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影印的剪報快快翻了一遍,想找出來「我們南邊的黑鸝鳥兒」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離開這裡的,但沒找到。我倒是看到一份標明為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九日(我心頭馬上出現:往下十九)《號角》報的影印剪報。標題寫的是:資深嚮導兼產業管理人救不回女兒。新聞裡說弗雷德·迪安正和二百人一起在tr東邊與森林大火奮戰,風向突然一變,大火往舊怨湖的北端燒了過去,而原本大夥兒以為那裡是很安全的。那時,湖區有許多居民在那一帶搭棚釣魚、打獵(這我自己倒還知道),舊怨湖邊已經開起了一家雜貨店,也有了正式的地名,叫「光環灣」。弗雷德的妻子希爾達正帶著三歲的雙胞胎兒女威廉和卡拉待在店裡,讓丈夫在外面「打火」。另還有許多人家的妻小也都在那裡。
報紙上說風向一變,火勢來得很快,「像急行軍的連環爆」。火勢跳過男人們在那方向留下來的唯一一道防火線,直朝舊怨湖的北端躥過去。光環灣那邊沒有男人可以指揮大家,也沒有女人有意願或有能力扛起責任。大夥兒慌成一團,搶著把家當連同孩子搬上車子,上路逃命,結果把那一帶唯一的聯外道路堵得水洩不通。到最後,終於有老牛破車拋錨,女人們帶著孩子等在泥巴路上,眼巴巴看著大火愈逼愈近,燒過大片四月起就沒嘗過雨水滋潤的樹林,出路又被塞住。
志願救火隊及時馳援。當弗雷德·迪安趕到妻小身邊時,他的妻子正和一群婦女在推車,想把一輛堵在路上的拋錨福特雙人座跑車給推開。這時,弗雷德赫然發現,比爾躺在車子後座的底板上睡得正沉,但卡拉不見人影。希爾達先前是把兩個孩子都弄進了車裡,放在後座,兩個人按老習慣小手拉小手。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小哥哥爬到底板上睡著,而希爾達忙著把最後一批東西往車上搬時,卡拉想必是想起了有玩具或是洋娃娃沒拿,自己跑回了小木屋。就在她回小木屋時,她媽媽坐進他們那輛迪索托老爺車,沒再朝車子後座的兩個孩子看一眼就開車上路。卡拉·迪安要麼還待在光環灣的小木屋裡面,要麼就是自己一人徒步上路,但不管怎樣,大火一定會吞噬她。
往外的道路太窄,沒辦法讓車輛迴轉,也太擠,沒辦法讓方向對的車子硬擠過去。所以,弗雷德·迪安這位英雄,拔腳就朝蔽天的濃煙跑過去。那時,橘紅色的火線已經開始突破濃煙,時隱時現。有風勢加持的野火燒得正旺,追著他跑,像痴心的戀人。
我跪在棧板上面,就著提燈的光讀這篇報道。讀到這裡,忽然就覺得火燒和濃煙的味道變強了。我咳了起來……接著,咳嗽又一次換成湖水的鐵鏽味,堵在我的嘴和喉嚨裡面。這次我是跪在我妻子工作室的貯藏間裡面,只覺得好像就要淹死了。我往前傾,用力乾嘔,但只吐出一點點口水。
我轉身看到了湖面。幾隻潛鳥在氤氳的湖面幽鳴,排成一條直線朝我飛來,鼓翅拍打水面。天空的蔚藍已經被黑煙遮蔽,空氣中瀰漫著木炭和火藥的味道,菸灰開始從天上往下掉。舊怨湖東邊的湖岸這時已經燃起熊熊的火焰,偶爾還傳來空心的樹幹被燒得爆裂的爆炸聲,悶悶的,聽起來像深水炸彈。
