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脈衝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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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衝事件發生於十月一日美國東部標準時間下午三點零三分。所謂的「脈衝」當然是以訛傳訛的名稱,但事件爆發後短短十小時之內,有能力指出訛誤的科學家大多已非死即瘋。如何稱呼這個事件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事件引發的效應。

當天午後三點,一名對歷史沒有太大影響的年輕男子走在波士頓的博伊爾斯頓街,幾乎是蹦蹦跳跳地向東行,他的姓名是克萊頓·裡德爾,小名「克萊」。搭配輕盈步伐的是他的表情,每個人都看得出他滿心快慰。他的左手拎著畫家用的作品夾,是可以摺合成公文包提著走的那種款式。纏在他右手手指的是褐色塑膠購物袋的提帶,外面印有b小小珍寶精品店/b的字樣,好奇的人一眼就可以瞧見。

袋子在他手中前搖後晃,裡面裝的是一個圓形的小東西,你也許會猜成禮物。猜對了。你也許會進一步推測,這位年輕人購買了b小小珍寶/b來紀念一些小小的勝利(或許那些勝利並不是真的那麼小)。又猜對了。裡面裝的是相當貴重的琉璃鎮紙,琉璃中心裹了一團灰茫茫的蒲公英籽絮。他投宿的地點是不甚氣派的大西洋街旅館。前去科普利廣場大飯店赴約後,他在回旅館途中買了這袋禮品。當時他一看鎮紙的價格卷標註明九十美元,大驚失色,但更讓他詫異的是,如今他居然買得起這樣的厚禮。

向店員遞信用卡時,他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假如這個鎮紙是買來自用,他會懷疑自己出不出得了手;想必會嘟囔著「我改變主意了」之類的話,然後倉皇逃出精品店,但這個禮物是送給莎倫的。莎倫喜歡這類玩意兒,而且對他仍心懷一份情。他前往波士頓之前,莎倫對他說:「我會幫你加油的,寶貝。」儘管過去這一年兩人吵得烏煙瘴氣,但是她這番話仍然深深感動了他。現在,如果還有可能,他想反過來感動莎倫。鎮紙很小(名副其實的「b小小珍寶/b」),琉璃的中央是一團精美的灰霾,宛如一小團雲霧,保證她看了會愛不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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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激凌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把克萊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冰激凌車停在四季大飯店(遠比科普利廣場大飯店豪華)對面,旁邊就是波士頓公園。公園橫跨了兩三個街區,一側緊臨博伊爾斯頓街。冰激凌車的車身用七彩的顏色漆上了富豪雪糕的字樣,下面是一對跳舞的甜筒。三名小學生圍在車窗旁,把書包放在腳邊,等著解饞。站在小學生背後的,是一位身穿墊肩褲裝的女人,牽著一條貴賓狗,另外也有兩名穿垮褲的少女,她們摘下ipod耳機,掛在頸邊,以方便低聲交談,兩人雖然聊得起勁,但並沒有吃吃笑。

克萊站在這六人身後,原本隨便站的幾人排成了一小排隊伍。他已經幫分居的妻子買了一份禮物,回家路上他也會去「卡漫萬歲」漫畫店買最新一期的《蜘蛛俠》送給兒子。他索性順便犒賞自己一番。他急著想向莎倫報告好訊息,可惜暫時無法聯絡到她,因為要到三點四十五分左右她才會回家。他心想,在聯絡上莎倫之前,不如先回旅館消磨時間,在小客房裡來回踱步,呆呆看著合起來的作品夾。不過在回旅館前,富豪雪糕倒是個不錯的休閒活動。

老闆向視窗的三個小孩遞出兩支夾心冰激凌棒。請客的人想必是站在中間的學童,他點了特大號的香草巧克力漩渦冰激凌甜筒。克萊穿的是時髦的寬鬆牛仔褲,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被揉成一團的鈔票,這時,牽著貴賓狗的女子伸手從斜肩袋裡取出手機,掀開手機蓋。對身穿女強人裝的女士來說,手機與美國運通卡的重要性不相上下。背後是公園,裡面傳來狗吠聲,有個人在呼喊,克萊覺得聽起來不像是歡呼聲,但是他回頭一看,只看見幾名散步的民眾和一隻銜著飛盤的狗(咦,按規定不是一定要拴狗繩嗎?他心想),極目所及之處盡是豔陽下的綠意與誘人的樹蔭。這種地方最適合坐下來享受巧克力冰激凌甜筒,慶祝自己剛以天價賣出首部漫畫以及續集。

克萊把頭轉回來時,穿燈籠褲的三個小孩已經走了,輪到了女強人。她點的是聖代。排在她後面的少女之一在腰際扣了一部薄荷綠的手機,女強人則把手機貼在耳邊。每次看見類似的舉動,克萊難免不禁心想:從前大家都認為這個動作粗鄙無禮,儘管交易的物件素昧平生也不應如此,可是現在,當著別人的面打手機已成了可以接受的日常舉止。

莎倫說:甜心,就把這動作畫進《暗世遊俠》吧。在他的腦海中,莎倫每次出現通常都有話要說,而且非說不可。實際生活裡的莎倫也是如此,有沒有分居都一樣,但是她不會在手機上囉嗦,因為克萊沒有手機。

少女的手機響起了音樂,頭幾個音符一聽便知是「起笑蛙」製作的曲子。約翰尼很喜歡這首歌,曲名好像是《抓狂叮叮》?克萊記不清了,也許是他刻意不去記的吧。少女扯下腰際的手機說:「是貝絲嗎?」她接聽後微笑起來,接著向身邊的朋友說:「是貝絲。」朋友彎腰向前,與少女一起聽電話。兩名少女的髮型超短,幾乎一模一樣,在午後的微風中同步飄揚。在克萊眼中,她們簡直像週六晨間節目裡的卡通人物,大概就像「通天小女警」吧。

幾乎在同一秒,女強人問:「喂,麥蒂?」她的貴賓狗正坐著沉思,凝視博伊爾斯頓街上的車流。它被紅色狗繩拴著,繩上綴滿閃閃發光的亮片。馬路對面是四季大飯店,身穿褐色制服的門房正在招手,可能想叫計程車。門房的制服似乎非褐即藍。一輛水陸兩棲的大鴨遊覽車駛過飯店門口,滿載著觀光客,加高的車身在陸地上顯得突兀,司機對著擴音器向觀光客吼出歷史大事。兩少女聽著薄荷綠的手機,不知聽見了什麼,相視微笑起來,但是仍然沒有咯咯傻笑。

「麥蒂?你聽得見嗎?你聽得見……」

女強人舉起握著狗繩的一隻手,用手指堵住耳朵。她的指甲留得很長,克萊一看不禁蹙起眉,為她的耳鼓膜窮操心。他在腦海中勾勒出女強人——一手牽狗,短髮俏麗……用一根指頭塞住耳朵,鮮血從耳洞裡涓流而下——的畫面。同一格畫面中,大鴨遊覽車正駛出畫面,門房站著作為背景,更能為這幅情景增添逼真度。這樣畫一定顯得栩栩如生,作畫的人最清楚了。

「麥蒂,訊號越來越弱了!我只是想說,我剛去做頭髮,去那家新開的……我是說我的頭髮啦……我的……」

富豪冰激凌車裡的男子彎腰遞出聖代——白白的冰激凌堆積如高峰,巧克力與草莓汁順坡而下。車主是胡茬男,面無表情,意思是這種情況他見多了。克萊自己也的確見多了,眼前就有兩個。公園裡有人在尖叫,克萊再次轉頭看,同時告訴自己,絕對是有人歡樂得大叫。時間是下午三點,陽光普照,而且地點是波士頓公園,八成是樂得歡呼,錯不了吧?

