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始沒看見他們,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感覺好像城堡巖有一半的人在這禮拜六近傍晚的時候,都跑到鎮上的廣場上來了。白茫茫的仲夏陽光一片明亮,成群的小孩子罩在明亮的陽光裡面,擠在廣場的遊樂設施旁邊。有幾個老年人身上穿著鮮紅色的背心——我想是哪個俱樂部的人吧——聚在一起下棋。一群年輕人躺在草地上,聽一個綁頭巾的十幾歲少年抱著吉他自彈自唱,歌曲我認得,伊恩和西爾維婭唱片裡的歌,輕快的曲調,歌詞是:
「埃拉·斯皮德正沉浸於愛的歡快,約翰·馬丁就用柯特四十一殺了埃拉……」
看不到有人在慢跑,看不到小狗追飛盤。熱得要死。
我轉過身朝露天音樂臺看過去。臺上有一支叫「城堡搖滾」的八人小爵士樂隊正在做演出前的準備(我馬上想到他們準備要熱鬧一下的曲子,搞不好就是《意興遄飛》)。這時一個小東西從後面撞上了我,兩隻小手抓住我膝頭的上方,差一點把我撞倒在草地上面。
「抓到了!」那小東西大喊,興奮得很。
「凱拉·德沃爾!」瑪蒂喊她,像是生氣但又高興,「你要把他撞倒啦!」
我轉過身,隨手把手上拿的那袋油膩膩的麥當勞紙袋鬆開,抱起了那小東西。這反應很自然,而且感覺很美妙。你若沒抱過,就不會知道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子抱起來有多重,也無法充分體會他們體內流竄的生命力根本就像發亮的燈絲。我並沒激動得哽咽(「少在我面前濫情,邁克!」小時候在電影院看到感傷的劇情紅了眼眶時,錫德就會損我一句),但是,我想起了喬,真的,還有她倒在那可惡的停車場時肚子裡懷的孩子。沒錯,我也想起了那個孩子。
凱又叫又笑,兩隻手臂張得大大的,頭髮垂下來綁成兩個小鬏鬏,各自繫著鄉村娃娃安和安迪的髮夾。
「不要擒抱自家的四分衛!」我大喊一句,咧開嘴跟她做鬼臉。她居然跟著我喊:「不要緊抱自瞎的四分會!不要緊抱自瞎的四分會!」聽了好不有趣。
我放她下地,兩個人相視而笑。凱朝後退一步卻絆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這下子笑得更兇了。那時我心裡閃過一絲念頭;壞念頭,一閃而過但很明確:那個老妖怪若看到他失去的這一切,不知有多好。我們對他過世還真是哀痛逾恆。
瑪蒂朝我們走過來。這天傍晚,她的模樣正是我初見她時心底模糊想象的模樣——鄉村俱樂部上流人家的美麗女兒,要麼跟朋友打混,要麼一本正經和父母坐在餐桌旁邊。她身上穿了一條白色的無袖連身裙,腳上是低跟鞋,長髮放了下來,垂在肩上,雙唇略施口紅,兩眼神彩煥發,前所未見。她摟住我時,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小而堅挺的乳房壓在我身上。
我吻在她的頰上,她的回吻印在我下巴頦,輕輕地咂一聲,傳進我的耳裡卻聲震脊樑。「跟我說一切都會苦盡甘來。」她在我耳邊低語,沒鬆開摟著我的手。
「一定會苦盡甘來。」我應聲回答。她又摟我一下,這次摟得更緊。之後,她往後退一步:「你最好帶了一大堆吃的來,大哥,我們兩個女孩可是餓壞了。對吧,凱拉?」
「我緊抱自瞎的四分會。」凱一邊說,一邊半躺在草地上,手肘撐地,對著白茫茫的明亮天空笑得樂不可支。
「來吧。」我一把抱住她的腰,抓著她朝最近的一張野餐桌走過去,凱踢腿蹬腳地笑不可遏。我把她往長椅上一放,她一骨碌就從長椅上溜下來,鑽進桌子底下,滑溜得泥鰍一樣,嘴裡的笑語始終不斷。
