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掌握得很清楚吧,」克萊說,「不然怎麼會鎖門?」
「對,可是……」
「電視怎麼報道?」湯姆問。
「什麼也沒有,有線電視訊號中斷了……」他看了一下手錶,「將近半小時沒節目了。」
「收音機呢?」
他故作姿態地瞪了湯姆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開啥玩笑?克萊開始認為這傢伙可以出書,寫一本《如何迅速顧人怨》。「在這裡聽收音機?在鬧區的旅館聽收音機?你一定在開玩笑。」
外頭傳來高頻率的驚恐哀號,穿了沾血白洋裝的少女又來到門外,一面用手心拍打玻璃門,一面回頭看。克萊快步走向她。
「不行,門被他鎖上了,忘了嗎?」湯姆對他大喊。
克萊沒有忘記。他轉向櫃檯。「去開鎖。」
「不行。」櫃檯人員說。他在窄瘦的胸前緊緊交叉雙臂抱緊,以強調堅拒開門的心意。門外的白衣少女又向後看,拍門拍得更加用力,沾血的臉孔因恐懼而緊繃。
克萊拔出腰帶上的屠刀。他原本幾乎忘了屠刀的存在,現在卻說拔就拔,動作自然得令他詫異。「狗孃養的,去給我開門,」他告訴櫃檯,「否則給你的喉嚨一刀。」
10
「沒時間了!」湯姆高呼,抓起一張高背椅倒過來,對準玻璃門砸去。大廳的沙發兩旁各有一張仿安妮女王時代風格的高背椅。
少女看見他過來,趕緊退縮,舉起雙手來保護臉,此時,她背後的男子追了過來,出現在門外。這個人身材魁梧,像個建築工人,肥滿的肚腩從黃t恤裡凸出來,頭髮油膩灰白,紮了一條馬尾,在背後跳上跳下。
高背椅的腳打在雙扉門的玻璃上,左邊兩隻腳撞碎了大西洋街旅館,右邊兩隻則撞碎了b波士頓最高階的住址/b,然後打中建築工粗肥的左肩,而建築工正攫住少女的脖子。高背椅的底座卡在兩道門中間的門框裡,反作用力使得湯姆向後跌去。
建築工像乩童似地胡言亂語,鮮血開始從長滿雀斑的左雙頭肌流出,少女趁機掙脫卻被自己的腳絆住,跌跪在地上,一隻腳在人行道上,一隻腳在水溝裡,又驚又痛,忍不住大哭起來。
克萊站在碎玻璃門的門框前。自己是怎麼走過大廳的,他並沒有印象,隱約只記得把椅子扯開來。「嘿,臭癟三!」他對著建築工大罵。瘋言瘋語的建築工靜止片刻,停止動作,克萊看了微微受到鼓舞。「對,就是你!」克萊大喊,「我在跟你講話!」接著他只想得出:「我上過你媽,她的床上功夫好爛!」
身穿黃t恤的大塊頭建築工呼喊了一個字,聽起來怪怪的,近似女強人臨死前喊的話,就像「rast!」建築工轉向門口,把旅館當成忽然長了牙齒還會講話的怪物,向克萊撲過去。無論建築工看見的是什麼,絕對不是汗流滿面、一臉陰森的持刀男子,絕對不是站在長方形破玻璃門裡的克萊,因為克萊根本不需要主動出擊,建築工已自動跳進門來,被突出的刀鋒刺中。這把瑞典鋼刀平順地戳進他下巴下方被曬紅的垂肉裡,戳出了紅色瀑布,灑在克萊的手上,熱得克萊咋舌,幾乎和剛泡好的咖啡一樣燙。他很想抽刀後退,卻不得不按捺住撤退的衝動,反而是勇往直前,最後覺得刀鋒遇到了阻力,停滯了片刻,然後繼續向前衝,刺穿了軟骨,最後從頸背鑽出來。建築工向前倒下,克萊單手無法支撐他,用盡吃奶的力氣也沒辦法,因為他少說得有兩百六十磅,甚至重達兩百九十磅。建築工靠在門框上,姿勢像醉漢一樣倚靠著路燈,棕色的眼球暴凸,被尼古丁染黃的舌頭吊在嘴角外,脖子血流如注,然後膝蓋不支,整個人癱了下去。克萊握著刀柄,訝異把刀抽出來時居然如此輕鬆,比剛才從強化碎木板製成的作品夾抽刀時容易得多。
建築工倒下後,他又能看見少女。她一隻膝蓋跪在人行道上,另一隻膝蓋跪在水溝裡,頭髮蓋住臉,不停尖叫。
「小甜心,」他說,「小甜心,別再叫了。」但她照叫不誤。
11
她的姓名是艾麗斯·馬克斯韋爾。她最初只能說這麼多。接著她說她和母親搭電車從博克斯福德鎮來波士頓逛街。她們母女倆經常在禮拜三南下波士頓,因為這天是所謂的「提早下課日」,就讀高中的她能提早放學。母女在南站下電車,招了計程車。她說司機包著藍色頭巾。她還說藍色頭巾是她能記住的最後一個東西,之後只記得禿頭櫃臺人員終於開了鎖,開啟破玻璃門讓她進來。
克萊認為她記得的不只這些,因為湯姆問她和母親有沒有帶手機時,她立刻開始發抖,推說不記得,但克萊確信母女倆至少有一部行動電話。最近似乎人人有手機,而克萊算是稀有動物。至於湯姆能有幸撿回一條命,或許應該感謝愛貓把他的手機踢下了梳妝檯。
他們繼續與艾麗斯在大廳對話,多半是由克萊發問,少女默默坐著,低頭看著擦傷的膝蓋,偶爾搖搖頭。克萊與湯姆已經把富蘭克林的屍體搬到櫃檯裡面,不顧禿頭櫃臺人員高聲抗議。他的理由很怪:「搬進來的話,我站哪裡?」櫃檯人員只肯說他姓裡卡迪,抗議無效後就退回後面的辦公室。克萊跟著他過去,想確定裡卡迪先生沒有說謊,電視確實中斷了訊號。等他確定后里卡迪沒說謊,他決定不再打擾他,留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克萊的太太莎倫見了一定會說,裡卡迪先生「躲起來生悶氣去了」。
