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朝左手邊跨出一步,想繞過他,但他馬上把輪椅轉了一個方向,朝前再衝一下,又擋住了我的去路。

「滾出tr,努南,我這可是忠言逆——」

我改朝右衝,這次是靠著湖邊去的,原本可以順利拐過去,不料飛來了一記拳頭,很小但很重,正中我的左臉。那個白髮魔女手上有戒指,戒指上的寶石刮破了我的耳朵。我只覺得一陣刺痛,跟著是血流下來的溫熱感。我一個轉身,伸出兩隻手朝她一推。她一屁股摔在落滿松針的路面,叫了一聲,意外又生氣。再下一刻,我就覺得有東西敲在我的後腦勺上,眼前剎時金星直冒。我兩手亂揮,踉蹌著朝後退,樣子應該很像慢動作。這時,德沃爾就又映入了我的眼簾。他坐在輪椅上轉了一個圈,噁心的禿頭朝前傾,手上拿來打我的那根柺杖還高舉過頭,沒放下來。他若年輕個十歲,我敢說他絕對打得我頭破血流,而不只是眼冒金星。

我趕忙往前幾步,去依靠老朋友樺樹。我伸手摸摸耳朵,看見了手指上的血,只覺得難以置信。他剛才給我的那一記也還在痛。

惠特莫爾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把褲子上的松針拍掉,氣沖沖地朝著我冷笑,兩頰染上薄薄的一層紅,鮮亮紅唇咧開,露出一排小小的牙。襯著落日的光影,她的眼睛爆燃著怒火。

「少擋路。」只是,這一次我說得很小聲,又無力。

「休想。」德沃爾說完,順手把手上那根黑色的柺杖放在輪椅前半部的艙蓋上面。現在,我在他身上看到當年那個不管手上的割傷有多嚴重都要偷到雪橇的小男孩了,看得很清楚。「你休想,只知道搞妓女的娘娘腔,我不讓你過去!」

他再撥一下輪椅的開關,輪椅便又悄然朝我衝了過來。我若沒朝一旁讓開,他絕對會拿手上的柺杖一把刺穿我的胸膛,讓我跟大仲馬筆下的壞公爵被人一劍穿心一樣。他雖然也可能這麼一撞順便把自己脆弱的右手骨給撞碎或是整隻手臂脫臼,但這老傢伙才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計算後果這件事,在他看來是兔崽子的勾當。我也敢說,我若再猶豫一下,不管是因為吃驚還是遲疑,準會死在他的手下。幸虧我還是趕忙朝左一閃,只覺得腳上的運動鞋在滿布松針的邊坡上滑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碰不到了;我正騰空朝下摔落。

我是以很難看的姿勢摔進水裡的,摔下去的地方離岸邊不遠。摔下去時,左腳撞到一根泡在水裡的樹根,扭了一下,痛得要命,還聽到雷劈般啪的一聲。我剛張開嘴想喊,湖水就灌進了嘴裡——冷冷的、有金屬味的、黑暗的味道,而且這一次是真的。我把水從喉嚨裡咳出來,從鼻子裡噴出來,手忙腳亂地離開落水的地方,心裡不住地想,那個小男孩,萬一那個在這裡淹死的小男孩伸手抓住我怎麼辦?

我翻身仰在水面,依然全身無力,不住地咳。我清楚牛仔褲正緊緊貼著兩條腿和胯下,卻荒唐得只在心裡面擔心皮夾——我不是擔心信用卡或是駕照,我是擔心皮夾裡那兩張喬的照片,拍得很好的照片,這下子可能就要毀了。

我看見德沃爾已經快要衝過斜坡,一時以為他也會落水。輪椅的前半部已經懸在我落水處的上方(我看到我的運動鞋被樺樹半露在外的左邊樹根劃出一道短短的擦痕)。雖然輪椅的幾個前輪還搭在坡地上面,但已經有乾乾的土塊開始從輪子下面往下掉,啪啪嗒嗒打在水面上,打出一圈圈漣漪。惠特莫爾緊抓住輪椅的後半部,死命朝後拉,但輪椅太重,她拉不動。看來,德沃爾若要保命,只能靠他自己。我站在及腰的湖水裡,衣服浮在水面上,對著他們吆喝,要他來啊!

