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始打不開。我在轉門把時,門把會動,所以我知道門沒鎖住。雨大得像是要把林子淹沒了……難道是有東西擋在門後?我往後退,雙膝微蹲,側著肩膀朝門撞過去。這次門動了一下。
準是她。莎拉。站在門後頂住門不讓我進去。但她是怎麼辦到的?怎麼可能?蒼天在上!她媽的可是鬼啊!
我想起那輛「邦姆建築」的小貨車……彷彿心念一動即如招靈,我幾乎能看到那輛小貨車就在42巷入口的公路路邊。幾個老太太坐的轎車停在後面,而且現在又多出了三四輛車。每輛車的雨刷都在來回擺動,頭燈在滂沱的大雨裡面劃出幾道微微的圓錐形光束。幾輛車排成一列,停在路肩,像是後院大拍賣。只不過,這不是後院大拍賣,只是幾個老傢伙靜靜坐在車子裡面而已。這些老傢伙跟我一樣在神遊,也在傳送感應。
是她把他們叫來的,是她把他們給吸走了。德沃爾就是碰上了這樣的事——當然,我也算是。我回這裡後看到的那麼多「異象」,很可能都是我自己的「靈力」弄出來的。想起來算挺好玩的。
只不過,「恐怖」可能才是我心裡真正要用的形容詞。
「喬,你要幫我。」我頂著傾盆大雨發出哀求。天上一陣陣閃電,映得豪雨如注的水幕閃現的刺眼銀光跟著一陣陣瞬息明滅。「你愛我,現在就快幫我!」
我再度後退朝門撞過去,這次沒遇上抵抗,弄得我整個人摔進門內,小腿還撞到了門框,雙膝跪地,所幸提燈還牢牢抓在我手裡。
寂然無聲,只覺得屋裡的靈力和幽魂像是在重整旗鼓。霎時萬物俱息,只剩下我身後喬生前最愛閒逛的那一處林子——不管有沒有我陪都愛去的林子——依然狂風猛吹,暴雨驟襲,像無情的園丁恣意修剪林子裡已死或奄奄待斃的樹木,把前十年平和時光裡偷閒不做的活兒,趁這一小時的狂嘯全都補齊。接著,屋門砰一聲關上,開始了。我在提燈照出來的光線裡看得一清二楚。一開始,我搞不清楚自己看的到底是什麼,只知道滿屋子乒乒乓乓、東西亂飛,我妻子生前鍾愛的工藝作品和她收藏的寶貝全都毀了。
她掛在牆上加框儲存的阿富汗地毯摔了下來,從工作室這一頭飛到另一頭,黑色的櫟木框砸得四分五裂。她那幾幅娃娃拼貼畫裡伸出來的洋娃娃頭,一個個從畫裡飛出去,像狂歡派對在開香檳。掛在天花板的燈泡啪一下爆掉,灑了我一身碎玻璃。屋子裡捲起一股冷冷的怪風,沒多長時間一股就變成了多股,在屋子裡亂躥,捲成強大的氣旋,溫度也熱了起來。氣旋從我身邊掃過,好像在仿效屋外的狂風驟雨。
至於莎拉,則是直朝書架衝過去。跟著,書架就像是用牙籤和棒棒糖棍做的一樣倏地爆裂成一大團細碎的木屑,如粉塵般從空中落下。靠牆放的愛斯基摩皮艇木槳飛到空中,先是用力快速劃了幾下,然後就像長矛般直朝我刺了過來。我趕忙往地板上趴,倒在綠色的碎布毯上面躲過去,幾塊燈泡的碎玻璃插進了我的手掌心。我趴下去時,摸到了別的東西——好像有一道隆起,就藏在地毯下面。那根木槳重重打在對面的牆上,馬上斷成兩截。
接著是我妻子生前從沒學會的五絃琴,也飛到空中轉了兩圈,琤琤琮琮撥出清脆的幾個音,雖然走音,但還聽得出來曲調——但願我人在棉花田裡,斯土往事不容忘記。曲子彈到這裡,就「哐——!」一聲,五根琴絃悉數斷裂。五絃琴在空中又轉上一圈,發亮的鋼弦在工作室的牆上打出一條條魚鱗紋的反光。緊接著,五絃琴往地板上一栽,摔得七零八落,鼓狀的琴身裂開,調音的絃軸飛開彈落,像一顆顆牙。