女強人對麥蒂講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然後用熟練的手勢合上手機,放回皮包,站在原地不動,彷彿忘了自己在做什麼,甚至忘了自己置身何地。

「總共四美元五十美分。」富豪雪糕男說,仍然耐著性子握著聖代等她接下。克萊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波士頓的物價貴得太離譜了,說不定女強人也有同感,至少這是克萊的臆測,因為她繼續呆立了幾秒,凝視著聖代杯、如山的冰激凌、滑落的甜汁,彷彿這輩子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這時從公園裡再度傳來叫聲,但發聲的不是人類,而是介於驚呼與痛苦的長嚎。克萊轉身一看,看見原本銜著飛盤散步的那條棕色大狗,也許是拉布拉多犬吧!他不太熟悉狗的品種,需要畫狗時就從圖畫書裡挑一個來揣摩。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跪在大狗身邊,用臂彎勒住狗脖子,好像正在……我該不會是眼花了吧,克萊心想……好像正在咬狗的耳朵。大狗又嚎叫了一聲,拼命想逃,但卻被西裝男緊緊勒住。男子咬著狗耳朵不放,然後在克萊的注視中扯下了狗耳朵,痛得大狗發出近乎人類的慘叫,原本在附近池塘上悠遊的幾隻水鴨被嚇得飛起來,呱呱叫著。

克萊背後有人吶喊:「拉斯特(rast)!」聽起來像拉斯特。也有可能是老鼠(rat)或烤肉(roast),但根據事後的經驗判斷,比較可能是拉斯特。字典上根本查不到這單詞,只是語音中帶有侵犯意味,沒有其他的意義。

克萊把頭轉回冰激凌車時,正好看見女強人傾身向前,把手伸進車窗,想揪住富豪雪糕男。他穿著有腰身的白色外套,正面有鬆鬆的衣褶。他被女強人一把揪起,然後陡然一驚向後一跳,掙脫了女強人的掌握,讓女強人的高跟鞋瞬間自人行道騰空片刻。他聽見布料拉扯與紐扣碰撞的聲響,看見女強人的外套正面從視窗凸出的小角躥上來,然後掉回去,聖代也已不見蹤影。女強人的高跟鞋喀嚓落地時,克萊看見她的左腕與前臂多了一抹冰激凌和甜汁。她重心不穩,膝蓋彎曲。她的模樣原本像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姿態充滿教養,帶著一副世故的容顏,克萊認為那是街上最常見的冷漠神態,可是一瞬間的功夫,那個表情立刻成了痙攣般的滿臉橫肉,眼睛擠成了小縫,上下排牙齒畢露,上唇整片向外翻,露出如絨毛般的粉紅肉,宛如外陰部一般私密。她的貴賓狗拖著紅狗繩衝上街,繩子末端是供主人握的繩圈。貴賓狗才過馬路一半就被黑色大轎車撞到,前一刻還是蓬鬆的毛球,轉眼變成模糊的血肉。

可憐的小東西,大概連自己死了也不曉得,上了天堂還汪汪叫。克萊心想。他自知已進入臨床醫學所謂的休克狀態,但照樣覺得心裡驚駭無比。他站在原地,一手拎著作品夾,另一手提著褐色禮品袋,嘴巴微張。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爆炸聲,聽起來大約是在博伊爾斯頓街與紐貝利街的交會處。

兩位少女的肩膀掛著ipod耳機,髮型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攜帶薄荷綠手機的少女頭髮是金色的,另一位則是褐色的。為便於區分,克萊把她們稱為「超短金」與「超短褐」。超短金的手機掉到人行道上摔裂開,她也不管,只顧著向前摟住女強人的腰。克萊腦筋一時轉不過來,憑直覺認為少女抱住女強人的用意是避免她再打雪糕男,或者阻止她衝上馬路救愛犬,克萊甚至有點想為少女的機智鼓掌。超短褐則向後退開,不願蹚渾水,白皙的小手交扣在胸前,杏眼圓睜。

克萊放下兩手中的物品,向前去幫超短金,此時他用眼角餘光瞧見馬路對面有輛車急轉彎,衝上四季大飯店前的人行道,嚇得門房拔腿就跑。飯店的前庭驚叫聲四起。克萊還來不及幫超短金制止女強人,超短金動人的小臉蛋已經像蛇一樣躥向前去,露出無疑是強而有力的年輕牙齒,朝女強人的脖子咬下去,鮮血頓時噴射而出。超短金把臉湊過去,好像在用血水衝臉,甚至還張口喝下(克萊幾乎敢確定這一點)。接著她前後搖著女強人,把女強人當成洋娃娃。女強人比她高,肯定也比少女重至少四十磅,但少女卻能把女強人的頭甩得前仰後合,甩得更多血飛濺而出,同時把沾滿血的臉仰向晴朗的十月藍天,發出近似勝利的嚎叫。

她瘋了,克萊心想,徹頭徹尾瘋了。

超短褐吶喊著:「你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超短金一聽立刻轉頭。鮮血正從額頭短如匕首的頭髮上滴下來,如白色燈泡般的眼球從沾血的眼眶裡窺視。

超短褐看著克萊,眼睛睜得很大。「你是誰?」她再問一次……然後又問:「我又是誰?」

超短金鬆開女強人,任她癱倒在人行道上,被咬穿的頸動脈仍在噴血。超短金跳向超短褐。短短幾分鐘前,兩人還嘻嘻哈哈地湊在一起聽電話。

克萊來不及多作考慮。假如他多想半秒,超短褐的下場可能也像喉嚨被咬斷的女強人一樣。他看也沒看,就彎腰下去拎起右邊的禮品袋,甩向超短金的後腦勺,此時她正伸手想抓住剛才的好友,在藍天的襯托下,她的手就像兩隻爪子。如果他沒打中……

他並沒有失手,也沒有打偏,袋中的琉璃鎮紙正中超短金的後腦勺,敲出了悶悶的一聲「叩」。超短金放下雙手,其中一隻手沾了血,另一隻還很乾淨,然後整個人像一袋郵件似的倒在好友的腳邊。

「幹什麼?」富豪雪糕男驚呼,嗓門尖得不得了,也許是受了驚嚇後,嗓門突然變成了男高音。

「我不知道。」克萊說,他的心臟狂跳,「快來幫我,另外這個再流血下去必死無疑。」

從兩人背後的紐貝利街頭傳來鏗鏘碰撞聲,一聽便知道發生了車禍,緊接而來的是陣陣慘叫,隨後而至的是爆炸聲,這一次更響亮,更具震撼力。在富豪冰激凌車的後面,另一輛汽車驟然轉彎衝過了博伊爾斯頓街的三條車道,一頭撞進四季的院子,先撞倒了兩名行人,然後直撲向剛才那輛車的後面。前面那輛車的車頭原本就撞在旋轉門上,被後面這輛一推,車頭被擠得更進去一些,旋轉門也被撞歪了。克萊看不清有沒有人被困在車子裡,因為前面那輛車的散熱器已毀損,正冒著滾滾蒸汽,但單從陰影傳來的痛苦嘶吼便知狀況不妙,非常不妙。

富豪雪糕男因為在裡頭看不見,所以這時探出視窗,直盯著克萊問:「那邊出了什麼狀況?」

「我不知道。出了兩起車禍。有人受傷。別管了,快來幫我,老兄。」他跪在鮮血流滿地的女強人身邊,超短金的薄荷綠手機殘骸散了一地。女強人的抽搐力道越來越弱。

「紐貝利街那邊正在冒煙。」富豪雪糕男觀察後說。冰激凌車上相對安全,他躲著不肯出來。「那邊發生了爆炸,好嚴重。可能是恐怖分子。」

此話一齣口,克萊認定他正中要點。「來幫我。」

「b我是誰/b?」超短褐忽然尖叫。

克萊已忘了她的存在,抬頭一看才發現她正在用手掌根部猛拍額頭,然後在原地急速轉圈圈,幾乎是把球鞋的腳尖做為圓心,令克萊回想起大學的文學課讀到的一段詩:在他周遭繞三圈。作者是柯爾律治吧?超短褐先是站不穩,隨後在人行道上開跑,一頭撞向路燈柱,絲毫沒有閃開的意思,連手也不舉起來擋,整張臉就直接撞上了柱子,向後彈回,然後邁著蹣跚的腳步,再次撞向路燈柱。