德沃爾鷹爪般的紫黑色左手,在掙扎了幾次之後,終於碰到了輪椅扶手上的銀色按鈕。他用手指頭撥動開關,輪椅就從斜坡朝後退去,激得又一陣石塊和泥土如雨落下。惠特莫爾慌忙朝一邊讓,免得自己的腳被輪椅輾過。

德沃爾再在按鈕上東摸西摸一陣,把輪椅轉過來正對著我。我站在水裡,離懸垂到水面的那棵樺樹有七英尺的距離。他把輪椅再往前挪一點,移到大街的邊緣,但離斜坡有一段安全距離。惠特莫爾沒朝我們這邊看,她正彎腰蹲在地上,屁股對著我。那時,我若有心思去注意她的話——雖然回想起來我應該不會——肯定會以為她正在喘大氣。

德沃爾看起來像是我們三個裡面最勇健的一個,連拿腿上的氧氣罩來吸一口都不用。落日的餘暉打在他的臉上,照得他像爛掉一半的南瓜燈,被人淋上汽油還點了火。

「游泳舒服吧?」他問過後就笑了起來。

我四下看了一下,看是不是有散步的情侶經過,或有漁夫想找地方趁天黑前再下一次網……只是,我心裡又巴望最好誰也看不到。我很氣,很痛,也很怕,但最主要還是覺得丟臉,居然被一個八十五歲的老頭子給扔進水裡……而且,這老頭子看來還不準備走,還要再捉弄我一番。

我在水裡開始朝右手邊走過去,也就是朝南的方向,回我別墅的方向。水深約到我的腰部,冷冷的,習慣之後,還略有一點提神醒腦的效果。我的運動鞋踩過水底的石頭和樹枝。扭到的腳踝還在痛,但還撐得住。至於上岸後這隻腳踝是不是撐得住,那就另當別論了。

德沃爾又在他的按鈕上摸了摸,輪椅就朝後一轉,開始慢慢沿著大街往前走,和我齊頭並進,優哉得很。

「我還沒跟你正式介紹過羅傑特,對吧?」他說,「她以前念大學時是運動健將,壘球和曲棍球是她的專長,到現在她有些技巧都還沒丟。羅傑特,露一手給我們這位年輕人開開眼界吧。」

惠特莫爾從左邊繞過慢慢前行的輪椅,一時被擋住了過不來。但等我再次看到她時,就發現她手上拿著一堆東西。原來她先前蹲在地上並不是在喘大氣。

她臉上帶著笑,大踏步走向斜坡的邊緣,左手環抱在肚子前面,臂彎裡有幾顆石頭,是她剛才從路邊撿的。她撿起一顆石頭,約有壘球那麼大,高舉起來,伸手過頭,一把朝我扔過來。很用力。石頭從我左邊的太陽穴飛過去,砸進我身後的水裡。

「嘿!」我大喊一聲,吃驚甚於害怕。雖然先前出了那麼一連串事,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還是不敢相信。

「你是哪根筋不對,羅傑特?」德沃爾罵她,「你什麼時候投球跟小姑娘一樣?你要對準他扔啊!」

飛過來第二顆石頭,從我頭頂上面兩英寸的地方掠過。第三顆就差點要打落我的牙齒了。我揮手擋掉,又氣、又怕,大喊一聲,當時沒注意到,但事後發現那一記把我的手掌都打青了。那時,我只注意到她寫滿恨意又帶著笑容的臉——有這樣一張臉的女人,會在遊樂園裡花兩塊錢玩射飛鏢,一心一意要射中那隻最大的泰迪熊抱回家,就算要她射上一整夜也在所不惜。

而且,她扔得還真快!一顆顆石頭飛過來落在我四周,有的砸在我左邊或右邊泛紅的水裡,濺起一股股小噴泉。我開始朝後退,不敢轉身游泳離開,就怕我一個轉身,她就會趁勢扔過來一顆超大的石頭。不過,我還是要想辦法脫離她的射程才行。德沃爾在這節骨眼兒上笑得樂不可支,雖然是老年人那種上氣不接下氣的笑,但他照笑不誤,可恨的老臉皺成一團,像惡毒的蘋果娃娃。

她扔的石頭還是有一顆打中了我,重重打在我的鎖骨上面再反彈到空中,很痛。我大叫一聲,她也大喊一聲「嗨!」像空手道高手使出一記漂亮的飛踢。

好,我依序撤退的計劃到此為止。我立刻轉身,朝湖水比較深的地方游過去,但那個爛貨隨即就打中了我的頭。我開始遊開的時候,她扔的頭兩顆石頭像是在測距離。停了一下,我剛在想是啊,這就對了,我要游出她的……緊接著就有東西砸在我的後腦上面。砸下來時,我還聽到一聲咣!跟你在《蝙蝠俠》漫畫裡看到的一樣。