這時,室內流竄的空氣也開始——該怎麼說才好呢?——開始匯聚起來,到後來,聽起來不再像氣流,而是像人聲——呼呼喘氣、不屬於塵世的詭異人聲。若有聲帶讓他們喊得出聲的話,準會聽到它們在尖聲怒罵。提燈射出去的光束中湧現浮游的灰塵,呈螺旋狀,時聚時散,飄舞不停。莎拉這時倏地出聲咆哮,用她的破鑼嗓子大罵:「走開,賤貨!馬上給我滾!不關你的——」接著,一聲怪怪的、虛虛的「砰!」好像空氣撞空氣,之後就是衝過風洞的厲聲尖叫。我認得這聲音,前幾天的半夜裡我聽過。是喬的尖叫。莎拉在對付她,莎拉在折磨她,因為她居然膽敢出手干涉。喬厲聲尖叫。
「不!」我大喊一聲,從地上站起來,「放開她!你放開她!」我朝前跨步,拿提燈在眼睛前面搖晃,想這樣把莎拉打退。瓶口塞著軟木塞的一堆玻璃瓶從我身邊高高掠過——有裝著乾花的,有裝著薄片蕈菇的,有裝著木本香草的。一個個玻璃瓶打在對面的牆上,聲音像清脆的木琴。沒一個瓶子打中我,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瓶子轉到別的方向去。
這時,喬的活蓋式書桌飛到空中。這張書桌少說也有四百磅重,每一張抽屜裡都塞滿了東西,此時卻輕得像羽毛,輕飄飄就飛了起來,在對峙相持的氣流裡面先是歪向一邊,再歪向另一邊。
喬又發出尖叫,這次的尖叫裡飽含怒氣,而非痛楚。我朝後顛躑幾步,靠在緊閉的門上,覺得自己整個人好像都被掏空似的。看來會吸走活人能量的不是隻有莎拉一個。這時,有白色的黏稠液體——這就是所謂的「外質」吧,我猜——從書桌的檔案架上飛濺出來,總共約十二條細流,書桌便又猛然飛過工作室。飛得太快,我的眼睛幾乎跟不上。有誰擋在前面,絕對被它撞翻倒地。馬上就傳來天崩地裂的一聲嘶喊,憤恨夾著劇痛——這一次喊的是莎拉,我知道準是莎拉。書桌跟著撞上牆面,把牆撞出一個大洞,強風驟雨就從屋外猛灌了進來。書桌的活蓋撞得鬆脫,掛在拉槽上像耷拉在嘴巴外面的舌頭。書桌的每個抽屜都掉了下來,一卷卷線軸、一團團毛紗、幾本小小的花草動物鑑別圖冊、某本樹木指南、幾個頂針,還有筆記本、編織針、幹掉的魔術筆等等——喬在塵世的「遺害」,凱的說法——飛得到處都是,像骨骸和碎裂的亂髮從被挖出來的棺木裡被人亂扔一通,無所顧惜。
「住手,」我大喝一聲,嗓子已經嘶啞,「住手,你們兩個。夠了。」
根本就不必我來囉唆。除了屋外肆虐的狂風暴雨之外,這時就只剩我一個人,隻身站在我妻子凌亂殘破的工作室裡面。惡戰已經結束。至少目前暫告休兵。
我跪在地上,把綠色的拼布地毯折起來,儘可能把地板上的碎玻璃包進去,看到多少就包多少。地毯下面有一扇掀蓋式活門,裡面是一個三角形的小貯藏室,順著往湖面下去的斜坡蓋出來的。我摸到的那道隆起就是活門的一條鉸鏈。我本來是知道有這麼一間小貯藏室的,也想過要到這裡來找貓頭鷹,但後來的事情接二連三,我就忘了。
活門上有一個凹口。我伸手去拉門,原以為又要被堵一次,沒想到一下子就拉起來了。裡面飄出來的那股味道,使我頓時愣在原地。不是潮溼的腐臭,至少一開始不是。那味道是「紅」——喬最喜歡的香水。香氣繞著我飄了一下就散掉了,緊接而來的是雨水、樹根、爛泥巴的腥腐。不好聞,但我在湖邊那棵可惡的樺樹那邊聞過更難聞的。
我拿提燈朝下面那三階很陡的臺階照了一下,看到一個矮墩墩的東西。那是一具馬桶,我記得好像是比爾·迪安和肯尼·奧斯特在一九九〇年或一九九一年時搬到這下面來的。還有裹在塑膠袋裡面的鐵盒子——其實就是檔案櫃的抽屜——堆在幾層棧板上面。旁邊是老唱片和報紙。另外有一臺八聲道的唱機,套在一個大塑膠袋裡面。再過去是一臺舊錄放影機,一樣套著大塑膠袋。最裡面的角落——