然而,在克萊離開之前,裡卡迪不甘心地補了一句:「這麼一來,我們等於對外不設防了。」他還不滿地說:「我希望你自認成就了什麼大事。」
「裡卡迪先生,」克萊儘可能耐著性子說,「不到一小時之前,我在波士頓公園另一邊看見飛機墜毀,照情況聽來,有更多飛機,而且是大飛機,也在羅根機場出事了,說不定正對準航空站做自殺攻擊。市中心到處都有爆炸聲,我敢說今天下午全波士頓都不設防。」
說完,頭上傳來極為沉重的撞擊聲,彷彿印證了克萊的說法。裡卡迪先生頭也不抬,只是朝克萊的方向比劃出「退下」的手勢。沒電視可看,他只能坐在辦公椅上,嚴肅地盯著牆壁。
12
克萊與湯姆把兩張仿安妮女王時代的椅子推向門,用高高的椅背來代替被打碎的玻璃門倒也合適。既然玻璃都碎了,鎖門也無濟於事,但是克萊認為擋住街頭的眼線是明智之舉,而湯姆也表示贊同。擺好高背椅後,他們就放下大廳主窗的百葉窗,大廳立刻暗了不少,在火雞紅的地毯上隱約留下近似牢籠的條紋。
辦完了上述的事,聽完了艾麗斯極度簡化的說詞,克萊終於可以進櫃檯打電話了。他看了一下手錶,下午四點二十二分,不遲也不早,只不過平常的時間感似乎不復存在,公園裡人咬狗耳的事件彷彿已過了幾個小時,卻像近在眼前。然而,時間確實存在,而遠在肯特塘鎮,莎倫必然已經回到他仍然認為是家的地方。他非聯絡上她不可,以確定她沒事,同時向她報告自己也沒事,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確定約翰尼一切平安很重要,但另外還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事實上,這件事可以說是攸關生死。
他沒有手機,莎倫也沒有,這一點他幾乎百分之百確定。兩人從四月分居至今,她可能已經申請換了門牌號,但兩人仍然住在同一個鎮上,每天幾乎都見得到面,如果她買了手機,他沒有不知道的道理。別的不說,她至少會給他號碼吧?沒錯,但是……
但是約翰尼有手機。小約翰尼g現在已經不小了,十二歲已經不算小嬰兒了。上次過生日時,他要的禮物就是紅色手機,鈴聲是他最愛的電視節目主題曲。上學時,學校當然禁止他開機,連拿出書包都不準,但現在已經放學了。此外,克萊與莎倫其實鼓勵他隨身帶著手機,原因之一是夫妻倆處於分居狀態,兒子可能會碰上緊急狀況或者遇到沒趕上校車之類的小問題,帶著手機比較方便聯絡。可是克萊仍然抱著一絲希望。莎倫說過,她最近進約翰尼的房間時,常常看見手機被遺忘在書桌上,或被約翰尼放在床邊的窗臺上,而不是在充電器上,電力全無。
儘管如此,兒子的紅色手機仍在他腦海裡滴滴答答響,猶如定時炸彈。
克萊把一隻手放在旅館櫃檯上的傳統座機電話上,然後又縮回來。門外又有東西在爆炸,但這次聽起來很遙遠,好像是在大後方聽見巨炮轟炸前線的感覺。
別自以為是了,他心想,說不定沒有什麼大後方,我們根本就是身處戰場。
他望向大廳,看見艾麗斯坐在沙發上,湯姆蹲在她身邊,對她喃喃說話,碰碰她的懶人鞋,同時抬頭注視她的臉。很好。湯姆很有一套。克萊越來越慶幸碰到湯姆……或者該慶幸湯姆碰到他。
傳統電話也許沒問題,問題是「也許」的勝算有幾成。對妻子而言,他或許應盡幾分丈夫的責任;但對兒子而言,他卻是百分之百責無旁貸。就連只是想到約翰尼都讓他覺得危險,因為只要腦海一產生兒子的念頭,克萊就感覺大腦中多了一隻慌張的老鼠,作勢想突破不太牢靠的籠子,準備以銳利的小牙齒隨口亂咬。如果他能確定約翰尼與莎倫平安無事,便能把這隻老鼠好好關在籠子裡,讓他能全心策劃下一步。但是,如果走錯一步,他誰也救不了,反而會害旅館裡的人遭殃。他稍加考慮之後呼喚裡卡迪先生,辦公室卻沒有人應聲,所以他又喊了一次,仍然沒有迴音,他只好說:「裡卡迪先生,我知道你在裡面,再不出來,我可要進去找你了,到時別怪我發脾氣。我一生氣,可能會考慮把你趕出門。」
「你沒有權利趕人。」裡卡迪先生用教訓人的口吻忿忿地說,「你只是本旅館的房客。」
剛才被鎖在門外時,湯姆說過情況已經變了,克萊想借用這句話來回敬裡卡迪,思緒卻被樓上的聲音打斷,因此遲遲沒有吭聲。
「怎麼了?」裡卡迪先生最後說,語氣比剛才更衝幾倍。樓上傳來更響的撞擊聲,好像有人摔了沉重的傢俱,也許是櫥櫃。這一次連少女也抬起頭來望。克萊以為聽見了悶悶的吼聲,也許是有人喊痛,接著卻無聲無息。二樓有什麼設施?不是餐廳。他記得登記住宿時,裡卡迪先生說本旅館沒有附設餐廳,想用餐可到隔壁的大都會餐飲店。他這時心想:是會議室。我很確定是以印第安族名命名的會議室。
「到底怎麼了?」裡卡迪先生又問。他的火氣大到了極點。
「開始亂起來之後,你有沒有打過電話?」
「那還用說嗎?」裡卡迪先生說。他來到辦公室與櫃檯後方之間的門。櫃檯後方有信件架、監視器畫面、一排計算機。他在門口看著克萊,滿面憤慨。「消防警報器被觸動了,我去解除警報,多麗絲說是三樓的垃圾桶起了火,所以我想打電話請消防隊別來了,結果線路卻在佔線中!‘佔線中’!偏偏挑這個時候!」
「你當時一定很生氣。」湯姆說。
裡卡迪先生首度面露緩和的神態。「情況開始,呃……走下坡路的時候,我打電話報警了。」