「停下來!」克萊咆哮道,猛然站起來,開始向她奔去,不料卻踩到女強人的血泊,滑了一下,差點跌倒。他站穩後再跑,卻被超短金絆住,又差點跌倒。

超短褐轉頭看向他。她的鼻樑已被撞歪,鼻血流得下半臉都是,額頭腫起了垂直的挫傷痕跡,猶如夏日的雷暴雲頂越積越高,其中一隻眼也被撞得歪斜。她張開嘴巴,露出想必花了大價錢矯正的皓齒,可惜那口皓齒現在已經被撞得稀巴爛。她張開嘴對他笑,那是一抹他永遠忘不了的笑。

接著她邊叫邊在人行道上跑開。

克萊背後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響,擴音器也開始響起鈴鐺聲組成的《芝麻街》主題曲。克萊轉身,看見富豪冰激凌車匆促駛離路邊,這時,馬路對面的飯店頂樓有扇窗戶爆裂,亮亮的玻璃碎片撒落一地,原來有人跳樓。一個人影俯衝而下,越過十月的天空,墜落在人行道上,整個人幾乎全爆開來。樓前又是尖叫聲四起,有的出於驚恐,有的是慘叫。

「別走!」克萊邊喊邊跟在富豪冰激凌車的旁邊奔跑。「回來搭把手!我這裡需要幫忙啊,狗孃養的!」

富豪雪糕男沒有響應,可能是因為擴音器正在播放音樂所以沒聽見。雪糕車傳來的歌詞令克萊回想起約翰尼每天都會坐在小藍椅上,捧著娃娃吸水杯,觀賞《芝麻街》。當時的克萊沒理由相信他與莎倫無法白頭偕老。歌詞大概是:天天好天氣,烏雲不靠近。

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跑出公園,扯著嗓門咆哮著無意義的聲音,西裝後襬在身後飄動。那個男人嘴巴周圍長滿了狗毛似的山羊鬍。他跑上博伊爾斯頓街,車子紛紛急轉彎以免撞上他。他跑到對面,繼續大吼大叫,舉手對天揮舞,然後消失在四季大飯店樓前的幕布陰影下。克萊雖然看不見他的人影,卻聽見裡面尖叫聲再起,分析他想必一進門就又惹了麻煩。

克萊放棄追逐富豪冰激凌車,停下腳步,一腳站在人行道上,另一腳則踩在路邊的水溝裡,看著雪糕車繼續播放著音樂,衝上博伊爾斯頓街的中央車道。克萊正想回頭看看不省人事的少女以及瀕死的女強人,沒想到又來了一輛大鴨遊覽車。這輛遊覽車不像剛才那輛優哉遊哉,而是全速呼嘯而來,狂亂地左搖右晃,部分乘客被搖得在遊覽車上打滾,哀嚎著——懇求著——司機快停車。其他乘客則只是緊抓著遊覽車後半部的露天區金屬欄杆,任憑造型醜陋的遊覽車開上博伊爾斯頓街,逆向行駛。

一名身穿運動衫的男子從背後抓住司機,司機用力向後聳肩想掙脫他,克萊聽見遊覽車的簡陋擴音系統又傳來語意不明的呼喊聲,這次不是「rast!」而是喉音比較深重的「gluh!」接著,大鴨遊覽車的司機看見富豪冰激凌車(克萊確定這一點),於是改變方向,朝雪糕車直衝而去。

「天啊,求求你,不要!」靠近前座的一個女人哭喊道,看著遊覽車逼近播放著音樂的雪糕車,而觀光遊覽車比雪糕車大出約六倍。紅襪隊贏得世界大賽的那年,大鴨遊覽車也參加慶祝遊行會,克萊清楚記得當時自己在電視轉播中,看著遊覽車載著隊員緩緩隨著遊行隊伍前進,球員向欣喜若狂的民眾揮手,天空則飄著冷冷的秋雨。

「天啊,拜託,不要!」女人再度尖叫,克萊身邊則有一個男人輕聲說道:「我的天啊!」

遊覽車從側面撞上雪糕車,把雪糕車像兒童玩具一樣撞翻。側翻之後,雪糕車上的擴音器仍在繼續播放著《芝麻街》主題曲,向後滑回波士頓公園,在路面上摩擦起陣陣火花,兩名旁觀的女士趕緊手牽手跑開,差點被傾倒的雪糕車波及。雪糕車蹦上人行道,騰空了一秒鐘,然後撞上公園的鍛鐵圍牆,停了下來。擴音器發出兩聲打嗝似的怪響,然後中止了音樂。

駕駛遊覽車的瘋狂司機完全失去了掌控車子的能力,在博伊爾斯頓街掉頭回來,嚇得乘客抱著露天區的欄杆驚叫。遊覽車開上對面的人行道,距離雪糕車安息地約五十碼,正面撞上擋土矮磚牆,而擋土牆的上方是一間高階傢俱店的展示窗,店名是「城市之光」。窗戶被撞破時發出刺耳難聽的巨響,遊覽車寬闊的車尾(漆著粉紅色的「港區小姐」)升空了大約五英尺,衝力大得差點讓遊覽車來個倒栽蔥,幸好車子夠重,總算穩了下來。遊覽車最後停在人行道上,車鼻戳進了傢俱店,裡面的沙發與名貴的客廳椅散落一地,但在遊覽車停下之前,至少有十幾名乘客被拋射向前,衝出遊覽車後失去蹤影。

傢俱店裡,防盜警報叮叮叮響起。

「我的天啊!」站在克萊右手手邊的男子又說,嗓音溫和。克萊轉頭看見一個矮小的男人,深色的頭髮稀疏,蓄了一道深色的小鬍子,戴著金框眼鏡。他問道:「怎麼會這樣?」

克萊說:「我也不知道。」交談很困難,非常困難。他發現自己得非常努力才能把話擠出來。他想大概是驚嚇過度吧。馬路對面有些人從四季大飯店逃出,有些人則從撞進傢俱店的遊覽車上跳車逃生。克萊看見有個從遊覽車逃生的人跑上了人行道,卻撞到從四季逃出來的民眾。克萊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被送進了精神病院而不自知,說不定這些亂象全是幻覺。也許自己被送去了緬因州奧古斯塔市的圓柏丘療養院,藥效過了卻還沒人來打針,所以滿腦子臆想。「雪糕車上的那個人說,可能是恐怖分子。」

「我倒沒看見有誰拿槍,」小鬍子矮男人說,「也沒看見誰把炸彈綁在背後。」

克萊也沒看見,但他確實看見b小小珍寶/b的禮品袋與作品夾在人行道上,也看見從女強人喉嚨流出的血氾濫一地(他心想:天啊,流這麼多血),眼看即將淹到作品夾。《暗世遊俠》的成品幾乎都在作品夾內。他滿腦子只顧著救回畫作,所以轉向作品夾的地方快步走去,矮子也跟過去,這時又響起了類似防盜警報的聲音,沙啞的喇叭聲從飯店傳來,與傢俱店的嗚哇警報聲會合,嚇了矮子一跳。

「是飯店。」克萊說。

「我知道,只不過……噢,我的天!」他看見了女強人躺在血泊中,維持生命的基本元素流了滿地,才過了多久?四分鐘?還是隻過了兩分鐘?

