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我基本處於恍惚迷離的神遊狀態。我是回神過幾次——比如那張胡亂寫著家族世系的小紙條從我的舊速記簿裡掉出來那次——但都只是短暫的插曲。有一點像我同時夢到瑪蒂、喬、莎拉的情況,也有一點像我小時候那場夢境混亂的高燒,我差一點死於麻疹的那次。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什麼也不像。神遊就是神遊。我一直在那感覺裡面,只願上天沒讓我這樣神遊過。
喬治朝我走過來,押著那個戴著藍色面罩的男人走在他前面。喬治現在也一瘸一拐的了,而且很嚴重。我聞到滾燙的熱油、汽油和輪胎燒焦的味道。「她死了?」喬治問我,「瑪蒂?」
「對。」
「約翰呢?」
「不知道。」我才說完,約翰就抽動了一下,呻吟了一聲。他還活著,但流了很多血。
「邁克,聽好,」喬治才開口,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就聽到一長聲淒厲的尖叫從窪地起火的車子裡面傳來。是那個開車的人,他陷在裡面要烤熟了。槍手轉身想跑過去,喬治馬上舉起手裡的槍:「敢動一下我就斃了你。」
「你不可以讓他就這樣燒死,」開槍的人在面罩裡面說,「連狗也不應該這樣放著讓它燒死。」
「他已經死了,」喬治說,「沒有防火裝備,你走不到那輛車十英尺內。」他站不穩,晃了一下,臉色白得跟我從凱臉上抹掉的發泡奶油一樣。開槍的人作勢要衝向他,喬治把槍舉高。「再敢亂動你就別停,」喬治說,「我可不會住手,我發誓。把面罩拿下來。」
「不。」
「我才懶得跟你耗,耶西,準備去見你的天父吧。」喬治把手中左輪手槍的撞針朝下拉。
那個開槍的人說了一聲「耶穌基督!」一把扯下臉上的面罩。是喬治·富特曼,不怎麼讓人驚訝。他身後燒成一團大火球的福特里面又傳來尖叫,之後就無聲無息,只剩滾滾黑煙往上躥升。幾記雷聲連番滾來。
「邁克,你到裡面找東西把他捆起來,」喬治·肯尼迪說,「我可以再押他一分鐘——硬是要兩分鐘也可以,但我血流得跟殺豬一樣。找找看有沒有捆綁帶,那東西得連胡迪尼也綁得住才行。」
富特曼站在那裡,眼光從肯尼迪身上飄到我身上又再飄回肯尼迪,然後偷偷瞄向68號高速公路。那裡居然杳無人煙,但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暴風雨即將來襲,氣象預報早就報得火熱。觀光客和避暑客都去找掩蔽處了,至於鎮上的人……
鎮上的人……大概全都豎著耳朵在聽吧。雖不中亦不遠矣。牧師正在講羅伊斯·梅里爾這個人,長壽的一生卓有成就,承平、戰時皆效力國家。只是,鎮上的老人聽的不是牧師嘴裡的話。他們豎起耳朵聽的是我們這邊,專心得像在湖景雜貨店裡圍在醃黃瓜的桶旁邊聽收音機轉播職業拳擊賽。
比爾·迪安緊抓著伊薇特的手腕,抓得指節發白。她的手好痛,但沒有抱怨。她就是要他緊抓著她。為什麼呢?
