像擔心被搶走。

他問艾麗斯能不能從走廊盡頭看守一下子,不要睡著也不要被看見。她說她可以。克萊相信她,幫她搬來一張椅子。她在通往客廳的門口站住了一會兒。「過來看。」她說。

克萊從她背後看見瑞福睡在湯姆的肚皮上,克萊哼了一聲表示好笑。

她在克萊放下椅子的地方坐下,距離門口夠遠,有人望進來的話看不見她。她向外看了一眼後說:「已經不是集體行動了。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

「現在幾點?」

他看了看手錶。「十二點二十分。」

「我們注意到他們成群結隊時是幾點的事?」

「我不知道啦,艾麗斯。」他儘量耐著性子,眼睛卻幾乎睜不開。「六點半吧?七點?不知道啦。重要嗎?」

「如果能記錄下來,可能很重要吧,你認為呢?」

他說他先睡一下子,等頭腦清醒後再思考。「讓我睡兩個鐘頭,然後叫湯姆或我起床。」他說,「如果出了差錯就提早叫。」

「再亂也不會亂到哪裡去,」她輕聲說,「上樓去睡吧,你看起來真的累壞了。」

他上樓進入客房,脫掉鞋子躺下。他思考艾麗斯所說的:如果能記錄下來。可能她想到了什麼吧。機率太低了,不過也許……

這房間很舒服,非常舒服,採光良好,一躺進來,很容易忘記衣櫥裡有一臺沒人敢開啟的收音機,但是卻不容易忘記分居卻仍然深愛的妻子如今可能身故,更不容易忘記他不僅深愛而且疼得不得了的兒子如今可能變成了瘋子。儘管妻兒的念頭揮之不去,身體畢竟還是非休息不可,而這間房最適合午睡了。關在他內心的恐慌鼠抽動了一下,幸好沒有亂咬,克萊幾乎是一閉上眼皮就沉沉入睡。

17

這一次換艾麗斯搖他起床。她把紫色的小球鞋綁在左手腕上,當成有點古怪的護身符,搖著克萊時,球鞋也跟著晃來晃去。客房裡的日光起了變化,影子轉向另一邊,而且暗淡了不少。他轉身過來感覺尿急,由此可見睡了不算短的時間。他趕緊坐起來,看錶後發現竟然已經五點四十五分,不由得大驚失色。他睡了超過五小時。睡不好當然不只是昨晚的事。前天晚上他也輾轉難眠,因為隔天要去向黑馬漫畫社的人推銷作品。

「還好吧?」他抓住艾麗斯的手腕問,「怎麼讓我睡了這麼久?」

「因為你需要多睡一點,」她說,「湯姆睡到兩點,然後我睡到四點,之後我們兩人就一起看守。下樓來看吧,很精彩的。」

「他們又集體行動了嗎?」

她點頭。「不過這次的方向相反,而且不只這個。下樓看就知道。」

他解決內急後匆匆下樓。湯姆與艾麗斯站在通往門廊的門口,互相摟著腰。現在他們不必擔心被看見了,因為天空有云,而且湯姆的門廊已經蒙上黑影。反正塞勒姆街上只剩少數幾個人,全往西走,雖然稱不上跑步,但也是以穩定的速度快步前進。有四個人成群走過街頭,跨過幾具橫陳的屍體,也跨過散落一地的食品,其中包括被啃成枯骨的羊腿,還有許多撕開的玻璃紙袋與紙箱,也有不少被棄置的蔬果。他們後面跟了一群人,共有六個,殿後的幾個走人行道。他們並沒有看著對方,但仍然能湊在一起走,通過湯姆家前方時簡直像一個單獨的個體,克萊也發現他們連擺手的姿勢都整齊劃一。他們通過後,來了一個年約十四歲的少男,跛著腳,哞哞發出含糊的牛叫聲,拼命想跟上前面的隊伍。

