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睡得很沉,跟我放下她出去前一樣,側著小身子,緊抓著髒兮兮的絨毛小狗靠在下巴頦。絨毛小狗弄髒了她的脖子,但我不忍心把小狗拿開。她再過去左邊的地方,從敞開的浴室門後,聽得到很規律的「叮叮」聲,水正從水龍頭往下滴進浴缸裡面。冷空氣在我四周徐徐環繞,像絲絨纏身,輕輕撫過我的臉頰。我只覺得脊背發涼。本特的鈴鐺從起居室傳來輕輕一聲叮噹。
水還熱著哪,甜心,莎拉低聲細語,你就對她好,當她爸爸吧。趕快,去吧。照我說的去做,照我們兩個想的去做。
我也真的很想照做,喬當初防著不讓我到tr、到「莎拉笑」這裡來,想必就是為了這緣故。連她可能懷孕了先藏著沒讓我知道,也應該是這樣。那感覺,像是我剛發現自己身體裡面躲著一個吸血鬼、一個妖怪,而這個妖怪、這個吸血鬼,可是連一絲一般人說的「脫口秀良心」和「論壇版道德」都沒有。我身體裡面的這部分,只想把凱抱進浴室,丟進浴缸的溫水裡面,壓在水下,眼睜睜看著她的白底紅邊緞帶在水底下漂啊漂,跟卡拉·迪安身上的白衣、紅襪在湖底漂啊漂而岸邊的野火在他們父女兩人周圍狂燒一樣。我的這部分,對於由我來付這筆舊賬的最後一期款項,可是樂得很。
「蒼天在上,」我低聲咕噥,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抹一把臉,「她會的把戲那麼多,她的力量又那麼強。」
我還沒全跨過浴室的門,門就想先一步關起來,但我把它推開,一點也不費力氣。只是,浴室醫藥櫃的門砰一聲開啟了,鏡面打在牆上破了,櫃子裡面的東西全飛出來,朝我打過來,所幸並沒多少危險。這一次的飛彈包括牙膏、牙刷、塑膠杯和放了很久的維克吸入劑等。我伸手把浴缸的塞子用力拔起來,浴缸裡的水開始咕嘟嘟流掉時,我聽到哀怨的驚呼聲,很輕,很輕。百年來tr這裡淹死過的人已經夠多,天可明鑑。有那麼一刻,我覺得心底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趁浴缸裡的水還淹得死人的時候,把塞子再塞回去。只不過,我還是用力扯斷塞子的鏈條,一把丟向走廊。這時,醫藥櫃的門又猛地一關,鏡面僅剩的碎玻璃這下子全掉到地上。
「你弄死了幾個?」我問她,「除了卡拉·迪安、克里·奧斯特、我和喬的凱婭,還有幾個?兩個?三個?五個?到底要弄死幾個你才甘心?」
全部都要!這一句回答猛地扔了過來,但裡面不止有莎拉的聲音,還有我的聲音。她已經附在我身上,像小偷一樣從地下室偷偷溜進了我的身體……我心底也已經在盤算,即使浴缸裡的水全放光了,即使水泵一時沒電發動不了,可屋外不就有那麼一大片湖嗎?
全部都要!那聲音又喊了一次,全部都要!甜心!