「她死了,」克萊告訴他,「我敢確定。至於那女孩……」他指向超短金,「被她害的。被她用牙齒咬死了。」

「別開玩笑。」

「是玩笑就好了。」

博伊爾斯頓街的某處又傳來爆炸聲,兩人縮了一下。克萊嗅得到煙味。他拾起禮品袋與作品夾,以免被逐漸蔓延的血泊沾到。「是我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疑惑自己何必解釋。

穿著粗呢西裝的矮個兒小鬍子(克萊覺得他的儀容還算相當整潔)直盯著癱在地上的女人,一臉驚恐。這個女人只不過停下來買聖代,卻先丟了一條狗之後又丟掉一條命。在他們背後,三個年輕人在人行道上狂奔而過,一邊笑一邊歡呼,其中兩個人反戴著紅襪隊的小帽,另外一個人捧著紙箱,箱子上印著panasonic的藍字。捧著紙箱的年輕人右腳踩到了女強人的血,留下越來越淡的單腳球鞋印,與同夥人跑向公園東端與公園外的唐人街。

3

克萊單膝跪地,用沒拿作品夾的手去幫超短金把脈。在看見捧箱狂奔的年輕人後,他更怕失去作品夾。他立刻摸出了緩慢卻規律而堅強的脈搏,頓時大大鬆了一口氣。無論她做錯了什麼事,她終究是個小孩,克萊可不希望剛才用送妻子的鎮紙斷送了一條小生命。

「當心啊,當心!」小鬍子的語調幾乎像在高歌。克萊來不及抬頭看,幸好這一次連驚險都算不上,因為來車並沒有朝他們直撲而來,而是駛出博伊爾斯頓街的路面,把公園的鍛鐵圍牆撞得稀爛,然後一頭栽進池塘,水淹到了擋泥板。

這輛車是最受產油國歡迎的休旅車,車門開啟後,一個年輕男子跌出來,仰天嚷著毫無意義的話,然後跪進水塘裡,用雙手捧著水喝。克萊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幾年來,無數只鴨子不知在水裡悠然拉了多少次屎。年輕人努力站起來,涉水到另一邊,隨後遁入一叢樹木中,繼續邊走邊揮手,扯著嗓門唸唸有詞。

「我們得找人來救這個女孩。」克萊對小鬍子說,「她昏迷過去了,不過還死不了。」

「救什麼救?我們得趕快離開這條街,不然遲早會被撞死。」小鬍子話音剛落,一輛計程車就迎頭撞上了加長禮車,地點就在遊覽車撞進傢俱店的附近。逆向行駛的是禮車,倒大黴的卻是計程車。克萊仍單膝跪在人行道上,看見計程車的擋風玻璃被撞得粉碎,司機從車內飛出來,降落在馬路上,舉起血淋淋的手臂慘叫著。

小鬍子說得沒錯。克萊在飽受驚嚇之際,思考能力雖然受到限制,但還能勉強擠出些許理性,理解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趕快離開博伊爾斯頓街,尋求庇護。假使真的是恐怖分子造孽,這和他看過或讀過的恐怖攻擊行動也完全不同。他(或者該說是「大家」)該做的是躲起來,等到事情明朗化後再研究對策,最好是先找臺電視來弄清楚狀況。然而,街頭亂成這樣,他不想讓失去意識的少女躺在戶外。他的本性善良文明,實在不忍心放下她一走了之。

「你先走吧。」他告訴小鬍子,語調極不情願。他完全不認識小鬍子,但至少小鬍子沒有胡言亂語,也沒有高舉雙手亂揮,也沒有露牙向克萊的喉嚨咬下去。「你先找個地方躲進去,我會……」他不知如何說下去。

「你會怎麼樣?」小鬍子問。接著又傳來爆炸聲,震得小鬍子拱肩皺起眉。這一聲好像從飯店正後方傳來,黑煙也跟著升起,汙染了藍天,最後升至高空被風扯亂。

「我去報警,」克萊忽然心生一計,「她有手機。」他用拇指比向血泊中的女強人,「她本來還在接打手機……然後情況就變……」

他越講越小聲,腦海裡回放的是情況劇變前的一幕。不知不覺間,他的視線從已死的女強人飄向昏迷的少女,再飄向少女薄荷綠手機的碎片。

兩種頻率迥異的警報聲嗚哇迴盪著,克萊心想,其中一種出自警車,另一種則是消防車的警笛。他也心想,波士頓居民一定能分辨出哪一種來自警車,但他分不出來,因為他住在緬因州的肯特塘鎮,此刻他最大的心願就是置身家園。

情況劇變之前的幾秒,女強人打手機向友人麥蒂報告她剛去做了頭髮,而超短金的朋友也正好來電,超短褐湊過去聽。隨後,這三個人全部精神失常。

該不會是……

在他與小鬍子背後靠東的地方傳來目前為止最大的爆炸,聽起來像是嚇人的霰彈槍聲,克萊被震得跳起來站著,與穿粗呢西裝的小鬍子慌張地互看,然後望向唐人街與波士頓的北端區,雖然看不清發生爆炸的地點,卻看到一團更大更黑的煙從地平線處的大樓升起。

這時,一輛波士頓市警局的無線電警車駛來,停靠在對面四季大飯店的門口,同時趕來的還有一輛雲梯消防車。克萊瞄向門口時,正好看見又有人從頂樓一躍而下,隨後屋頂另有兩人也跟著跳。在克萊的眼中,屋頂那兩人居然在墜樓時還在扭打。

「老天爺啊,別再跳了!」一名婦女尖叫到破嗓,「別再跳了,別再跳了,別再跳了!」

率先跳樓的人摔向警車尾部,落在後車廂上變成了一團血肉與毛髮,撞碎了後車窗。隨後跳樓的兩人掉在雲梯車上,身穿鮮黃色外套的消防隊員紛紛逃避。

「別跳了!」婦女繼續尖叫,「別跳了!別再跳了!拜託上帝,別再跳了!」

這時卻有個女人從五樓或六樓跳下,像表演特技似的在空中瘋狂翻滾,最後正中一位正抬頭向上看的警員,拖著警察一起見了閻王。

從北方又傳來轟隆巨響,彷彿是惡魔在地獄開獵槍,克萊再次望向小鬍子,而小鬍子也緊張地看著他。又有濃煙升起。儘管微風輕快,北邊的藍天卻幾乎被濃煙矇蔽。

「恐怖分子又劫機了,」小鬍子說,「齷齪的狗雜種又劫機了。」

彷彿為了呼應他這番說法,第三聲巨響自市區東北隆隆傳來。

「可……可是那是羅根機場啊!」克萊再次發覺言語困難,而思考則是難上加難。他這時腦中盡是一個不太得體的笑話:××恐怖分子決定轟掉機場逼美國就範,你聽說了沒?(××處請填入你最看不順眼的族裔)。

「那又怎樣?」小鬍子口氣很嗆。

「為何不乾脆轟掉六十層的約翰·漢考克大樓?為何不轟保德信大廈?」

小鬍子的肩膀垮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只想趕快離開這條街。」

話才說完,又有六個年輕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過他們身邊,彷彿在附和小鬍子的說法。克萊注意到,波士頓的確是年輕人的大本營,大專院校林立。還好,三男三女的這六人並沒有趁火打劫,而且絕對沒有哈哈笑,只是一味奔跑,其中一個年輕男子掏出手機貼上耳朵。

克萊瞄向馬路對面,看見又來了一輛警車,停靠在剛才那輛的後面。看情況,不需要借用女強人的手機了。也好,反正克萊已決定最好別打手機。他可以直接過馬路,跟警察說……但他目前不太敢過博伊爾斯頓街。就算他平安過了馬路,對面的死傷如此慘重,他怎能指望警察過來處理一位不省人事的女孩?在他的旁觀下,消防隊員開始爬回雲梯車,看來準備轉戰他處,很可能是羅根機場,或者是……

「哇,我的天呀,小心這一個。」小鬍子壓低嗓門小聲說。他往博伊爾斯頓街西邊的鬧區望去。剛才克萊從鬧區過來時,人生最大的目標是用電話聯絡上莎倫,他甚至連臺詞都想好了:大好訊息,親愛的,不管婚姻關係如何發展,至少我們不愁沒錢買鞋給兒子穿了。這草稿打得輕鬆逗趣,一如從前。

