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沒錯,」她說,口氣沉了下去,不太像她,「沒錯。」

凱拉跑到一張長椅前邊,長椅附近豎了一根路標:公共停車場。凱拉爬上長椅,一隻手裡抓著麥當勞送的絨毛小狗。快走到她那邊時,我想把手從瑪蒂的手裡抽回來,瑪蒂卻抓得更緊:「沒問題,邁克,她在假聖班不管去哪裡都是跟朋友手牽手的。是大人把牽手這件事弄複雜的。」

她停下腳看著我。

「我要你知道一件事。可能你並不在乎,但我在乎。我在認識蘭斯以前從沒交過男朋友,以後也沒有過。你若真來找我,那麼你將是我生命裡的第二個男人。我以後不會再提起這件事。要我用拜託兩個字還可以,但我是絕不會求人的。」

「我不是——」

「拖車門階旁邊有一盆番茄,我會在番茄的盆子下面留一把鑰匙。不要多想,人來就好。」

「今晚不行,瑪蒂,我沒辦法。」

「你可以。」她說。

「快一點啦,你們兩個慢吞吞!」凱拉一邊朝我們喊,一邊在長椅上面跳上跳下。

「他才慢吞吞!」瑪蒂喊回去,用手戳了我肋骨一下,再把聲音壓得更低,「你是真的慢吞吞!」她鬆開握住我的手,朝她女兒跑過去,兩條棕色的長腿在白色的裙襬下面像快剪般交叉向前。

我講的《韓賽爾和葛蕾特》裡的女巫叫作「壞婭婭」。我講到壞婭婭要韓賽爾伸出手指頭讓她檢查他胖了多少的時候,凱拉眼睛瞪得大大的,緊盯著我看。

「會不會太可怕?」

凱用力搖了一下小腦袋。我看瑪蒂一眼,確認一下。她點點頭,揮手要我繼續講下去。我便把故事講完。壞婭婭摔進大鍋裡去,葛蕾特也找到了壞婭婭偷偷藏起來的中獎彩券,兩個孩子買了一輛水上摩托車,以後就在舊怨湖的東邊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這時,「城堡搖滾」那一幫子人正在屠殺蓋希文,夕陽也近西下。我把凱拉抱進吉普車裡面,放進兒童座椅。這時,我想起了先前第一次幫忙把這小丫頭放進車裡時,手不小心碰到了瑪蒂的胸部。

「但願你聽了故事晚上不會做噩夢。」我跟她說。直到我聽到這句話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我才想到我說的故事有多可怕。

「我不會做噩夢,」凱拉平鋪直述回我一句,「批箱裡的人會把它趕走。」接著又再小心地提醒自己一次,「冰——箱裡的人。」她又轉向瑪蒂,「跟他講猜字字啦,超級棒媽媽!」

「猜字謎。謝謝你,我差一點忘記。」瑪蒂掀開置物匣,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今天早上出現在冰箱門上的。我照著抄下來,凱說你一定看得懂這是在寫什麼。她說你愛玩猜字謎。嗯,她是說猜字字,但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我跟凱拉說過我愛玩字謎遊戲嗎?我敢說百分之百沒有。那她知道我玩字謎遊戲我會覺得奇怪嗎?百分之百不會。我接下那張紙,翻開,看一眼上面寫的字:

d

go

w

ninety2

「這是字謎嗎,邁克?」凱拉問我。

「我想是——很簡單的字謎。但若這裡面真有含義,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可以留著嗎?」

「可以。」瑪蒂說。

我陪她走到吉普車駕駛座那一邊,並肩而行的時候又伸手去拉她的手:「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知道這多半是女孩說的臺詞,但我——」

「你慢慢來,」她說,「就是不要太久。」

我其實沒想要多久,這才是問題的所在。我們兩人的魚水之歡絕對很棒,這我知道,但之後呢?