「邁克!」喬治喊我的聲音明顯減弱不少,「拜託你,你要幫忙啊。這人很危險!」
「放我走,」富特曼說,「這樣比較好,你不覺得嗎?」
「去你的狗屁大夢,操你媽的奶奶。」喬治罵回去。
我站起來,走過壓著鑰匙的盆栽,走上空心磚門階。天上打過一道閃電,跟著傳來隆隆的雷聲。
拖車裡,羅米坐在廚房桌邊的一張椅子上面,慘白的臉色比喬治有過之而無不及。「孩子沒事,」他是用盡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的,「但好像醒過來了……我走不動了。我的腳踝整個報銷了。」
我朝電話走過去。
「別打了,」羅米說,聲音嘶啞、顫抖,「我打過,不通。閃電可能打中別的地方,打壞設施了。天啊,我這輩子從沒這麼痛過。」
我朝櫥櫃走過去,把一張張抽屜拉開來,看裡面有沒有捆綁帶,有沒有曬衣繩,有沒有……管它什麼都好。我在裡面的時候,萬一肯尼迪在外面因失血過多昏過去,那也叫喬治的另一個傢伙就會拿他的槍殺了他,再殺昏死在悶燒的草地上的約翰。等他解決了外面的兩個,一定進拖車裡來殺掉羅米和我。最後解決凱拉。
「不會,」我說,「他會留她活口。」
這樣搞不好更慘。
第一張抽屜是銀器。第二張是三明治袋、垃圾袋和扎得整整齊齊的一沓雜貨店折扣券。第三張裡面是隔熱手套、隔熱墊——
「邁克,瑪蒂在哪裡?」
我倏地轉身,活像在配製毒品時被人活逮。凱拉站在走廊尾端的起居室,頭髮散在睡得紅紅的兩頰旁邊,髮圈像手鐲一樣掛在一隻手腕上面。她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惶。應該不是槍聲驚醒她的,說不定連她媽媽的尖叫也沒驚醒她。是我驚醒她的。我腦子裡在想的事驚醒她的。
那時,我發覺自己想快一點把腦子裡的影像蓋掉,但太遲了。她先前就曾經看透我在想德沃爾的事,還告訴我別想不好的事。現在,她在我還沒來得及把她擋在我腦子外面時,就看透了她媽媽的事。
她張著嘴,瞪著一雙大眼睛,像手被老虎鉗夾住一般發出尖叫,跑向門口。
「不要,凱拉,不要!」我一個箭步衝過廚房,差一點就跌在羅米身上(他看我的神情略有一點痴呆,看來神志不是很清楚),及時抓住她。我抓住她的時候,也同時看到巴迪·傑利森正從懷恩堂的邊門出去,兩個先前和他在教堂外面抽菸的人跟著他一起走。現在我知道比爾為什麼緊抓著伊薇特的手不放了,也感謝他緊抓著伊薇特的手不放——感謝他們兩個。不知是什麼在逼他跟巴迪他們幾個一起去……但他不肯。
凱拉在我懷裡掙扎,扭著身體硬是要朝門口衝,大口喘氣,再次開始尖叫:「我要去!要媽媽!我要去!要媽媽!我要去——」
我輕聲喚她,用的是我知道她一定聽得到的聲音,用的是隻有她才聽得到的聲音。她在我懷裡慢慢放鬆下來,轉向我,兩隻睜得大大的眼睛裡滿是困惑,淚光盈盈。她盯著我再看了一會兒,就好像懂了,她不可以出去。我放下她,她在原地站了一下子,才朝後退,一直退到屁股抵在洗碗機上,然後順著洗碗機的門往下滑,坐到了地上。之後,她開始低聲嗚咽——我從沒聽過那麼悽慘、哀傷的哭聲。她心裡都清楚,你知道吧。我不把事情讓她看清楚是沒辦法要她留在拖車裡面的,我不把……由於我們兩個都在神遊的地帶,所以我有辦法這樣。
巴迪載著他那兩個朋友,開著他的小貨車朝這裡來了。貨車的側面漆著:邦姆建築。
「邁克!」喬治大喊,口氣驚慌,「你快點啊!」
「再一下,」我喊回去,「再一下就好,喬治!」
瑪蒂和其他幾個人已經把野餐用的東西堆在水槽邊了,但我可以打賭,我衝去抓凱拉的時候,抽屜上面的富美家料理臺絕對是乾淨的,沒有東西的。但現在不是。黃色的糖罐已經打翻,灑出來的糖上面寫了這幾個字:
快走