當然——不全部都要哪能甘心!不全死光了,「莎拉笑」是不會甘心安息的。
「我會幫你,讓你安息,」我說,「我一定做到。」
浴缸裡僅剩的最後一汪水也流光了……但是,外面不就有那麼一大片湖嗎?我隨時都可以改變主意。我走出浴室,再去看一眼凱。她動也沒動,莎拉跟著我在這屋裡行動的感覺已經不見了,本特的鈴鐺也沒吭一聲……只是,我還是覺得心裡七上八下的,不想留她一個人在這裡。不過,若想把我要做的事做完,不留她一個人也不行。而且,要做就不要再遲疑了。郡警和州警最後一定會找到這裡來,管它有沒有暴風雨,管它有沒有倒下來的樹,他們終究會來的。
沒錯,只是……
我走進走廊,著急得四下看看。屋外雷聲隆隆,但不像先前一聲接一聲那麼急了。風勢也一樣。唯一沒減弱的就是有人在盯著我看的感覺,而且,這一位不是莎拉。我又站住不動,在心裡安慰自己,說這只是神經緊繃太久還沒放鬆下來的緣故。過了一會兒,我才再沿著走廊向大門走去。
我開啟門廊的大門……馬上飛快朝屋內四下搜尋一番,像是以為一定有人或是什麼東西躲在書架後面,伺機而動。可能就是那團影子吧,來向我要回它的集塵網。但就算真有什麼影子,也就我一人而已,至少,在世界的這個角落裡是這樣。我看來看去,只看到驟雨打在窗玻璃上映現的波紋。
雨還是很大,光是從門廊衝到車道,就淋得我成了落湯雞。我沒去管它。沒多久前,我剛看到一個小女娃被人活活淹死,自己也差一點跟著被淹死,所以再大的雨如今也擋不了我去完成要做的事。我把先前砸在車頂留下一個大凹痕的那根大樹枝搬下來,往旁邊一扔,開啟雪佛蘭後座的門。
我在翠苗圃買的東西還好好地放在後座上面,裝在莉拉·普羅克斯給我的手提布袋裡。修枝刀和剷刀都看得出來,唯獨第三樣東西看不出來,因為多套了一層塑膠袋。這一樣要不要特別裝起來?莉拉問過我,安全至上,才不後悔。後來我要走時,她還說起肯尼的老狗小藍莓準會追海鷗追到昏倒,開心得大笑幾聲,但眼睛始終沒笑。說不定要分辨誰是火星人、誰是地球人,就是要靠這一點——火星人笑的時候眼睛從來不會跟著笑。
我也看到羅米和喬治送我的禮物還擺在前座:我一開始以為是德沃爾氧氣罩的那個面罩式速記機。地下室的小子這時發話了——至少跟我講了一點悄悄話吧——於是我探身到前座去,拎起面罩速記機的鬆緊帶。至於我拿這玩意兒是要幹嗎,想也沒想。我把速記機扔進手提袋,一把摜上車門,沿著枕木步道朝湖邊走去。經過小碼頭時,我還鑽進碼頭下面看了一下。我們有幾樣工具一直收在那裡。那裡沒有鶴嘴鋤,但我抓了一把鏟子出來,拿來挖墳應該還可以。之後,我以此生不再的心情,依著夢中走的路線朝大街走去。我不需要讓喬幫我去找出地點,「綠色貴婦」的手不就一直指著那地方沒放下來過嗎?而且,就算沒有「綠色貴婦」幫我指路,就算莎拉·蒂德韋爾早已經不再發出沖天的惡臭,我想,我那時一樣會知道要到哪裡去找的。我想,我那時被蠱惑的心,一樣會領著我去找到地方的。
有個人站在我和小路旁的那塊灰色露頭的巨石中間。等我走到最後一條枕木步道那裡時,他出聲叫我,沙啞刺耳的嗓音我熟得不能再熟。
「喂,我說你這大嫖客啊,你的婊子哪裡去啦?」
他站在大街上面,頂著滂沱大雨,但那一身伐木工的衣服——綠色法蘭絨長褲,格子花紋羊毛襯衫——還有頭上那頂褪色的藍色北軍帽子,卻都是乾的。因為,滂沱的大雨直穿過他的身軀,沒淋在他的身上。看起來很像真人,但和莎拉一樣,只是一縷幽魂。我朝前踏步準備走向他時,雖然在心裡用這句話給自己打氣,心跳卻還是不禁加速,在胸口怦怦跳得像敲打的鼓槌。
他穿的是賈裡德·德沃爾的衣服,但並不是賈裡德·德沃爾。這一位,是賈裡德的曾孫麥克斯韋爾,生平事蹟以偷雪橇開始、以自殺終了的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他死前買兇殺了自己的兒媳,因為這女人好大的膽子,有他那麼想要的東西居然硬就是不肯放手給他。