「好啦,凱拉·伊麗莎白,」瑪蒂說,「坐好,換個樣子來。」
「乖寶寶,乖寶乖,」她一邊說一邊爬到我身邊,「換個樣子就是乖寶乖,邁克。」
「真是乖寶寶。」我跟她說。我拿的紙袋裡面有大漢堡和薯條,給瑪蒂和我。給凱的則是一個花花綠綠的紙盒,上面印著麥當勞叔叔帶著他那一幫子「未起訴共謀犯」手舞足蹈的圖案。
「瑪蒂,我有歡樂餐哦!邁克給我歡樂餐!裡面有玩具!」
「趕快看你拿到了什麼!」
凱拉馬上開啟盒子,探頭朝裡面看,立刻笑逐顏開,整張小臉都亮了起來。她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乍看之下,我還以為是一個特大號的集塵球,剎時毛骨悚然,像是回到那一天的夢裡,喬躺在床底下,臉上蓋著書。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那天在夢裡她罵過我這一句,那是我的集塵網。還夾雜著別的——別的聯想,可能是從其他夢裡來的吧,但我抓不到。
「邁克?」瑪蒂問我,口氣裡透著奇怪,近乎擔心。
「小狗狗哎!」凱說,「我的歡樂餐送的是小狗狗!」
是啊,是狗沒錯。一條小小的絨毛狗,而且是灰的,不是黑的……至於我為什麼這麼在乎這條狗是灰是白,連我自己也搞不懂。
「這個獎真棒。」我一邊說一邊把狗拿過來。摸起來很軟,很舒服,更棒的是它是灰的。灰的就沒事了,管它為什麼。怪吧?但就是這樣。我把小狗還給凱,對她笑笑。
「它叫什麼?」凱問我,拿著小狗在她歡樂餐的盒子上面來來回回跳,「狗狗要叫什麼啊,邁克?」
我不假思索地說:「思特里克蘭德。」
我還以為她會聽不懂,但她聽懂了,而且很高興。「思特里克男!」她大喊一聲,小狗在餐盒上來來回回跳得更高,「思特里克男!思特里克男!我的狗狗叫做思特里克男!」
「這個思特里克蘭德是誰啊?」瑪蒂忍俊不禁地問我。她已經開始拆她的漢堡了。
「以前讀過的書裡的角色,」我回答她,眼睛落在拿著小絨毛玩具狗玩得不亦樂乎的凱,「不是真人。」
「我爺爺死了。」五分鐘後她冒出來這麼一句。
我們那時還在野餐桌邊,食物大部分都已經下肚,毛茸茸的思特里克蘭德也已經改放在吃剩的薯條旁邊當衛兵。我一直在注意身邊熙來攘往的人群,看看附近有沒有tr的人在盯我們的梢,急著回去向大家報告。我沒看到有誰是我認得的。只是,我認識的人其實也不多,想想有多久沒回來就知道了。
瑪蒂放下手上的漢堡,看向凱,有一點擔心。但我想這小丫頭應該沒事——她說這句話時,純粹像在播報新聞,不像在說她有多傷心。
「我知道他死了。」我說。
「爺爺很老很老了。」凱說時,用兩隻小小的胖指頭捏起兩根薯條送到嘴邊,骨碌一下就不見了,「他去找耶穌,我們在假聖班講了耶穌的事。」
是啊,凱,我心裡想,你爺爺現在搞不好正在教耶穌怎麼用畫素畫板,順便問一問附近哪裡可以招妓女。
「耶穌會在水上行走,也會把清水變成通心麵。」
「對,大概是這樣,」我跟她說,「有人死掉不好,對不對?」
「瑪蒂死掉會不好,你死掉會不好,可是爺爺很老很老。」她說的口氣像是覺得我沒聽懂她先前的意思,「他到了天堂就好了。」
「這樣想很好,小乖乖。」我說。
瑪蒂把凱鬆掉的髮夾調整好,動作很仔細,無限慈愛但若有所思。她在夏日的麗陽裡顯得好亮麗,肌膚柔滑,被她身上的白色連身裙襯得泛出一層健康的淺褐色,那條連身裙可能是平價商店買的。看著她,我知道我真的愛上了她。說不定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