「不行。」我咕噥一聲,再去翻還沒翻的抽屜。沒膠帶,沒繩子,連爛手銬也沒有。雜物齊全的廚房裡面大部分都找得到至少三四副的啊!接著我靈機一動,去翻水槽下面的櫃子。等我出去時,喬治已經晃得站不住,富特曼正盯著他伺機而動,隨時要撲上去。
「你找到膠帶了嗎?」喬治·肯尼迪問我。
「沒膠帶,有更好的。」我說,「你老實說,富特曼,是誰付錢要你來的?德沃爾還是惠特莫爾?還是你不知道?」
「滾!」他罵一句。
我的右手一直放在背後。我用左手指向下面的窪地,擠出驚訝的表情:「奧斯古德在那裡幹嗎?叫他走開!」
富特曼轉頭朝那邊看過去——這是本能反應——我右手一伸,用我在瑪蒂水槽下面工具箱裡找到的榔頭,猛朝他的後腦捶下去。捶下去的聲音好恐怖;他後腦的頭髮掀起來,噴出的鮮血好恐怖;但以他腦殼破掉的感覺最最恐怖——像海綿一樣扁下去,液體噴到榔頭的把手,再粘到我的指甲縫裡。他像個沙袋般一頭栽下,我把手上的榔頭往旁邊一扔,倒抽一口氣。
「也好,」喬治說,「有一點難看,但你能做的可能就是這樣了,依……依……」
他沒像富特曼那樣一頭栽倒——像控制得很好的慢動作,甚至還很優雅——但還是倒下去了。我拿起那把左輪手槍,看了看,用力扔進馬路對面的樹林子裡。在這節骨眼兒上,拿一把槍在身邊沒啥好處,只會害我更麻煩。
另有兩個人也從教堂離開了。一輛車,裡面坐滿身穿黑衣、頭戴黑紗的婦女,也離開了。我得快一點才行。我解開喬治的長褲,替他脫下來。子彈在他的大腿扯出一塊口子,但傷口看起來像是已經結痂。約翰的上臂就不一樣了,還在噴血,血量嚇人。我解下他的腰帶,纏住他的手臂,用力纏得很緊。接著,我拍一下他的臉頰。他睜開眼睛瞪著我看,眼神渙散,認不出來我。
「張開嘴,約翰!」他呆呆看著我。我低下頭朝他靠過去,幾乎是鼻尖對鼻尖,對著他大喊:「張開嘴!現在!」他乖乖聽話,像小孩子聽到護士要他說「啊——」我把皮帶的尾端塞進他嘴裡:「咬緊!」他合上嘴。「咬住別放,」我說,「昏過去也絕不能放。」
我沒時間去管他聽懂沒有。我站起來,一抬眼,只覺得四處都是亮晃晃的刺眼的藍。一時間,好像跑進霓虹燈的廣告招牌裡面。頭頂上有一條懸浮的、黑色的河,彎彎曲曲,扭來扭去,像一籃子蛇。我從沒見過這麼兇險的天色。
我趕忙衝上空心磚門階,衝回拖車裡去。羅米已經癱軟成一團,趴在桌子上面,臉朝下,靠在疊起來的手臂上面。若不是破掉的沙拉碗和沾在他頭髮上的生菜,那樣子會很像幼兒園的小男孩在午睡。凱拉還是靠坐在洗碗機前面,號啕大哭不止。
我從地上抱起她,發現她尿褲子了。「我們現在就走,凱。」
「我要瑪蒂!我要媽媽!我要瑪蒂!叫她不要痛!叫她不要死!」
我衝過拖車,朝門口去時經過放著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新作的茶几,又看到那一小團髮帶——可能是瑪蒂派對前先拿來替凱綁頭髮,後來覺得髮圈更好又改用髮圈。這兩條髮帶是白底鑲鮮紅色邊的,很好看。我腳下沒停就拿起髮帶,塞進屁股口袋,然後把凱換到另一隻手上。
「我要瑪蒂!我要媽媽!叫她回來呀!」她先用手拍我,要我停下來,後來開始扭屁股,用腳踢,用拳頭打我的頭側,「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
「不行,凱拉。」
「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
我快要抱不住了。我們已經走到了門口最高一級的臺階,她忽然不再掙扎:「我要思特里克男!我要思特里克男!」