但眼前的景象毫無趣味可言。迎面而來的男人年約半百,穿著西裝褲,上身是破爛的襯衫與領帶。他沒有跑步,而是以踩著扁平足似的大步前進。西裝褲是灰色的,但襯衫與領帶原有的顏色已經無從辨識,因為不僅破損嚴重,而且血跡斑斑。他的右手拿著看似屠刀的東西,刀鋒長約五十釐米。克萊自認在回程途中見過這把刀。當時刀子放在櫥窗裡展示,店名是「靈魂廚房」。櫥窗陳列著一排刀具,前面以一張雕刻的小卡片註明「瑞典進口鋼刀!」,刀子在隱藏式的放射燈中反著光。然而,這把刀被解放後做了不少苦工,或者應該說是造了不少孽,如今沾了血,也不再鋒利。

身穿襤褸襯衫的中年人啪啪踢著正步逼近,揮刀上下畫出小弧形,動作一成不變,只有一次換了動作,揮刀砍向自己,在原本破爛的襯衫上又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流出,殘缺不全的領帶隨風搖擺。步步接近後,他對著克萊與小鬍子滔滔不絕,宛如偏遠地區的傳教士被聖靈附身,喃喃起乩,呼喊著:「噫啦布!哎啦!吧布啦哪茲!啊吧布啦為什麼?啊不哪嚕叩?喀咂啦!喀咂啦康!去!瞎去!」同時把刀晃回右臀處,再往後收,視覺特別靈敏的克萊立即看出他即將揮刀做出什麼動作。這人在十月的午後瘋癲踢著正步,漫無目的地不停舉刀砍劈,物件正是小鬍子。

「當心啊!」小鬍子大叫,自己卻沒有留神,只是愣在原地。自從天下大亂以來,克萊只碰到了這麼一個正常人。主動搭訕的人是小鬍子,在這種情況下能主動搭訕,不具備一些勇氣可不行,但現在小鬍子卻怔立在原地,在金框眼鏡的放大下,眼珠變得比平常更大。中年狂漢挑他不挑克萊,難道是因為他個子小,比較好欺負?果真如此,也許乩童傳教士並沒有全瘋。想到這裡,原本害怕的克萊忽然滿腔怒火。如果站在學校圍牆外,看見有個惡霸準備欺負較弱小、較年幼的兒童,他也會升起同樣的怒火。

「b當心啊/b!」小鬍子幾乎是哭喊出來,面對迎面而來的煞星卻只能杵在原地,即將喪生刀下,而這把刀出自靈魂廚房,b本店歡迎刷大來卡與visa卡,出示提款卡即可付支票/b。

克萊來不及思考,只是握著活頁夾的兩個把手,提起來,揮向直衝小鬍子而來的刀子。「唰」的一聲,刀鋒划進了作品夾,刀尖在距離小鬍子的腹部四英尺處停下來。小鬍子終於回過神來,身體往公園的方向一縮,扯開嗓門大呼救命。

這位中年人大概在兩年前放棄了養生之道,臉頰的贅肉下垂,脖粗肉厚。克萊一齣手,他就陡然停口,不再滔滔演講著無意義的話,而是滿面虛無迷惘,還夾雜著類似錯愕的神色。

克萊只覺得滿腔怒火。中年人一刀刺下去,刺穿了他所有《暗世遊俠》的畫稿。對他而言,他的作品不只是素描或圖解。剛才那「唰」的一聲,無異於一刀戳進了他的心房。雖說這些作品他全有備份,包括那四張彩色的跨頁圖,但他照樣一肚子火。中年狂漢的刀砍穿了魔法師「約翰」(當然是借用了兒子的名字「約翰尼」),也砍死了弗拉克斯巫師、弗蘭克與他的保鏢們、愛睡覺的吉恩、惡毒薩莉、莉莉·艾斯托勒、藍女巫,當然也少不了暗世遊俠本人雷·戴蒙,這些角色全慘死刀下。以上全是他幻想出來的角色,生活在想象力的洞穴裡,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把克萊救出苦海。過去幾年來,他時常開車在緬因州的鄉下奔走,周旋於十幾座小學教美術,往往一個月奔走好幾千英里,幾乎以車為家。

漫畫人物安詳地沉睡在作品夾中,在瑞士刀一刀刺穿時,他敢發誓他聽見了他們的呻吟聲。

他怒不可遏,再也不管對方手上有沒有刀(至少暫時無所謂),只是用作品夾當擋箭牌,逼得中年狂漢向後直退。他看見刀鋒砍出了一道寬寬的v形,越看越生氣。

中年人狂嘯著:「不列!」努力想抽刀回去,刀子卻卡得太緊,「不列其呀姆,嘟啦喀札啦,啊吧啦!」

「欠扁!」克萊大喊,然後一腳伸向倒退著走的狂漢後面。他事後才想到,人體在逼不得已時,往往能起而反抗。人體裡藏了這個秘密,正如同人在冥冥之中知道如何跑步、如何跳過小溪、如何性交或在別無選擇的時候一死了之。人體也能在壓力極大時主導全域性,把大腦逼向一邊,做出必要的舉動,而大腦只能在一旁吹口哨仰望天空直跺腳,或思索著刀子劃過作品夾的聲響,而這作品夾是妻子在他二十八歲生日那天送的禮物。

中年狂漢被克萊的腳絆倒,正合克萊之意,中年人向後倒在人行道上。克萊站在他身邊喘著氣,雙手仍拿著作品夾,而作品夾已像作戰時被砍彎的擋箭牌,屠刀的刀鋒在一邊,刀柄在另一邊。

中年人想站起來,小鬍子快步衝向前踹他的脖子,力道不小。小鬍子哇哇哭著,淚水滾滾流下臉頰,連鏡片也起了霧。中年人又後退到人行道,舌頭吐出來,發出噎聲,克萊倒覺得像他剛才起乩時的胡言亂語。

「他竟然想殺我們!」小鬍子哭著說,「他竟然想殺我們!」

「對,對。」克萊說。他發現自己以前也常對約翰尼說「對,對」,口氣完全相同。當年夫妻倆還叫兒子「約翰尼g」。兒子常從前院的步行道走來找他,不是摔傷了小腿就是手肘,哇哇哭著說:「我流血了!」

人行道上的中年人流了不少血,撐著手肘又想站起來,這一次換克萊出腳,踹開了他的一隻手肘,讓他躺回路面,但這一踢也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反而讓血染得到處都是。克萊握住刀柄,摸到半凝固的血,覺得又溼又黏,不禁皺起了眉頭。那種感覺就像煎完培根後出了油,等油脂冷卻後再用手心抹過一樣。他握緊刀柄向後拉,刀子卻只動了一點點,不知是因為刀子不肯動,還是他的手太滑。他想象筆下的人物在陰暗的作品夾中喃喃咒罵,自己也發出痛苦的聲音。他忍不住。他也忍不住心想,刀子抽出來之後,他又能怎麼辦?難道一刀戳死這瘋子?他認為,如果一時逼不得已,他可能出得了手,但現在恐怕不行。

「怎麼了?」小鬍子哽咽著說。克萊儘管哀傷,卻也忍不住被小鬍子話中的關懷感動。「被他砍到了嗎?你剛才擋住他幾秒,我沒看清楚。有沒有被他砍到?你受傷了嗎?」

「沒有,」克萊說,「我還好——」

話還沒說完,從北面又傳來爆炸的巨響,幾乎能肯定聲音來自波士頓港另一邊的羅根機場。兩人聳起肩膀,皺起眉頭。

狂漢趁這機會急忙爬起來,卻捱了小鬍子一記側踢。雖然踢得笨拙,卻正中狂漢的領帶中間,踢得他又向後倒地。狂漢鬼叫著想抓住小鬍子的腳,本來可以一把將小鬍子拖過去,然後用力勒到他骨折,幸虧克萊及時拉住他的肩膀,把他從狂漢的手裡搶了回來。

「他搶走了我的鞋子!」小鬍子哀叫道。他們背後又有兩輛車發生車禍,空氣中又增添了慘叫聲、警報聲,其中有汽車警報、消防警報以及盡情嗚哇響的防盜警報。遠方還有警笛聲。「那雜種竟敢搶我的鞋——」

突然來了一個警察。克萊猜是剛才隨警車來的警察之一。他看著穿深藍長褲的警察在喃喃自語的狂漢旁跪下一膝,心中油然對警察產生近似敬愛的感覺。警察居然肯抽空過來!居然注意到了!