很可能會有之後。我知道,她也知道。和瑪蒂在一起,「之後」是真實的可能性,這就有一點令人害怕,也有一點太過美好。

我在她嘴角親了一下。她笑笑,抓一下我的耳垂。「你的能耐不止這樣,」她說完看了一眼凱,她正坐在座椅裡盯著我們看,眼神很是好奇,「但這一次我就饒過你。」

「凱要親一個!」凱拉大喊一聲,朝我伸出雙手。我便繞過去,親了凱一下。我開車回家時,戴著臉上那副擋下炫目夕陽的墨鏡,忽然想到我可能會當凱拉·德沃爾的爸爸啊。這念頭較之於和凱拉的媽媽上床一樣教我無法自拔。由此可以看出我陷得有多深,可能還會更深。

更深。

先前有瑪蒂在我懷裡,此刻,「莎拉笑」就顯得異常空蕩,像無夢的、沉睡的腦袋瓜。我看了一眼冰箱門上的字母,啥也沒有,字母零零散散,沒有任何異狀。我拿了一罐啤酒,走到露臺上,就著啤酒遠眺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同時思索冰箱人在兩臺冰箱門上留下的字謎:42巷的這臺寫著「往下走十九」,黃蜂路上那臺寫著「去第九十二」。從陸地往湖邊去的不同路線嗎?大街上的不同地點?媽的,誰知道?

我也想到約翰·斯托羅若發現居然有——借用「莎拉笑」的話來說吧,這一句原是她拈出來的,比約翰·梅倫坎普要早得多——另一頭驢在瑪蒂·德沃爾的畜欄裡活蹦亂跳,不知會有多難過。不過,我想得最多的還是第一次將她摟在懷裡,第一次吻她。人類的本能裡面,以性慾被完全撩撥起來的力量最為強大,而且喚醒性慾的意象就像是情感上的刺青,永遠磨滅不去。這意象在我,就是輕撫她衣裙下柔軟的肌膚。布料的觸感柔滑……

我倏地轉身進屋,朝北廂衝過去,差不多是邊跑邊剝掉身上的衣物。我扭開水龍頭,站在冷水下面足足衝了五分鐘,渾身不住顫抖。等衝過這一遍冷水,才覺得自己比較有個人樣兒,而不再是一撮不住顫動的神經末梢。我擦乾身體時,腦子裡忽然又冒出一件事。我先前模模糊糊地好像想起過喬的大哥,弗蘭克:除了我之外,在「莎拉笑」最有可能感覺得到喬的人就屬他了。我最近一直沒機會請他到「莎拉笑」來做客,如今更不知道要不要請他過來一趟。這裡出的事,我一直有一種很奇怪的佔有慾,幾乎到了嫉妒的地步。只是,喬若真的偷偷在寫些什麼,弗蘭克倒是有可能知道。當然,她沒跟弗蘭克透露她懷孕的事,但——

我看一下腕上的表。九點十五分。停在黃蜂路和68號公路交叉口附近的那輛拖車裡面,凱拉應該已經睡了……而她母親也可能已經把備份的鑰匙放在門階旁邊的花盆下面。我想起她穿的那一身白色衣裙,臀部在我搭在她腰上的手下豐隆鼓起,她身上的一縷幽香……但又馬上把這些全都推開。我可不能整晚都衝冷水吧!不過,九點十五分打電話給弗蘭克·阿倫倒不會嫌晚。

他在第二聲鈴響時就拿起了電話,聽起來很高興接到我的電話,但也像是比我還多喝了三四罐啤酒。我們先你來我往說了幾句閒話——我這邊幾乎全是瞎扯,講得自己都很洩氣;他也提到我這邊有一個很有名的鄰居兩腳一伸,翹辮子了,這是他從新聞裡聽來的。我見過他嗎?見過,我說時心裡浮現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坐在輪椅上面朝我衝過來的景象。沒錯,我見過他。弗蘭克問我他長什麼樣子?這就很難說了,我回答他。可憐那老傢伙困在輪椅上,有嚴重的肺氣腫。

「身體很虛弱,啊?」弗蘭克問得挺有同情心的。

「是啊。」我說,「是這樣的,弗蘭克,我打電話來是要問你一件喬的事。先前我在她的工作室看了一下,發現我的老打字機在那裡。那時我就覺得她應該自己也在寫些什麼。一開始可能是寫我們這房子的短文吧,後來才又延伸出去。我們這房子的名稱是從莎拉·蒂德韋爾來的,你也知道,就是那個藍調女歌手。」

好一陣子沒聲音,之後弗蘭克才說:「我知道。」口氣很沉。

「你還知道別的嗎,弗蘭克?」

「她很害怕,我想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些事情。我會這麼想主要是——」

這時我才突然領悟。先前從瑪蒂的描述我就應該想得到的,可惜那時我被憤怒矇蔽了心智。「你跟她來過這裡,對不對?一九九四年七月的時候?你們還一起去看壘球賽,然後順著大街走回房子這邊來。」

