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沒完。有從她喉嚨下去的,有從她股間下去的,年紀最小的那個還把她左邊的乳房咬出血來。這還沒完。他們都很年輕,等最後一個完事後,領頭的那第一個,天哪,領頭的那第一個又開始要再來一次。湖對面的衛理會教友已經唱到了「有福的確據,耶穌屬我」。她看到那老傢伙朝她走過來,心裡想,快完了,他是最後一個了,撐下去撐住就快完了。他看看那個瘦巴巴的紅頭髮小子,這小子一直把頭朝後仰,還翻白眼。他吩咐他們去看路,現在要輪到他了,她已經屈服。
他解開他的腰帶,解開他的褲襠,拉下內褲——膝頭是髒髒的黑色,胯間是髒髒的黃色——他張開腿,跨在她身體兩側。她看到這老傢伙的那小小的一根,軟趴趴得像一條小蛇,還斷了脖子。她還沒來得及閉嘴,就又突然發出一記沙啞、粗嘎的笑聲——連在這時候,渾身沾的都是強暴她的那幾個人留在她身上熱乎乎的黏液,遇到好笑的事她還是忍不住會笑。
「閉嘴!」德沃爾咆哮,一揮掌重重打在莎拉的臉上,打斷了她的顴骨和鼻子,「你鬼叫個什麼!」
「我看它大概會硬一點,就看你那些小鬼肯不肯躺在這裡把粉嫩的屁股翹得朝天高了,甜心,是不是?」她問他,這時莎拉最後一次笑了起來。
德沃爾再次伸手要打莎拉,赤裸的胯間靠在莎拉赤裸的胯間,那話兒像軟軟的一條小蟲耷拉在胯下。但他的手還沒打下去,就聽到有小男孩的聲音在喊:「媽!他們在幹什麼,媽?你們滾開,壞蛋!」
雖然有德沃爾騎在她身上,莎拉還是猛地從地上坐起來,笑聲已經沒有,斗大的兩隻眼睛急著找基託。等看到了他,就見一個細瘦的小男孩,八歲左右,站在大街上面,身上穿的是連身褲,頭上戴著一頂草帽,腳上是簇新的帆布鞋,一隻手裡提著一個鐵桶,嘴唇還染著藍紫色的野莓汁。他的兩隻眼睛圓睜,既不解又驚慌。
「快跑,基託!」莎拉大喊,「快跑——」
她只覺得腦子裡像有一團火球爆燃開來,馬上就又摔回灌木叢,耳朵裡也聽到老傢伙在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抓住他!別讓他跑了!快!」
之後,她像沿著一條很長、很暗的斜坡往下滑,摔進「鬼屋」的走廊,一路往下滑、往下滑,滑到鬼屋深處千迴百轉的黑暗甬道里面,愈滑愈深,在幽深的暗處裡面,她聽到他,她聽到她的心肝寶貝,他在——
尖叫。我跪在灰色的巨石旁邊,手提袋擺在身旁,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卻聽到他在尖叫——我絕對不記得自己是走到這裡來的。我也在喊,驚恐又難過。她瘋了嗎?唉,也難怪。怪不得她啊。大雨還在下,但已經沒有摧枯拉朽的猛勁。我呆呆看著自己搭在灰色石頭上的慘白雙手,看了幾秒,才抬眼看一下四周。德沃爾那幫人已經不見了。
一團煙氣帶著恐怖的腐爛惡臭沖鼻而來,就像一記悶拳。我伸手在手提袋裡亂摸,摸到羅米和喬治鬧著玩送我的面罩式速記機,趕快戴在臉上,只是手指頭髮僵,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淺淺地吸一口氣,試試效果。好了一點,雖不夠,但勉強讓我待得下去,不會想逃跑。逼我跑掉絕對是她在打的主意。
我抓起鏟子開始挖地。「不行!」她在我背後不知哪裡朝我大喊。我第一剷下去,就在地上挖出一個大口子,接下來每一鏟,洞口都跟著加深,加寬。土很軟,很好挖,底下長了一層縱橫交錯的細根,但鏟子一插下去,馬上就斷了。
「不行!你敢!」