「可是我想白奶奶,」凱又說,這一次她臉上真的有傷心的表情了。她抱起那條絨毛狗,拿一根薯條餵它,再把它放下來。她漂亮的小臉蛋浮現一層幽幽的思念,這時就看得出來她爺爺的影子了。雖然只是依稀彷彿,但就是有。感覺得出來,又一抹幽魂魅影。「媽媽說白奶奶帶著爺爺的遺害回加州去了。」
「遺骸,凱寶貝兒,」瑪蒂說,「遺骸是指他的身體。」
「白奶奶會回來看我嗎,邁克?」
「我不知道。」
「我們一起玩遊戲呢,都要押韻。」現在她臉上幽幽的思念更深了。
「你媽媽跟我說過你們玩的遊戲。」我說。
「她不會回來了。」凱自問自答,一顆晶亮的大淚珠滑下右邊的臉頰。她拿起「思特里克男」,把它擺成靠後腳站的姿勢,才一下,就又放回薯條旁邊當衛兵。瑪蒂伸出一隻手臂摟住她,但凱似乎沒注意到:「白奶奶不喜歡我,她只是假裝喜歡我。她的工作就是要假裝喜歡我。」
我和瑪蒂交換了一下眼色。
「你為什麼會有這感覺?」我問她。
「不知道。」凱說。那個玩吉他的小鬼再過去的地方,有個塗著一臉白粉的雜耍藝人開始扔起六個綵球。凱拉的小臉跟著略微一亮:「超級棒媽媽,我可以去看那個好好笑的白色的人嗎?」
「你吃完了沒有?」
「吃完了,我飽了。」
「那就謝謝邁克。」
「不要緊抱自瞎的四分會,」凱說時還笑著作勢要拉我的腿,「謝謝,邁克。」
「小事一樁,」我說完忽然覺得這說法有點老套,就再加一句,「活跳跳啦。」
「你只能到那棵樹,不可以再過去,」瑪蒂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樣你才看得到我。好啦。」
凱一把抓起思特里克蘭德跑開,沒跑幾步又停下,轉頭看我:「我想是批箱的人,」她才說完,馬上改正,很仔細、很正經地說,「冰——箱的人。」聽得我心臟在胸口猛跳一下。
「冰箱的人怎樣,凱?」我問她。
「冰箱的人說白奶奶不喜歡我。」她說完,一轉頭就朝雜耍藝人跑過去,也不管日頭有多熱。
瑪蒂目送女兒跑過去之後,轉向我說:「我一直沒跟人提起凱說的冰箱人的事。她也沒有,直到剛才。倒不是真有這樣的人,只是,冰箱門上的字母磁鐵好像自己會跑,像靈應牌似的。」
「會拼字嗎?」
她有一陣子沒出聲,然後點一點頭:「不是每次都會,但有時候會。」又再頓了一下,「大部分時候會,其實。凱說那是住在冰箱裡的人寄來的信。」她莞爾一笑,但眼神里有一絲害怕,「那些磁鐵很怪,對吧?還是有搗蛋鬼在湖區這邊搗亂?」
「我不知道。若有麻煩的話,那對不起,我不該送那些磁鐵給你們。」
「別傻了。你送那些磁鐵給她以後,她把你看得很重,老是動不動就你啊你的。她為了今天的野餐還特意自己去挑漂亮衣服穿,她爺爺的死她都沒這麼放在心上。她還說我也應該穿得漂亮一點。她平常不會這樣子對人的——人在,她會把人放在心上,但人不在了,她也就不管了。小孩子這樣子長大也沒什麼不好,我有時候覺得。」
「你們兩個都穿得很漂亮,」我說,「這我絕對可以肯定。」
「謝謝。」她回頭去看凱,滿臉愛憐。凱正站在樹邊看雜耍,那人已經把皮球擱到一旁,改耍球瓶。接著,她再回頭看我:「吃完了嗎?」
我點點頭,瑪蒂便開始收拾桌面,把垃圾塞進外帶的紙袋裡面。我也幫著她收拾,兩人的手指頭碰在一起的時候,她趁勢抓住我的手,捏了一下。「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真的謝謝你。」
我也捏一下她的手,然後放掉。
「你知道嗎,」她說,「我還想過可能是凱在玩那些字母。用念力。」
「心靈傳動?」
「我想術語是這樣的吧。只是凱會拼的字最多也就只是‘狗’和‘貓’。」
「冰箱門上拼的是什麼?」
「大部分是人的名字。有一次是你的,還有一次是你太太的。」
「喬?」