「你怎麼知道?」他猛然一問,很大聲。

「有人見過你們。我的一個朋友。」我說的時候想盡量剋制情緒,不要發火,但做不到。我是很火,但是放下壓在心上大石的那種火,就像你找不到孩子正要報警的時候,就看到孩子拖著腳、掛著一臉訕訕的笑回家來時,心頭冒起的那股無名火。

「她要下葬的前一兩天,我差一點就要跟你說了。就是我們一起在那家小酒館的時候,你記得吧?」

傑克酒吧,就在弗蘭克為了喬的棺木硬是跟葬儀社的人殺價之後。我怎麼會不記得。我連我跟他說喬死時懷有身孕時他臉上的表情都記得。

他一定也感覺到沉默拖得有一點久,因為他再開口時,口氣有一點著急:「邁克,你可不要——」

「不要怎樣?想歪了?我還以為她有外遇呢,這樣子想歪了好吧?你要說我這樣想很丟臉也可以,但我有我的理由。她沒跟我說的事可多著呢。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

「你知道她把她那些理事會和委員會的工作全都辭了嗎?全都辭了,但從頭到尾沒跟我說一聲。」

「不知道。」我想他沒說謊。他幹嗎說謊?都過了這麼久了。「天哪!邁克,我若早知道——」

「你跟我說一說你到這裡來的那天的事。」

「那時我正在桑福德的印刷廠裡,喬打電話來,從……我不記得她是從哪裡打的,我想是收費站的休息區吧。」

「德里和tr中間?」

「對。她正要去‘莎拉笑’,要我到那裡找她。她說我若先到的話,就把車停在車道上等她,不要自己進屋裡去……我自己進得去的,我知道你們把備份鑰匙放在哪裡。」

他當然知道,鑰匙就藏在露臺下的一個喉糖鐵罐裡面,我自己指給他看過。

「她說過為什麼不讓你自己先進屋嗎?」

「她的說法有點瘋狂。」

「我不會覺得瘋狂,你放心。」

「她說屋裡有危險。」

一時間,這幾個字像懸在空中不動。片刻後我才問:「你自己先進屋了嗎?」

「沒。」

「你在外面等?」

「對。」

「你看到或是感覺到什麼危險了嗎?」

頓了好長一會兒。最後他終於說:「那時,湖面上有好多人——有開快艇的,滑水的,你也知道那情況——只是,那些引擎和笑聲好像……一到了你們屋子附近就走不過來了一樣。你有沒有注意過你們那房子就算在很吵的時候,感覺也很安靜?」

我當然注意過。「莎拉笑」像是矗立在它自有的無聲地帶裡面。「你覺得這屋子危險嗎?」

「不,」他說得有一點猶疑,「反正我沒覺得。只是,那屋子感覺好像不是沒人在的樣子。我就是覺得……見鬼,我就是覺得有人在盯著我看。我坐在枕木步道上等小妹。她終於到了。她把車停在我的車子後面,摟了我一下……但是,她的眼睛從頭到尾都緊盯著房子看。我問她什麼事,她說不能跟我說,而且我也不能跟你說我們兩個到過這裡。她說了一些話,大致像是:‘若他自己發現了,那就是天意,我遲早還是要告訴他的。現在不能說,因為我說的時候,一定要等他可以全心全意處理這件事。他現在正忙著寫書,沒辦法。’」

頓時,一陣紅潮爬上了我的臉:「她是這樣說的啊?真的?」

「對啊。接著,她又說她得進屋去辦一點事,要我等在外面就好。還說若聽到她喊,我就要馬上衝進去。要不然,就待在我等她的地方不要動。」

「她是要在她有危險時有個人守在外面?」

「對,但這個人得要不會多事,淨問一些她不想回答的問題。我想這人就是我了,也只能是我。」

「後來呢?」

「後來她就進屋子裡去了。我坐在車頭的引擎蓋上吸菸,那時我還沒戒菸。接著,你知道吧,我開始覺得怪怪的,像是有事情不太對勁。那感覺好像是屋子裡有人在等她,而且還是不喜歡她的人,說不定是要害她的人。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因為喬的關係跟著神經過敏吧——她那時全身神經緊繃,就連在屋外摟著我打招呼的時候,眼睛都還一直盯著我身後的屋子看——但又不像。像是有……我也不知道……」

「感應。」

「對!」他幾乎喊起來,「像有力量在動,但感覺很不好,跟‘海灘男孩’唱的一樣,是不好的感應。」

「接下來出了什麼事?」

「我坐在那裡等。只抽了兩根菸,所以,我想應該不會超過二十分鐘或半小時,但感覺好像很長。我一直感覺湖面熱鬧的聲音最多傳到山丘那邊就……停了。而且,屋子四周好像也沒一隻鳥,只有再過去的遠處才有。