一開始我沒聽懂她在說什麼,等我朝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就懂了。在離壓著鑰匙的那一盆盆栽不遠的走道上面,扔著一個絨毛玩具,凱的歡樂餐送的小狗。從思特里克蘭德的樣子看來,它在外頭瘋的時間可不短——淺灰色的毛已經變成暗灰色,沾的都是塵土——但若這隻小狗可以安撫她,那就讓她拿著也好。沒時間去管塵土和細菌。
「只要你答應我一直閉著眼睛,直到我說睜開你才睜開,我就拿思特里克蘭德給你。好不好?」
「好。」她說,全身在我的臂彎裡顫抖,斗大的淚珠——你以為只有童話故事書裡的插圖才看得到的那一種,真人不會有的那一種,很大很大的淚珠——一顆顆從她眼裡湧出,順著臉頰往下滑。我聞到草地著火和牛排燒焦的味道,一時間,我覺得很想吐,頗教我驚慌,但我馬上又壓了下去。
凱閉上眼睛,又滑落兩顆斗大的淚珠,滴到我的手臂上。溫熱的淚珠。她伸出一隻手,張開手等著。我走下臺階,拾起小狗,躊躇了一下。先是髮帶,再是小狗。髮帶應該沒問題,但讓她把小狗帶走就好像不太對勁。好像不太對勁,但是……
這小狗是灰的,愛爾蘭佬,我腦子裡不知是誰的聲音輕輕說,別瞎擔心了,它是灰的。你夢裡的那隻玩具狗是黑的。
我並不真的懂那聲音到底在說些什麼,也沒時間去管。我把小狗放進凱拉張開的手上。她把小狗湊在臉上,親一下小狗髒兮兮的毛,眼睛始終沒睜開過。
「思特里克男可以讓媽媽好起來,邁克。思特里克男是魔法狗狗。」
「眼睛不要睜開,我說可以才可以睜開。」
她把小臉抵在我的脖子上,我抱著她走過前院,朝另一頭我的車走過去。我把她放進前座的乘客座,她乖乖躺下,手臂蓋住頭,一隻胖胖的小手還緊抓著髒兮兮的玩具狗。我跟她說就這樣躺著別動,在座位上躺著。她沒明顯表示說她聽到了,但我知道她聽到了。
我們得快一點,因為那幾個老傢伙快要到了。那些老傢伙要了斷這件事,要這條河直朝大海流去。現在我們只有一個地方可去,只有一個地方安全,那就是「莎拉笑」。但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先處理一下。
我車子的後備廂裡放了一條毛毯,舊的,但很乾淨。我拿出毛毯,走過院子,把毯子攤開蓋在瑪蒂·德沃爾身上。毯子蓋住的她的身軀,在地上隆起一塊,看起來小小的,好悽慘。我再四下看看,發現約翰正瞪著我看,兩隻眼睛呆呆的,透著驚愕。但我覺得他可能快要清醒過來了。那條腰帶還是咬在他的嘴裡,樣子很像毒蟲準備要打一針解癮。
「森,麼,畏,」他說——怎麼會!我充分了解他的感受。
「再過一會兒就有人來救你們了。你撐著點,我得走了。」
「去,啊?」
我沒回答。沒時間回答。我轉身去量喬治·肯尼迪的脈搏。很慢,但很強。他身邊的富特曼嚴重昏迷,含含糊糊地在呻吟。要死還早得很,要取「爹地」的狗命沒那麼簡單。天上的怪風把翻覆起火的車子的煙朝我這方向吹來,我又聞到了燒肉和烤牛排的味道,胃部一陣抽搐。
我朝我的雪佛蘭跑過去,鑽進駕駛座,從車道倒車。走前再看一眼——看一眼毛毯蓋住的身軀,看一眼倒在地上的三個人,看一眼拖車,拖車側面的牆有一排彎彎曲曲的黑色彈孔,車門大開。約翰用他好的那隻手肘把身體撐起一半,腰帶的尾端咬在嘴裡,眼睛看著我,透著恍惚不解。天上的閃電亮得刺眼,我趕忙舉起手想蓋住眼睛,可剛舉起手來,閃電就過去了,天色黑得像快要入夜。
「你別起來,凱,」我說,「你就那樣躺著別動。」
「我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嘶啞模糊,抽抽噎噎,我幾乎聽不出來她在說什麼,「凱,睡午,陪,思特里克男。」
「好,」我說,「這樣很好。」