我朝他走過去,他往小路中間一挪,擋住了我。我感覺到一股股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我這是作事實陳述,我現在記得怎樣就說怎樣:我感覺到一股股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沒錯,真的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只是,他像在化裝舞會上扮伐木工人,模樣也像他兒子蘭斯剛出生時的那年紀。上了年紀,但老當益壯,年輕一輩會繞在身邊言聽計從的那一號人物。這時候,好像是我的心念把他們全叫了來似的,緊接著我就看到他身後開始有其他人影也幽幽忽忽地現了形,排成一排,橫擋在小路上面。都是那天跟賈裡德一起在弗賴堡遊園會的人,有幾個我現在認得出來是誰了。比如弗雷德·迪安,當然,一九〇一年時他只有十九歲,他親手淹死女兒還要再過三十多年。先前我覺得很像是我的那一個,便是哈利·奧斯特,我曾祖父的姐姐生的長子。他應該是十六歲,要興風作浪還嫌太小,但在林子裡和賈裡德一起幹活兒倒是夠大,和賈裡德在同一個茅坑拉屎也夠大。結果,他們都誤把賈裡德的蠱惑當作睿智。另有一個忽然頭一歪,擠了一下眼睛——這小動作我見過。在哪裡見的?我想起來了:湖景雜貨店。這小夥子是剛過世的羅伊斯·梅里爾的父親。其他人我就不認得了,也不想知道。
「你休想打我們跟前過去,」德沃爾說時舉起兩隻手,「想都別想!我說得對吧,夥計們?」
其他人全都咕咕噥噥表示同意——我想你在現在的搖頭族或幫派的小嘍囉身上應該都看得到——但聲音聽起來很遠,與其說有威脅還不如說很悲傷。這個套著賈裡德·德沃爾衣服的人略有一點實體的感覺,可能是因為他生前就是個虎虎生風的人物吧,也可能是因為他剛死不久。但其他的,頂多就像投影罷了。
我再往前走,朝那團不停散發的寒氣走過去,朝他的氣味走過去——這種病人的味道,我先前遇見他時,他身上就有。
「你以為你是要去哪裡?」他朝我大喊。
「散步養生,」我說,「法律沒有禁止吧。這大街是乖的狗跟瘋的狗都可以來的地方。你自己說過。」
「你哪會懂,」麥克斯韋爾·賈裡德說,「你,永遠都搞不懂。你不是那裡的人,那裡是我們的地方。」
我停下腳看著他,心裡略有了一點興趣。時間很趕,我急著要把事情做完……但我不知道又不行,而我認為德沃爾現在也想跟我講了。
「那就讓我懂,」我說,「讓我相信那什麼鬼地方真的是你的地方。」我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那幾個影影綽綽、半透明的人影,薄紗般的腐肉搭在熒熒的骨頭上面,「跟我說你們做了什麼事。」
「那時候是另一副樣兒。」德沃爾說,「你剛來這裡的時候,努南,可以往北一連走上三英里到光環灣,一路在大街上也只看到十來個人。勞動節過後,就連一個鬼影兒也遇不著了。在湖的這一邊,你要走過大片亂生的野樹叢,還要繞過倒下來的樹木——等這場暴風雨過後,倒下來的樹準會更多——搞不好還要繞過一兩處橫七豎八亂倒的樹,因為,現下這年頭,鎮上的人都不再像以前那樣懂得齊心合力一起維護這裡的景觀了。但在我們那時候——!樹林子比現在要大得多,努南,間隔的距離也拉得更遠,所以鄰居對大家來說就很重要了,差不多等於是你的生活圈。在以前那年頭,這裡真的是一條街。你懂吧?」
我懂。看一看弗雷德·迪安和哈利·奧斯特等幾個人熒熒閃爍的鬼影,我真的懂。他們不只是鬼影,他們還是開往另一年代的視窗上的毛玻璃。我看到了——
那年夏天的午後……一八九八年是吧?還是一九〇二年?一九〇七年?無所謂了。那年頭,不管是哪一年都一樣,好像時間全都靜止不動。那年頭,在老一輩的記憶裡就等於黃金時代。那是「以前」的國度,那是「我小時候」的樂土。太陽灑在萬物之上;美好的金色陽光,無休無止的七月末的陽光。湖水藍得如夢似幻,綴著千百萬顆璀璨的粼粼波光。大街呢?鋪滿柔細的野草,寬闊如林蔭大道。這是林蔭大道沒錯,是這裡的人可以盡情揮灑的地方。這大街是交通的幹道,是小鎮縱橫交錯的纜線裡面最重要的一條。我先前就一直覺得有這些纜線在——連喬還在世時,我就已經感覺到有這些纜線埋在表面之下,源頭就是在這裡。居民在大街上散步,沿著舊怨湖東邊往南、往北漫步,一小群、一小群,在天邊堆著層層白雲的夏日裡笑語不斷。那些纜線就是從這裡開始延伸出去。