我朝下看,想掙脫眼前所見的異象,心裡知道再過一下,我看到的就不再會是摸不著邊的異象,而會變成真實的親身經歷,和我與凱拉先前到弗賴堡遊園會一樣。但我低頭看到的,不是睜著一雙鑲金邊大眼睛的貓頭鷹,而是睜著一雙晶亮水藍色大眼的小孩。那孩子坐在野餐桌邊,伸著兩隻胖胖的小手臂在哭。我看得很清楚,跟每天早上對鏡刮鬍子時看到的自己一樣。我看到她——
約當凱拉的年齡,但要更胖一點,髮色是黑的,而非金黃。她那頭黑髮正是她小哥哥的髮色,他那頭髮不知要過多久才會到的一九九八年夏天開始泛白。除非有人救她脫離火熱的煉獄,那多年過後的小哥哥,她是不可能看得到了。她穿的是白色連衣裙和紅色的及膝襪,雙手朝我伸過來,不停喊我爸爸,爸爸。
我才要朝她走過去,馬上就有一團熱氣,好像還有形狀,倏地穿過我的身體——這時,我才發覺我在這裡算是幽靈,剛才那團熱氣,是弗雷德·迪安一頭衝過來穿過我。爸爸!小女孩大喊,但她是在喊他,不是喊我。爸爸!小女孩緊緊抱住弗雷德,沒去管菸灰把她的白色衣裙和圓嘟嘟的小臉都燻黑了。弗雷德親親她的小臉蛋,天上又落下菸灰,潛鳥鼓翅朝湖心飛去,淒厲的叫聲像悼亡的哀鳴。
爸爸火要燒來了!小女孩大哭,弗雷德伸手把女兒抱起來。
我知道,要勇敢,弗雷德說,不會有事的,小甜心,但你要勇敢。
火不是要燒來了,而是已經燒來了。光環灣的東邊已經全部陷入火海,正朝他們這邊逼近過來,把男人們打獵、冰釣時喝醉鬧酒的小屋一棟棟吞入火海。艾爾·勒魯家的小屋後面,瑪格麗特那天早上晾出去的衣物已經燒了起來,長褲、衣裙、內衣一件件燃起了火苗,曬衣繩更是燒成一條火線。燒焦的葉片和樹皮如雨落下,一塊餘火未熄的灰燼掉在卡拉的脖子上面,燙得她痛叫出聲。弗雷德正抱著她從斜坡往下面的舊怨湖走去,揮手幫她撣掉。
不要!我對著他們大喊。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我能改變的,但還是忍不住朝他大喊,還是想要扭轉情勢。別聽它的!蒼天在上,你別聽它的!
爸爸,那個人是誰啊?卡拉問她父親,小手朝我指了過來。這時,迪安家小屋的綠色屋瓦已經燒了起來。
弗雷德朝女兒手指的方向看過來。我覺得他臉上略有抽動,像是閃過一絲內疚。他知道他在做什麼,這才是最可怕的——他在心底的深處,很清楚自己在大街末尾的光環灣到底在做什麼。他知道,所以他生怕有人會看到他要做的事。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還是他也看到了什麼?他的眼睛好像有那麼一下忽然睜得斗大,閃過一絲迷惑,好像他真的看見了什麼——可能就是一道飄移舞動的螺旋狀浮塵吧。還是他感應到了我?會不會呢?他是不是感覺到在火熱的煙塵裡有一陣冷風倏地吹過又消失?還是他覺得好像有一雙手有意見,若不是因為沒有實體,很可能就會阻擋他?他別過臉去,抬腳踩進自家船塢旁邊的湖水裡。
弗雷德!我朝他大喊,求求你,天哪,你看看她!你想你太太替女兒穿了一身白衣是湊巧嗎?有誰會給孩子穿一身白綢緞衣服到屋外玩的?
