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沒事,小寶貝,」我一邊說,一邊抱著她在房裡踱步,「沒事,小寶貝,沒事,凱。不哭,小寶貝,不哭。」

「我要媽媽!我要瑪蒂!」

我抱著她在房裡踱步,我想那時我的樣子,應該就像做父母的在小寶貝鬧肚子痛時都會有的反應吧。以她三歲的年齡,她懂得太多了,正因為如此,她受的苦遠比別的三歲小孩要多得多。我抱著她在房裡踱步,她身上的短褲浸著尿和雨水,壓得我手上整個溼透。緊抱著我脖子的兩條小手臂發燙,兩頰上沾得又是鼻涕又是淚,細軟的髮絲在我們衝過滂沱大雨時淋得溼透打結,撥出來的氣有丙酮的味道。她手上的玩具狗揪成黑黑的一團,不停滲出黑色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流。我抱著她在房裡來回踱步。我抱著她在「莎拉笑」的起居室裡來回踱步,身邊燈光幽黯,只開著一盞頭燈和一盞立燈。發電機的電流向來不會很穩定,也不會很安靜,反而好像會呼吸,會嘆息。我抱著她來回踱步,本特的鈴鐺不停輕輕地叮噹,像是從我們有時接觸得到但從沒真正見過的世界傳來的音樂。我抱著她在暴風雨的呼號裡來回踱步。我想我那時可能還哼歌給她聽,用心念輕撫她小小的身軀,兩人一起神遊得愈來愈遠。室外有烏雲狂卷疾馳,雨虐風饕,澆熄閃電擊中樹林燃起的火勢。室內有屋樑不住呻吟,從破掉的廚房窗戶鑽進來的陣風捲起氣流的漩渦,但頂著這一切,有淒涼的庇護,有回家的感覺。

最後,她的眼淚終於慢慢停了。她把臉頰搭在我肩上,小腦袋的重量全放了下來。我們慢慢走過面湖的那幾扇窗時,我看到她睜著眼睛盯著外面墨黑裡閃著銀光的風雨,眼睛睜得斗大,眨也不眨。我也看到抱著她的是一個高個子的男子,髮絲已薄。我發現我可以穿透我們兩個直接看到餐廳的大餐桌。我驀地想到,我們兩個的映像已經像幽靈了。

「凱,要吃東西嗎?」

「不餓。」

「要喝牛奶嗎?」

「不要,可可。我好冷。」

「好,你現在當然覺得冷。我有可可。」

我想放她下去,她卻慌得把我摟得更緊,兩條胖胖的小腿緊緊夾著我往上爬。我便再把她抱起來,這一次改讓她騎在我腰上。她便安心趴在我身上。

「那是誰啊?」她開始發抖,「誰跟我們在這裡?」

「我不知道。」

「男孩,」她說,「我看到他了。」說時用抓在手裡的思特里克蘭德指向通往露臺的玻璃拉門(露臺上的椅子全都被吹翻了,堆在一角。其中有一對還不見了,顯然是被吹到欄杆下面去了)。「他黑黑的,跟我和瑪蒂看的好好笑的戲裡面一樣。還有別的黑黑的人也在這裡。一個小姐戴著大帽子,一個先生穿藍褲子。別的看不清楚。他們都在看,都在看我們,你有沒有看到?」

「他們不會害我們。」

「真的嗎?你確定?你確定?」

我沒回答。

我在麵粉罐後面翻出一盒「瑞士小姐」,拿出一包撕開,把裡面的可可粉倒進杯子裡。頭上又傳來一聲暴雷。凱在我懷裡嚇得震了一下,發出一聲很長、很悽慘的嗚咽。我抱緊她,親親她的臉頰。