我看著看著忽然就懂了,先前把他們想作是火星人,想作是性情兇殘、心機深沉的外星人,真是大錯特錯。這條陽光燦爛的大道東邊,有大片黝暗的森林、沼澤、谷地,陰森在目,慘劇就躲在陰暗裡面,蠢蠢欲動:伐木時一腳踩空,難產時醫生還沒從城堡巖坐馬車趕到孕婦就已身亡等等,不一而足。這裡的人沒有電,沒有電話,沒有救難隊,沒有人可以依靠——除了彼此和上帝,只是,連上帝在這裡也已經有人開始半信半疑。他們活在森林和樹木的暗影裡面,但在豔陽高照的夏日午後,他們會到湖邊來。他們只要到大街來,相視一笑,就真的到了tr——我現在已經覺得這tr就正是我說的神遊物外之境。他們不是火星人,他們只是卑微的小人物,活在黑暗的邊緣,如此而已。
我看到沃林頓的避暑客,幾個男人穿著白色的法蘭絨西裝,兩個女人穿著長裙網球裝,手上還拿著球拍。有個人騎著一輛前輪特別大的三輪腳踏車,在人群裡顫巍巍地穿梭。這群避暑客停下腳步,和一群鎮上來的年輕男子談話,想知道他們禮拜二晚上可不可以在沃林頓的鎮民棒球場上摻一腳。本·梅里爾,羅伊斯未來的父親,說可以啊,但別指望我們會看你們是從牛約(紐約)來的分上就放水。幾個年輕人笑了起來,穿網球裝的女人也跟著笑。
再過去一點,有兩個男孩正在扔球玩,扔的是自家做的簡陋棒球,在當地的俗名叫「霍西」。他們再過去那邊,圍了一群年輕母親,興奮地在聊自己的寶寶,一個個小娃兒都好好地坐在嬰兒車裡,自成一國。一些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聚在一起,聊天氣和農作、政治和農作、稅賦和農作。一個在「團結中學」教書的老師,坐在一塊灰色露頭的巨石上面,這塊巨石我很熟。這位老師正耐著性子開導一個生悶氣的男孩,這孩子一心要到外地去做別的事情。我想這男孩長大後,應該就是巴迪·傑利森的父親。喇叭破了——小心手,我想就是他吧。
大街沿邊都有人坐著釣魚,釣上來的魚也不少;舊怨湖裡多的是鱸魚、鱒魚、梭子魚。有一個畫家——同樣是來避暑的,從他身上的罩衫和陰柔的貝雷帽就知道——已經支起了畫架,正在畫遠處的群山,身旁站著兩個滿臉崇敬的女士。幾個少女咯咯笑著走過,嘴裡在講男孩、衣服和學校的事。這裡洋溢著美,還有平和。德沃爾說得沒錯,這世界我是不懂。這地方——
「真美,」我說時還費了一點力氣,才把自己拖回來,「對,現在我知道了。但你要說的重點到底是什麼?」
「我的重點?」德沃爾驚訝的表情誇張到有一點滑稽,「她以為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在這裡走來走去,跟別人一樣,媽的這就是我說的重點!她以為她可以跟白人一樣在這裡晃!她,還有她那一口大板牙、大奶子、下賤的表情。她以為她有多特別,所以我們給了她一點教訓!她以為她可以跟我一起散步,等發現不行還拿她的髒手碰我,把我掀翻到地上。隨她吧,反正我們給了她一點教訓。對吧,夥計們!」
其他幾個又都咕噥著表示同意,但我覺得有幾個——比如年輕的哈利·奧斯特——的表情不太對。
「我們讓她知道她的身份,」德沃爾說,「我們讓她知道她啥也不是,就只是一個——
黑鬼。這是他們那年夏天在樹林裡說過好多遍的字眼。一九〇一年的夏天,莎拉和紅頂小子那幫人跑到世界的這角落裡來,變成地方上人人爭睹的樂手。她和她那兄弟,他們一整支黑鬼家族,居然被請進沃林頓為避暑客們表演,還喝香檳,吃生鰲(蠔)……起碼賈裡德·德沃爾對他身邊這群忠心的跟班是這麼說的。說時,他們吃的還都是自家做的麵包、肉、醃黃瓜,裝在豬油罐裡,他們的老媽給的(這幾個年輕人沒一個結了婚,只有奧倫·皮布林斯已經訂婚)。
只是,賈裡德·德沃爾揪心的不是莎拉愈來愈響亮的名氣,不是莎拉居然進了沃林頓,他也沒親眼看見莎拉和她兄弟真的在沃林頓坐下來和白人一起進餐,用他們黑鬼的黑手和白人一起從同一個大碗裡拿麵包吃。沃林頓的人終究是平地人,德沃爾對他身邊專心聽他說話的那幾個小兄弟說,他聽說像紐約和芝加哥那樣的地方,白種女人有時也和黑鬼上床的。
怎麼可能!哈利·奧斯特開口,說時眼睛還四下緊張地看了一回,好像生怕會有白種女人從樹林子裡走出來到鮑伊嶺這邊。哪有白種女人和黑鬼上床的道理!操他奶奶個頭!