爸爸,我們走到水裡幹什麼?小女孩問道。
進水裡躲開火,小甜心。
爸爸,我不會游泳。
不用游泳,弗雷德回答女兒,聽得我不寒而慄!因為,這不是在哄小孩子的謊話——她真的不用游泳,現在不用,以後也永遠不用。不過,弗雷德用的方法比起輪到諾爾摩·奧斯特上陣時用的方法,起碼要仁慈得多——比起吱吱嘎嘎的手搖泵和大股大股往下衝的冰冷水柱,是要仁慈得多了。
小女孩的白衣在身邊漂出一朵花,像白蓮。腿上長襪的紅,在水裡盪漾。小手緊緊摟著父親的脖子,兩個人現在已經混在一群急著飛走的潛鳥裡。一隻只潛鳥用力鼓翅打在湖面上,攪出一朵朵白沫的水花,一雙雙慌亂的紅色眼睛呆呆瞪著這對父女。空氣裡飄著濃濃的黑煙,遮蔽了上方的天色。我跟在他們後面,踉蹌在水裡前進——雖然我踩不出一絲水花,不留一點涉水的漣漪,但還是感覺得到水的寒意。舊怨湖在東邊和北邊已經全部陷入火海——像火牆築起來的月灣,把我們三人圍在裡面。弗雷德·迪安抱著女兒直朝湖心的深處走去,好像要抱著女兒去受洗。他在心裡不住念著他這是要救女兒,他只是要救女兒。而他太太希爾達此後終生不住在心裡念著,孩子那時只是跑回木屋去找玩具,不是有誰故意把她留在那裡的,留她一身白衣、紅襪等著父親去找她,而做父親的找到了女兒後,就做出了慘無人道的事情。這便是過去,這便是往昔之地,父親那一輩的罪孽傳到兒女身上,連傳了七代,還沒辦法了結。
弗雷德抱著女兒繼續往湖心的深處走去。女兒發出尖叫,混在潛鳥的尖叫裡面。直到弗雷德朝她尖叫的小嘴親了一下,才止住了她。「我愛你啊,爸爸好愛他的小心肝。」他說完,便把女兒朝水裡面放,跟全沉式浸洗禮一樣,只是岸邊沒有詩班齊唱《同聚在那河邊》,沒人高呼「哈利路亞」!而且,弗雷德也不會讓她再浮出水面來。小女孩在漂在水面的那朵盛開的白蓮獻祭衣裙裡拼命掙扎。過了一會兒,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別過臉,眼光飄過湖心,看向西邊野火還沒燒到(也永遠不會燒到)的遠方。菸灰在他身邊飛舞,像下著淅瀝的黑雨,弗雷德眼裡湧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淚珠。女兒在他手裡面拼命掙扎,想掙脫父親存心要淹死她的鐵掌,而他只在心裡低低唸叨純粹是意外,悲慘的意外,我帶她到湖裡來,是因為我能帶她來的地方就只有這裡,就只剩這裡,但她著慌了,開始亂踢亂動,而且她還全身溼透,滑溜溜的,我抓不牢她,到後來,整個都抓不住了,結果就——
我忘了我是鬼,出聲大喊:「凱婭,撐一下,凱!」就往水裡潛下去,伸手抓住她。我看到她驚慌的小臉,她鼓鼓的藍色眼睛,玫瑰花蕊般的小嘴吐出一條白沫水泡,朝水面弗雷德站的地方攀升。水面直淹到弗雷德的脖子,弗雷德雙手用力把女兒往下壓,不住在心裡面跟自己說他這是要救她,說過一遍又一遍;只有這方法,他這是要救她,只有這方法。我伸手去抓她,去抓我的孩子,我的女兒,我的凱婭(他們全都是凱婭,不管男孩、女孩,他們都是我的女兒),但每一次我伸出去的手都從她的身體穿過去。接著更慘——唉,慘得多了——她朝我伸出手來,映著斑斕水影的兩隻手臂朝外漂盪,哀哀無告,求救無門。慌張亂抓的兩隻小手穿過我伸出去的手。我們沒有辦法接觸,因為,現在的我,是鬼。我是鬼。眼看著她的掙扎愈來愈弱,我方才懂了,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唉我——
沒辦法呼吸——我要淹死了。
我猛地彎下腰,張開嘴。這一次,我就吐出了一大口湖水,全吐在棧板上的那隻貓頭鷹身上,它就擺在我膝蓋旁邊。我把「喬的妙點子」盒緊抓在胸口,生怕裡面裝的東西會弄溼。但這樣一來,又引發一陣反胃,冷冷的水不只從我嘴裡冒出來,連鼻子裡面也有。我趕忙深吸一口氣,把水咳出來。
「這一切總要有個了結才好。」我說了一句。但不管你怎麼看,這本來就是了結沒錯,因為,凱拉就是那最後的一個。