「全名——約翰娜。還有奶奶,我想就是羅傑特吧。賈裡德也出現過幾次,還有布里奇特。有一次拼的是基託。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給我聽。」
「基託?」我說的時候想了一下,凱拉,凱婭,基託,這裡面有什麼含義嗎?「男孩的名字,你看是嗎?」
「嗯,是男孩的名字。斯瓦希里語,意思是心肝寶貝。我在我的取名書裡查過。」我們正朝最近的一個垃圾筒走去,她轉頭看一眼自己的心肝寶貝。
「還有別的你記得的麼?」
她想了一下:「瑞格出現過一兩次。有一次是卡拉。凱根本就不認得這些字,還要問我這些字是什麼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字是凱拉從書裡或雜誌裡面抄下來的?她只是在用冰箱門上的磁鐵來學寫字,不用紙筆?」
「也有這可能……」只是她那表情看起來不太信。沒什麼好奇怪的,我自己也不信。
「我是說你也沒真的見過那些字母自己在冰箱門上動來動去,對不對?」我問這問題時,還在心底祈禱我問的口氣不要聽起來心裡有鬼才好。
她笑了,有一點不太好意思:「天啊,沒有!」
「除了名字還有別的嗎?」
「有的時候冰箱人留的字是嗨、再見、乖寶寶。昨天有一個字我還寫下來準備給你看。凱拉要我問的。真的很怪。」
「什麼字?」
「我拿給你看更好,但我放在車子的置物匣裡沒拿過來。走時提醒我一下。」
會。一定。
「真不知道是什麼嚇死人的鳥事,先生,」她說,「跟那次麵粉上的鬼畫符一樣。」
我想開口跟她說我那裡也有冰箱人,但沒說出來。她要擔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別再給她添一件了……至少我在心裡這麼勸自己。
我們肩並肩站在草地上面,看著凱觀看雜耍。「你打電話給約翰了嗎?」我問她。
「打了。」
「他有什麼反應?」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含笑:「他唱了一段《叮咚,女巫死了》給我聽。」
「性別不正確,反應正確。」
她點點頭,目光回到凱拉身上。我又一次覺得她真美,纖瘦的身子套在白色的連身裙裡面,五官明亮光潔,輪廓完美。
「他有沒有氣我自告奮勇來跟你們野餐?」我問她。
「沒!他覺得開派對這主意挺好的。」
派對。他覺得挺好的。我開始覺得自己之前有點小人之心。
「他還建議我們把上個禮拜五陪你作證的那個律師也一起請過來。比索內特先生是吧?還有比索內特先生推薦的那位私家偵探也可以。你覺得好嗎?」
「當然好。你呢,瑪蒂?你也沒問題吧?」
「嗯,」她應了一聲,轉頭看我,「我今天的電話倒比平常多呢。好像忽然在這裡很吃得開。」
「嗯哼。」
「大部分都不出聲就掛掉了。不過,有位先生倒是多花了一點時間罵我一句賤貨,還有一個揚基口音很重的太太,說:‘喂,騷貨!害死他你就高興了是吧?’也沒等我回她一句‘是的!謝謝你關心!’她就掛了。」只是瑪蒂沒一絲高興的樣子,反而喪氣又內疚,好像她真的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
「你別難過。」
「沒關係,真的。凱拉和我無依無靠這麼久,我害怕的時候居多。但你看,現在我還是交到了幾個朋友。假如幾通匿名電話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我願意。」