我把車開過那輛起火的福特,開到山丘底下,在沾滿灰、有彈痕的停車標誌旁邊停了一下。我朝右看,看見那輛小貨車在路肩上停了下來,車身一邊漆著邦姆建築。三個人擠在車廂裡面看我。乘客座上的那個人是巴迪·傑利森,看他的帽子就知道。我故意用很慢的速度舉起右手,朝他們伸出一根中指。他們沒一個有反應,沒有表情的臉上沒一絲動靜,但小貨車開始慢慢朝我開過來。
我開車左轉上了68號公路,頂著烏雲密佈的天色朝「莎拉笑」開去。
42巷從公路岔出去朝西往湖邊去兩英里的地方,有一棟很舊的廢棄穀倉,穀倉的牆上有褪色的字,依稀看得出來是:唐卡斯特牛奶場。我們開到附近時,東邊的天際燒起一大片深紫泛白的光罩。我失聲驚叫,雪佛蘭的喇叭也跟著「叭」了一聲——它自己響的,這我可以確定。一道棘刺狀的閃電從光罩的底部往上躥,剎時朝下打中了穀倉。這道閃電打中谷倉後停了一下,像輻射一樣增生,再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這景象除了在電影裡,我從沒見過,連有一點點相像的也沒有。隨之而來的霹靂巨響像大爆炸。凱拉尖叫一聲,鑽進乘客座下面的車子底板,雙手蓋在耳朵上面,一隻手上還是緊緊抓著那隻小狗。
一分鐘後,我開到了休格脊。42巷就是在休格脊北坡的山腳從公路岔出去的。從休格脊的高處看得到一大片tr-90:樹林、野地、穀倉、農場,連湖面在黝暗的天色下泛起的幽光也看得到。天色黑得像煤灰,一道接一道的閃電映得天空幾乎無時無刻不是閃著電光。大氣染上一層透明的赭色光。我每吸一口氣,都聞到火絨箱裡的碎屑味道。休格脊後面的地形被亮光照得一清二楚,那種超乎自然的清晰透徹,我到現在還是忘不了。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湧入我的大腦:這世界像是一層薄薄的皮,罩在無可名狀的骨骸和幽暗之上。
我朝後視鏡瞄一眼,看到那輛小貨車旁邊多出了另外兩輛車。一輛的車牌是v開頭的,表示它登記在打過仗的退役軍人名下。我把車速放慢,他們跟著放慢。我加快,他們跟著加快。只是,我不覺得等我開進42巷之後他們還會再跟下去。
「凱,你還好吧?」
「睡覺覺。」她在座位下面回話。
「好。」我說完便開始沿著山坡往下開。
紅色的汽車反光片剛照出我們的車轉進42巷,天上就開始下冰雹了一顆顆很大的白色冰塊從天上往下掉,砸在車頂像手指頭用力敲下,然後反彈到引擎蓋上,開始積在雨刷躺的凹處。
「什麼事?」凱大喊。
「下冰雹,」我回答,「沒關係。」話剛說出口,就有一顆檸檬大小的冰雹砸在我這一邊的擋風玻璃上,再反彈回空中,在玻璃上面留下一個白白的印子,好幾條短短的裂痕從印子中間往外擴散。那麼約翰和喬治·肯尼迪不就躺在地上任冰雹砸,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嗎?我把意識朝他們的方向轉過去,但沒一點感應。
等我把車子左轉到42巷時,冰雹下得太猛,幾乎看不清楚任何東西。車道上堆得都是冰塊,不過,這一片白茫茫在樹林裡面比較淺,所以我決定到那邊去躲一下。我扭開車頭燈,光線在嘩啦啦往下打的冰雹裡劃出兩道亮亮的光錐。
我們的車一進林子,黑紫泛白的光罩就又亮了起來,照得我的後視鏡亮得看不清楚。這時傳來嘰嘰喳喳、噼裡啪啦的聲音,凱拉馬上尖叫起來。我回頭一看,只見一株很大的老雲杉正慢慢朝小路橫倒下去,參差斷裂的樹樁已經著火,還纏著電線。
擋住,我心裡想,擋下這一頭,可能連另一頭也擋下來才好。我們已經到了,管它是好是壞,我們到了。
42巷兩旁的樹木濃廕庇天,只在經過蒂德韋爾草地的路段,華蓋才缺了一塊。冰雹打在林子裡如摧枯拉朽,十分大聲,一棵棵樹木當然被打得枝離葉散。這場冰雹是這一帶史上損害最嚴重的一次,雖然下了約十五分鐘就過去了,但足以打壞一整季的收成。