德沃爾斜著眼瞄他一下,像是在說等你到了我這年紀再說吧。而且,他這人才不管紐約、芝加哥那邊的人在搞什麼花樣,那些平地人內戰時他看得多啦……他還會跟你說,他打內戰才不是要解放那些該死的黑奴。南方的棉花田儘可以蓄奴到地老天荒,他,賈裡德·德沃爾,才不管這等鳥事。他打內戰,為的是教訓「梅森—迪克森線」南邊的那些鄉巴佬兔崽子,少以為你不喜歡規則就可以說不玩就不玩。他到南邊是要把那些約翰尼亂黨鼻尖上的痂給揭下來的。居然要從美利堅合眾國跑出去搞獨立啊他們!天老爺啊你看看!
所以,他哪在乎奴隸不奴隸,他哪在乎棉花田不棉花田,他哪在乎黑鬼唱的什麼鬼歌,還用他們唱的淫詞兒來換香檳、生鰲(賈裡德向來都把生蠔講成生鰲,口氣還很酸)吃吃喝喝。他哪有什麼在乎的,只要他們好好待在該待的地方,也讓他好好待在他要待的地方,就好。
但莎拉硬就是不依。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臭婊子硬就是不依。先前已經警告過她了,別到大街上來,但她就是不聽。她要來就是要來,還穿著她那身白衣裙,好像裡面躲著一個白人似的。有的時候連兒子也帶在身邊,她那兒子取了一個非洲的黑鬼名字,還沒爹——他那爹啊,搞不好只和他媽在乾草堆上搞了一晚,南邊的阿拉巴馬州哪裡的。現在,你看看她,帶著她這雜種兒子到處走,趾高氣揚得活像是一隻黃銅猴子。她走在大街上,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活像這地方就是她的。可是,這裡沒人要跟她講話,連個鬼影也沒有——
「但根本就不是這樣,對不對?」我問德沃爾,「所以,她才像紮在你曾祖父喉嚨上的一根刺,是吧?是有人跟她說話。她有她獨特的風情——她的笑吧,可能。男人會找她聊田裡的事,女人會帶著孩子去找她。其實,她們連孩子也願意讓她抱;她衝著孩子笑,孩子一樣衝著她笑。年輕女孩找她聊男孩,男孩們……唔,我想就光是瞅著她看吧。只是,他們是怎麼個看法呢?兩眼直勾勾地看吧。我想他們躲到廁所打手槍時,大部分人腦子裡想的都是她。」
德沃爾惡狠狠地朝我瞪了過來。他整個人在我面前快速變老,臉上的皺紋一條條愈來愈深,轉眼就變成了那天在湖邊的老頭兒,咽不下被人頂撞的那口氣而要把我撞進湖裡。而且,他一變老,身影就跟著變淡。
「賈裡德最恨的其實就是這一點,對不對?他氣他們沒有不理她,沒有排擠她。她可以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沒一個人把她當黑鬼看。其實,他們還把她當鄰居看。」
我處於神遊的狀態,而且比先前有過的都要深入,直達小鎮無意識潛流的河流深處。我神遊到那物外之境時,就好像可以直接啜飲河裡的水,灌得滿嘴、滿喉嚨、滿肚子都是冷冷的金屬味。
那年夏天,德沃爾一直在對他們洗腦。他們不只是他帶的伐木工人,還是他的跟班:弗雷德和哈利和本和奧倫和喬治·安布魯斯特和德雷珀·芬尼。芬尼在下一年夏天,就會摔斷脖子淹死在水裡,因為他喝醉時跑到伊德茲採石場玩跳水。只不過,他出的這件事是那種蓄意的意外。德雷珀·芬尼從一九〇一年七月起到一九〇二年八月,酒一直喝得很兇。因為,他不喝醉就睡不著;因為,他不喝醉就沒辦法把那隻手從他腦子裡趕出去。那隻手從水裡直直往上伸,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弄得你很想大叫怎麼不停!怎麼它就是不停!