我沒回頭,我絕不給她機會把我趕走。她在這裡的力量更強,可能是因為這裡就是出事的地點吧。是嗎?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想把這件事處理完畢。碰到樹根長得比較密的地方,我就改用修枝刀去砍。
「不要動我!」
我飛快地回頭看了一下。我之所以冒險瞄一眼,是因為這時她的聲音裡面夾著吱吱嘎嘎的怪聲音——這吱吱嘎嘎的怪聲音現在好像變成了她的聲音。「綠色貴婦」不見了。那株樺樹居然變成了莎拉·蒂德韋爾,莎拉的臉從交錯的樹枝和晶亮的樹葉裡面長了出來。沾著雨水的溼滑臉龐輕搖慢晃,一下散掉,一下合起來,又再散掉,然後再合起來。一時間,打從我到了這裡就感受到的各種難解的怪現象都有了解答。她變幻不定的濡溼眼睛是人的眼睛。她那兩隻眼睛瞪著我,裡面滿是恨,還有哀求。
「我還沒完!」她朝我大喊,哽咽的聲音沙啞又粗嘎,「最壞的是他!你不懂嗎?最壞的是他,她身體裡面流著他的血,我沒全部解決之前絕不住手。」
又傳來一陣陰森的吱吱嘎嘎。她附身在樺樹上面,把樺樹變成了她的軀體,而且,她還想把樺樹從地上拔起來。她若有辦法,準會撲過來抓我;她若有辦法,準會用樺樹殺了我。用樺樹柔韌的樹枝勒死我。用樺樹的葉片噎死我,弄得我像聖誕節的裝飾。
「不管他有多邪惡,凱拉和他做過的事沒有一點關係,」我說,「你不可以抓她。」
「我就是要抓她!」「綠色貴婦」尖叫。吱吱嘎嘎、撕扯碎裂的聲音更響了,這時還多了晃動的嘶嘶聲,我沒再回頭看。我不敢回頭看。我拼命加快挖掘的速度。「我一定會得到她!」莎拉大喊,聲音逼得更近。她正朝我靠近,但我硬是不回頭。講到會走路的樹和灌木叢什麼的,我會堅守《麥克白》的教訓,敬謝不敏。「我會得到她!他帶走了我的孩子,我就要帶走他的。」
「走開!」沒聽過的聲音。
我手一鬆,鏟子掉到了地上。我轉過身,看到喬就站在我下面右手邊的地方,正看著莎拉。莎拉已經變成瘋子出現幻覺時才會看到的東西——一團綠裡泛黑的恐怖東西,每朝大街走一步,都要滑上一下。莎拉已經脫離樺樹,卻把樺樹的生命力給吸光了——那株樺樹在她身後縮成一團,已經變黑,枯萎,死了。從樺樹裡面變身出來的那團東西,看起來很像「科學怪人的新娘」的雕塑品,畢加索的手筆。莎拉的臉在這團黑裡面,一下浮起來、一下沉下去,一下浮起來、一下沉下去。
那團怪影子,我心裡淡淡地浮現這句話,一直都是真的……若一直都是我的話,也一直都是她。
喬穿的是她死時那一天穿的白色襯衫加黃色休閒褲。不過,我沒辦法穿過她看到舊怨湖,跟我可以穿過德沃爾和他帶的那幫小夥子看到湖面不同。她是完全有實體的。那時,我覺得後腦勺有怪怪的感覺,像是要被抽乾了,我覺得自己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
「滾開!賤人!」那個莎拉變的東西怒斥喬,舉起雙手向喬伸過去,跟在我噩夢裡面朝我伸過來的情形一樣。
「你休想。」喬的聲音還是很平靜,說完,她轉向我,「快!邁克,動作要快。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她讓外靈進到她裡面。外靈是很危險的。」
「喬,我愛你。」
「我也愛——」
莎拉發出尖叫,開始旋轉。樹葉和樹枝全糊成一團,分不出來,跟果汁機在打東西一樣。原先看起來也只有一點點像女人的那東西,現在把偽裝全都扔了。很強大、很可怕、非人的東西,就從這股旋渦裡面出現,朝我的妻子直撲過去。它一撲到喬身上,喬原有的顏色和實體就不見了,好像被一隻大手一下全抽走了一般。喬只剩一團幽幽的幻影和那東西扭打,而那東西不停地嘶吼、尖叫,朝喬撲抓。
「快啊!邁克,」喬大喊,「快!」
我趕快彎腰繼續挖。