「死掉的人和完全沒有意識的人,都被他們丟下來不管。」湯姆說,「不過他們倒是攙扶帶走了兩三個還在抖動的人。」

克萊尋找孕婦茱蒂卻沒有看見。「茱蒂呢?」

「有人扶走了。」湯姆說。

「所以說,他們又跟人類一樣了。」

「別想得太美。」艾麗斯說,「他們原本想扶一個走不動的人,結果這男人跌倒兩次之後,幫忙攙扶的人不想再發揮童子軍精神,只好……」

「殺了他,」湯姆說,「不是用雙手,不像喬治在花園裡的做法,而是用牙齒咬斷喉嚨。」

「我一看狀況不對,趕緊轉移視線,」艾麗斯說,「可惜還是聽見了。他……慘叫了一聲。」

「放輕鬆,」克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臂,「放輕鬆。」

現在路上幾乎沒人。兩個落後的人走過來,雖然兩人多少肩並肩走著,但腳卻跛得很嚴重,毫無齊步走的姿態可言。

「他們想去哪裡?」克萊問。

「艾麗斯認為他們也許想進屋子,」湯姆的語氣興奮,「也許想在天黑之前躲起來。她說得可能有道理。」

「去哪裡?他們想躲進哪裡?看見他們走進這條街上的任何一棟民房嗎?」

「沒有。」兩人同聲回答。

「他們並沒有全部回來,」艾麗斯說,「今天早上走塞勒姆街過去的人,絕對有很多還留在莫爾登市中心或更遠的地方。他們可能往公共建築集合,例如學校的體育館……」

學校的體育館。克萊不喜歡聽到這個例如。

「你們看過電影《活死人黎明》嗎?」她問。

「看過,」克萊說,「電影院放你進去看限制級電影,不會吧?」

她看著他,把他當成瘋子,或者覺得他是老古板。「我有個朋友買了dvd,很久以前,我念初二的時候,有天晚上在她家過夜看的。」她的語氣好像在說很久遠的往事:那年「小馬快遞」還沒倒閉,平原上的野牛多得黑壓壓成片。「在電影裡,所有的死人,呃,不是所有,只是很多死人活過來以後,全回到購物中心去了。」

湯姆瞪大眼睛看了她一秒,然後爆笑起來,不是小笑一聲,而是連續捧腹大笑,笑得非靠牆站才不至於跌倒。克萊比較聰明,連忙關上屋內通往門廊的門。他不清楚街上落後的瘋子是否聽得見,但是他卻不自覺地回想起愛倫坡的短篇小說《洩密之心》裡有個精神異常的敘事者,聽力靈敏到了極點。

「我是說真的啊!」艾麗斯說著雙手叉腰,小球鞋跟著擺動,「他們真的直接去購物中心了!」湯姆笑得更厲害了,笑到膝蓋發軟,整個人慢慢癱向地板,哇哈哈狂笑著,兩手還不停拍著上衣。

「他們死了……」他喘著氣說,「……然後活過來……直接去購物中心。我的天啊!那個大牧師傑瑞·福爾韋爾……」他又笑得前仰後合,淚水直直從臉頰落下。等到他總算稍微控制住自己,他說:「那個大牧師知道天堂就在新堡購物中心嗎?」

克萊開始大笑。艾麗斯也跟著笑起來,只不過克萊認為她有點生氣,因為她本來想演繹出一套理論,結果兩人非但沒興趣聽,甚至連輕笑幾聲的反應也沒有,只是盡情縱聲狂笑。氣歸氣,旁人一開始笑哈哈,你不跟著笑也難,轉眼就忘掉了自己有點生氣這件事。