我順著樓梯爬回工作室,往亂七八糟的地板上一坐,調整一下呼吸。屋外依舊雷聲隆隆,雨勢未曾稍減,但我覺得這場風暴的勢頭已經過了高峰。也有可能是我一廂情願吧。
我坐在地板上,把兩條腿往下垂進活門裡面——裡面已經沒有鬼會來抓我的腳踝;我也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我把套住這兩本速記簿的橡皮筋拿下來,翻開第一本簿子,一頁頁看過去。上面寫滿了喬的筆跡,還夾著幾張折起來的打字稿(當然是「信使」版球),單行間距:都是她在一九九三和一九九四年偷偷到tr來的收穫。大部分都是零星的筆記,還有錄音帶的謄寫稿。那些錄音帶可能都還放在我腳底下小貯藏室的不知哪裡,可能跟那臺錄放影機或八聲道音響擺在一起吧。但我不需要那些錄音帶。等時候到了——若時候真會到的話——我知道,大部分的事我在這兩本速記簿裡應該都找得到。出了什麼事,誰做的,又是怎麼掩蓋掉的,都會在。但現在,這些我都不想去管。現在,我只想確定凱拉安全無恙,之後也不會有事,就好。而要達到這目的,只有一途可循。lyestille(安息)
我想把橡皮筋套回速記簿時,還沒翻的那本速記簿卻從我溼滑的手裡掉到了地板上,一張破破的綠色小紙片從簿子裡面飄了出來。我撿起紙片,看見上面寫著:
有那麼一下子,我從先前一直神遊的古怪又異常敏銳的感知裡面脫離,世界重又回到它習慣的維度。只是,顏色不知怎麼都太強烈了,東西都太靠近了。我只覺得自己像是戰場上計程車兵忽然被嚇人的白光驚醒,什麼都被白光照得一清二楚。
我父親那一邊是從布勞茨內克來的沒錯,但我也只對到這裡而已。從這張小紙頭來看,我的曾祖父叫詹姆斯·努南,他也絕對沒和賈裡德·德沃爾同在一個茅坑拉過屎。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跟瑪蒂提起這件事時,要麼是在唬人,要麼就是搞錯了……搞不好根本就是他自己弄混了,人活到了八十好幾腦筋常會糊塗的。就算是德沃爾這樣的厲害角色,腦筋再犀利,也難免有鈍的時候。況且,他說得其實也不算離譜。因為,從這張小紙片上的表看起來,我的曾祖父是有一個姐姐,布里奇特。而布里奇特嫁給了——班頓·奧斯特。
我的手指頭往下再指一行,到了「哈利·奧斯特」這邊。他是班頓和布里奇特·奧斯特一八八五年生的兒子。「天啊,」我輕輕說了一聲,「肯尼·奧斯特的祖父是我的舅公,而且是他們那一夥裡面的。不管他們做了什麼,哈利·奧斯特都有份。這中間的關聯就在這裡。」
我驀地想起凱拉,心頭驚懼萬分。她自己一個人待在別墅裡快要一個小時了。我怎麼這麼笨?我在這工作室裡面的時候,誰都可以進屋裡去。莎拉可以隨便附身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進——
我忽然想到未必會這樣。那些殺人的大人和被殺的小孩都有血緣關係,而傳到了現在,血緣已經很薄了,也就是,河終於要流進大海了。是還有比爾·迪安,但他躲「莎拉笑」躲得遠遠的。肯尼·奧斯特也還在,但他帶著一家子人到「馬的州」去了。而凱最近的血親——她母親、父親、祖父——也都死了。
就只剩下我。這裡就只剩下我一個是有血緣關係的後人。就只剩我可以幹這樣的事。除非——
我拔腳朝別墅衝回去,能多快就多快,在大雨淋得溼透的小路上又滑又錼,急著要看她是不是沒事。我不覺得莎拉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去傷害凱拉,不管她叫來多少那些古人的靈力……但萬一我錯了呢?
萬一我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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