鏟子像是挖到一樣東西,不是土,也不是石頭,不是木頭。我把那東西周圍的土刮開,下面就露出一截骯髒、長黴的帆布。我馬上再挖,像瘋了般,想挖出下面埋的東西,愈快愈好;想完成我要做的事,愈穩愈好。那團怪東西在我後面尖叫,憤怒的尖叫,我妻子也在尖叫,痛苦的尖叫。莎拉為了復仇,寧可放棄一部分的魂魄,讓喬說的「外靈」進駐她的魂魄。我不知道那外靈是什麼,以後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莎拉就是外靈的導體。我若及時處理的話——
我伸手到我挖出來的洞裡面,把那個古老的帆布袋上的溼土撥開。帆布袋上有模糊的蠟染字樣:麥考迪木材廠。麥考迪木材廠早在一九三三年的大火裡面燒光了,這我知道,不知在哪裡看過木材廠大火的照片。我伸手去抓帆布袋時,指尖一碰就戳破了布袋,裡面馬上飄出一股綠煙,帶著嗆鼻的惡臭。接著我聽到低低的呼嚕聲,我聽到的是——
德沃爾。他正壓在莎拉身上,氣喘吁吁,像一頭豬。莎拉則是半昏迷,沾著鮮亮血漬、腫脹的嘴唇呢喃囈語,聽不出來在說些什麼。德沃爾壓在她身上時,還轉頭去看德雷珀·芬尼和弗雷德·迪安,他們兩個已經追上了那小男孩,把他抓了回來。小男孩嘴裡不住喊叫,喊得震天價響,喊得能吵醒死人,他們在那邊若聽得到衛理會的教友在唱《我何其愛說那故事》,也就應該聽得到這裡的小黑鬼在大喊大叫。德沃爾說:「把他扔進水裡,教他閉嘴。」這幾個字像是有魔力似的,他才一開口,他那話兒就硬了起來。
「什麼意思?」本·梅里爾問他。
「你少裝傻,」賈裡德罵道,這幾個字是在他大口呼氣將臀部往前頂時說的。他窄窄的臀部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光。「他看到我們了,你要割他喉嚨弄得一身是血是吧?好啊,隨你。那,拿去,我的刀給你,你請便。」
「不——不是,賈裡德!」本嚇得驚呼,在那把刀前瑟縮了一下。
他終於準備好了。是花了一點時間沒錯,但那又怎樣,他哪能跟那幾個小鬼比。你看看現在吧——!別管她那一張利嘴,別管她放肆的笑,別管鎮上的人!他們要看就全都來吧。他插進她體內,她不就一直在等這一刻麼?像她這樣的貨色等的就是這個啊!他插進她的體內,插得很深。不過,他在霸王硬上弓之餘還忙著下命令。臀部一上一下抽動,滴!答!像菲利貓的尾巴。「你們快去收拾他!要不然你們是想讓小黑鬼去告密,把你們送進肖申克關上四十年?」
本抓住基託·蒂德韋爾的一隻手臂,奧倫·皮布林斯抓住另一隻,兩人開始拖著小男孩往湖邊走,但才走到堤岸那邊,兩人就狠不下心了。強暴目中無人的黑鬼女人,這女人在賈裡德跌倒摔破褲襠時居然笑他,是一回事;但是,把一個嚇得要命的孩子像小貓一樣壓在泥塘裡……就另當別論了。
他們鬆開手,互望一眼,看著彼此同遭蠱惑的眼睛。基託趁勢掙脫開來。
「快跑,孩子!」莎拉大喊,「快跑去找——」賈裡德雙手一伸,緊緊捏住莎拉的脖子,用力勒緊。
小男孩踢到自己的鐵桶,在地上跌了個狗吃屎,哈利和德雷珀就又抓到了他。「你準備怎麼辦?」德雷珀問的口氣像是絕望的嗚咽,哈利回答——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這是哈利的回答。而現在,我也要做我該做的,儘管惡臭難當,儘管莎拉阻擋,儘管還有我亡妻的厲聲尖叫。我把帆布袋從洞裡面拖出來,綁在兩頭的繩子都還好好的,但我拖的時候,帆布袋從中間裂了開來,一聲噗!聽得人頭皮發麻。
「快!」喬大喊,「我要撐不住了!」
那東西大聲咆哮,像瘋狗狂吠。有木頭斷掉的聲音,很大聲,像門被人用力一摜應聲而碎,喬痛得哀號。我趕快去抓翠苗圃的手提袋,開啟來,這時——