快停下來的時候,克萊突然說:「假如天堂不像南方,我可不想去。」

三人又開始大笑。艾麗斯邊笑邊說:「如果他們集體行動,晚上回體育館、教堂和購物中心睡覺,別人拿機關槍一掃射,他們一死就是幾百人。」

先停止笑的人是克萊,隨後湯姆也笑不出來了。他一邊看著艾麗斯,一邊擦拭齊整的小鬍子上的淚水。

艾麗斯點點頭。剛才這麼一笑,她臉上多了一抹紅暈,現在還面帶笑容。至少現在她已經從小美人暫時出落成真正的美女。「如果他們全躲在同一個地方,也許一死就是幾千人。」

「天啊!」湯姆說著摘下眼鏡,開始擦拭鏡片,「你認真起來了。」

「求生本能嘛。」艾麗斯說得理所當然。她低頭看著纏在手腕上的小球鞋,然後抬頭看著兩人。她又點了一下頭,說:「我們應該開始記錄他們的行為,他們一集體行動,我們就馬上記錄下來;他們開始回巢休息,我們也記錄下來,因為如果我們能歸納出他們的行動……」

18

帶他們離開波士頓的是克萊,但是二十四小時後,帶大家離開湯姆家的卻是十五歲的艾麗斯。發號施令的人無疑是她。這一點克萊想得越久,就越不覺得驚訝。

湯姆不是個貪生怕死的人,但是他並沒有領導的天賦。克萊具有一些領袖特質,但是這天晚上大家出發時,原本智慧與求生慾望兼具的艾麗斯更具一分優勢,因為她已經接受了父母雙亡的事實,重新站了起來。離開湯姆家時,湯姆與克萊都各有新的苦水要吞。克萊開始陷入憂鬱,情緒低落得嚇人,他原本以為是因為他決定不帶走作品夾。其實留下作品夾本來就是無可避免的抉擇。但是過了幾小時之後,他才發現憂鬱的主要原因是他打從心底恐懼抵達肯特塘鎮後可能面對的現實。

對湯姆而言,他的苦處就簡單多了。他說什麼也不想留下愛貓。

「把門撐開,讓它可以自由進出,不就得了?」艾麗斯說。心腸變硬的艾麗斯越來越果決。「湯姆,它八成不會出事啦,糧食隨便翻就找得到,貓暫時不愁餓肚子。要再過很久,手機瘋子吃光了所有東西,才會開始動貓肉的歪腦筋。」

「它會變成野貓。」湯姆說。他這時坐在客廳沙發上,戴了毛氈帽,穿著有腰帶的雨衣,外型雖酷,內心卻悲哀。瑞福兒趴在他大腿上打著呼嚕,一臉無辜。

「是啊,貓咪可以在野外求生,」克萊說,「狗就不一樣了,看看那些小狗和大型狗,主人不在家,它們只能等死。」

「瑞福已經跟了我好久,從它還是小貓咪時就進我家了。」他抬頭起來,克萊看見他的淚水即將決堤。「而且,我把它當作幸福符。我的護身符。別忘了,它救過我一命。」

「現在,你的護身符是我和艾麗斯。」克萊說。他不願說出他曾經差點救了湯姆一命,但那的確是個事實。「對不對,艾麗斯?」

「對呀。」她說。湯姆幫她找來一件南美斗篷,她背了一個背包,但是目前裡面只有手電筒用的電池,克萊認為也少不了那隻令人毛骨悚然的小球鞋。幸虧至少她沒有把小球鞋繼續綁在手腕上。克萊的背包裡裝了露營提燈,也多帶了幾節電池。在艾麗斯的建議下,他們不多帶別的東西,因為她說反正有需要時可以邊走邊找,沒必要背一大堆東西。「湯姆,我們是三劍客,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現在,我們去對面的尼克比家,看能不能找幾把古董滑膛槍。」

「是尼克森才對。」他仍然摸著愛貓。

她的頭腦夠精明,或許也有足夠的同情心,所以不會隨便拿!這類青少年用口頭禪來頂嘴,但是克萊看得出她已經快要失去耐心了。他說:「湯姆,該上路了。」

「好吧。」他正要把貓推走,卻又抱起來對著耳朵中間猛親一下,瑞福只稍微眯眯眼皮。湯姆把貓放在沙發上站起來。「幫你準備了雙份的食物,就放在廚房的電爐旁邊,小子。」他說,「另外幫你倒了一大碗牛奶,怕你不夠喝,還把剩下的奶精也倒進去了。後門開著。儘量記得家在哪裡,也許……嘿,也許以後還見得到面。」