那年夏天,賈裡德·德沃爾朝他們耳朵裡不停地灌輸那個黑鬼賤貨、那個盛氣凌人的賤貨。那年夏天,他不停跟他們說他們若是男人就有責任維護社群的純潔,他們要看清楚別人看不清楚的,要敢做別人不敢做的。
那天是七月的禮拜天下午,那時間,大街上來往的人潮會銳減。要再晚一點,到了約五點左右,人潮才會回來。從六點到太陽下山的時候,湖邊的這條寬泥巴路就又會是熙來攘往,好不熱鬧了。下午三點是人最少的時候。衛理會的信徒都回哈洛去做他們下午的詩歌禮拜。沃林頓那邊,來度假的平地人則聚在一起共享下午的安息日盛餐,大吃烤雞或火腿。鎮上每一戶人家也都在忙他們的禮拜天晚餐,已經完工的就在午後的暑熱裡打瞌睡——歪在吊床上吧,哪裡能睡就在哪裡睡。莎拉最愛這寧靜的時刻。她真的愛這樣的時刻。她大半輩子的時間都耗在遊樂場和燻死人的小酒館裡,扯著嗓子嘶吼,不這樣就沒辦法壓過喝得滿臉通紅、撒潑耍賴的醉鬼。她雖然也愛那樣的日子裡的亢奮激情和莫測變化,但她也愛這時候的安寧和靜謐,愛這時候散步的安詳。畢竟,她也不年輕了,有一個孩子,這孩子也已經快要把小娃娃的影兒給全丟了。那個禮拜天,她應該也想到過這大街也未免太安靜了。她從草地開始一路往南走,走了近一英里,都沒見著一個人影——連基託也跑得不見人影,不知到哪裡去採野莓。感覺就像——
整個鎮子都沒人了。知道卡許瓦卡瑪那邊有一場「東方之星」餐會,她當然也送了一份蘑菇派過去,因為她和「東方之星」裡面的幾位女士已經結為好友,她們都會到那裡去做準備。但她有所不知的是,這一天也是新蓋的浸信會懷恩堂的奉獻日,這座教堂是tr這裡第一所像樣的教堂。陸續有人往教堂去了,是不是浸信會的都有。而她也隱約聽到湖的另一邊飄來了衛理會唱詩的歌聲,歌聲清甜、縹緲、美妙;距離和回聲也能為破鑼嗓子潤色。
她一直沒注意到那幾個男人——大部分都還很年輕,平常連用眼角偷瞄她一眼都不敢——直到年齡最大的那位說話了,她才發現。「唉呀呀你看,有個黑鬼婊子穿白衣系紅腰帶哪!媽的穿成這樣來湖邊不會太花哨嗎?你是哪根筋不對,賤貨?你就是聽不懂是吧?」
她轉身看向他,雖然心生懼意,但沒顯露出來。她在這人世已經活了三十六個年頭,十一歲時就知道男人有什麼東西,又會把那東西往哪兒放。她知道男人像這樣湊在一起,灌了滿肚子土產威士忌(她聞得出來),腦筋準會動也不動,從人變成一群瘋狗。你若面露懼色,他們馬上就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也很可能會像瘋狗一樣把你撕成碎片。
不止,他們就是在等她送上門來。要不然,又怎麼解釋這幾個傢伙會沒頭沒腦地就這樣冒出來?