閃電在我們頭頂上一直霹靂作響。我抬頭看到一顆很大的橘黃色火球被一顆小一點的追著跑。兩顆火球一前一後飛到了我們左側的樹林裡,樹頂的枝葉馬上就著火燒了起來。我們有短短的一陣子時間是開在蒂德韋爾草地那一小截沒有綠蔭的路段上的,剛開到那裡,冰雹就變成了傾盆大雨。若不是那時車子馬上就又開進綠蔭裡面,我是絕對沒辦法再開下去的。幸虧有樹木的綠蔭略擋一擋,我才有辦法龜速前進,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在銀色的水幕裡面,靠著車頭燈打出去的光,費勁看路往前開。雷聲依然隆隆不止,風勢也跟著加大,呼嘯吹過樹林,像在尖聲怒罵。前方忽然有一根葉子很茂密的大樹枝砸在路中間。我硬是碾過去,樹枝就在我雪佛蘭的底盤上撞呀刮啊地亂滾。
拜託,別再變壞,我心裡想……或者該說是我在心裡祈禱,求求你讓我回屋子裡去,求求你讓我們兩個回屋子裡去。
等我開到屋前的車道時,風勢的咆哮呼號已經像在刮颶風。瘋狂亂舞的樹木和急驟的雨勢加起來,弄得這地方像是就要攪和成一鍋不知什麼材料做成的稀粥。車道的斜坡變成一條小溪,但我還是硬要我的雪佛蘭對準車道走下去,沒有一絲遲疑——總不能待在這裡不動吧,若有樹倒下來,準把我們像甜筒裡的小蟲一樣壓得扁扁的。
我知道不要踩剎車——一踩剎車,車子很可能會打斜朝一邊甩,搞不好就直朝湖邊的斜坡滑下去,一路沿著斜坡作前滾翻滾進湖裡。所以,我把車子打到低速擋,用腳移兩格,移到緊急剎車,讓引擎帶我們往下走,隨雨幕猛烈沖刷擋風玻璃,把我們原木蓋的別墅弄得像幻影。怎麼可能!屋子裡居然有燈亮,像潛水鐘的舷窗在九英尺深的水下幽幽發光。看來,發電機正在轉動……至少目前如此。
又一記閃電像長矛劃過湖面,藍綠色的閃光照亮黝黑一如深井的湖水,湖面被打出一波波的白色泡沫。枕木步道左邊原有一株百年老松,現在橫躺在湖邊,一半的樹身泡在水裡。這時,我們身後不知哪裡也有一棵樹倒了下來,發出一聲巨響。凱馬上遮住耳朵。
「沒事,小乖乖,」我說,「我們到了。我們終於到了。」
我關掉引擎,關掉燈。沒有燈光我就不太看得到,白晝的天光幾乎全被風雨遮掉。我去開門,但一開始打不開。我用力推,結果門不僅開了,還像是被人猛力從我手上拉開一般。我再走回去,一道很亮的閃電打下來,我就看到凱拉正從座位下面朝我爬過來,臉色嚇得慘白,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這時,門又打回來,用力撞在我屁股上,很痛。我無暇顧及,只是趕快把凱拉進懷裡,抱著她轉身回屋。冰冷的豪雨一下子就把我們兩個淋得溼透。只是,這雨其實也不像是雨,而像是大瀑布。
「狗狗!」凱尖叫。但就算尖叫,我也聽不太清。我看到了她的小臉,還有空空的兩手。「思特里克男!思特里克男掉了!」
我四下看了一下,啊,在那裡,在碎石路的車道上往下漂,正要漂過門階。再過去一點,嘩啦啦的水勢已經淹過石板路往斜坡衝,思特里克蘭德若再跟著水流下去,可能就會被衝到樹林不知哪裡,搞不好一路衝進湖裡。
「思特里克男!」凱哭著說,「我的狗狗!」
忽然間,我們兩個什麼都不在乎,就只在乎這隻要命的玩具狗。我抱著凱沿著車道追過去,完全不管雨勢、風勢和一道道打下來的閃電亮光。那隻小笨狗卻一直跑在我前面直朝斜坡流過去——帶著它的那股水流太快,我趕不上。
倒是有東西把它擋在石板路的邊緣:三株向日葵在強風裡癲狂舞動,就像復興運動的信徒在聚會上和上帝同歡,高呼「耶——穌基督!感謝——主!」而且,這三株向日葵看起來還很眼熟。說它們便是我夢裡穿透門階木板長出來的(也是我回來前比爾·迪安替我拍的那張照片裡的)當然不可能,但真的就是。這三株絕對就是那三株。這三株向日葵便像《麥克白》裡的「三女巫」;這三株大大的向日葵便像是三盞探照燈。我已經回「莎拉笑」來了,我飄到神遊的物外去了,我回到我的夢裡,而且,這一次夢境扣住了我。