克萊認為用「走下坡路」來形容倒也貼切。「好。結果有沒有接通?」
「有個男人叫我掛掉別佔線,然後掛掉了我的電話。」裡卡迪先生說著,憤慨的意味逐漸爬回嗓音中。「我後來又報警,因為有個瘋子下了電梯後打死了富蘭克林,這次接聽電話的是個女人。她說……」裡卡迪的嗓音開始顫抖,克萊看見他開始掉淚,淚水順著鼻子兩邊滑落。「……說……」
「說什麼?」湯姆以他平常的語調問,問得輕柔又帶同情。「她到底說什麼,裡卡迪先生?」
「她說,如果富蘭克林死了,打死他的瘋子也跑掉了,我就沒有報警的必要。她還勸我把門鎖起來,待在裡面。她也叫我把旅館的電梯降到一樓然後上鎖。我照她的意思去做。」
克萊與湯姆交換了下眼色,意思是說:設想周到。克萊的腦海驟然浮現出栩栩如生的景象——昆蟲受困於玻璃與紗窗之間,氣得嗡嗡響卻逃不出去。而這幅景象與樓上傳來的撞擊聲有關。他納悶了一下,想著在樓上撞擊的人再過多久能找到樓梯。
「然後那個女人就掛掉了我的電話。之後我又打電話給我太太,我們住在密爾敦。」
「跟她通話了嗎?」克萊想確定這一點。
「她被嚇壞了,叫我趕快回家。我跟她說,警方建議我鎖上門後待在裡面。我也叫她照著做,先去鎖門,儘量別出去。她求我回家。她說,門前的馬路上傳來了幾陣槍聲,隔條街也傳來一聲爆炸。她說她看見一個男人赤裸全身跑過本澤克家的院子。本澤剋夫婦就住在我家隔壁。」
「好。」他輕聲說,語氣甚至帶有舒緩人心的作用。克萊一語不發。剛才對裡卡迪先生髮那麼大的脾氣,他現在反而覺得有點愧疚,但湯姆也對他發過脾氣。
「她說她相信那個裸男可能——可能,她只是說可能——抱著一個……嗯……裸體的小孩。不過也有可能是個洋娃娃。她再次求我離開旅館回家。」
克萊獲得了他想要的資訊。傳統座機電話果然安全。裡卡迪先生雖然飽受驚嚇,但精神狀態仍然正常。克萊把一隻手放在電話上。在他拿起話筒前,裡卡迪先生制止了他。裡卡迪先生的手指修長、蒼白而冰冷。裡卡迪先生還沒講完。裡卡迪先生講得正起勁。
「她罵我王八蛋,然後掛掉電話。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氣,我當然也瞭解她生氣的原因,不過警察叫我鎖上門別出去。警察叫我別上街。是警察耶!他們可是官方單位啊!」
克萊點頭說:「官方單位,對。」
「你們不是搭乘地鐵過來的嗎?」裡卡迪先生問,「我一向都搭乘地鐵,過兩條馬路就有車站,便利得很。」
「今天下午可不便利,」湯姆說,「我們看多了怪人,跟我打賭我也不肯下去搭乘。」
裡卡迪先生用憂傷但卻充滿期待的神態看著克萊說:「我就說嘛。」
克萊再次點頭,說:「你最好待在這裡。」可是他明知自己只想回家照顧兒子,當然也照顧莎倫,但最主要的是照顧兒子。他明知除非萬不得已,自己一定要回去看兒子。這種感覺就像心上多了一個秤砣,陰影遮蔽了視覺。他又說:「最好不過了。」然後撈起話筒,按九接外線。他不確定能否接通,但話筒果然出現撥號音。他按一之後再按全緬因州的區域碼二〇七,接著再按代表肯特塘與附近小鎮的頭三位號碼六九二。最後的四位號碼,他只按了三個,眼看就要接通他仍視為家的地方,這時冒出了三個明顯的叮聲,隨之而來的是預先錄好的女聲:「很抱歉,所有的線路正佔線中,請稍後再撥。」
話一講完,撥號音再起,因為自動線路切斷了他剛撥往緬因州的號碼……預錄的女聲應該就是從緬因州發出來的。克萊拿著話筒,讓話筒掉到與肩同高的地方,彷彿話筒突然變得沉重無比。然後他把話筒放回原位。
13
湯姆罵他說神經病才想離開這裡。
湯姆說,第一個原因是旅館裡相對安全,尤其是電梯已經鎖住了,而且樓梯間通往大廳的門也被行李箱室的行李與箱子堵住。樓梯門位於電梯另一邊的短廊盡頭。即使有人力氣超大,有辦法把樓梯間門外的箱子推開,也只能推開大約六英寸寬的縫隙,人無法通過。
另一個原因是,市區裡的亂象似乎有增無減,交錯的警報聲、叫罵、尖叫與車輛疾駛聲不絕於耳,有時候也能嗅到令人恐慌的煙霧味。這一天微風徐徐,雖能吹走大部分的氣息,但大家仍然嗅得到。克萊心想,只能說暫時還算安全,但他並沒有說出口,至少還沒有。那女孩已經被嚇壞了,他不想再用言語刺激她。爆炸聲似乎再也不是單發事件,而是連續發作。其中一次相當靠近旅館,嚇得大家認定前面的窗戶會被震破,因此趕緊低頭躲避。幸好窗戶完好如初,但大家依然躲進裡卡迪先生的內部辦公室以保平安。
湯姆反對克萊離開旅館的第三個理由是現在已經五點十五分了,天色馬上就要暗下來,摸黑離開波士頓等於是發瘋。
「你自己看看外面。」他指向裡卡迪先生的小窗戶,外面就是艾賽克斯街,棄置的車輛擠滿了路面,至少可以看見一具屍體,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牛仔褲與紅襪隊的運動衫,上面印有棒球紅星瓦力泰克(varitek)的名字。女子俯臥在人行道上,雙臂張開,彷彿死前想游泳。「你是想開車走嗎?勸你三思。」
「他說得對。」裡卡迪先生說。他坐在辦公室後面,雙臂再次交叉在窄胸前沉思著。「你的車子停在塔姆沃思街的停車場。能不能把車鑰匙插進去都成問題。」