「聽懂什麼啊,甜心?」她反問回去,沒有絲毫退讓。其他的人呢?其他人都跑哪兒去了?真要命!湖對面衛理會的人已經唱到了《信靠順服》,飄來的歌聲就算聽得出來也只是嗡嗡響而已。
「你沒資格走在白人走的地方!」哈利·奧斯特回答,稚氣未脫的青春期嗓音喊到最後一個字時破了,聽起來像老鼠吱吱叫,讓莎拉忍俊不禁。她知道這一笑有多笨,但她沒辦法——她就是拿她自己的笑沒辦法,男人盯著她的胸脯和屁股看,她不也一樣拿他們沒辦法嗎?要怪就怪老天爺吧。
「嗨,我要走哪裡就走哪裡,」她說,「有人跟我說過這裡是公有地,沒有人有權利不讓我走。沒有人有權利。你看過有誰不讓我走的嗎?」
「現在就有人不讓你走。」喬治·安布魯斯特說時賣力擺出狠勁。
莎拉看向他,不慍不火的眼神滿是輕蔑,看得喬治心底暗自膽寒,雙頰霎時冒火。「小子,」她說,「你現在強出頭只是因為其他有教養的人都到別的地方去了。你為什麼要讓這個老頭子牽著你的鼻子走?你就有一點教養,讓女士通行吧。」
我全看到了。德沃爾的身影愈來愈淡、愈來愈淡,最後全都看不見了,只剩下兩隻眼睛,蓋在藍色的軍帽下面,飄在那天大雨的午後(穿過他的身軀,我看到我的浮臺已經被暴雨打碎,碎片拍打在堤岸上面)。我全看到了。我看到——
她開始朝前走去,正對著德沃爾。她若再站在原地和他們拌嘴,準會出事。她心裡知道,她也從來不懷疑自己的直覺。而且,她若是朝其他人走過去,他們這位老大準會從側面衝向她,其他人就會跟著一擁而上。這戴著藍色破軍帽的老傢伙是帶頭的,該對付的就是他。她也應付得來。他是很厲害,厲害到這幾個小鬼對他言聽計從,像他養的狗,至少目前如此,但他沒有她的力量、她的決心、她的能量。說她其實還挺樂意作這正式對決的,也可以。瑞格警告過她要小心,在這些鄉巴佬(不過,瑞格的用語是「大鱷魚」)還沒露出狐狸尾巴之前——還沒確定他們有多少人,有多壞之前——別急著跟人家掏心挖肺,但她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她就是相信自己心底的直覺。好了,現在來了,才七個而已,而且,真算是大鱷魚的也只有一個。
我比你強,老傢伙,她朝他走過去時在心底暗自念道。她直盯著他的眼睛,片刻沒有移開,反而是他先垂下了眼睛,嘴角也好像抽動了一下,吐出舌頭舔一下嘴唇,快得像蜥蜴。情況看來不錯……還更好,他朝後退了一步。他朝後一退,他身邊的那幾個小鬼馬上靠在一起,三個一組,縮成兩個小集團。路這就讓了出來,讓她過去。衛理會的禮拜歌聲縹縹緲緲的,悠揚又美妙,虔誠的樂音飄過舊怨湖平靜的水面。聽不太出來的嗡嗡讚美詩而已,沒錯,但是相隔數英里,依然美妙。
在主真道光中
我與救主同行
何等榮耀照亮的路程……
我比你強,甜心,她發出資訊,我也比你兇。你是大鱷魚?那我是女王蜂!不想要我蜇你一口?那就別擋老孃我的去路。
「你這個賤貨,」他啐了一口,但聲音微弱。這時,他已經暗自在想今天可能還不是時候。她身上給人一種感覺,直到他靠得這麼近才發現的感覺,黑人身上才有的陰森鬼氣,所以還是再等一等比較好——
接著,他像是踩到樹根還是石頭(可能正是莎拉最後安息的那同一塊石頭吧),摔倒了。他的帽子掉了下來,露出頭上正中間的一大塊禿頂,褲子的縫線跟著裂開。這時,莎拉犯了要命的錯誤。可能是她低估了賈裡德·德沃爾身上的力量吧,也可能她就是不由自主——他褲襠裂開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很大的一個響屁。不管是怎樣,莎拉笑了起來——她那煙嗓沙啞、粗嘎的笑,她的個人標記。她這一笑,註定了她萬劫不復。
德沃爾想也沒想,從他摔倒的地方直接蹬出一腳,有鞋釘的伐木靴直朝莎拉飛去,快得像子彈。他這一腳,正中她身上最纖細也最脆弱的部位——她的腳踝。她在錐心的刺痛裡一聲尖叫,左腳踝斷了。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原本拿在一隻手裡、收起來的陽傘,也掉到了地上。她深吸一口氣,才要張口尖叫,躺在地上的賈裡德就先大喝:「捂住她,別讓她叫!」