我一屁股坐下來,伸長腿朝那邊探過去,覺得有東西碰到我先前落水扭傷的腳踝。我拿起提燈朝膝蓋中間一照,一時間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個黑人少年的身影。不是淹死在湖裡的那個——這一個年齡更大,體型也大得多。十二歲吧,搞不好十四,而那個淹死的孩子絕對不超過八歲。
少年朝我齜牙咧嘴,像貓一樣嘶嘶出聲恫嚇。他的眼睛裡面沒有瞳仁,跟湖底那孩子一樣,一片白茫茫,像銅像。他還在朝我搖頭:你別下來,白人,讓死者安息。
「你又沒有安息。」我說著把手上的提燈朝他照過去。一剎那,我像是看到了一個無比恐怖的東西。我可以看穿他的軀殼,也可以看進他的軀殼:他嘴裡爛得只剩一截腐肉的舌頭,他框在眼眶裡的眼珠子,他腦殼裡像腐敗的生蛋般咕嘟冒泡的腦漿。片刻,他就又消失,只見螺旋狀的游塵四處飄移。
我坐下來,把手上的提燈舉高。提燈下面晃悠悠都是一團、一團的黑,影影綽綽,像要朝上撲來。
這小貯藏室(充其量也只能說是名稱比較好聽的「土庫」),鋪的是木頭的棧板,墊在雜物和泥地中間。現在水已經淹進棧板下面,像潺潺的小溪,底下的泥土也沖走了不少,爬進去還更滑溜難行。「紅」的幽香已經全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腥臭的河床泥味,外加——我知道依當時那狀況不太可能,但真的就有——一絲悶悶的火燒和灰燼的味道。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鑽進來要找的東西:喬用郵購弄來的那兩隻貓頭鷹,她在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專程跑到這裡來簽收的貓頭鷹。就放在東北角,在那塊斜鋪的木頭棧板和上方的工作室地板之間,只有約兩英尺的高度。天哪,看起來跟真的一樣!比爾說過,還真是一點也沒說錯。那兩隻貓頭鷹被提燈的亮光一照,還真像兩隻鳥被綁得緊緊的塞進塑膠袋裡面悶死。眼睛像是兩圈亮亮的結婚戒指,圈住斗大的黑色瞳仁;塑膠羽毛漆成松針的墨綠色,肚子是髒髒的橙白色。我從吱吱嘎嘎、動來動去的棧板上朝那兩隻貓頭鷹爬過去,提燈的光在它們中間跳來跳去,爬的時候還要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黑人少年是不是就跟在後面要來抓我。等爬到了貓頭鷹那邊,我沒多想就抬起頭,結果一頭撞在工作室地板下鋪的絕緣板上面。心裡不禁想,敲一下表示肯定,兩下表示否定,你還真豬頭。
我伸出手鉤住包著貓頭鷹的塑膠袋,把它們拉過來。我只想快快出去,身子底下有水不住地流,感覺很怪,很不舒服。還有那火燒的氣味也是,雖然地底下這麼潮溼,這火燒的味道聞起來卻更濃了。萬一工作室燒起來怎麼辦?萬一莎拉放火燒了房子,那可怎麼辦?就算有風雨泥流正泡著我的兩條腿和肚皮,我也一樣會被烤焦的。
我看到有一隻貓頭鷹是站在塑膠底座上的——這樣才更容易放在露臺或門階上嚇走烏鴉——但另一隻的底座卻不見了。我朝活門倒退回去,一隻手抓著提燈,另一隻手抓著套著兩隻貓頭鷹的大塑膠袋,每聽到頭上打下一記暴雷就一陣膽戰心驚。但才退沒幾步,綁塑膠袋的溼繩子就散了,沒底座的那隻貓頭鷹慢慢從袋子裡朝我滑過來,鑲金邊的黑色大眼眨也不眨,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
一股幽香朝我捲來。淡淡的「紅」香水,聞來讓人心頭一寬。我伸手抓住這隻貓頭鷹前額的一撮羽毛,形狀像角,把貓頭鷹倒翻過來。原本應該安著底座的腳現在只剩兩個木釘,中間有一個洞。洞裡面藏了一個小馬口鐵盒,不必等我伸手到貓頭鷹的肚子裡去把鐵盒子拿出來,我就已經猜到了。我用提燈一照,果不其然:喬的妙點子,老式的鍍金花體字。是喬不知在哪裡的老穀倉找到的鐵盒。