哈利——其他人叫他愛爾蘭人是因為他長了一頭胡蘿蔔色的紅髮——抓著百般掙扎的小男孩,笨手笨腳地像大熊抱,走到湖邊就兩個一起下水。小男孩掙扎得更厲害了,頭上的草帽掉進湖裡,在水面上漂。「抓住!」哈利喘著氣喊。弗雷德·迪安跪在湖邊伸長手撈起草帽,草帽不住滴水。弗雷德的眼睛恍惚失神,表情很像拳擊手再過一回合就要用擔架抬出去。莎拉·蒂德韋爾在他們身後已經開始發出嘎啦的聲音,從胸口、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聲音——這聲音跟小男孩緊握的拳頭一樣,此後會一直在德雷珀·芬尼的腦海裡面不斷迴盪,直到他跳下伊德茲採石場方才停止。賈裡德的手加大力道,一邊勒一邊衝刺,全身汗流浹背。他那一身衣服上沾的汗,後來再怎麼洗也洗不掉,等他想到這些汗可以叫做「殺人汗」,他就把衣服一勞永逸地燒了。
哈利·奧斯特也想要一勞永逸——永遠擺脫掉這一切,絕不再見這些人,尤其是賈裡德·德沃爾,他現在覺得德沃爾根本就是惡魔撒旦。哈利沒辦法回家,沒臉見他的兄弟,除非這場噩夢結束,永遠深埋。還有他母親!他怎麼敢再面對他深愛的母親!布里奇特·奧斯特有甜美的愛爾蘭圓臉蛋,有漸灰的華髮,有溫暖寬厚的胸脯。布里奇特永遠不吝給他寬慰的話、安撫的手;布里奇特·奧斯特已經在羔羊寶血裡得到救贖,洗淨罪孽;布里奇特·奧斯特正在他們的餐會上替大家分餡餅,就在新蓋的教堂裡面。布里奇特·奧斯特是他親愛的媽媽——若他萬一被抓進法院以強暴、毆打婦女的罪名受審,即使受害者是黑人婦女——他怎能再面對她呢?或她怎肯再面對他?
所以,他把緊緊抓著他的小男孩用力扒開——基託抓過他,在脖子側面抓出一道刮傷,那天晚上,哈利跟他親愛的媽媽說這是他沒注意而被灌木叢的刺刮到的,也讓他親愛的媽媽在他的傷口上親了一下——一把按進水裡。基託仰著臉看他,臉在水底下晃晃悠悠。哈利還看到一條小魚甩著尾巴從一旁輕巧地游過去。河鱸吧,他想。一時間,他知道這小男孩看到了什麼。這張棕黃的小臉,罩在粼粼的一層銀色波光下面,一定看到了把他壓在水裡的這個人。存心要淹死他的這個人。哈利馬上把這念頭壓下。不就是一個小黑鬼麼,他在心底叮嚀自己一句,無助又絕望。你說他是什麼?就是一個小黑鬼!跟你沒啥關係的人。
基託有一隻手臂伸到了水面上——黑褐色的手臂一直在滴水。哈利略往後靠,不想再被他抓到,但基託的手不是要抓他,只是朝上伸。五根手指攥成一個拳頭。張開。攥成一個拳頭。張開。攢成一個拳頭。小男孩的撲開啟始減弱,亂踢的兩隻腳也開始變慢,直視哈利的兩隻眼睛漸漸蒙上一層怪怪的恍惚,但就是那隻朝上伸的手臂,還是伸得筆直,手指還是一下張開、一下握緊,一下張開、一下握緊。德雷珀·芬尼站在岸上亂喊,心想現在一定會有人過來,看到他們做的這件可怕的事——其實應該說是他們正在做的這件可怕的事。要知道你們的罪必追上你們,《聖經》裡說過,一定會的。他張嘴是要跟哈利說快住手,現在撒手應該還來得及,放他起來,留他一命,但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在他身後,莎拉只剩最後一口氣。在他眼前,莎拉的小男孩筆直伸著一隻手,一下張開、一下握緊,一下張開、一下握緊,手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漾。德雷珀心想不要再那樣了,怎麼那隻手一直那樣?好像祈禱得到應驗似的,小男孩伸得筆直的手肘開始彎曲,手臂開始放鬆,手指再攥成一個小拳頭,然後就不動了。這隻手還晃了一下,接著——