湖面的顏色從鮮亮的橘色變成鮮亮的紅色,再變成暗暗的紫紅。我在一片模糊裡,聽到德沃爾大聲叫好,也聽到惠特莫爾尖聲怪笑。我一張口,又灌了一大口鐵鏽味的湖水。我在一片昏沉茫然裡,趕忙提醒自己要把水吐出來,不可以吞下去。我的兩條腿重得跟鉛塊一樣,劃不動;腳上那雙運動鞋更是討厭,好像足有一噸重。我把腳往下壓,想踩到地,卻找不到湖底——我已經游到水深可以滅頂的地方了。我朝岸邊看過去。真是壯麗!湖岸在夕照裡燦爛輝煌,像用鮮橘和豔紅的濾光板打光照出來的舞臺佈景。那時,我可能離岸邊有二十英尺遠。德沃爾和惠特莫爾站在大街的邊緣,遠遠看著我,兩人的樣子很像格蘭特·伍德畫裡的老夫和老妻。德沃爾又罩上了氧氣罩,但看得出來他在面罩裡面冷笑。惠特莫爾跟他一樣,也在冷笑。

水又灌進了我的喉嚨,大部分我都及時吐出,但還是有一部分不小心吞下肚去,嗆得我又是咳,又是嘔。我的身體跟著往水下沉。我趕忙往上爬,不是用游泳的姿勢,而是慌亂得伸手踢腳,耗掉的力氣比漂在水上還要再多幾倍。驚慌就在此時第一次湧現在我心頭,像老鼠小小的尖牙,一口口咬穿我的昏沉和慌張。這時,我才發覺耳朵裡有尖細的嗡嗡聲在響。可憐我的腦袋瓜兒是捱了幾記打?惠特莫爾的拳頭一次……德沃爾的柺杖一次……石頭一次……還是兩次?媽啊,我記不起來。

你千萬要挺下去,拜託!你不會就隨他這樣修理你吧?你要像那個淹死的小男孩嗎?

休想!我才不會讓那老傢伙稱心如意。

我一邊踩水,一邊伸出左手順著後腦摸下去,在快到頸背的地方摸到一個大腫塊,而且還愈腫愈大。稍微壓一下那個腫塊,就痛得我很想吐,幾乎要昏過去,眼睛剎時泛出幾顆淚,滑下臉頰。我收回手,只在手指頭上看到一點點血絲,但人在水裡的時候,很難判斷傷口的大小。

「你看起來活像旱獺遇上大水!喂,努南!」現在,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朝我滾過來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轟隆滾過來的。

「你去死!」我大喊回去,「我一定告到你進監獄!」

他看一眼惠特莫爾,惠特莫爾也用同樣的眼神回看他一眼,兩人相視而笑。我手上若有烏茲衝鋒槍,一定馬上把他們兩個打成爛蜂窩,還要換一排彈匣,再朝屍體掃射一遍。

只是,沒有烏茲衝鋒槍在手,我也只能繼續用狗刨式在水裡朝南遊,趕快回別墅去。他們兩個在岸上的大街跟著我往南走,德沃爾坐在他低聲絮語的輪椅上面,惠特莫爾走在他身邊,神情肅穆一如修女,但不時停下腳來撿幾個可以用的石頭。

我在水裡沒遊多久,應該還不累,卻覺得精疲力竭。我想,主要是因為驚嚇的緣故吧。到最後,我終於挑錯時間換氣,吃下一肚子的水,整個人就慌了。我換個方向,改朝岸邊游過去,想找個地方能讓我站住腳就好。羅傑特·惠特莫爾見狀,馬上開始朝我丟石頭。第一輪用的是她搭在左手臂和肚子上的那一堆,用完後,就輪到她放在德沃爾腿上的那一堆。經過先前的熱身運動,她現在丟起石頭來一點也不像小姑娘了,準頭都是要人命的。剎時,一顆顆石頭在我四周落下。我伸手擋下一顆——很大的一顆,若正中我的腦門兒,絕對打得我腦袋開花——但接下來的那一顆,就打中了我的二頭肌,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夠了!我翻過身來,又朝外游去,想游到她打不到的地方。我大口喘氣,雖然頸背愈來愈痛,但還是奮力抬頭,露在水面上。

等脫離中彈的危險後,我一邊踩水,一邊回頭看他們。惠特莫爾已經走到了斜坡的邊緣,站在她能靠得最近的地方。媽的,真是一步也不放過。德沃爾坐著輪椅停在她身後,兩人臉上還是掛著冷笑,映著夕照,紅得跟陰曹地府的小鬼一樣。晚來天邊紅,水手露笑容。再過二十來分鐘,天色就要全黑了。我有辦法再撐個二十分鐘,一直抬著頭在水面上嗎?應該可以,只要別再慌了手腳就成。但若再久一點,可就沒多少把握了。我心想自己很可能就此在黑暗中淹死,下沉前還能再看金星最後一眼。驚懼的老鼠牙咬穿了我的整個身體。驚懼的老鼠牙,比羅傑特和她扔的石頭還要厲害,厲害得多!