克萊早已對那輛車死心,正想張口說他不打算開車(至少出發時開不得),這時樓上又傳來撞擊聲,這一次重得動搖了天花板,伴隨而來的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可聞。艾麗斯·馬克斯韋爾原本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這時抬頭緊張地看著,然後整個人縮得更小。
「樓上是什麼?」湯姆問。
「正上方是易洛魁室,」裡卡迪先生說,「本旅館有三間會議室,就屬這間最大,所有的器材全擺在這間裡,如桌椅和視聽裝置等等。」他停頓一下後繼續說:「此外,雖然本旅館沒有附設餐廳,但應客戶要求,我們會安排自助餐或雞尾酒會。剛才那一聲……」
他沒有講完。他不需講完,克萊就知道了。剛才那一聲是自助餐的推車被推倒,上面堆得高高的杯碟碗盤也摔得粉碎,另外的推車與餐桌也已經被某個狂人推倒,而狂人被困在二樓,來回咆哮,就像被夾在窗戶與紗窗之間的昆蟲一樣,缺乏尋覓出路的頭腦,只能亂跑亂摔東西。
艾麗斯沉默了近半小時後終於開口講話,這是相遇之後她首次不問自答。「你剛才不是說有人叫做多麗絲。」
「全名是多麗絲·古提雷斯。」裡卡迪先生點頭說,「她是客房部的主管。優秀員工。可能是最優秀的一位。我最後一次跟她聯絡時,她人在三樓。」
「她有沒有……」艾麗斯不肯說出來,只是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表示「噓」,而克萊對這手勢也很熟悉了。接著,艾麗斯把右手舉到臉的一邊,拇指靠近耳朵,小指湊向嘴巴前面。
「沒有,」裡卡迪先生說得近乎拘謹,「員工上班期間必須把手機放進置物櫃。初犯者記申誡一次,再犯者情節嚴重時會被開除。員工開始上班時,我就會宣佈這項規定。」他聳聳一邊瘦削的肩膀,然後說:「是公司的政策,又不是我訂的。」
「她聽見聲音,會不會下到二樓察看?」艾麗斯問。
「可能會,」裡卡迪先生說,「我無從得知,只記得她跟我報告垃圾桶起火之後就沒再聯絡,我打她的呼叫器她也不回電。我呼叫了兩次。」
克萊心想:看吧,待在這裡也不安全。但是他不願意說出口,所以他望向艾麗斯後面的湯姆,想用眼神傳達這個基本概念。
湯姆說:「你估計樓上還有多少人?」
「我怎麼知道?」
「猜猜看。」
「不多。就客房部人員而言,可能只有多麗絲一個人,因為白天班在三點下班,晚班的人六點才進來。」裡卡迪先生緊閉雙唇,「這是公司的節流之舉,不過根本沒什麼用。至於客人嘛……」
他考慮著。
「對我們來說,下午這段時間很閒,閒得很,因為昨晚的客人全退房了,本旅館的退房時間是正午。而就平日的下午而言,過夜的客人要到四點左右才開始進來,但今天並不是平日。多住幾晚的客人通常是來這裡出差。我猜想你也是,謎語先生。」
克萊點點頭,懶得再糾正發音。
「下午三四點,來波士頓出差的人通常會去市區辦事,所以整個旅館幾乎只剩工作人員。」
接著,彷彿樓上有意跟他作對,又傳來一陣撞擊聲,接著是玻璃破裂的聲響,同時也有微弱的野獸低吼,大夥兒全抬頭看。
「克萊,聽我說,」湯姆說,「如果樓上那個人找到樓梯……我不清楚這種人有沒有思考能力,不過……」
「從我們在街上看到的舉止,」克萊說,「把他們稱為人類都嫌牽強。我覺得樓上那個人就像昆蟲被困在窗戶的紗窗裡,如果找得到洞的話,還是逃得出來。如果樓上那個人真能找到出路,也只能在無意間找到。」
「如果他找到樓梯,下樓後發現通往大廳的門被擋住了,他會改走消防門到後面的巷子去。」裡卡迪先生以對他而言算是積極的語調說:「如果有人推消防門杆,一定會觸動警報,我們就知道他跑掉了,少了一個瘋子要擔心。」
旅館南邊某處發生了大爆炸,大家縮緊脖子。克萊自認總算能體會二十世紀八〇年代貝魯特居民的感受了。
「我是想講講道理給各位聽。」克萊耐心說。
「才不是,」湯姆說,「反正你說什麼都想走,因為你擔心太太和兒子。你想勸我們一起走是希望有人好作伴。」
克萊氣餒地呼了一口氣。「我當然希望有人作伴,不過我勸你們走的原因並不是這個。原因是,煙味越來越濃了,你們最後一次聽見警笛聲是多久以前的事?」
沒有人答得出來。
「我也答不出來,」克萊說,「我覺得波士頓的狀況暫時不會好轉,只會變得更糟。如果真的是手機……」
「她是想留言給我爸。」艾麗斯講得很快,彷彿想趁記憶消散前一口氣講完,「她只想叫我爸去幹洗店拿衣服,因為她的委員會要開會,她要穿那件黃色的羊毛裝,我禮拜六要去外地比賽,不多帶一套制服不行。事情發生在計程車上。然後我們出車禍了!她勒住了司機,還一直咬司機,扯掉了他的頭巾,他的臉有一邊全是血,然後我們就撞車了!」
艾麗斯環視三張直盯她的臉,然後用雙手捂住臉,開始啜泣。湯姆走過去想安撫她,但令克萊驚訝的是,裡卡迪先生竟然走出辦公桌,趕在湯姆之前伸出竹竿似的手臂摟摟她,說:「沒事,沒事。我相信純粹是誤會一場,年輕的小姐。」