我舉起一隻手蓋住額頭,想把這些幻象趕掉。這時,身後溼漉漉的灌木叢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亂響,喬和她奮力阻擋的那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還在打。我把手伸進帆布袋的裂口,像醫生撐大病人的傷口一樣,用力一扯。一聲低低的「啪」,帆布袋的裂口應聲擴大,裂到了兩頭。
裡面就是這對母子的遺骸——兩個發黃的骷髏頭,前額對著前額,像在說悄悄話;一條褪色的女用紅皮帶;一堆爛掉的衣服……還有一堆骨頭。兩副胸廓,一大一小;兩副腿骨,一長一短。莎拉和基託·蒂德韋爾的遺骸,埋在湖邊近一百年。
這時,大的那個骷髏頭轉了個方向,用空空的眼窩瞪著我看,上下兩排牙齒咔嗒一聲打在一起,像要咬我,堆在下面的其他骨頭跟著開始咔咔啦啦亂動起來,好不陰森。這些骨頭都很脆,有很多凹洞,一碰就碎。紅色的腰帶也一上一下不住扭動,生鏽的帶扣往上伸,像蛇頭。
「邁克,」喬大喊,「快!快!」
我把手提袋裡的小袋子拿出來,伸手就把裡面塞的塑膠瓶子抓出來。「安息」,小磁鐵字母拼出過這兩個字,又是一個小字謎。一條資訊躲過守衛的法眼偷渡出來了。莎拉·蒂德韋爾是很可怕,但她太小看我的喬……她也太小看我們多年相依培養出來的心有靈犀。我那天到翠苗圃時,買了一瓶鹼水。現在我開啟瓶口,把鹼水倒在莎拉和她兒子的遺骨上面,冒出一股白煙。
有嘶嘶的聲音,像開啤酒或汽水時會聽到的聲音。帶扣融掉了。骨頭變成白色,化成細粉,像白糖做的。我以前做過噩夢,夢到墨西哥的小孩子在「亡靈節」時,把串在長棍子上的屍體當棒棒糖吃。鹼水滲進莎拉骷髏頭泛黑的凹洞裡去。她早慧的天才,她狂笑的靈魂,可是一度長居在這凹洞深處的。鹼水滲入之後,骷髏頭的眼眶隨之擴大,那表情看起來先是驚愕,而後憂傷。
下顎掉了下來,牙齒的殘根嘶嘶化為烏有。
頭蓋骨的上緣凹下去一塊。
張開的手指骨頭泡在鹼水裡一陣彈跳,也化為烏有。
「嗚嗚嗚……」
溼漉漉的樹林輕輕嘆息,像揚起的風……只是,風勢早已偃旗息鼓,水氣深重的大氣正屏息靜待下一波進襲。那一聲嘆息,帶著難以言喻的憂傷、期盼、絕望。感覺不到恨,她的恨已經消失,被我從海倫·奧斯特的店裡買來的腐蝕性強鹼完全燒光。莎拉遠去的嘆息繼而為一聲幽怨、近乎人聲的鳥鳴取代。這一聲幽鳴叫醒了我,把我從神遊的地方叫了回來,我終於從我神遊的那世界完整、徹底地回來了。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轉過身,朝大街看過去。
喬還在那裡,一團模糊的人影,我現在可以穿過她看到湖面,以及天邊堆得高高的烏雲。下一波狂風閃電大作的暴風雨就要從群山那邊再度來襲。喬身後像是有東西掠過——可能是小鳥吧,從避難的地方出來一下,看看重組過的世界成了什麼模樣——但我沒去管它。我想看的只有喬,天知道她走了多遠的路,受了多少的苦,跑到這裡來幫我。她看起來累壞了,也受傷了,給人很弱的感覺。但那另外一樣東西——「外靈」——已經走了。喬站在一圈樺樹葉裡,葉片像是燒焦了。她轉向我,微微一笑。
「喬,我們辦到了。」
她的嘴動了動,我聽得到聲音,但距離太遠,聽不出來她說的話。她看起來是像站在那裡沒錯,但她很可能是隔著一道很寬的峽谷在跟我說話。不過,我知道她在說什麼。你若喜歡理性的解釋,那我就是從她的嘴型讀出來她的意思吧。而你若喜歡浪漫的說法,那我就是直接從她心裡讀到的。我喜歡後面這一種。婚姻也是你神遊的物外之境,你知道吧。婚姻也是神遊的物外之境。
——那就好了嘛,對不對?