「我不要下去,邁克,我怕。」

「我會一直抱著你。你是我的心肝寶貝。」

「我怕那個男孩,那個穿藍褲子的先生,那個小姐。穿瑪蒂衣服的就是那個小姐。他們是鬼嗎?」

「對。」

「他們是壞人嗎?像在遊園會裡追我們的那些人?他們是壞人嗎?」

「我不清楚,凱,我沒騙你。」

「等一下就知道了。」

「啊?」

「你在想啊,‘等一下就知道了。’」

「對,」我說,「我大概就是這樣子想。差不多是這樣。」

我放了一壺水在爐上煮,然後抱著凱下樓到主臥室,心想喬應該還留有什麼可以讓凱套一套的吧。但喬的五斗櫃全是空的,她那一邊的壁櫥也是。我讓凱站在大雙人床上,這張床從我回來後,連小睡一下也沒睡過。我幫凱脫下衣服,把她抱進浴室,拿了一條大浴巾包住她。她伸手緊抓著浴巾,渾身發抖,嘴唇發青。我再拿一條浴巾幫她把頭髮儘量擦乾。她全程都沒鬆手放開她的小狗狗,那小狗狗的縫線已經裂開,裡面塞的填充物漏了出來。

我開啟醫藥櫃,在裡面翻了一下,在最上層翻到我要找的:笨海拉明,喬花粉熱發作時拿來應急的。我原想看一下盒子底下的到期日,卻差一點就笑了出來。這有差別嗎?我抱凱站在放下來的馬桶蓋上,讓她抱著我的脖子,然後拿了四顆小小的粉紅帶白的藥丸,開始拆兒童安全防護膜。我洗乾淨我的漱口杯,倒進冷水。我在做這些事時,注意到浴室的鏡子裡面好像有影像在動;浴室的鏡子照得到浴室的門口和門外的主臥室。但我在心裡跟自己說,我看到的只不過是屋外風吹樹木的影像。我把藥丸拿給凱,她伸手要拿,又馬上定住沒動。

「吃吧,」我說,「是藥。」

「什麼藥?」她問我,小小的手還是定在我手上的那一小撮藥丸上面。

「治傷心的藥,」我說,「你會不會吞藥丸,凱?」

「會。我兩歲時就會了。」

她又猶豫了一下,盯著我看,看進我心裡。我想,她那時是想確定我跟她講的話我自己也真的相信。而她看到的或感覺到的應該還讓她滿意,因為她從我手上拿起藥丸放進嘴裡,一顆放完再放一顆。她從杯子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把藥丸吞下去。全吃下去後,她跟我說:「但我還是很傷心啊,邁克。」

「要等一下才會有效。」

我又到我放襯衫的抽屜翻了一下,找到一件洗得縮水的哈雷摩托車t恤。穿在她身上還是大得不像話,但我在一邊打了一個結,結果就像怪怪的紗籠裙,還老是會從她肩頭往下滑,幾乎算得上俏皮。

我習慣在屁股口袋裡面塞一把梳子。我把梳子拿出來,替她把頭髮從前額和太陽穴往後梳順,她的模樣看起來就比較像樣了。但我總覺得還是少了不知什麼,一樣在我腦子裡和羅伊斯·梅里爾連在一起的東西。說起來還真離譜……不是嗎?

「邁克?什麼柺杖啊?你在想什麼柺杖啊?」

這時,我才想到。「棒棒糖柺杖,」我跟她說,「有條紋的那一種。」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兩條白色髮帶,紅色的鑲邊在明暗不定的燈光下有一點像生肉的顏色。「很像這個。」我用髮帶幫她綁了兩根小馬尾。現在,她有她的髮帶,有她的黑色小狗狗,向日葵是往北邊移了幾英尺的距離,但到底還在。萬事俱備,也差不多都是該有的樣子。

又一記暴雷打下來,屋子附近有樹倒下來,屋裡的燈就全暗了。屋子陷入約五秒灰黑的暗影後,電又來了。我抱著凱要回廚房去,走過地下室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笑聲。我聽到了,凱也聽到了,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

「你要保護我,」她說,「你要保護我,因為我是小東西。你說過。」

「我會保護你。」

「我愛你,邁克。」

「我也愛你,凱。」

水壺已經在尖叫。我拿一個杯子,裝進一半熱水,再倒進牛奶降低水溫,也讓可可濃郁一點。我抱著凱走向長沙發。經過餐桌時,我看了一眼ibm打字機和我那沓稿子,字謎書還壓在稿子上面。這些東西現在看起來都好像有一點可笑,也有一點讓人難過,像以前就一直不太靈光的東西現在整個都失靈了。