她抬頭看著裡卡迪先生,眼睛瞪得老大,滿臉激動。「誤會?」她指著上衣正面幹掉的大片血跡。「這看起來像誤會嗎?我還動用了初中自衛課學到的空手道。我用空手道對付自己的母親啊!好像劈斷了她的鼻樑……我敢確定……」艾麗斯猛搖頭,頭髮跟著散開,「而且,要是我來不及開啟背後的車門……」
「她一定會要你的命。」克萊淡淡地說。
「她一定會要我的命。」艾麗斯低聲附和,「她不知道我是誰,她可是我的母親啊!」她看看克萊,然後看看湯姆,「都是手機惹的禍,」她用同樣的語氣低聲說,「肯定是手機沒錯。」
14
「波士頓總共有多少手機?」克萊問,「市場滲透率多高?」
「大學生那麼多,我想手機的數量一定也很可觀。」裡卡迪先生回答。他又坐回辦公桌,如今顯得比較活潑了,可能因為剛才安慰了艾麗斯,也可能是有人請教了他商業方面的問題。「不過,手機可不只是有錢年輕人的專利。一兩個月前,我在《企業》雜誌上讀過一篇文章,才發現中國大陸的手機總數已經等於美國人口數了,你能想象嗎?」
柯里根本不想去想。
「我懂了,」湯姆不情願地點頭,「我知道你想講什麼。有個恐怖分子設法在手機訊號裡動了手腳,如果你打電話或接到電話,就會得到某種……怎麼說呢……某種潛意識的訊息吧,我想……而這種訊息能讓人精神失常。聽起來雖然像科幻小說,不過在十五、二十年前,手機對多數人來講,不也像科幻小說?」
「我認為差不多是這麼一回事,」克萊說,「甚至只是旁聽到手機的說話內容,頭腦照樣會被搞得亂七八糟。」他想到的是超短褐:「不過真正陰險的是,大家一看到世界大亂……」
「第一個衝動就是打手機,問問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湯姆說。
「對,」克萊說,「我就看見有人這樣做。」
湯姆落寞地看著他。「我也看見了。」
「扯太遠了吧,這跟摸黑離開旅館去外面冒險有啥關係?」裡卡迪先生說。
外頭又傳來爆炸聲,算是解答了裡卡迪的疑問。隨後又來了連續六七聲巨響,往東南方而去,宛如巨人逐漸遠離的腳步。樓上又是一陣撞擊聲,伴隨著微弱的怒吼。
「樓上那傢伙找不到樓梯,我想外面的神經病也一定沒大腦,不會考慮離開市區。」克萊說。
他頓時看見湯姆一臉震驚,旋即瞭解那種表情並非震驚,也許是驚奇吧,其中也帶有逐漸明朗化的希望。「天啊,」湯姆邊說邊打了自己一耳光,「他們不會離開波士頓,我怎麼沒想到。」
「可能另外還有一個重點。」艾麗斯說。她一面咬嘴唇,一面低頭看著不斷交纏的雙手。她強迫自己抬頭看著克萊說:「天黑之後再出門,反而可能比較安全。」
「為什麼那麼說,艾麗斯?」
「如果他們看不見你,如果你能跑到別的東西后面,或是躲起來,他們幾乎會馬上忘記你的存在。」
「何以見得?」湯姆問。
「因為我就躲過剛才在追我的人,」她用低沉的口氣說,「就是穿黃t恤的那個人。事情發生在我碰到你們兩人之前。我躲在巷子裡,躲在大垃圾箱後面嚇得渾身發抖,因為我擔心他一追進巷子,我可能會無路可逃,越想越著急。結果我看見他站在巷子口,四下看了又看,一直繞圓圈走個不停,我外公會說他是在走‘擔心圓’。起初我以為他是在耍我,因為他一定看見我跑進巷子了,我剛才只跑在他前面幾英尺……短短幾英尺而已……他幾乎一伸手就能夠到我……」艾麗斯開始顫抖,「可是我一進巷子,就好像……他怎麼講……」
「就好像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了,」湯姆說,「可是,假如他只差幾步就追到你,你怎麼不繼續逃命?」
「因為我跑不動了嘛,」艾麗斯說,「真的跑不動了,兩腿變成了像橡皮做的東西,感覺很像靈魂快要被甩出來了。幸好我躲進了巷子,不必再跑了。他又繞了幾圈,嘟囔著神經病的話,然後走掉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還以為他是想騙我出去……可是我同時又認為,他壞掉成那樣,頭腦沒那麼好。」她瞥了克萊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看著手,「問題是,我後來又被他發現了。我一開始就應該跟你們一起進旅館。我有時候真的是超遲鈍。」
「你只是被嚇……」克萊才說了一半,從東邊某地就傳來了至今最大的巨響,轟隆一聲,震耳欲聾,所有人彎腰低頭捂耳,聽見了大廳窗戶的粉碎聲。
「我的……天啊!」裡卡迪先生說。禿頭的他睜大眼睛,克萊認為他很像《孤女安妮》(ilittleorphanannie/i)的精神導師沃巴克斯老爹。「可能是尼蘭德街上的殼牌超級加油站。那座加油站剛建成不久,所有的計程車和大鴨遊覽車都去那邊加油,因為它蓋對了位置。」
克萊不知道里卡迪的說法是否正確。他沒嗅到汽油燃燒的氣味(至少還沒有),但視覺訓練有素的他可在腦海裡想見三角形的街區陷入火海,在向晚的時刻形同丙烷噴火槍。
「現代的城市可能整個燒起來嗎?」他問湯姆,「畢竟,現在的建材幾乎全是鋼筋水泥和玻璃。當年芝加哥的歐里瑞夫人養的牛踢倒了油燈,引發大火,蔓延燒了整個芝加哥,這種事現在可能發生嗎?」