我朝下瞥一眼破掉的帆布袋,裡面什麼也沒有了,只剩殘塊、碎片插在一汪咕嘟冒泡、黏糊糊的有毒液體裡面。我聞了一下,雖然臉上還戴著面罩速記機,卻還是被嗆得咳了起來,馬上退後。我再回頭去找喬,就幾乎看不到她了。
「喬!等一下!」
——沒辦法幫忙了,沒辦法留了。
從另一星系飄來的話語,從快要不見的唇裡吐露出來,只隱約猜得到嘴型。喬現在只剩兩隻眼睛飄在暗暗的午後,那兩隻眼睛像是她身後的湖水做的。
——快……
她不見了。我連滾帶爬地往她站的地方跑過去,兩隻腳踩在枯死的樺樹葉上,撲了個空。我那樣子一定滑稽透頂,除了全身溼透,臉上還戴了一副面罩式速記機,歪歪蓋在臉的下半截,卻張開雙手擁抱潮溼、灰暗的空氣。
我聞到一絲很微弱、很微弱的「紅」香水……緊接著卻只剩溼溼的泥土味、湖水味,還有鹼水的惡臭;鹼水流得到處都是。不過,起碼腐屍的味道已經沒有了。真的沒有了,跟……
跟什麼?跟什麼?要麼這些事沒一件是假的,要麼這些事沒一件是真的。若都不是真的,那我就是得了失心瘋,該進杜松丘的「藍翼」去了。我朝那塊灰色的大石看過去,看到我從溼地裡拖出來的那袋白骨像化了膿的爛牙,一縷縷毒煙還在從袋子裂開的大口子裡嫋嫋朝上攀升。別的不講,這絕對是真的。「綠色貴婦」也是,它現在成了煤灰色的黑色貴婦——跟它後面那株松樹的枯枝一樣,死得透透的。那根枯枝平伸的樣子,活像是一隻指路的手。
沒辦法幫忙了……沒辦法留了……快。
沒辦法幫什麼?我還有什麼要幫的?結束了啊,對不對?莎拉已經不見了,幽魂和白骨一起化為烏有,晚安,甜姐兒,願你安息。
不過,還是有一股嗆鼻、逼人的恐懼在空氣裡瀰漫,和地下飄上來的腐屍惡臭沒多大差別。凱拉的名字開始在我腦子裡敲,凱!凱!凱!像異域的熱帶禽鳥在叫。我拔腳沿著枕木步道朝屋子走去,雖然那時我已經精疲力竭,但走到半途仍然跑了起來。
我沿著樓梯爬上露臺,再從露臺進屋子裡去。屋子看起來沒兩樣——除了有倒下來的樹從廚房的窗戶鑽進來之外,「莎拉笑」倒還挺耐得住風吹雨打——只不過,有事情不對勁。好像聞到了什麼——說不定我真的聞到了,苦苦的、淡淡的。癲狂說不定真有野豌豆的氣味,但這不是我會去研究的題目。
我走到前廳時停下腳步,朝那堆平裝書看了一眼。幾本埃爾莫爾·倫納德和艾德·麥克班恩堆在地上,像被人用手從書架上一把打下來,搞不好還是軟弱無力的手。我才想到這裡,就看到我留下的腳印——進來和出去的都有——已經開始幹了。應該只有我的腳印才對。我和凱進門時,凱是抱在我手上的,應該只有我的才對。但不是,另外還有一行腳印比較小,但還沒小到讓人以為是小孩子的。
我拔腳跑過走廊,朝北廂的臥室奔去,嘴裡喊著凱拉的名字。也有可能喊的是瑪蒂或喬或莎拉吧。反正,凱拉的名字從我嘴裡喊出來,就像是死屍的名字。羽絨被丟在地上,除了那隻黑黑的玩具狗還躺在床上,躺在我夢裡的同一個地方,床上是空的。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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