瑞福跳下沙發,走出客廳,翹起尾巴往廚房走去,頭也不回,因為貓性本如此。

克萊的作品夾歪七扭八,前後各有一條水平的刀痕,就放在客廳牆角。克萊經過作品夾時瞥了一眼,努力剋制住伸手去碰的衝動。他想著裡面陪他生活已久的人物,這些人不但生存在他的畫室裡,也在他更加寬廣(他喜歡以這點來自誇)的想象空間裡活蹦亂跳。裡面有弗拉克斯巫師、蹦跳仙傑克、愛睡覺的吉恩、惡毒薩莉,當然也少不了暗世遊俠本人。兩天前,他以為大家即將一炮而紅,現在卻被砍出了一個洞,只有湯姆的貓咪跟他們作伴。

他想到愛睡覺的吉恩離開卡尤塞族機器人羅比時,結結巴巴地留下了一句話:後……後會……有……有期了,各……各位先生!有……有朝一日,說不定我會再……再回來!

「後會有期了,各位。」他說出聲音來,有點擔心被聽見卻又不是特別擔心。再怎麼說,世界末日都到了。以告別語來說,這樣講未免太草率,但也應該夠了。愛睡覺的吉恩可能還會說:總……總比什麼都沒說來……來得好多了!

克萊跟著艾麗斯與湯姆走到門廊,踏進柔柔的秋雨聲中。

19

湯姆戴著毛氈帽,艾麗斯的南美斗篷附有兜帽,湯姆也幫克萊找到一頂紅襪隊的棒球帽,至少能暫保頭髮乾爽,前提是毛毛雨不能變大。假如下起大雨……哎,艾麗斯都說了,糧食應該不成問題,那麼應付惡劣天候的器材應該也不成問題才是。由於門廊的位置稍高,他們大約能瞭望塞勒姆街以外的兩個街區。礙於天色暗淡,他們無法看得仔細,但是路上確實只剩幾具屍體與瘋子吃剩的殘渣。

三人各佩了一把刀,刀鞘由克萊製作。如果尼克森家裡果真有槍,他們很快就能升級裝備。克萊只能希望真是如此。他也許能再使出先前用過的屠刀,但是他無法確定自己能否狠下心來亂砍。

艾麗斯左手拿著手電筒,向湯姆望了一眼,確定他也帶了一支,然後點頭。她說:「好了,帶我們去尼克森家吧。」

「好。」湯姆說。

「如果看見有人走過來,我們就馬上站住,用手電筒對準他們。」她看著湯姆,然後轉向克萊,態度有點焦躁。這事大家已經討論過了。克萊猜她在大考前也同樣神經兮兮的……而這件事確實是一大考驗。

「好,」湯姆說,「我們會說:‘我們叫湯姆、克萊和艾麗斯。我們是正常人。怎麼稱呼你們?’」

克萊說:「如果他們也有手電筒,我們幾乎可以猜測……」

「不要猜測,千萬不能自以為是。」她的語氣中透著心浮氣躁,牢騷味濃重,「我爸說,自以為是的人往往最後什麼都不是,知道嗎?」

「知道了。」克萊說。

艾麗斯擦擦眼睛,究竟擦的是雨還是淚,克萊無從得知。他腦中有個一閃即逝的疑問:約翰尼是否正在某地哭著找爸爸?他想得心痛。克萊希望兒子正在哭。他希望兒子仍有流淚的能力,仍有記憶。

「如果他們能回答得出來,能報出自己的名字,那就不會有問題,大概也不會有危險,」艾麗斯說,「對嗎?」

「對。」克萊說。

「對。」湯姆附和得有點心不在焉。他望著馬路上,遠近都看不到人影,也沒有晃來晃去的手電筒光束。

遠方傳來幾聲槍響,聽起來像煙火。空氣中瀰漫著燒焦味,終日沒有散去。克萊認為是因為下雨了,所以氣味才變得更濃。他心想,不知還要多久,腐屍味才會把飄浮大波士頓區上空的氣悶化為惡臭。大概得看未來幾天的氣溫多高吧!