「踢倒油燈的說法是無稽之談!」艾麗斯說。她揉著後腦,好像頭疼得受不了。「教美國史的邁爾斯老師說的。」
「當然有可能發生,」湯姆說,「看看飛機撞上世貿大樓之後的情況就知道。」
「滿載汽油的飛機。」裡卡迪先生加重語氣說。
汽油燃燒的氣味開始瀰漫,彷彿被裡卡迪先生施法術召來,飄進了破掉的大廳窗門,如幽魂似的從辦公室門下鑽了進來。
「殼牌加油站的事被你的鼻子猜中了。」湯姆說。
裡卡迪先生走向辦公室與大廳之間的門,用鑰匙開鎖,然後開啟門。克萊所見的大廳已顯得荒涼暗淡,也已經不再重要。裡卡迪先生用旁人聽得見的音量嗅了一嗅,然後關上門再鎖上。「味道變淡了。」他說。
「你想得美,」克萊說,「不然就是嗅覺疲乏了。」
「他說的可能對,」湯姆說,「現在吹的西風不算太弱,風吹向海邊,而裡卡迪先生說新的加油站蓋在尼蘭德街和華盛頓街的路口,旁邊是新英格蘭醫學中心……」
「就是那邊沒錯。」裡卡迪先生說,他的臉色陰沉,但卻帶著幾分滿足,「唉,再怎麼抗議也沒用!撒一撒錢就能解決了,相不相信……」
湯姆插嘴說:「……這樣看來,火現在已經燒到醫院了……裡面的人當然也一起被火葬……」
「不要。」艾麗斯趕緊遮住嘴巴。
「不要也不行了。王嘉廉醫療中心是下一個。等天色完全暗下來,風勢可能會減弱。如果沒減弱,在晚上十點以前,九十號州際公路以東的所有東西都有可能變成烤起司。」
「我們這裡是在州際公路以西。」裡卡迪先生指出。
「這樣就安全了。」克萊說,「至少不會被那場火燒到。」他走向辦公室的小窗戶,踮腳尖向外看艾賽克斯街的情況。
「看到什麼東西沒?」艾麗斯問,「有沒有看見人?」
「沒有……有了,一個男人,在馬路對面。」
「是不是瘋子?」她問。
「看不出來。」但克萊認為他是瘋子,根據的是那個人跑步的姿勢,以及他不斷猛回頭看背後的動作。那個人在轉彎跑上林肯街之前,差點撞上了雜貨店門前擺的水果攤。此外,雖然克萊聽不見他在講什麼,卻能看見他的嘴巴一直動。「他已經跑掉了。」
「沒有別人了嗎?」湯姆問。
「目前沒有,煙倒是有。」克萊停頓一下後說,「也有白灰和黑炭渣,我看不出有多嚴重,因為風把灰燼吹得亂飛。」
「好,我想通了,」湯姆說,「我的學習速度一向很慢,但不至於什麼都學不會。看樣子,波士頓會被燒光,除了瘋子之外不會有人乖乖留下來。」
「沒錯。」克萊說。他並不認為這個道理只適用於波士頓,但目前他狠不下心把其他城鎮考慮進去。等他確定約翰尼平安之後,或許才有可能把眼光放寬。也許他永遠無法看清大局,畢竟他混飯吃的技巧就是在小格子裡畫畫。儘管如此,他心中揮之不去的自私鬼仍然傳遞了一個清晰的念頭:為什麼偏偏挑今天?為什麼發生在我終於揮出強勁的一記全壘打之後?
「我可以跟你走嗎?」艾麗斯問。
「當然,」克萊說完望向櫃檯人員,「你也可以,裡卡迪先生。」
「我想鎮守崗位。」裡卡迪先生說。他這話的語氣崇高,說完他把視線從克萊臉上移開。但在視線離開前,他臉上出現了憂傷的神態。
「天下大亂了,你就算鎖上旅館離開,老闆應該也不會跟你過意不去吧?」湯姆說。他的語氣輕柔,克萊越聽越喜歡。
「我將鎮守崗位,」他又說,「白天值班的經理唐納利先生下午去銀行存款,留我看守。如果他回來了,也許我可以……」
「拜託嘛,裡卡迪先生,」艾麗斯說,「待在這裡沒有好處。」
但裡卡迪先生又把雙臂交叉在胸前,搖頭不語。
15
他們搬開一張高背椅後,裡卡迪先生開啟了正門的鎖。克萊向外觀察,左右都看不見移動的人影,但由於空氣瀰漫著陰暗的細灰燼,他很難看得仔細。灰燼在風中像黑雪般飄舞。
「走吧。」他說。三人只是想先去隔壁的大都會餐飲店而已。
「我會再把門鎖起來,然後放回椅子,」裡卡迪先生說,「不過我會注意聽聲音。如果你們碰上了麻煩,比如說又碰見那些……那些‘人’躲在大都會里,非撤退不可,記得要喊:‘裡卡迪先生,裡卡迪先生,我們需要你!’這樣我就知道去開門救人,聽懂了嗎?」
「懂了。」克萊說完捏捏裡卡迪先生細瘦的肩膀,裡卡迪先生縮了一下,然後又站穩了腳步。雖然克萊對他表達敬意,但是他臉上卻沒有絲毫寬慰之色。「你很正常。我本來以為你也瘋了,是我剛才看走了眼。」
「我只是希望盡一己所能,」他僵著聲音說,「一定要記得……」
「我們會記得的,」湯姆說,「我們只去隔壁頂多十分鐘,如果這裡出了事,你一定要喊救命。」
「好。」裡卡迪先生說。但克萊認為他不會求救。克萊不知為何有這種直覺,畢竟人遇到麻煩一定會大喊救命,但克萊確實有這種直覺。
艾麗斯說:「請你務必改變心意,裡卡迪先生。你應該早就知道波士頓很不安全了吧!」
可是裡卡迪先生只是把視線移開。這時克萊心中不無訝異,想著:有些人寧可冒生命危險也不肯冒險改變,他就是這種人。
「走吧,」克萊說,「趁現在還有電,我們趕快去做幾個三明治。」
「順便多拿幾瓶礦泉水。」湯姆說。
16
大都會餐飲店的小廚房鋪著白瓷磚,環境整潔,停電時,他們三人正在包最後幾個三明治。在停電之前,克萊已經又試打了三通電話到緬因州,一通是打到老家,一通打到莎倫任教的肯特塘小學,另一通打去約翰尼就讀的張伯倫中學,可惜只撥到緬因州的州碼二〇七就聽見了佔線訊號。