「後來她出來了。我先是聽到露臺的門砰一聲,就聽到她的腳步踩在那邊的階梯上面。我喊她,問她還好嗎,她說還好。她要我待在原地不要動。她聽起來有一點喘,似乎抱著什麼東西,或是先前做過什麼事。」

「她去過她的工作室或湖邊嗎?」

「我不知道。她又過了約十五分鐘——夠我再抽一根菸——才從前門出來。她檢查一下門確實鎖好了,再朝我走過來。她出來後的表情就好多了,像是放心了。一般人終於處理好拖了很久不願去做的事時,就是那種表情。她接著提議我們兩個沿著那條小路,她叫做大街,散步到下面那邊的度假村去——」

「沃林頓。」

「對,對。她說要請我喝啤酒、吃三明治。她就在長條形船塢末端的那一家,請我喝啤酒、吃三明治。」

夕陽酒吧,我第一次瞥見羅傑特的地方。

「後來,你們兩個就去看壘球比賽。」

「是喬要看的。啤酒我喝了一罐,她倒是喝了三罐。她一定要喝。還說有人會打出一記高飛全壘打,打到樹林子裡去。她就是知道。」

到了這裡,我就知道瑪蒂跟我說她看到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不管喬在屋裡辦了什麼事,辦完後,她心情大為輕鬆。她敢冒險進屋子裡去,是一件;她還敢面對屋裡的鬼魂去做她要做的事,事後安然脫身,所以她灌了三罐啤酒以示慶祝,謹慎之心也隨之丟棄……而且,她先前到tr來的事,做得也沒有多隱蔽。弗蘭克記得她說過,若我自己發現了,那就是天意。她若真的偷偷搞外遇,絕不會這樣。我如今意識到,她會那樣,只是想暫時壓著事情別外洩。等我寫完那本無聊的小說,她就會跟我說的——那時她若還活著的話。

「你們看了一會兒球賽後,又沿著大街回屋子這邊來。」

「對。」他說。

「你們進屋了嗎?」

「沒。我們到了時,她的醉意已經消了,我相信她可以開車。我們在球場看球時她還有說有笑的,但等我們走回屋子時,她臉上的笑就全沒了。她看了看房子,說:‘我跟她的事情已經了結,我再也不會走進那扇門,弗蘭克。’」

我先是覺得一陣發涼,接著全身都起滿雞皮疙瘩。

「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發現了什麼。我知道她在寫東西,她也只跟我說到這裡——」

「她跟誰都說了,就是沒跟我說。」我說,但心頭已經沒有多少怨氣。我知道了那個穿褐色休閒外套的男人是誰,無論心裡還有什麼怨或氣——我氣喬,氣我自己——在放下心上的大石頭後,也開始消了。而且,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那個男人的事在我心上壓得有多沉。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弗蘭克說,「你應該也知道的,對不對?」

「但她沒跟你說是什麼事?」

「我只知道那件事情是從她開始為她要寫的文章蒐集資料來的,但我不知道她寫的是什麼文章。肯定是鬧著玩兒的,像在扮演南希·德魯。我知道她一開始瞞著你,絕對是要給你驚喜。她讀了很多東西,但主要還是到處找人訪談——聽人說以前的老故事,逗人家去把早期的信……日記……給翻出來,我想這是她最在行的了。在行透頂。你真的全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回他一句,心頭十分沉重。喬是沒有外遇,但若她真想有的話,還真沒問題。她可以搞上湯姆·塞萊克,然後被《內幕報道》曝料,我卻還在筆記型電腦上面敲敲打打,天塌下來了都不知道。

「不管她挖出了什麼東西,」弗蘭克說,「我想也是不小心撞上的。」

「你對我一聲不吭。四年了,你什麼也沒跟我講。」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弗蘭克說,他的口氣裡面既沒有歉意也沒有愧疚,「她生前要求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不要跟你說我們兩個去過湖邊別墅。她說等她準備好了,會一五一十跟你說,但沒多久,她就死了。之後,我就覺得這件事無關緊要了。邁克,她是我的小妹。她是我的小妹,而我答應過她的。」