「如果碰到正常人,他們問我們在做什麼或想去哪裡,記得別講錯了。」她說。

「就說我們在找倖存者。」湯姆說。

「對。因為我們想救朋友和鄰居,反正我們遇見的人也只想繼續往前走。我們以後或許會想跟其他正常人聚在一起,因為人多比較安全,不過現在……」

「現在我們只想多拿幾把槍,」克萊說,「如果有槍可拿的話。走吧,艾麗斯,該行動了。」

她擔心地看著克萊說:「出了什麼錯?我少帶了什麼東西?快跟我講,我知道我只是個小孩子。」

克萊的神經已經像過於緊繃的吉他弦,但他仍耐著性子說:「小甜心,你什麼也沒錯,我只是急著想行動,反正我們大概不會碰見任何人,天色還沒全暗嘛。」

「最好別碰到人,」她說,「我的頭髮亂糟糟的,而且有一片指甲撞壞了。」

兩男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後哈哈大笑。之後三人相處得更融洽,相互間的默契一直到最後都不曾減弱。

20

「不行了,」艾麗斯說著發出作嘔的聲音,「不行,我實在不行了。」接著是更清楚的作嘔聲。接著她說:「對不起,我要吐了!」

她衝出露營燈的光線範圍外,進入尼克森家客廳的黑暗中。客廳與廚房用寬拱門連線。她跪在地毯上時,廚房裡的克萊聽見柔和的叩地聲,隨後又傳來乾嘔聲,之後停了一下,倒抽一口氣後她開始嘩嘩嘔吐起來,克萊幾乎覺得如釋重負。

「我的天啊!」湯姆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幾乎是咆哮著吐出一句話,「噢!我的老天爺啊!」

「湯姆。」克萊說。他看見小個子湯姆站著發抖,知道湯姆瀕臨暈厥的邊緣。他當然會想昏過去,因為這遍地的血腥殘骸正是他鄰居的屍首。

「湯姆!」他踏進湯姆與廚房地板上的兩具屍首間,擋住湯姆眼前大半的血腥場面。在無情的露營燈的白光下,血跡如墨水般黝黑。他用空出來的一隻手拍拍湯姆的側臉。「別暈倒!」他看見湯姆站穩後,稍微降低音量說,「去客廳照顧艾麗斯,廚房我來搞定。」

「進廚房做什麼?」湯姆問,「尼克森的太太貝絲在裡面,腦漿……腦漿到處都……」他咕噥一聲嚥下口水,「臉被轟掉了一大半,不過我認出她那件有白色雪花圖案的藍色套頭毛衣。她女兒海蒂躺在中央料理臺旁邊的地板上,我認得出來是她,不過她的模樣……」他搖搖頭彷彿想甩開眼前的景象,之後再問一次,「你進廚房做什麼?」

「我確定看見了我們要的東西。」克萊說得鎮定,連他自己聽了也詫異。

「在廚房裡?」

湯姆想望向克萊的背後,克萊卻故意擋住。「相信我,你去照顧艾麗斯。如果她恢復了,你們倆就開始到處找其他的槍,如果挖到寶藏就大叫一聲。對了,小心一點,尼克森先生可能在家。我是說,我們可以猜測發生血案時他正在上班,不過艾麗斯的爸爸說過……」

「自以為是的下場往往什麼都不是,」湯姆說著擠出病懨懨的微笑,「知道了。」他正要轉身離開,卻又回頭說:「克萊,不管待會兒要去哪裡,我都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分鐘。我不欣賞尼克森夫妻,不過他們畢竟是我的鄰居,而且他們生前對待我的態度總比白痴斯科託尼好太多了。」