餐飲店的電燈突然熄滅,餐廳裡頓時一片漆黑,嚇得艾麗斯驚聲尖叫。幸好緊急備用燈隨即自動亮起,但是艾麗斯仍然心有餘悸,一隻手緊摟著湯姆,另一隻手揮舞著用來切三明治的麵包刀。她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卻茫然無神。
「艾麗斯,把刀放下,」克萊這話說得稍微嚴厲了點,有違他的本意,「以免傷到人。」
「或傷到你自己。」湯姆又用輕柔舒緩的語調說,緊急備用燈照得他的眼鏡反起光。
她放下面包刀,又立即拿起來。「我要這把刀,」她說,「我想帶在身上。克萊,你自己身上就帶了一把,我也要。」
「好,」克萊說,「不過你沒有腰帶。我找桌布來幫你做一條。在找到桌布之前,你千萬要小心。」
一半的三明治是烤牛肉加起司,另一半是火腿加起司。艾麗斯拿保鮮膜裹住。克萊在收款機下面找到一疊袋子,袋上印著「打包袋」。他和湯姆把三明治放進兩個袋子裡,然後再用一隻袋子裝了三瓶礦泉水。
餐桌上已經為晚餐擺好了餐具,但已經是徒勞無功了。有兩三張桌子已經翻覆,但大部分都完好無恙,牆上無情的緊急備用燈把玻璃杯與刀叉照得閃閃發光。這裡的氣氛平靜,而且井然有序,但克萊卻感到莫名的心痛。摺好的餐巾洗得乾乾淨淨,每桌各有一盞小檯燈,裡面的燈泡已經熄滅。克萊心想,離燈泡再亮之日可能遙遙無期。
他看見艾麗斯與湯姆四下張望著,與他一樣一臉不開心,所以想提振一下士氣。這種衝動簡直接近瘋狂,充斥了整個腦袋。他記得以前常變一種把戲給兒子看,這時不禁又想起約翰尼的手機,再次被心裡那隻恐慌鼠咬了一口。克萊全心盼望那隻該死的手機掉在約翰尼的床下,被遺忘在一團團的灰塵之間,電力一點也不剩。
「仔細看喲,」他一邊說,一邊把三明治的袋子放到一旁,「請注意看,我的手一刻也沒有脫離手腕。」他握住桌布下垂的部分。
「挑這時候表演魔術,別鬧了。」湯姆說。
「我想看。」艾麗斯說,在他們相遇之後,第一次露出微笑。雖然笑得含蓄,但毋庸置疑,那的確是一抹微笑。
「我們需要這條桌布,」克萊說,「只要幾秒鐘就好,而且這位小姐想看。」他轉向艾麗斯,「不過你得說魔咒。就講沙贊姆好了。」
「沙贊姆!」她一說完,克萊就用利落的雙手拉走桌布。
他已經有兩三年沒玩過這個把戲了,差點失手,因為他拉扯桌布時稍微遲疑了一下,但失誤卻讓這個把戲增添了一種窩心的感覺。桌布被抽走後,餐具應該會留在原地,沒想到克萊失手,所有的餐具都向右移動了大約四英寸,而且最靠近克萊的酒杯移到了桌緣,圓形的底座半露在桌面外。
艾麗斯鼓掌哈哈大笑,克萊伸出雙手鞠躬。
「可以走了吧,大魔術師?」湯姆雖然問得不耐煩,但臉上卻帶著笑。藉著緊急備用燈光,克萊看見他的小牙齒。
「先等我纏上這個,」克萊說,「一邊可以插刀,另一邊可以綁上三明治的袋子。礦泉水就由你來提。」他把桌布折成三角巾,然後快速捲成腰帶,穿進一袋三明治的提把,然後把桌布纏在少女的細腰上,還不得不多纏半圈,在後面打個結以免鬆脫。他最後把有鋸齒的麵包刀插進右邊。
「哇,你真有兩把刷子。」湯姆說。
「多謝誇獎。」克萊說完,外面又發生爆炸,距離近到連餐飲店也跟著震動,原本被扯到桌邊的酒杯因此失去重心,掉到地上摔碎了。三人看著破酒杯,克萊原想說他不相信預兆,但是說出來只會讓大家心情更糟,何況他這個人確實有點迷信。
17
在動身之前,克萊想先回旅館一趟,理由有三。第一,他想取回忘在大廳裡的作品夾。第二,他想回去幫艾麗斯找找看有沒有可以充當刀鞘的東西,例如:夠長的盥洗包。第三,他想再給裡卡迪先生一個機會,帶他一起走。他驚訝地發現,第三個理由甚至強過作品夾。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是他的確莫名其妙地欣賞起裡卡迪來了。
他向湯姆承認最後這個原因時,湯姆竟然點頭說:「就跟我對鯷魚披薩的感覺一樣。起司加西紅柿醬,再加上死魚,怎麼看都覺得噁心……不過有時候就是非吃不可。」
黑色的灰燼與殘渣如暴風雪般自街上襲來,也從大樓之間竄出,汽車警報器嗚嗚直叫,防盜警報器哇哇直響,消防警報聲嗚哇大作。雖然感受不到熱度,但克萊能聽見東邊與南邊有烈火燃燒的噼啪聲,而且燒焦味也越來越濃。他們聽見有人叫喊,但聲音來自波士頓公園,從博伊爾斯頓街較寬的那端傳來。
他們回到隔壁的旅館,湯姆幫克萊把一張高背椅從碎裂的玻璃門前搬開,裡面的大廳如今只見一團漆黑,櫃檯與沙發成了一團團陰影,如果克萊從沒進過大廳,一定不知道那些陰影是什麼東西。電梯上面有一盞緊急照明燈,忽明忽暗,底下的電池組像馬蠅一樣嗡嗡響著。
「裡卡迪先生?」湯姆呼喚。「裡卡迪先生,我們回來問你想不想改變心意。」
沒有回應。過了幾秒,艾麗斯開始小心翼翼地敲掉門框上像牙齒一樣的碎玻璃。
「裡卡迪先生!」湯姆再次呼喊,但還是沒有迴音,他只好轉向克萊,「你不是要進去嗎?」
「對,去拿回作品夾,裡面裝了我的畫。」
「沒留副本嗎?」
「那些是正本。」克萊說,彷彿這話能解釋一切。何況裡面還有裡卡迪先生。他說過:我會注意聽聲音。
「要是他被樓上的瘋子逮到了呢?」湯姆問。