她站得離我很近,仰起臉來看我,看得我心旌搖盪、不能自已。這全要怪夏季的暑熱、她的香水,還有四年不近女色的閉關生活。先後順序?如擬。我攬住她的腰,到現在還記得我的手搭在她的衣裙上面,布料在我手底下的感覺。她背後藏在袖子下面的拉鏈略往內凹的皺褶,也歷歷如昨。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身上的衣裙在她光潔的肌膚上面滑動的感覺。我低頭吻了她一下,很輕,很鄭重——要做就要做好——她也回應我的吻,同樣鄭重。小嘴在探索,但不退縮。兩片唇柔軟又溫潤,帶著微微的甜香。桃子吧,我想。
我們兩個同時停下,各往後退一步。她的兩隻手還搭在我的肩上。我的兩隻手也還搭在她的腰上,就在她臀部上面的地方。她的表情雖然還算沉靜,眼神卻比平常還亮,雙頰也抹上幾許紅暈,從鎖骨直往上躥。
「哈!」她說,「我想好久了。從凱撲向你、你抱起她時起,我就想吻你了。」
「約翰應該不太想看到我們公然親吻。」我說話的聲音不怎麼平靜,心頭怦怦亂跳。七秒吧,吻那麼一下,就搞得我全身上下熱血沸騰。「其實約翰才不想看我們親吻呢。他迷上了你,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迷上的是你。」她再轉頭去看凱,凱還站在樹邊看那個玩雜耍的,很聽話。有誰在注意我們嗎?有誰大熱天趁傍晚從tr到這裡的弗蘭克冰品店來買冰淇淋吃,順便欣賞廣場上的音樂表演和社交活動?有誰到湖景雜貨店去買生鮮蔬果和最近的八卦?全能修車廠的老主顧?神經病!不管你怎樣,神經病就是神經病。我鬆開搭在她腰上的手。
「瑪蒂,他們會把我們的照片放在詞典‘妨礙風化’的條目旁邊。」
她把搭在我肩上的手拿下來,往後退一步,但灼灼的眼神始終望著我的眼睛:「我知道,我雖然年輕,但沒那麼笨。」
「我不是說——」
她舉起一隻手擋下我要說的話:「凱都是在約九點的時候上床——天沒全黑她好像就睡不著。我會再晚一點才睡,你要過來就過來吧。你可以把車子停在後面。」她淺淺一笑,很甜,風情萬種,「月亮下山後,我們那邊就閒人少進了。」
「瑪蒂,你的年齡可以當我女兒。」
「或許吧,但我不是你女兒。有的時候,有些人會為了保護自己而變得束手束腳。」
我的身體知道它要什麼,喊得很用力。那時,我們若是在她的拖車裡,我絕對不會有一點抗辯。其實,不在那裡我也不太抗辯得起來。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我先前在想德沃爾和我家先人的事時想到的:世代對不起來。這放在我們兩個身上,也對嗎?我這人可不覺得你要什麼就有權利要到,不管你有多想。不是你渴了就該喝水的,有的事偏就是不該做——我想這就是我要說的吧。只是,那時我抓不準這件事算不算。我是很想要她,好吧?很想,很想!我把手搭在她腰上時她身上衣裙輕輕滑動,她罩在衣裙下的肌膚有多溫潤——真的都一直在我腦子裡轉個不停。而且,她也真的不是我女兒。
「你只需要說謝謝,」我說話的聲音很乾,「這樣就可以了,真的。」
「你以為我這是在報恩?」她的聲音低低的,緊張地輕笑一聲,「你是四十歲,邁克,不是八十。你算不上哈里森·福特,但長得還是很帥,而且有才氣,又風趣。主要是我真的很喜歡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要我拜託你嗎?好啊,拜託你跟我在一起。」
沒錯,這絕對不是報恩——我想,那時我雖然用上了這個詞,但我自己心裡早就有數。我重拾寫作的那一天她打電話來時,我就知道她穿的是白色短褲和細肩帶上衣。她知道我那一天穿了什麼嗎?她夢到過和我上床嗎?我們兩個頂著舞會燈光不停閃爍,還有莎拉·蒂德韋爾唱的自創版白奶奶押韻歌,就是那什麼曼德雷、桑德雷、坎德雷的,翻雲覆雨到都要腦充血——她夢到過嗎?瑪蒂夢到過她跟我說我要怎樣都可以嗎?