閃電照得天空大亮,灑得整個房間都是紫色的光。在那大亮的瞬間,屋外扭動的樹木活像張牙舞爪的怪物。就在照穿玻璃拉門打向露臺的閃光裡,我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我們身後,就在木頭爐臺旁邊。她真的戴著一頂草帽,寬寬的帽沿有車輪那麼大。

「你說河已經快要流到大海了是什麼意思?」凱問我。

我坐進沙發,把杯子遞給她:「喝光。」

「那些人為什麼要我媽媽痛痛?他們不喜歡我媽媽玩得高興嗎?」

「我想是的。」我說完就哭了出來。我把她抱在懷裡,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

「你也應該吃那些治傷心的藥。」凱說。她拿著手上的杯子朝我遞過來,我幫她扎的鬆鬆的兩根馬尾在輕輕抖動:「給你,你喝一半。」

我喝了一口。屋子北端又傳來輾壓、碎裂、掉落的巨響。發電機轟隆低鳴打了幾個嗝,屋子裡就又變暗。影子在凱的小臉上飛速划動。

「忍耐一下,」我跟她說,「不要怕,等一下電就來了。」過了一下電真的來了,只不過,現在我聽出來發電機的低鳴裡夾著不規律的呻吟,燈光閃爍也比較明顯。

「講故事,」她說,「講灰姑姑的故事。」

「灰姑娘。」

「對,灰姑娘。」

「好,但是講故事要收費。」我嘟起嘴,咂了一下。

她馬上舉起手上的杯子,可可很甜,很好喝。有人在盯著你看的感覺很沉重,一點也不好過。但就隨他們去看吧。也沒多久了,就讓他們看吧。

「有一個小女孩叫灰姑娘——」

「很久很久以前!講故事都要講很久很久以前!講故事都要講很久很久以前!」

「哦,對,我忘了。好,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灰姑娘。她兩個很壞的同父異母姐姐叫……你記得嗎,凱?」

「塔米菲和凡娜。」

「對,髮膠國的女王們。她們規定灰姑娘要做很多很討厭的家務,像掃壁爐啊,掃後院的狗大便啊。後來,有一支很有名的搖滾樂隊,叫做‘綠洲’,要到皇宮開演奏會,雖然每一個女孩子都受到邀請……」

等我講到仙女教母抓了幾隻老鼠變成一輛賓士大轎車的時候,笨海拉明開始發揮作用。它還真是治傷心的藥,我朝下看,發現凱已經在我的臂彎裡睡熟了,手上的杯子歪得快要翻過去。我把杯子從她手上拿下來,放在茶几上面,把她額前半乾的頭髮往旁邊撥。

「凱?」

沒回答。她已經進入諾弟和眨眼比爾的國度了,跟她之前沒睡夠午覺說不定也有關係。

我抱起她朝北廂的臥室走去,她的兩隻小腳軟軟地上下晃動,哈雷摩托車t恤的下襬在她的膝蓋周圍輕飄。我把她放上床,把羽絨被直拉到她的下巴蓋好。連番雷聲像炮火連擊,但她動也沒動。累壞了,傷心,笨海拉明……加起來讓她睡得很熟、很沉,帶她遠離鬼魂和悲傷,這樣也好。

我彎下腰親一下她的臉頰,她的小臉終於不再發燙。「我會保護你,」我說,「我保證,我一定會。」

好像是聽到了我說的話,凱側翻過來,把緊抓著思特里克蘭德的手挪到下巴旁邊,輕輕嘆了一聲。眼睫毛襯著臉頰黑得像煤灰,和她淡黃的髮色形成奇怪的對比。看著她,我覺得心口滿滿的都是愛,漲得好難受,像作嘔想吐的感覺。

保護我,我是小東西。

「我一定會保護你,凱寶貝兒。」

我走進浴室,開始往浴缸裡裝水,跟我那次夢裡一樣。我若趕在發電機整個不動前裝夠熱水,她就正好可以在睡夢裡撐過一切。我若有洗澡玩具就好了,萬一她醒過來就可以拿給她玩,泡泡鯨魚韋爾翰就可以。但她還有她的小狗狗,何況她搞不好不會醒。又不是要把她放在手搖泵下面進行冷死人的受洗儀式。我這人並不殘酷,也沒瘋。