「那樣的話,我們應該早就聽到他在這裡到處亂撞了,」克萊說,「而且如果他真的瘋了,那麼他聽到我們的聲音時,一定會跑過來,滿嘴胡言亂語,就像公園裡那個想砍死我們的傢伙一樣。」
「那可不一定,」艾麗斯說。她咬著下唇,「你只看過幾個,現在就以偏概全,未免太早了吧。」
她說得當然對,但他們總不能站在這裡一直討論下去。
「我會小心的。」他說著把一腳伸進破門裡。門框雖窄,卻夠他鑽過去。「我只是去他的辦公室探頭看。如果他不在,我不會像恐怖片裡的小女生一樣到處去找他,只是去拿作品夾,然後我們就一起走。」
「你要一直大聲講話,」艾麗斯說,「就說‘沒事,我沒事’之類的話,不準停下來。」
「好,不過,如果我停止喊叫,你們就自己先走,別進來找我。」
「別擔心,」她的臉上沒有微笑,「恐怖片我看多了。我們家也有cinemax電影頻道。」
18
「我沒事。」克萊高喊著,拿起作品夾,然後放回櫃檯。他心想:可以走人了,可是還不是時候。
他繞過櫃檯時回頭看,看見那扇沒有拉下百葉窗的窗戶射出微光,似乎在漸暗的天色中飄動著,在最後的天光中映出兩具人影。「我沒事,仍然沒事,現在只是想進他辦公室看看,還是沒事,還是沒……」
「克萊?」湯姆警覺起來,但克萊一時無法響應。辦公室高高的天花板中間有個燈,裡卡迪先生就吊在那兒,他用來上吊的東西似乎是條窗簾繩,他的頭上還頂著白色的袋子,克萊認為是旅館給房客送洗衣物用的塑膠袋。「克萊,你還好吧?」
「克萊?」艾麗斯的嗓音刺耳,歇斯底里一觸即發。
「沒事。」克萊聽見自己說。他的嘴巴似乎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我還在這裡。」他回想起裡卡迪先生說我將鎮守崗位時的神態。當時他的語氣崇高,眼神卻難掩懼怕與自卑,就像小浣熊被大惡犬逼到了車庫的角落。「我現在就出去。」
他倒退著走出辦公室,彷彿擔心裡卡迪先生會從自制的絞刑繩圈上滑下來,等克萊一轉身就立刻追過來。他除了擔心莎倫和約翰尼的安危之外,內心深處忽然又多了一份想家的心酸,令他回想起小學開學第一天,母親送他到學校,把他留在遊戲場的入口處轉身就走,而其他家長都陪著子女走進教室。他母親說:「克萊,你自己走進去就是了,就在第一間,不會有事的,男生都自己進教室。」他看著母親走上雪松街,看著她的藍色外套,然後才乖乖聽話走開。此刻他終於瞭解「思鄉病」這個詞的由來,原來想家真的會教人難過得像生病一樣。
湯姆與艾麗斯是好人,但他想跟他心愛的人在一起。
他繞過櫃檯,走過大廳,來到長方形的破門前,看見新交的兩位朋友滿面驚恐,才想起又忘了拿該死的作品夾,不回頭拿不行。正當他伸手去拿時,他認定裡卡迪先生會從越來越暗的櫃檯偷鑽出來,抓住他的手。幸好沒有,但樓上又傳來撞擊聲。那東西還在樓上,還在黑暗中橫衝直撞,而在今天下午三點之前,那東西還是人類。
這次他往門口的方向走到一半,大廳的緊急備用燈閃了閃,因為電池耗盡而熄滅。克萊心想:違反消防規定,我應該去檢舉。
他遞出作品夾,湯姆接下。
「他去哪裡了?」艾麗斯問,「不在辦公室嗎?」
「死了。」克萊說。他考慮過要撒謊,卻自認沒這份能耐,因為剛才那一幕讓他大受打擊。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上吊?他覺得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是自殺。」
艾麗斯哭了起來,這時克萊想起,當初要不是裡卡迪先生開門,現在她大概已經沒命了。事實上,他自己也有點想哭,因為裡卡迪先生竟肯過來開門。也許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都肯吧!
在西邊越來越暗的街上,從公園的方向傳來一聲尖叫,分貝大到不可能出自人類的咽喉。克萊覺得那個聲音很像大象的揚鼻長嘯聲,其中不帶痛苦,也不帶歡樂,只有瘋狂。艾麗斯縮著脖子靠過去,他一手摟住她。她身體的觸感如同通了高壓電的電線。
「想離開這裡的話就趁現在,」湯姆說,「如果沒遇上太多麻煩,應該能往北走到莫爾登市,去我家過夜。」
「太棒了。」克萊說。
湯姆謹慎地微笑說:「你真的這樣認為?」
「真的,誰知道呢?說不定阿什蘭德警官已經到了。」
「誰是阿什蘭德警官?」艾麗斯問。
「我們在公園旁邊遇見的一個警察,」湯姆說,「他……嗯……幫了我們一個忙。」此時,三人往東走向大西洋街,穿越飄落的灰燼與四起的警報聲,「不會看見他的,克萊只是開開玩笑而已。」
「喔,」她說,「真高興有人還有心情開玩笑。」人行道上的垃圾桶邊有個藍色手機,外殼摔裂了,艾麗斯一腳把手機踢進水溝。
「踢得好。」克萊說。
艾麗斯聳聳肩說:「我踢足球踢了五年。」就在此時,街燈亮了起來,彷彿在對他們承諾,一切還有挽救的機會。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它》《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