本·梅里爾縱身一撲,用全身一百九十磅的力量把莎拉硬壓在地上。莎拉剛要張口高呼的那聲音霎時就像洩氣的皮球,咻一下,只剩下近乎無聲的嘆息。這個本啊,從沒跟女人跳過舞,遑論整個人像這樣壓在女人身上。他馬上就被在自己身子底下不斷掙扎的莎拉撩撥起了慾火。他順著莎拉掙扎的身體一起扭動,臉上都是笑,連莎拉伸手用指甲刮他的臉頰也渾然未覺。從他那樣子看來,他正興奮得緊,騎虎難下。莎拉使勁想翻過身來,掙脫這局面,他便順勢跟著她翻身,變成她在上面。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莎拉居然會用自己的額頭朝他的額頭猛撞下來,撞得他眼前金星直冒。不過,到底他也只有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所以既沒昏過去,也沒降旗。
這時,奧倫·皮布林斯從莎拉後背撕開她的衣裙,一樣臉上都是笑。「人肉大戰嘍!」他興奮得氣竭聲嘶,大喊一聲,撲向莎拉,隔著衣服在莎拉的背上磨蹭。本則是在莎拉的下面,同樣興奮得很,像發情的公山羊般不住抽動,絲毫不管前額的裂傷流出來的鮮血正沿著頭側往下淌。莎拉知道她若不喊,準會輸。只要她喊,基託聽到了就會跑去找救兵,就會跑去找瑞格——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喊,就看到那老傢伙已經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柄長刃刀,在她眼前晃。「敢哼一聲就割掉你的鼻子。」他說。她就是在這時候放棄了,畢竟,他們已經壓垮了她。她笑的不是時候,固然是部分原因,但主要還是純粹因為運氣實在壞透了。照情形看,他們是不會罷手的,所以基託最好還是別靠過來才好——拜託老天爺,你看他現在在哪裡就把他留在那裡吧,看哪裡長了一大片野莓,就讓他在那裡採莓子採個一小時別走吧。他最愛採野莓了,這些人不會搞上一小時的。這時哈利·奧斯特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她一邊肩膀上的衣服扯下來,開始磨蹭她的脖子。
老傢伙是唯一沒在她身上搞的人。老傢伙站在一旁,眼睛不住朝大街兩頭張望,眯著眼,很緊張。像是一頭長了滿身髒癬的野狼,剛把整個雞籠裡的雞全吃完,正四處張望,留意是不是有陷阱或圈套。「喂,愛爾蘭佬,停一下,」他朝哈利喊,戒備的眼神也飄向其他人,「把她弄進林子裡面去,笨蛋啊你們,弄進裡面別讓人看到!」
他們沒聽,因為沒有辦法,太猴急了。他們拉著她的兩隻手,把她拖到灰色露頭的大石頭後面,就急著要在這裡解決。莎拉向來是不太禱告的,但她現在一直在禱告。禱告他們饒她一命,禱告基託別靠過來,最好是每採兩把野莓就先吃一把,弄得桶子老是裝不滿。禱告基託萬一跑過來找她,看到出的事後,也要知道馬上回頭狂奔,跑得愈快愈好,別出聲,趕快去找瑞格。
「含在嘴裡,」喬治·安布魯斯特說時不停喘氣,「你敢咬我你看看,賤貨!」
他們有從上面、有從下面,有從前面、有從後面,兩個、三個一起。他們拖她去的地方,只要有人沿著大街走來,不想看到他們也難。那老傢伙就站在他們旁邊略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先看一下圍在莎拉身邊不住喘氣的年輕人,一個個跪在地上,褲子褪到腳邊,大腿被身邊的灌木叢刮出一道道傷口;再看一下大街,睜大眼睛緊張地來回巡視。莫名其妙,竟然還有人——弗雷德·迪安——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女士」。他射歪了,直朝東邊的天上飛過去。說得像是他要蹺二郎腿不小心碰到人家女士的小腿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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