「這人要小心對付,」小鬍子緊張地說,「他有——」

「我知道他有什麼毛病。」警察響應。克萊看見警察手握著佩槍。究竟警察是跪下後拔槍,還是走來時就將槍握在手裡,克萊無從得知。克萊只忙著感恩,沒空去注意。

警察看著狂漢,傾著上身靠過去,幾乎像主動向狂漢獻身。「嘿,老兄,還好吧?」他低聲問,「我問你怎麼了?」

狂漢撲向警察,兩手掐住警察的脖子,警察也在同一時間舉槍抵住狂漢的太陽穴,扣下扳機,大片血花從另一側的灰髮中噴出,他也應聲倒回地面,還胡鬧似的張開雙臂,好像在說:媽,快看,我死翹翹了。

克萊看著小鬍子,小鬍子也望向他,兩人接著一起望向警察。警察正把自動手槍收回槍套,從制服胸前口袋取出一隻小皮盒。克萊看見警察的手在微微發抖,突然有點高興。他原本對警察的敬愛已經轉為懼怕,如果警察的手不抖,克萊會更加畏懼。剛才發生的事絕非偶發事件。近距離的槍聲讓克萊的聽覺產生了效應,如同打通了耳朵裡的經脈,現在他聽得見其他槍聲,一聲聲爆裂在越來越嘈雜的環境裡清晰可聞。

警察從薄薄的小皮盒裡取出一張卡片,然後把盒子收回口袋,克萊認為應該是名片。警察用左手食指與中指夾著名片,右手再次滑向佩槍的槍托。在他擦得雪亮的皮鞋旁,狂漢被射穿的頭淌出一攤血,而在附近的人行道上另有一攤女強人流的血,那攤血已經開始凝結,顏色也逐漸暗沉。

「尊姓大名?」警察問克萊。

「克萊頓·瑞岱爾。」

「現任總統是誰?」

克萊照實回答。

「先生,今天是幾月幾日?」

「十月一日。你知道發生了什……」

警察改問小鬍子:「尊姓大名?」

「湯姆·麥考特,家住莫爾登市塞勒姆街一百四十號。我……」

「上一屆總統大選時,落選的人是誰?」

他照實回答。

「布拉德·皮特娶了誰?」

他舉起雙手。「我怎麼知道?八成是電影明星吧。」

「好。」警察遞給他夾在兩指間的名片。「我是烏爾裡克·阿什蘭德警官。這是我的名片。兩位將來可能要出庭作證剛才發生的事。剛才的情況是,你們需要幫助,我伸出援手,我受到攻擊,我予以響應。」

「你本來就想槍斃他。」克萊說。

「對,先生,警方想盡快了結他們的痛苦,」阿什蘭德警官說,「不過要是兩位向法庭或調查委員會轉述上面那句話,我會矢口否認。這種事非做不可。這種人一直在各地不斷冒出來,有些只是自殺,但有更多人是攻擊別人。」他遲疑了一下又說:「就警方掌握的訊息,這種人要是不自殺,就會攻擊別人。」話才說完,馬路對面又傳來槍響,停了幾秒後再快速連「砰」三槍,聲音來自四季大飯店的前庭陰影。飯店現在已成廢墟,到處是碎玻璃、殘缺的屍體、被撞毀的車輛、噴灑出來的人血。「根本就像電影《活死人之夜》。」阿什蘭德警官開始往博伊爾斯頓街走回去,一手仍放在槍上,「只不過這些人還沒死,除非警方幫忙。」

「裡克!」馬路對面有個警察急著喊。「裡克!我們得去羅根了!所有小組都要去!趕快回來!」

阿什蘭德警官過馬路前左看右看,路上卻沒有車。博伊爾斯頓街除了空車之外,目前暫時沒有其他車的蹤跡,但附近仍不時傳來爆炸聲與汽車撞擊聲,硝煙味也越來越濃。警察開始過馬路,走到一半又往回走,對他們說:「快去找個地方躲起來。這次算你們走運,下次就難說了。」

「阿什蘭德警官,」克萊說,「警方不用手機吧?」

阿什蘭德站在博伊爾斯頓街正中央看著他,克萊認為很不安全,因為他想到了橫衝直撞的大鴨遊覽車。阿什蘭德說:「不用,因為警車上備有無線電,另外還有這個。」他拍拍腰帶上的無線電,掛在槍套的對面。打從識字以來,克萊就是漫畫迷,這時他突然想起蝙蝠俠系的那條萬能腰帶。

「別打手機,」克萊說,「告訴其他人,千萬別打手機。」

「為什麼?」

「因為那些人剛才全打過手機。」他指向氣絕的女強人與不省人事的少女,「一講完話手機就開始發瘋。我敢打賭,拿刀的那個人——」

「裡克!」馬路對面的警察又喊,「給我過來!」

「你們快去躲起來。」阿什蘭德警官再次建議,然後小跑至四季大飯店那邊。克萊但願剛才能再提醒他們一次不能用手機,但總體來說,他很高興那位警察能逃過一劫,只是照今天下午的情況來看,他不太相信全波士頓的人都能平安無事。

4

「你在幹什麼?」克萊問湯姆,「別碰他。他,呃,說不定有傳染病。」

「我沒有要碰他,」湯姆說,「只是想拿回鞋子穿上。」

狂漢的左手張開著,鞋子躺在手附近,但不在彈孔濺血的範圍之內。湯姆在博伊爾斯頓街的路邊坐下,就在富豪冰激凌車停靠的地方,克萊只覺得恍若隔世。湯姆穿回鞋子。「兩條鞋帶都斷了,」他說,「可惡的神經病扯斷了鞋帶。」說著又開始大哭。

「儘量綁緊就是了。」克萊說。他想把屠刀拔出來。狂漢劈刀的勁道極大,刀卡得很深,克萊不得不上下扭動刀子,連續抽動幾下,最後才慢慢抽出來,吱嘎聲刺耳,使得他頻頻想皺眉。他一直在想,不知道哪個角色的傷勢最重。真是太蠢了,滿腦子被嚇得一片空白後才會這樣想,但他難以控制自己。「可以直接綁在最下面的兩個洞吧?」

「我想可以……」

克萊的耳邊縈繞著一種機械化的嗡嗡響,很像蚊子,現在聲音越來越靠近,穩定而沉悶。湯姆也在路邊坐直身體。克萊轉身一看,發現波士頓市警的一小隊警車原本正從四季大飯店的門口陸續離開,卻又在傢俱店與失事的遊覽車前停下來,警燈仍亮著,車上的警察紛紛探出車窗,看著一架私人的中型飛機慢速飛過波士頓港與波士頓公園之間,迅速接近地面。這種飛機也許是塞斯納,也許是所謂的雙富礦(twinbonanza),克萊對機型的研究不夠透徹。飛機像醉酒似的在公園上空傾斜,下面的機翼差點劃到樹梢,鮮豔的秋葉被掃得亂舞。飛機隨後飛進查爾斯街的上空,彷彿飛行員決定把馬路當跑道。接著,在距離路面不到二十英尺時,飛機向左傾斜,左翼撞上一棟灰色石造樓房的正面,也許是銀行,就在查爾斯街與畢肯街口。原本看著飛機在天上飛,總覺得飛得很慢,幾乎像在滑翔,但機翼一撞上樓房,錯覺立即消散一空,因為機身開始以機翼為圓心,以驚人之勢朝緊臨銀行的紅磚建築直撲而去,消失在耀眼的橙紅色火舌裡,震波傳遍了整座公園,嚇得群鴨亂飛。

克萊低頭看見自己一隻手裡還握著屠刀。剛才與湯姆看著飛機墜毀時,屠刀已經從作品夾脫落。他開始用上衣的正面擦刀面,擦完一面再擦另一面,小心翼翼地以免割傷自己(現在換他的手開始發抖了)。擦完後,他萬分謹慎地把刀插進腰帶,一直插到只餘刀柄,這時他早期創作的漫畫浮現腦海……其實畫得有點幼稚。