但可能比不上德沃爾吧。

我朝湖濱的兩邊看了看,看看沒被樹林蓋住的大街,不管是隻露出十幾英尺還是十幾碼,我都察看一下。我現在倒不在乎丟不丟臉,但偏就是沒看到一個人影。蒼天在上,你把人都弄到哪裡去了?到弗賴堡的山景餐廳去吃比薩嗎?還是到村裡小店去喝奶昔?

「你要怎樣?」我朝德沃爾大喊,「你是要我說我不管你的鳥事?好啊,我不管,可以了吧!」

他笑了起來。

好吧,我本來就不覺這一招有用。就算我是說真的,他也不會信。

「我們只是要看你能遊多遠。」惠特莫爾說著又扔過來一顆石頭——這一次跑的路線很長,很平,落在離我約五英尺的地方。

他們是想要我的命,我心裡想,他們真的想要我的命。

沒錯,還不止,他們搞不好還可以裝作沒事拍拍屁股走人。我腦子裡冒出很奇怪的想法,說不可能卻又可能的想法。我想到羅傑特·惠特莫爾搞不好事先就跑到湖景雜貨店,在店的社群佈告欄上貼了一張告示。

tr-90火星人諸君,大家好!

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先生,本地人人擁戴的火星人,希望大家能在七月十七日星期五晚間七時至九時避開大街不用。若蒙各位傾力合作,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先生願以每人一百美元相贈,以示感謝。至於我們的「避暑客」,麻煩也讓一讓。還有,善良的火星人都是很乖的猴子,謹守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我當然不信真會有這樣的事,就算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也還是不信……但我差一點就信了。不管怎樣,他都應該算是賊星高照吧!

我累癱了。運動鞋重得跟綁了鉛塊一樣,我想踢掉一隻,卻又喝進一大口湖水。他們在大街上站住腳,盯著我看。德沃爾幾次拿起放在腿上的氧氣罩,吸幾口氧氣提神醒腦。

我不可能這樣熬到天黑。夕陽在緬因州西部這一帶向來都急著下山——我想,全世界的山區應該都是這樣吧——但殘霞餘暉倒是會逗留很久才走。只是,等到西邊的天色真的全黑,你以為別人看不到你的時候,東邊的月亮卻又已經悄然升起。

那時我心裡想的,是我在《紐約時報》上的訃聞,標題寫的是通俗浪漫懸疑小說作家溺斃緬因州。德布拉·溫斯托克會拿我新出的《海倫的承諾》裡的作者照片給他們用。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會說盡該說的好話,也不會忘記在《出版人週刊》釋出一則不大(但也不小)的作家死訊。費用他和普特南對分,然後——

我往下一沉,又喝了好幾口水,趕忙吐掉。我開始在湖裡揮手舞腳,又強迫自己停下。岸上那邊,聽得到羅傑特·惠特莫爾清脆刺耳的怪笑。好,你這個爛貨,我在心裡面開罵,你這個鬼見愁的爛——

邁克,喬輕聲喊我。

在我的腦子裡,但不是我在心裡想象和她對話時的聲音,或太想念她而需要和她說說話時的聲音。好像有人要跟我強調這一點似的,我右手邊的湖面啪了一聲,像有人在打水,很用力。我朝那邊看過去,沒看到魚,連一絲漣漪也沒有。但我看到了我們的浮臺,映著灑滿霞光的湖水,就在離我約一百碼外的水面上。

「我遊不了那麼遠的,寶貝。」我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說什麼,努南?」德沃爾在岸上朝我大喊,還伸出一隻手,遮在他一隻蠟做的大耳朵上面嘲弄我,「聽不清楚!你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惠特莫爾依然發出一陣清脆刺耳的怪笑。他是約翰尼·卡森,她是艾德·邁克馬洪。

你遊得到的,我會幫你。

浮臺,我明白了,浮臺可能是我脫身的唯一機會——這一帶的岸邊就我們這一座浮臺,離惠特莫爾目前最遠的亂石射程還有十碼。我用狗刨式朝那方向游過去,兩條手臂重得跟先前的腿一樣。只要一覺得我的頭重得要沉到水裡去,我就暫停一下,踩一踩水,在心裡叮嚀自己放輕鬆:我情況還不錯,表現也還可以,只要不驚慌,就可以轉危為安。岸上的老太婆母夜叉和怪老頭大渾蛋看我動也馬上跟著動。只是,兩人一看到我游過去的方向,笑聲就停了,叫罵也停了。