我看著盒子,心跳得很厲害。頭頂依然雷聲隆隆,活門依然開著,但我已經忘了出去這件事。我把什麼都扔到腦後,只顧著看手裡的那個馬口鐵小盒。它約有雪茄盒那麼大,但比較淺。我伸手抓住盒蓋,把盒蓋拿起來。
盒裡散落著一些折起來的紙,下面壓著兩本速記簿,是我平常四處放的那種線圈筆記本,好讓我隨時可以記下寫書的靈感和角色。這兩本速記簿用橡皮筋紮在一起。盒子最上面放的是一張會反光的黑色方形薄片。我把薄片拿起來,湊近提燈旁邊一看,才發現是一張相片的底片。
我看見底片上有幽魂魅影一般的人影,是顛倒的,略泛一點橘色。是喬,她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灰色的兩截式泳衣。她站在我們的浮臺上面,舉著兩隻手搭在腦後。
「喬,」我只喊了這個字就哽咽起來,喉頭堵得都是淚。我把底片拿在手裡,不想放手,過了一會兒,才放回盒子和紙及速記簿擺在一起。她在一九九四年七月到「莎拉笑」,為的就是這些:她先把東西都蒐集好,然後想辦法藏得嚴嚴的。她把貓頭鷹從露臺上拿下來(弗蘭克說他聽到露臺那邊有門「砰」的一聲),放進這裡。我好像看見那時的喬把一隻貓頭鷹的底座撬下來,將鐵盒子塞進貓頭鷹的塑膠屁股裡面,再用塑膠袋把兩隻貓頭鷹包好,拖到這下面來,留她大哥一人在屋外抽他的萬寶路,覺得「莎拉笑」四周有靈力在振動,不好的振動。我不敢說我猜得到她這樣做的理由,或當時她是怎麼想的……但我知道,她有把握,到最後我一定會找到這裡來的。要不然,她留這張底片在這裡幹嗎?
盒子裡散放的紙,大部分都是影印的剪報,《城堡巖號角》《每週新聞》之類,而《每週新聞》看來是《城堡巖號角》之前的報紙。每張影印紙上都有我妻子整齊、有力的筆跡。時間最早的是一八六五年,標題是又一人安然返鄉。這安然返鄉的城堡巖子弟叫做賈裡德·德沃爾,三十二歲。有件我一直想不透的事:世代對不起來。現在忽然懂了。我蹲坐在棧板上面,提燈的光打在影印紙古老的印刷字型上時,腦子裡響起了一首莎拉·蒂德韋爾唱過的歌,一首小曲:老的做,小的就跟著做/由老的做給小的看要怎麼做……
莎拉和紅頂小子來到城堡巖,落腳在後來人稱蒂德韋爾草地那一帶時,賈裡德·德沃爾應該已經有六十七八歲了。老歸老,但精神依然矍鑠。打過南北內戰的老兵,正是年輕小夥子會當老大崇拜的那一號長輩。莎拉的歌唱得沒錯——是由老的做給小的看要怎麼做。
而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有關莎拉和紅頂小子的剪報裡沒提到。雖然我只是大致看了一下,但剪報裡的語氣還是看得我倒抽一口氣。要我形容的話,就是滿嘴仁義道德遮不住的鄙夷嫌棄。紅頂小子是「我們南邊的黑鸝鳥兒」、「我們有節奏感的黑仔」、一個個「滿肚子陰沉的好脾氣」;至於莎拉則有「黑人婦女的好體態,寬寬的鼻樑、豐厚的雙唇、高貴的額頭」,「不管是男性同胞還是女性同胞,見她野性的氣派、燦爛的笑容、沙啞的狂笑,無不傾倒。」
這些文章,天可憐見,天地良心,都只是評論而已。還不錯的評論——就看你在不在乎被人說是「滿肚子陰沉的好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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