「思特里克男!」凱在我懷裡往下彎腰,揮手蹬腳朝前伸。腳下太滑,對我們兩個實在危險。「我要,邁克,我要!」
雷聲從我們頭上打下來,像一整籃的硝化甘油爆炸。凱和我同時尖叫。我一隻腳跪地,伸長手臂一把撈起玩具小狗。凱馬上緊緊抱住,往小狗身上親了又親。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一記暴雷又響了,沒頭沒腦地從空中打下來,像液體的皮鞭。我看一下那三株向日葵,它們好像也在打量我——你好啊,愛爾蘭佬,好久不見,你說是吧?我使勁把凱抱好,轉身朝屋子走去,舉步維艱。車道上的積水已經深達我的腳踝,已經在融化的冰雹也堆得到處都是。一根樹枝被風颳得飛過我們身邊,打向我剛才跪下去撿思特里克蘭德的地方。「刷!」很大一聲,跟著連續好幾聲「砰!砰!砰!」另一根更大的樹枝打中了屋頂,一路滾了下來。
我朝後門的門階跑過去,心裡原以為那個怪影子會衝向門口迎接我們,兩條白白的大袋子般的手臂張得開開的,用它陰森的老交情向我們示好。事實上,什麼影兒也沒有,只有狂風驟雨,但還需要別的麼?
玩具小狗在凱手裡抓得緊緊的。它全身溼透,加上在戶外玩了那麼幾個小時沾上的一層灰,搞得毛都變成黑的。我這次倒沒嚇著,畢竟,我已經在我做過的夢裡看見過了。
為時已晚。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我們躲過這場暴風雨。我開啟後門,把凱拉·德沃爾抱進「莎拉笑」裡。
「莎拉笑」最中央的部分——也就是整棟屋子的中心——已經蓋好近一百年了,什麼風雨也沒它的份兒。但當年七月某日下午湖區這一帶的這場驟雨狂風,應該算是最慘烈的一次。只是,我們兩個一進到屋裡,開始像差點淹死的人般不住大口吸氣,我心裡就知道,這次老屋應該也挺得住。原木砌的牆面很厚,一進門簡直跟一腳踏進堡壘的穹窿一樣。管它屋外的風吹雨打再怎麼兇猛、強勁,屋裡聽起來也只像是嗡嗡響的噪音,夾著暴雷作標點,偶爾點綴一下大樹枝砸中屋頂而已。不過,屋裡聽來有一扇門——可能是地下室的門吧,我猜——沒關緊,正一下、一下砰砰響,像鳴槍起跑的槍聲。廚房的窗戶被一棵倒下來的小樹穿破了,針狀的樹尖倒在瓦斯爐的上方,隨風搖擺的時候,在料理臺和瓦斯爐上面投下陰影。我原想砍掉算了,但又轉念不動手。至少它可以把破洞堵住。
我抱著凱走進起居室,兩人一起看了一下湖面。黑色的湖面在黑色的天空下掀起陣陣大浪,浪頭高得不像是真的。閃電一記接著一記,幾乎沒有停過,照亮湖邊的那一圈樹林圍著湖面不住狂亂舞動、搖擺。這屋子雖然夠結實,頂住了狂風的橫掃連擊,沒被它吹到山坡下面,但也不禁跟著低聲呻吟不止。
屋裡還有一下、一下節奏穩定的輕柔鈴聲在響。凱把埋在我肩上的小臉抬起來,四下一看。
「你有大角鹿。」她說。
「對,它叫本特。」
「會不會咬人?」
「不會,小乖乖,它不會咬人。它就像……就像洋娃娃吧,我想。」
「那它的鈴鐺為什麼一直響?」
「它很高興我們到這裡來了,它很高興我們終於到了這裡。」
我看到她的小臉才要高興起來,我也看到她腦中閃過:瑪蒂永遠都不會在這裡陪她一起高興……又感覺到她硬是將這樣的念頭一把推開。有很大的東西摔到了屋頂上面,震得電燈光閃了一下,凱又開始嗚咽。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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