「瞭解。」

湯姆按開手電筒,走進尼克森的客廳,克萊聽見他低聲對艾麗斯說話安撫她。

克萊硬著頭皮舉起露營燈,走進廚房,儘量繞過硬木地板上的血泊。血已經幹了,但除非不得已,他儘量不想讓鞋子踩到。

仰躺在中央料理臺旁的少女身材高瘦。她紮了幾條馬尾辮,體態沒有什麼女人味,由此可判斷她比艾麗斯小兩三歲。她的頭偏向一邊,角度很大,幾乎像是遭到刑罰拷問的姿勢,一雙死人眼暴凸。她的頭髮是麥稈金色,但頭部左側有一記致命傷,那裡的頭髮幾乎全被地板的血跡染成了暗褐色。

她的母親倚靠在電爐右側的料理臺下面,氣派的櫻桃木碗櫃在這裡相接成一角。她的雙手被面粉覆蓋成鬼魅般的白色,被咬過的雙腿血跡斑斑,張開成不太端莊的姿勢。克萊在著手繪製限量發行漫畫《地獄血戰》之前,曾經上網蒐集到一組槍擊致命傷的相片,希望從中汲取靈感,可惜事與願違。槍傷講故事時用的是它們自己的語言,外人無從理解,而廚房裡的血案亦然。貝絲·尼克森左眼以上多半隻剩血跡與軟骨,右眼珠轉進了眼眶的上緣,彷彿她死前拼命想看自己的頭裡有什麼東西。她後腦的頭髮還有一大坨的腦漿凝結在櫻桃木的碗櫃上,而她就是靠坐在這裡嚥下最後一口氣。幾隻蒼蠅嗡嗡繞著她轉。

克萊開始乾嘔。他轉頭捂住嘴,強制自己要把持住。在客廳裡,艾麗斯已經吐完了,克萊聽得見她與湯姆正一面交談,一面深入其他地方,他不想再激起艾麗斯的吐意。

把她們當成假人吧,當成電影裡的道具。雖然他如此告訴自己,但是他知道這是辦不到的事情。

他把頭轉回來,這次注視的是地板上其他的東西,有助於穩定心情。他已經看見一把槍。廚房很寬敞,槍遠在另一邊,躺在冰箱與櫥櫃之間,只見槍管。當初一看見兩具女屍時,他的條件反射動作是轉移視線,因此能瞧見槍管純屬運氣。

可是,也許我早知道這裡肯定有槍吧!

他甚至看出槍原本擺在哪裡:在嵌入式電視與工業用的大開罐器間,牆上掛了一付槍套。湯姆說過,他們擁槍自重又愛電子小玩意。把手槍固定在廚房牆上,想用的時候隨手拿得到……真是兩全其美。

「克萊?」艾麗斯自遠處問。

「什麼事?」

隨後是快步上樓的腳步聲,艾麗斯從客廳呼喊:「你剛才跟湯姆說,挖到寶藏時通知你一聲,我們剛才挖到了。樓下的書房至少藏了十幾把,有步槍也有手槍,全擺在一個玻璃櫃裡面,上面貼了保全公司的標記,看樣子我們可能會被逮捕……開玩笑的!要不要下來看?」

「待會兒再去,小甜心。你別過來這裡。」

「別擔心。你可別繼續待在那邊吐得稀里嘩啦。」

他已經不想吐了,完全不想。廚房地板上另有其他物體,其一是擀麵棍,合情合理。中央料理臺上有餡餅盤、大攪拌碗,也有一個色澤鮮豔的黃罐子,上面標明麵粉。地板上的另一個物體躺在距離女兒不遠處,是青少年才會喜歡的藍色手機,佈滿了橙色的大雛菊圖樣。

克萊儘管不願多想,卻能想見事發的經過。母親正在製作餡餅。她知道大波士頓區開始爆發了可怕的事,美國各地也有,甚至全世界都有。這樣的話,電視並沒有傳送瘋狂訊息給她,這一點克萊敢保證。