我的醫藥櫃裡只有拋棄式刮鬍刀片,對我等一下要做的事不太合用,效率不夠高,但到廚房拿一把牛排刀就好了。浴缸裡的水夠熱的話,我搞不好還沒一點感覺。每隻手臂上各一個t,橫槓要劃過手腕——

這時,我回神了一下。有聲音——我自己的聲音,還加上喬和瑪蒂——在喊:你在想什麼?哦,邁克,天哪你在想什麼?

雷聲又響了,屋裡的燈光閃了一下,雨開始往下嘩啦啦地倒,還夾著強風。我就跟著又倒回去了,一切都很清楚,我該走的路無可爭辯。就這樣結束吧——悲傷、心痛、恐懼全都結束吧。我不要再想瑪蒂踮著腳尖把飛盤當舞臺燈光打出來的圓點跳舞了。我不要再看凱拉醒來,不想再看她眼睛裡都是慘痛。我不想過今晚,不想過今晚過後的白天,或今晚過後的白天過後的白天。那列神秘列車不過就是一節、一節一模一樣的車廂。生活就是苦。我想好好泡一次熱水澡,把苦都治好。我抬起手臂,醫藥櫃的鏡子裡一個模糊的人影——那個怪影子——跟著抬起手臂,像是擺出搞笑的歡迎姿勢。是我。一直都是我,但不要緊。都不要緊。

我跪下一條腿摸一下水溫。很舒服,很暖。那好,就算發電機現在停擺也沒問題。浴缸很舊,很深。朝廚房走去拿刀時,我想過先在洗臉槽熱一點的水裡割破手腕後再抱著她爬進浴缸。不好,我決定不要。之後找來的人會有誤會,那些都是心思齷齪、想法更齷齪的人。那些人在暴風雨結束,倒在路上的樹木都清乾淨後,會到這裡來。不行,替她洗好澡後,我就要把她放回床上去,連她手上的思特里克蘭德一起。我再坐在床對面,坐在臥室窗邊的那張搖椅上面。我會鋪幾條毛巾在腿上,儘量不讓血染到我的長褲。最後,我也會跟著沉睡。

本特的鈴鐺依舊是響個不停,還更大聲,敲得我很煩,再這樣子敲下去連孩子都會被它吵醒。我決定把鈴鐺扯下來,要它永遠給我閉嘴。我穿過臥室,這時,一道強風從我身邊掃過。不是從廚房破掉的窗戶吹過來的風,而是先前有過的那股暖暖的彷彿地鐵裡的風。這股風把字謎書《頭痛時間》吹到了地板上,但稿子上有鎮紙壓著,沒有跟著飛起來。我朝那方向看過去時,本特的鈴鐺卻沒了聲音。

暗暗的房間裡飄過輕輕耳語。我聽不出來說了些什麼,但又有什麼關係?再搞這顯靈,再給我吹一次另一個世界來的風,要緊嗎?

雷聲轟隆滾來,輕嘆再起。這一次,由於發電機已經停擺,屋裡的燈光全部熄滅,房間跟著陷入灰黑的暗影,我就聽清楚了一個字:

十九。

我馬上朝後轉,在原地轉了個一百八十度,把影影綽綽的黝暗房間看過一遍,最後,眼光落在我那沓書名要叫《我的童年夥伴》的稿子上面。這時,我想通了。

不是字謎書,也不是電話簿。

我的書,我寫的稿子。

我走過去,心裡模模糊糊地想,北廂浴室的浴缸裡水應該已經停了。發電機一停,水泵就跟著停。沒關係,水應該已經放得夠深,也夠熱。我會先幫凱拉洗澡,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處理。我必須往下走十九,之後,我可能還要再往下走九十二。這些都沒有問題,因為我已經寫完一百二十頁的稿子,所以不會有問題。我抓起櫃子上的一盞電池提燈;這櫃子裡還放著我收藏的數百張黑膠唱片。我開啟提燈,放在桌上。提燈打出一圈圓圓的白光,照在我那沓稿子上面——在午後黝暗的光線裡,亮得像聚光燈。