「海盜喬瑟爾在此悉聽尊便,大美人。」他喃喃地說著。

「什麼?」湯姆問。他這時站在克萊旁邊,凝視著飛機在公園另一邊引燃的熊熊大火,只有機尾露在火焰之外。克萊看得見機尾寫著ln6409b,上方有個看似球隊的標誌。

接著連機尾也被火吞噬。

他感覺首波熱浪開始輕輕襲上臉來。

「沒事。」他對身穿粗呢西裝的小鬍子說,「別壞了咱倆的好事。」

「什麼?」

「我們快走吧。」

「喔,好。」

克萊開始沿著公園南邊走,繼續朝他三點整時走的方向前進。雖然只過了十八分鐘,但感覺卻像過了一個世紀。湯姆快步跟上,他真的非常矮。他說:「喂,你常亂講些沒意義的話嗎?」

「那當然,」克萊說,「問我太太就知道。」

5

「我們要去哪裡?」湯姆問,「我本來要去搭乘地鐵。」他指向大約一條街外的綠色車站書報攤,有一小群人在那裡走動,「可是現在去搭乘地鐵恐怕不太明智。」

「我也有同感。」克萊說,「我投宿在大西洋街旅館,差不多過五條街就可以到。」

湯姆的表情頓時明朗起來。「我應該知道在哪裡。其實是在魯登街上,隔壁才是大西洋街。」

「對。先去我的房間看看電視新聞。而且我也想打電話給太太。」

「用客房的電話。」

「對,用客房的電話打。我連手機都沒有。」

「我有手機,可是今天沒帶出來,因為我把手機放在梳妝檯上,結果被我養的貓‘瑞福’摔壞了。我打算今天去買新的,不過……對了,瑞岱爾先生……」

「叫我克萊就行了。」

「好吧,克萊。你確定客房裡的電話安全嗎?」

克萊停下腳步。他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如果連傳統電話也不安全,那到底還有什麼電話可以打?他正要對湯姆這麼說時,前方的地鐵站忽然爆發肢體衝突,有人恐慌地吶喊,有人驚叫,也有那種口齒不清的亂語。他這時明白了,胡言亂語是這種精神病的特徵。在碉堡狀的灰巖地鐵建築與通往地下的樓梯附近,原本有一小群人走動,這時急忙四散躲避,有幾人跑上街頭,其中有兩人互摟著腰,一邊走,一邊匆匆回頭看。大部分的人都跑進公園,如鳥獸般四散,讓克萊看了有些難過。不知為何,看見剛才互摟的兩人,讓他覺得好過了一些。

還有兩男兩女仍在地鐵站裡。克萊相信,一定是這四人出現在車站,才嚇跑了其他民眾。克萊與湯姆站在不遠處旁觀,這四人開始纏鬥,倒在地上繼續打得不可開交,有置人於死地的惡毒意味,一如克萊見識過的猙獰面孔,但他仍看不出這四人在打什麼,因為他們並非三人欺負一人,也不是兩人對兩人,也絕對不是男生打女生,因為其中一個「女生」看起來已有六十五歲,身材粗壯,剪了一個兇巴巴的髮型,讓克萊聯想起從前幾位接近退休年齡的女老師。

這四人打架時拳腳一起上,也動用了指甲與牙齒,又悶哼又叫罵,圍著六七個倒地的民眾打。這些民眾不是已經被他們打昏,就是已經被打死。兩男之一被伸出來的腿絆倒,跌跪在地上,年紀較輕的女人撲在他身上,跪地的男人趕緊從樓梯頂端拾起某種東西——不出克萊所料,他一眼就看出那個東西是手機——對準女人臉頰砸下去,砸得手機碎裂,割傷了女人的臉,鮮血如山洪般灌注在輕便外套的肩膀上,但她的尖叫聲並非出自痛苦,而是怒吼。她抓著跪地男人的兩耳,像提水壺般揪住他,然後跪在他的大腿上,使勁一推,推得他向後跌進陰暗的地鐵樓梯。兩人扭打成一團,像發情的貓一樣緊纏不放,然後消失在視線中。

「走吧。」湯姆喃喃地說,同時扯一扯克萊的上衣,動作異常輕柔。「走吧。去馬路對面。走吧。」

克萊讓湯姆帶他到博伊爾斯頓街對面。兩人安然抵達對面,他覺得要不是湯姆夠小心,就是他自己運氣好。來到號稱「舊書之最,新書之最」的「拓殖書局」時,他們看見在地鐵站之役中最不可能奪魁的老女人大步走進公園,朝飛機墜毀燃燒的方向走去,頂著一頭古板嚴肅的花白頭髮,鮮血從髮梢滴向衣領。最後打贏的人竟然是位像圖書館員或拉丁文老師的古板女人,而且還是個再過一兩年就能領到金錶退休的老太太!可是克萊一點也不驚訝。他的同事裡面,有不少女老師的個性就是這麼強悍。能奮鬥到這種年紀的女老師,十之八九幾近堅不可摧。

他覺得這個感想聽起來一定很有趣,正想張口對湯姆講,不料嘴巴一張開,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沙啞嗓音,眼前還泛起水光。顯然身穿粗呢西裝的矮個子湯姆並非唯一無法控制淚水的人。克萊用手臂擦擦眼睛,開口再試一次,還是隻擠出咕嚕咕嚕的哽咽聲。

「沒關係,」湯姆說,「發洩出來比較好。」

書局的櫥窗裡有架古老的皇家牌打字機,曾在手機通訊問世前風光一時。圍繞打字機的是舊書。就這樣,克萊站在櫥窗前哭了出來。他為女強人、超短金與超短褐而哭,也為自己而哭,因為波士頓不是他的家,而此刻,家鄉竟是如此遙不可及。

6

通過波士頓公園後,博伊爾斯頓街越來越窄,最後被車輛塞得水洩不通。有些車發生車禍後拋錨在路上,有些則是因為車主自顧逃命而被拋棄。幸好路面擁塞,他們不必再擔心碰上神風特攻隊似的大禮車或亂闖一氣的大鴨遊覽車。在他們四周,槍炮與撞擊聲此起彼伏,活像在地獄裡慶祝除夕。附近也有許多噪音,多半是汽車警報器與防盜器發出的聲響,但目前的路面則異常寧靜。阿什蘭德警官臨走前說過:「快去找個地方躲起來。這次算你們走運,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們經過書局,繼續過了兩條街,距離克萊還稱不上低階的旅館仍有一個街區時,他們又走運了。這時他們又碰上一個年約二十五歲的瘋癲男子,全身是鸚鵡螺牌與賽百斯牌健身器材鍛煉出來的肌肉,正從他們前面的巷口衝出來,跑向馬路,跳過兩輛車撞在一起的擋泥板,邊跑邊嘰咕亂語,講得口沫橫飛,活像噴個不停的火山熔岩。他兩手各拿一根汽車天線當短劍,不停朝天猛刺,見人就想砍。他全身只穿了一雙看似全新的耐克球鞋,鞋子上有鮮紅色的勾勾商標,其他地方一絲不掛,跑步時陰莖左右搖擺,宛如老爺鐘的鐘擺吃錯了藥。他奔上對面的人行道,然後轉向西面往公園跑,臀部隨著步伐一收一縮。

湯姆緊抓著克萊的手臂不放,直到這個瘋子離去才慢慢鬆手。「假如被他看見了……」他說。

「可惜他沒看見。」克萊說。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高興起來。他知道這種感覺遲早會消失,但他仍想趁機享受一下。他覺得自己在牌桌上拿到了一手好牌,今晚的特等獎擺在眼前等著他去領。