但是她的女兒卻收到了,毋庸置疑,而且是女兒主動攻擊母親。貝絲在動手之前,是否先跟女兒理論一番,然後才用擀麵棍逼她坐下去,或者直接痛打女兒?心痛、恐懼之餘她才出手,而非出自恨意?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不足以解釋這一切。還有就是,母親沒穿長褲,只穿了套頭毛衣,光著兩腿。

克萊幫貝絲拉下裙子,輕輕地,蓋住臨終前弄髒的居家素色內褲。

女兒海蒂一定不超過十四歲,也許年僅十二歲,當時聽見手機傳來「發瘋吧」之類的訊息,一定立刻嘰呱咆哮著野蠻而無意義的話,例如:拉斯特或是噫啦、喀咂啦康!擀麵棍的第一擊敲得她站不起來,但是並沒有擊昏她,她反而開始咬母親的腿,不是小口小口咬,而是大口大口咬,不咬穿誓不罷休,有些傷口甚至深可見骨。克萊不僅看見齒痕,還看到了皮膚出現鬼魂似的刺青,應該是小海蒂牙齒矯正器到此一遊的紀念。母親因此再補上一棒,這一次出手比剛才重很多,也許她被咬得慘叫,毫無疑問的是她痛得受不了,幾乎是在無意識間棒打女兒。克萊幾乎聽得見女兒頸骨折斷時冒出悶悶的「咔嚓」聲。親愛的女兒就這樣喪生於品位一流的廚房,戴著矯正器一命嗚呼,走在科技尖端的手機掉在鬆開的一手旁。

廚房裡乾淨而且光線充足,當初把手槍擺在這裡是擔心遇到強盜或是強姦犯,誰知擺了這麼久卻用來對付自家人。母親在伸手拿槍前有沒有停下來思考片刻?克萊不這麼認為。克萊認為,母親一定根本想都沒有想,只想趕上女兒即將飄走的幽魂,只想趕緊對女兒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克萊走過去拾起手槍。阿尼·尼克森嗜槍成癮,克萊推測他買的八成是自動手槍,甚至配備了雷射光瞄準器,但是這一把只是陽春型的柯特點四五左輪。他想了一下,這倒也合理,因為買槍時他考慮到這種槍可能比較適合妻子使用。遇到突發事件時,她不必裝子彈,不必因為忙著從炒菜鏟或佐料中間挖出彈匣而浪費時間。即使裝上了彈匣,她還得猛拉滑座以確定彈膛裡有子彈,所以他才買了陽春型的手槍,只要向前亮出槍管就行了。克萊這時輕鬆舉起槍。他為《暗世遊俠》畫過同一款手槍,從不同角度畫了不下一千次。正如他所料,六顆子彈只缺一顆。他搖出剩下的一顆子彈,不用看就知道是什麼型號的。貝絲手槍裡裝的是俗稱「警察殺手」的子彈,屬於嚴格禁止的彈藥,也稱為「開花彈」。這種子彈的威力強大,她的頭殼被轟掉了一半並不奇怪,令人稱奇的是居然只轟掉了一半。他低頭看著靠在一角的女屍,忍不住哭了起來。

「克萊?」這次是湯姆在喊,他正從地下室上來,「哇,阿尼這裡真是應有盡有啊!他還有把機關槍,被查到了保證送他進沃波爾州立監獄吃牢飯。我敢打賭……克萊?你沒事吧?」

「我來了。」克萊邊說邊擦眼淚。他倒出左輪剩下的子彈,把槍插進腰帶,然後拔刀放在貝絲的梳妝檯上,刀鋒仍在自制的刀鞘裡。看來他換到了更高階的武器。「再給我兩分鐘。」

「喲!」

克萊聽見湯姆叩叩走下樓梯回地下室。他雖然仍在流著淚,但聽見湯姆「喲」的一聲,還是不禁會心一笑。他非記下這一幕不可:就算是家住郊區、心地善良的矮冬瓜同性戀,只要給他一整間槍械讓他隨便玩,他馬上就會模仿起史泰龍,把「喲」字掛在嘴邊。