在我寫的《我的童年夥伴》第十九頁裡面,蒂芙尼·泰勒——就是那個把自己改頭換面變成雷吉娜·懷廷的應召女郎——正和安迪·德雷克一起坐在書房裡面,回想約翰·桑博恩(約翰·沙克爾福德那時候用的化名)救下她三歲女兒凱倫一命的情景。我伴著窗外隆隆的雷鳴和不住沖刷露臺拉門的雨聲,讀的就是這一段:

夥伴,努南著,第十九頁

「是那個方向,我很確定,」她說,「但哪裡都找不到她時,我就改到熱池去找。」她點起一根菸,「結果看到的情況嚇得我很想大叫,安迪——凱倫沉在水裡,只有一隻手露在水面上,指甲已經發黑。接著……我想我應該是跳進水裡,但我不太記得,我嚇得腦中一片空白。之後的事就像是在做夢,什麼事在腦子裡都擠在一起。那個園丁——桑博恩——把我推開,自己跳了下去,他的腳還撞到我的喉嚨,害我有一個禮拜沒辦法吞東西。他用力去拉凱倫的一條手臂,我覺得凱倫的肩膀被他拉得脫臼了。但他拉到她了,他拉到她了。」

德雷克在黝暗的光線裡看到她輕輕啜泣:「天哪,天哪,我那時還以為她死了。我真覺得她死了。」

我馬上就懂了,但我還是把速記簿壓在稿子左邊的空白上面,讓自己看得再清楚一點。稿子最左邊每一行的第一個字母一路往下讀,連起來正是直排的縱橫字謎解答,拼出的是我一開始寫這部小說時就差不多已經出現的資訊:

owlsunderstudo

再來,若把倒數第二行另起一段的空格也加進去的話:

owlsunderstudio(貓頭鷹在工作室底下)

比爾·迪安,幫我打理房子的人,坐在他卡車的駕駛座上。他到這裡來的兩大目的已經達到——歡迎我回tr;警告我離瑪蒂·德沃爾遠一點。現在他準備要走了。他衝著我笑,露出嘴裡大大的假牙,那種假牙叫「樂百客」。「你若有時間就把貓頭鷹找出來吧。」他跟我說。我問他喬弄兩隻塑膠貓頭鷹到這裡來幹嗎,他說是為了嚇走烏鴉,免得它們老是在木板上面大便。我接受他這說法,那時我腦子裡轉著別的事,只不過……「她好像是專程來辦這件小事似的。」他說。我怎麼從沒想到過——至少那時一直沒想到——在印第安人的民間故事裡,貓頭鷹還另有作用:據說它們可以擋下惡靈。喬若知道塑膠貓頭鷹可以嚇走烏鴉,那她也一定知道貓頭鷹可以擋下惡靈。她那人就愛撿這類的小知識蒐集起來。我那喜歡追根究底的妻子。我那滿腦子亂跑野馬、才氣縱橫的妻子啊。

雷聲隆隆傳來。閃電划進層疊烏雲,像潑出去的大片亮眼強酸。我站在餐廳的桌邊,寫好的一沓稿子拿在略微發抖的手裡。

「天哪,喬,」我輕輕說道,「你到底挖出了什麼?」

你又怎麼會不跟我說呢?

不過,我想我知道答案。她沒跟我說,應該是因為我有一點像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他的曾祖父和我的曾祖父是在同一個茅坑裡拉屎的。聽起來說不通,事實卻正是這樣。而且,她連自己的大哥也沒說過。關於這一點,我倒怪怪地還覺得有一點安慰。

我開始翻自己寫的稿子,雞皮疙瘩跟著爬滿全身。

安迪·德雷克在邁克·努南寫的《我的童年夥伴》不太蹙眉(frown),而是皺眉(scowl),因為皺眉裡有貓頭鷹(owl)。約翰·沙克爾福德在來佛羅里達以前,是住在加州的影城市(studiocity)。德雷克第一次和雷吉娜·懷廷見面,就是在她的書房(studio)裡面。雷蒙德·加拉蒂最後登記的住址是拉戈島的影城公寓(studioa#bz294">[294]字母寫出圓滑的曲線,但手不聽使喚、線條開始發抖的時候,她會伸出她厲害的大手,扶著你的小手幫你一起寫好。