「我同情被他看見的人。」湯姆說。

「看見他的人才值得同情吧。」克萊說,「走吧。」

7

大西洋街旅館的門上鎖了。

克萊驚訝到一時腦筋轉不過彎來,只能呆立在門口,扭轉著門把,門把卻紋絲不動。他想不通的是,門居然被鎖住了。他投宿的旅館竟然鎖門不讓他進去。

湯姆來到他身邊向內看,額頭靠在門玻璃上以減輕反光。北邊又傳來一聲轟隆巨響,地點無疑是羅根機場,但這一次克萊只被震得稍微抽動一下。他覺得湯姆根本沒反應,因為湯姆太專心觀看眼前的狀況了。

「地板上死了一個人,」他最後高聲說,「穿著制服,不過他年紀太大,不像服務生。」

「我又不想找人幫我提行李,」克萊說,「只想上樓回房間。」

湯姆發出怪異的悶哼聲,克萊以為這矮子該不會又想哭了吧,但他隨即發現湯姆其實是按捺著笑意。

旅館的玻璃雙扉門上,一扇印著大西洋街旅館,另一扇印著無恥的謊言:b波士頓最高階的住址/b。湯姆用掌心拍打左門的玻璃,打在波士頓最高階的住址與一列信用卡圖案的中間。

此時克萊也開始往裡頭瞧。大廳不是很大,左邊是櫃檯,右邊有兩部升降電梯,地板鋪著火雞紅色的地毯,上面趴著穿制服的老人。這人面朝下,一腳搭在沙發上,屁股黏著一幅帶框的帆船畫,作品是科里爾與艾夫斯(currier&ives)的名畫複製品。

克萊方才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湯姆開始用拳頭猛敲玻璃門時,他拉住湯姆的拳頭說:「別敲了。就算裡面的人還活著而且沒發瘋,也不會讓我們進去。」他思考一下又說,「尤其是他們還沒發瘋的話。」

湯姆不解地看著他說:「你不太清楚狀況吧?」

「清楚什麼狀況?」

「情況已經變了,他們不能把我們鎖在外面。」他推開克萊的手,不再用拳頭敲擊玻璃門,而是又將額頭緊貼玻璃大喊。克萊心想,他個頭這麼小卻中氣十足。「喂!喂!有人在嗎?」

他停頓一下,大廳裡依舊毫無動靜。老服務生的屁股仍黏著名畫,沒有生命跡象。

「喂,裡面的人,趕快開門啊!我身邊這位先生是貴旅館的客人,我是他的朋友!再不快開門,我可要去撿顆路緣石來砸玻璃囉!聽見了沒有?」

「路緣石?」克萊說著哈哈笑,「你剛說路緣石?好有學問。」他笑得更用力了,忍也忍不住。隨後,他的左邊出現了動靜,他轉頭一看,發現一名少女站在同一條街的不遠處,正用疲憊滄桑的藍眼珠看著他們,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她穿的是白洋裝,正面流了一大攤血,鼻子下面、嘴唇與下巴上也有凝結的血跡。除了流鼻血之外,她看起來沒有受傷,而且一點也沒有發瘋的跡象,只是飽受驚嚇,被嚇得半死。

「你還好吧?」克萊問。他向少女跨出一步,少女也向後退一步。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怪她。他站住,對她伸出一隻手,像交通警察一樣比出「停車」的手勢。

湯姆看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捶門,打得玻璃門的舊木框跟著咔咔作響,他照在玻璃上的影像也隨之振動。「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再不開門,我們可要硬闖囉!」

克萊轉身,正想勸他那種耍老大的伎倆今天行不通,櫃檯裡卻緩緩升起了一顆禿頭,猶如潛望鏡探出海面。臉還沒出現,克萊就已經認出這個人是誰。克萊昨天登記住房時,幫他辦手續的就是這個人。克萊把車停在一條街外的停車場後,幫他在停車券上蓋優待章的也是這個人。今早他出門前,告訴他如何前往科普利廣場旅館的,還是這位櫃檯人員。

櫃檯人員站起來後,仍留戀著櫃檯不願離開,克萊只好舉起客房的鑰匙,上面也串著旅館的綠色塑膠電子鑰匙。接著他又舉起作品夾,希望櫃檯人員能認出他來。

也許櫃檯人員確實認得他,更有可能的是,他認為別無選擇,只好掀開櫃檯末端的板子出來,繞過屍體,快步走向門口,走得倉促,顯然不太情願。這舉動大概是克萊此生初次見識到的動作。櫃檯人員來到門口時,先是看著克萊,然後看著湯姆,接著又看克萊。儘管他看了再看仍不太放心,卻還是掏出口袋裡的一串鑰匙,迅速翻找到正確的一把插入鎖孔。湯姆握住門把想開門時,櫃檯人員舉起一隻手,就像克萊舉手製止背後的女孩一樣。櫃檯人員又找出一把鑰匙,插進另一個鎖孔,最後才把門開啟。

「進來吧,」他說,「快。」接著他看見了在不遠處徘徊旁觀的少女,「她不準進來。」

「她也可以進來。」克萊說,「快來吧,小甜心。」但她不肯進門。克萊走向她時,她轉身就跑,裙子在她身後飛揚。

8

「放她在外面亂跑,她可能會沒命的。」克萊說。

「不關我的事。」櫃檯人員說,「到底進不進來嘛,謎語(riddle,音近‘瑞岱爾’)先生?」

他說起話來帶有波士頓口音。在克萊所住的緬因州,三個人中必有一人出身於馬薩諸塞州,那些外州人講的是藍領階級的馬薩諸塞州鄉音,克萊經常聽見,但眼前這人講話字正腔圓,操著「但願我是英國人」的口音。

「敝人姓瑞岱爾,重音在第二個音節。」克萊確實想進門沒錯。既然門已經開了,這人再擋也沒用,但克萊仍在人行道上逗留片刻,望向少女的背影。

「進來吧,」湯姆輕聲說,「沒辦法了。」

湯姆說得沒錯,的確是沒辦法了。狀況就是這麼糟。克萊跟著湯姆進門,櫃檯人員再次鎖上兩道鎖,彷彿可以把街頭的亂象鎖在外面一樣。

9

「那位是富蘭克林。」櫃檯人員帶著兩人繞過趴在地毯上的屍體。

湯姆剛才往門裡瞧過後曾經說:「他年紀太大,不像服務生。」克萊認為他的確是年紀一大把。他身材矮小,白髮濃密。克萊聽說,人死後指甲與頭髮仍能繼續生長一段時間,他那一頭濃密的白髮可能還在繼續生長,可惜脖子以大角度彎曲,看起來好像是上吊而死。「他在本旅館服務了三十五年。我相信他辦住宿手續時跟每位房客講過,跟多數房客還講過兩遍。」

克萊原本就心浮氣躁,聽了櫃檯人員這種尖銳的英國腔更加心煩。他心想,如果把這種嗓音比喻成放屁聲,大概就像氣喘兒拿玩具紙喇叭吹出的那種屁聲吧!

他又掀開櫃檯的板門進去,顯然櫃檯給了他一份歸屬感。頭上的電燈打在他臉上,克萊看得出他的臉色非常蒼白。他說:「有個男人下了電梯,是個瘋子,富蘭克林的運氣不佳,碰巧站在電梯門口……」

「怎麼不幫他拿走屁股上的那幅畫?」克萊說完,彎腰拾起科里爾與艾夫斯的複製品,放在沙發上,同時把死者搭在沙發上的那條腿推下來,發出克萊很熟悉的聲音。他在漫畫裡畫過很多類似的聲響,就像這樣:砰!

「下電梯的人只打了他一拳,」櫃檯人員說,「可憐的富蘭克林被打得撞到牆,大概就這樣撞斷了脖子。那麼一撞,圖畫也跟著掉了下來。」

依照櫃檯人員的邏輯,這樣解釋似乎能原諒自己的一舉一動。

「打他的人呢?」湯姆問,「發瘋的那個男人呢?跑去哪裡了?」

「出去了,」櫃檯人員說,「所以我才認為鎖門是上策。當然,我是等他出門之後才上的鎖。」他看著兩人,神情恐懼,但又似乎心癢難耐,很想找人八卦一樣,克萊對這種神態極其厭惡。

櫃檯人員問:「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糟到什麼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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