還有那冰箱人。這就是我們另一種共享的東西了,只不過是恐怖版。我還沒勇氣把我這邊的事跟瑪蒂說,但她搞不好已經知道了。在她心底深處她已經知道。在她心底深處,在地下室小子們遊走的地帶。她那邊的藍領和我這邊的藍領屬於同一個怪異的工會。搞不好我和她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道德問題。只是,這裡面——我們當中——就是有事情讓人覺得怪危險的。
危險,又讓人不可自拔。
「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吧。」我說。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這是你對我有什麼感覺的問題。」
「就是太有感覺了我才害怕。」
我來不及再說下去,耳朵裡就聽到一連串熟悉的和絃變換。我轉頭朝那個玩吉他的小鬼看過去。他先前彈的是迪倫早期的歌曲,現在轉入另一種嘎嚓嘎嚓、快節奏的曲風,聽得你會臉上浮現笑意,跟著打拍子。
「你是不是要釣魚啊
到我的魚洞裡釣魚?
甜心說你要不要吧,
到我的魚洞裡釣魚?
你若要到我池子裡釣魚,寶貝啊
釣竿最好要大隻。」
《釣魚藍調》,莎拉·蒂德韋爾寫的曲子,莎拉和紅頂小子原唱,之後從蕾妮大媽一路到「一滿匙的愛」無不翻唱。淫詞穢語是她的招牌,猥褻的雙關語薄得一戳就破,透明得可以讓你看過去讀報紙……只是,從她寫的詞看來,閱讀不是莎拉的興趣所在。
那小鬼還沒唱到下一段,唱的大約就是你要搖就要會抖,才能釣到魚洞裡的魚,「城堡搖滾」就用一陣貝司的即興顫音要「大家閉嘴,我們來也!」那個小鬼馬上停下吉他,玩雜耍的也把球瓶一一收好,輕巧地丟在草地上排成一排。「城堡搖滾」開始大鳴大放,演奏的是恐怖到極點的蘇沙進行曲,絕對可以逼你犯下連環殺人案。凱拉一聽,馬上朝我們跑了回來。
「雜耍沒有了,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邁克?韓賽爾和葛賽爾的故事?」
「是韓賽爾和葛蕾特,」我跟她說,「當然好。我們去安靜點兒的地方好不好?那支樂隊吵得我頭痛。」
「音樂會害你頭痛啊?」
「有一點。」
「那我們去瑪蒂的車那邊。」
「好。」
凱拉一馬當先朝廣場邊緣跑去,想去先佔一張長椅。瑪蒂看了我好一會兒,眼神暖暖的好溫柔,然後朝我伸出手。我們兩個十指相扣,自然得像是已經握了好多年。我心裡想,我會慢慢來,我們兩個幾乎都不動。總之,一開始是這樣。我會準備我最棒、最長的釣竿嗎?我看你就別再猜了。在那之後,我們會聊一聊,可能就聊到東方乍白,看得到屋裡傢俱的時候吧。你跟心愛的人同在床上的時候,尤其是第一次,清晨五點差不多像是最聖潔的時刻。
「你需要扔下腦袋裡的東西放一下假,」瑪蒂說,「我看作家多半常常這樣。」
「差不多。」
「但願這時我們是在家裡,」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分不清她口氣裡的強烈情愫是真的還是裝的,「我就可以一直吻你,吻到我們談的這些全都不重要。你若還是要想,至少也是在我的床上想。」
我把臉轉向西邊豔紅的落日:「不管是那裡、這裡,這時間凱都還沒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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