「好,我瞭解。」我真的瞭解——只是瞭解得不夠多。喬到底挖到了什麼?諾爾摩·奧斯特把親生的幼子放在手動泵下面活活溺死?或再往回推到二十世紀初的時候,曾經有人故意放了一具捕獸夾讓一個黑人小男孩經過時踩上去?另外,這個小男孩可能就是桑尼和莎拉·蒂德韋爾亂倫生下來的兒子,被他母親摜進湖裡淹死?他母親把他壓在水底的時候,還張狂得用她的煙嗓瘋狂大笑?你要搖就要會抖,小親親啊,才能釣到魚洞裡的魚。

「你若要我跟你道歉,邁克,那就當我已經道歉。」

「我沒有要你道歉,弗蘭克。你還記不記得她那晚說過的別的話?什麼都行。」

「她說她知道你是怎麼找到那棟房子的。」

「她說什麼?」

「她說那房子要你過去,就把你叫了過去。」

一開始,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弗蘭克·阿倫這句話,把我對自己婚姻生活一直秉持的看法一舉摧毀了——很重要、很基本的看法,你根本不會去質疑。像重力會把你往下拉,有光線才看得見東西,指南針的針頭指的是北方,諸如此類。

我說的這看法,是當年我的寫作生涯終於第一次滾進大錢的時候,說要買下「莎拉笑」的人是喬。因為,喬是我們婚姻裡面「買房子的人」,而我是「買車子的人」。我們只買得起公寓的時候,是喬在挑。家裡的畫要掛哪裡,是喬的事。書架要放哪裡,我也聽喬指揮。對我們在德里的大宅子一見鍾情的人,是喬;最後磨得我不管它有多大、多雜、多破,也還是答應買下的人,是喬。喬是築巢的人。

她說那房子要你過去,就把你叫了過去。

這可能沒說錯。不,我能做到的可不止承認這點,就看我願不願意撇下懶得多想的思考模式和選擇性記憶。當然是這樣。先提起要在緬因州西部買房子的人,是我。蒐集一大沓房地產廣告拖回家的人,也是我。開始買地區性雜誌,比如《東北角》,而且每一次都從封底看起的人,還是我,因為房地產的廣告就登在封底。在一本印刷精美的《緬因度假勝地》手冊上,我看到了「莎拉笑」的照片,打電話給廣告上印的中介,然後再從房地產公司那邊套出瑪麗·欣格曼的名字直接找上人家。

約翰娜也被「莎拉笑」迷住了——我想任誰在秋陽裡看到「莎拉笑」襯著周圍如火爆燃的群木秋葉,繽紛的樹影閃爍倒映在大街上時,不被它迷住才怪——但積極找屋覓屋而發現這塊至寶的人,是我。

不過,這還是我的惰性思維和選擇性記憶。難道不是嗎?因為,真正在找的是「莎拉笑」,是它找到了我。

只是,我怎麼會到現在才想到呢?我又怎麼會在這樣啥也不知、啥也不曉的情況下,就興沖沖被拉到這裡來了?

這兩個問題是同樣的答案。這答案也正可以解釋喬何以在發現這屋子、舊怨湖,甚至tr這整塊地方有事情讓她煩心後,卻自己處理而不想跟我說。因為我又神遊去了,如此而已。我的七魂六魄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恍惚迷離,一心只顧著寫我那無聊的小書。我被我自己腦袋瓜裡的離奇故事給催眠了,而人一旦被催眠,就很容易被別人拉著走。

「邁克,你在聽嗎?」

「在聽,弗蘭克。但願我知道她到底在怕什麼就好了。」

「我記得她跟我提起過一個名字:羅伊斯·梅里爾。她說他是記得最清楚的那個人,因為他的年紀夠大。她還說:‘我可不想讓邁克跟他說話,免得那老頭兒說溜了嘴讓他知道太多。’你想得出來她這是在說什麼嗎?」

「唔……有人說我們家有一支跟這裡有點關係,但我媽媽的家族是孟菲斯人。努南這邊倒是緬因州人,但不是在這一帶。」說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不太可靠了。

「邁克,你聽起來好像不太對。」

「我還好。比先前要好,真的。」

「你現在瞭解為什麼我之前沒跟你說了嗎?我是說我先前若知道你會往那方面想……我若抓到個大概的話……」

「我現在瞭解了。其實我也沒硬把著這想法不放,只是這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進了腦袋就……」

「當晚回到桑福德後,我想這一切不過又是喬在搞‘媽啊,月亮裡有黑影,從現在起誰也不準出門直到天亮’。她向來很迷信的,你也知道——敲木頭啊,打翻鹽罐就趕快抓一把鹽朝背後灑啊,身上會戴幸運草耳環之類的……」