克萊開始搜抽屜。開啟第三個抽屜時,他發現一個沉甸甸的紅盒子,上面印著粗黑的美國捍衛者牌點四五子彈五十組,用擦盤子的毛巾蓋著。他把子彈盒放進口袋,然後去地下室與湯姆、艾麗斯會合。此地不宜久留,他希望越早走越好。問題是,他得想辦法勸他們別妄想帶走阿尼收藏的所有槍械。

他提著露營燈,來到廚房與客廳間的拱門,走到一半就停下來向後看一眼,看著地上的兩具女屍。他剛才幫貝絲拉下裙子其實無濟於事,屍體就是屍體,傷口暴露無遺,就像《聖經·創世記》裡諾亞喝醉剝光衣服被兒子撞見一樣一絲不掛。他大可去找個東西蓋住屍體,但是現在還只是蓋住這兩具,以後要蓋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手?一直到蓋上了莎倫和兒子的屍體嗎?

「願上帝垂憐。」他低聲說,但是他懷疑上帝會不會只因為他的要求,就特赦莎倫母子倆。他放下露營燈,看見地下室晃動的手電筒燈光,循著光線下樓去找湯姆與艾麗斯。

21

湯姆與艾麗斯都繫上了腰帶兼槍套,兩人各插了一把大口徑的手槍,而且是自動手槍。湯姆更在一邊的肩上掛上子彈帶。克萊看了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甚至還有點想又哭又笑,但是這樣一來,他們一定會以為他開始歇斯底里了。當然,他的確是開始歇斯底里了。

地下室的牆上有一部超薄等離子電視,比廚房那部大了許多。另一部電視稍微小一點,可以連線各種品牌的電玩遊戲機。假如時光倒流,克萊倒很願意玩玩看,甚至越看越覺得垂涎三尺。屋主彷彿是想用懷舊風格緩和一下高科技的味道,在乒乓球桌旁的角落擺了一架西貝爾格牌點唱機,鮮豔的色彩如今暗沉無生氣。當然,這裡也有槍櫃,總共有兩個槍櫃,鎖沒有開啟,但是正面的玻璃已經敲碎。

「雖然被長條形的櫃鎖鎖住,不過艾麗斯去車庫找到工具箱,」湯姆說,「用扳手敲破玻璃。」

「輕輕鬆鬆。」艾麗斯謙虛地說,「我在車庫的工具箱後面找到這個,原本包在毛毯裡面。該不會是……」她從乒乓球桌上拿起她講的東西,小心握著摺疊式的槍托,拿給克萊看。

「我的老天爺,」他說,「這東西是……」他眯眼仔細看扳機護圈上方的壓印字樣,「我認為是俄製的槍。」

「一定錯不了。」湯姆說,「你認為是不是卡拉什尼科夫輕機槍?」

「不曉得。找到了適用的子彈嗎?找找看有沒有符合槍上字樣的盒子。」

「找到了半打。每個盒子都好重。這是機關槍,對吧?」

「大概是的。」克萊扳動一條杆,「一個功能一定是單發,另一個功能是連續發射。」

「一分鐘能射幾發?」艾麗斯問。

「不知道,」克萊說,「不過應該是以秒計算吧!」

「譁!」她的眼睛瞪大了,「你知道怎麼用嗎?」

「艾麗斯,農場的男孩十六歲就要學開槍,我想我應該也摸索得出來該怎麼用吧!大概要先繳一盒子彈當學費,不過想上手不是難事。」他心想:上帝保佑,別讓槍在我手裡打響。

「這種東西在馬薩諸塞州合法嗎?」她問。

「現在合法了,艾麗斯。」湯姆面無笑容地說,「該上路了嗎?」

「對。」她說完後望向克萊,也許仍不太習慣發號施令。

「對。」他說,「往北前進。」

「我贊成。」艾麗斯說。

「好,」湯姆說,「往北前進。出發吧!」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