喬就是這樣子在幫我。

我隨手亂翻這沓稿子,發現這幾個關鍵詞到處都是,有的地方是在不同行裡,一個字疊一個字排成垂直的一串。她費盡了心思就是要讓我知道這件事……而我要直到發現為什麼之後才開始去找。

我把稿子朝桌上一扔,但沒等我把鎮紙放回去,就有一陣冷得凍死人的強風從我身邊刮過去,吹得稿紙在房間裡像捲入旋渦一般狂亂飛舞。若那股強風想把一張張稿紙都絞成一條條碎屑,我敢說也一定可以。

不行!我剛抓住提燈的把手,就聽到它大喊,不行,把事做完!

一陣又一陣冷風繞著我的臉不住地吹,好像有我看不到的人站在我面前,不住地對著我的臉吹氣。那人跟著我往前走的腳步在往後退,鼓著腮幫子拼命吹氣,像三隻小豬的故事裡躲在屋外的可惡大灰狼。

我把提燈掛在手臂上,兩隻手伸在前面,用力拍了一下,吹在我臉上的那一陣陣冷風就停了,只剩堵了一半的廚房窗戶吹進來亂躥的陣風。「她還在睡,」我知道那東西還在靜靜盯著我看,我說,「所以,還有時間。」

我開了後門走出去,強風馬上堵住我,吹得我朝側邊顛躑幾步,差一點摔倒在地。屋外狂舞的樹林枝葉裡面,到處都是綠色的人臉,死掉的人臉。德沃爾在內,還有羅伊斯和桑尼·蒂德韋爾,但最多的是莎拉·蒂德韋爾。

到處都是莎拉的臉。

不行!回去!你哪需要車子哪需要貓頭鷹!甜心!回去!把事做完!把你來這裡原本要做的事做完!

「我不知道我到這裡來是要幹嗎。」我說,「在我找出來之前,我什麼也不做。」

狂風呼嘯,像在發動攻擊,扯下別墅右邊一棵松樹上一根很大的樹枝。樹枝砸中我那輛雪佛蘭的車頂,濺起大片水花,砸凹了一大塊車頂,然後摔落在我身邊。

在這裡拍手的用處,大概就跟卡努特王喝令海潮退去一樣吧。這裡是她的地盤,不是我的……而且,還只是她地盤的邊兒而已。每朝大街和舊怨湖多走近一步,就離她地盤的中心更近一步。在那地方,時間是空的,幽靈才是主宰。我的天哪,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會弄成這樣?

往喬工作室去的小徑上,水已經淹成小溪。我往前走了十幾步,踩到一塊大石頭,重重朝側邊摔了下去。閃電在空中劃出閃亮的斜線,我聽到有大樹枝斷掉的聲音,然後就覺得有很重的東西朝我砸過來。我連忙伸手護住臉,朝右邊滾,滾到小徑外面。那根大樹枝砸在我身後的地上,我滾到了斜坡一半的地方,上面滿是厚厚的松針,很滑。好不容易,我終於爬了起來。砸在小徑上的那根大樹枝,竟然比砸中我車子的那根還要粗,若真砸中了我,很可能弄得我腦袋開花。

回去!一陣惡毒的強風嘶嘶穿過樹林。

把事做完!湖水咕嚕嚕、稀里嘩啦地打上大街下面的石頭和堤岸。

管好你自己的事!這一次是屋子發出的聲音,是從地基傳來的咕噥怒罵,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我的事你別管。

但凱拉是我的事。凱拉是我女兒。

我從地上撿起提燈。燈罩摔裂了,但裡面的燈泡仍然很亮,光線也很穩定——看來不是沒人站在我這邊。我彎下腰,頂住呼嘯的強風,伸手護住頭頂免得又有樹枝砸下來,就再又跌又撞地走下斜坡,往我死去妻子的工作室踉蹌走過去。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