「還有,若一不注意把套頭毛衣穿反了,就不再穿了。」我說,「她說那樣會害你一整天的運氣都背。」

「啊,不會嗎?」弗蘭克回答的口氣聽得出來有一絲笑意。

忽然間,喬在我心裡整個活了過來,我什麼都想起來了,小到她左眼那幾粒小小的金色雀斑也想起來了。忽然間,我誰也不要,只想要她。誰也沒有辦法取代她。

「她覺得那屋子裡有不好的東西,」弗蘭克說,「這我倒可以確定。」

我伸手拉過來紙筆,在上面寫下凱婭。「沒錯,而且那時她可能已經覺得自己懷孕了,所以,她可能怕……怕受到影響。」這屋裡的確有東西在作祟,「你想她會這樣是不是因為羅伊斯·梅里爾?」

「不,她只是提過這名字。她可能找過十幾、二十個人談過。你知道有誰叫克勞斯特或格洛斯特嗎?總之是類似這樣發音的人名。」

「奧斯特,」我跟他說,這時我的手正拿著筆在紙上的「凱婭」下面亂畫,一圈圈飽滿的圓圈,可能是草寫的l或是綁頭髮的髮帶,「肯尼·奧斯特,對不對?」

「聽起來像是這名字。不管了,你也知道她做起事來的那股勁兒。」

對,像咬著破布不放的獵犬。

「邁克,我過去一趟好嗎?」

不好。現在我可以確定,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不可以,弗蘭克也不可以。「莎拉笑」這裡有事情,很敏感的事情,跟在熱房間裡發酵麵糰一樣是有生命的。弗蘭克過來可能會打斷它……或因之受傷。

「不用麻煩了,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罷了。而且,我正在寫書。我寫東西的時候,有人在身邊繞來繞去會寫不出來的。」

「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你會打電話給我吧?」

「還用說啊。」我說。

我掛掉電話後,開始翻電話簿,發現有一個姓梅里爾的登記在內灣路的住址上面。我按照號碼打過去,聽見鈴聲響了十幾次才掛掉;這個羅伊斯沒用新潮的答錄機。我在心裡胡亂猜想他會死到哪裡去。去哈里森的「鄉下穀倉」跳舞?以他那年紀百分之九十五不可能,尤其是現在已經快到半夜了。

我再看一看寫了凱婭的紙條,然後在那一行圓圓胖胖的l形圓圈下面寫下凱拉,也想起了第一次聽到凱說她叫什麼的時候,還以為聽到的是凱婭。我又在凱拉下一行寫下基託,遲疑了一下,再寫下卡拉。我把這幾個名字圈在框裡,在框外寫下約翰娜、布里奇特和賈裡德。「批箱」裡的人。要我往下十九、往下九十二的人。

「去吧,摩西,你就往應許之地去吧。」我對著沒人的屋子說。我四下看看。只有我、本特,還有那隻搖來搖去的鐘……但又不全是。

那房子要你過去,就把你叫了過去。

我起身再去拿一罐啤酒。冰箱門上的蔬果小磁鐵又排成了一個圓圈,圓圈中央拼出來的字是:

lyestille(安息)

跟古代的墓碑上刻的一樣:願主讓她安息。我盯著這幾個字母看了好久,之後想起來,我的ibm打字機還放在露臺上面。我把打字機拿進屋裡,往餐廳的桌子上一放,便又開始寫我那無聊小書。十五分鐘過後,我就又神遊去了,只隱約感覺到湖面不知哪裡好像有打雷的聲音,隱約感覺到本特的鈴鐺好像響了又響。等過了約莫一個小時,我再去冰箱拿啤酒時,看到冰箱門上圓圈裡面的字改成了

onylyestille

我沒去管它。寫作正酣時,我不會去管它們是乖乖躺著不動,還是在銀色的月光下大跳貼身熱舞。約翰·沙克爾福德已經開始想起他的過去,想起只有他這麼一個朋友的兒時玩伴小時候是怎樣的人了。那個沒人關心的小雷蒙德·加拉蒂。

我一直寫到午夜才停。那時,湖面的雷聲已經遠去,但熱氣沒散,像沉沉的毯子壓在身上。我關掉ibm,上床去,腦袋裡什麼也沒想,至少我現在記得的是這樣——連瑪蒂也沒想,她正躺在她自己的床上,離我這邊沒幾英里遠。寫作這件事已經用盡了我在真實世界裡的思緒,至少暫時如此。我想,寫作說到底為的就是這個吧。不管好壞,寫作是可以打發時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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