有好一陣子,浮臺與我之間的距離好像怎麼也無法縮短。我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說這只是因為光線愈來愈暗。湖水已經從豔紅轉為紫紅再變得幾近墨黑,跟德沃爾的牙齦差不多。隨著我氣愈來愈短、手臂愈來愈重,我給自己打氣的信心也就跟著愈來愈低。

我游到離浮臺大約還有三十碼的地方時,左腿忽然一陣抽筋。我略朝側邊翻一下,像帆船擱淺的姿勢,伸手去抓腿上糾成一團的肌肉,卻又吃進大口的水。水一股腦兒全湧進喉嚨,我想咳出來,乾嘔幾下就整個人朝水裡沉,只有肚子還朝上,使勁要吐出水,還有一隻手往後伸,去摸膝頭上方抽筋的部位。

這下子真要淹死了。我心裡雖然這麼想,卻異常平靜,反正事已至此。就這樣了,就這樣。

這時,我卻覺得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頸背。頭髮被人一拉,那種痛瞬間把我拉回到現實,比打腎上腺素還有效。接著,我又覺得有另一隻手抓住了我的左腿,有短短那麼一下但很舒服的熱熱的感覺。抽筋不見了。我猛一下從水裡鑽出來,開始游泳——現在是真的在游泳,不是狗刨式。好像不出幾秒,我就已經游到了浮臺側邊的梯子,喘得又重又急,不知自己是真會沒事,還是心臟會像手榴彈一樣爆開。等到我的肺終於解決了缺氧的問題,一切就平靜了下來。我在那裡又等了一分鐘才爬出水面,迎向僅剩的幽幽薄光。我在浮臺上面站一下,面朝西,彎著腰,雙手搭在膝蓋上面,身上的水一直朝下滴,落在浮臺的木板上。之後,我轉過身來,想給他們比個神奇的雙鷹手勢,不是隻抓了一隻小鳥。但沒人可以讓我示威,大街上不見一個人影。德沃爾和羅傑特·惠特莫爾已經不見了。

可能走了吧,但我不能忘記大街上有許多路段是我看不到的。

我盤腿坐在浮臺上面,等月亮升起,凝神注意周遭的動靜。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也可能是四十五分鐘。我看過表,但沒什麼用;表進了水,停在七點半。德沃爾欠我的東西現在又要加上一隻天美時的夜光錶——二十九塊九毛五!你這大渾蛋,給我吐出來!

後來,我終於從梯子上爬下來,鑽入水裡,開始划水朝岸邊游過去,儘量壓低划水的聲音。我休息過了,頭不痛了(雖然頸背上的那個包還是一直在抽痛),也不再歪歪倒倒或疑神疑鬼。真要說起來,最慘的其實是這一件——我不僅要應付溺亡小男孩的鬼影,躲避砸過來的石頭,在湖水裡面掙扎,腦子裡還不停質疑這些是不是真的。那個很有錢、老不死的軟體大亨絕對不會因為正好看到我這個作家就臨時起意要把我淹死吧?

今天晚上的歷險記,會不會僅僅是因為不小心被德沃爾撞見的緣故?純粹巧合,如此而已?還是他真找了人一直在監視我?從七月四日那天就開始監視我了?……搞不好就在湖的對面,真有人準備了高倍望遠鏡在監視我?你神經兮兮講什麼鬼話!我準會啐這麼一句……至少在他們兩個出手害我差點像小孩子折的紙船沉到泥塘裡般淹死在舊怨湖裡之前,我是會啐這麼一句。

但我還是下定決心,管他有誰在湖的對岸監視我!管那兩個老傢伙是不是還躲在大街的哪一段樹叢後面!我偏就是硬著頭皮往前遊,一直游到好像有水草在搔我的腳,看到歸我所有的那一彎湖濱。我在水裡站定了腳,冷得瑟縮了一下;現在的晚風颳在身上還真有一點冷。我一瘸一拐上了岸,一隻手舉起來護住頭,生怕又有一輪石頭炮彈飛來。沒有石頭。我在大街上略站了一會兒,牛仔褲和馬球衫一直在滴水。我先察看這一邊,再察看另一邊。看來,世界的這一處小角落只有我一個人。最後,再看看湖面,一道幽幽的月光從湖濱一路灑到浮臺。

「謝謝你,喬。」我輕輕說了一聲,就轉身沿著枕木步道往別墅走去。才走到過半的地方,我就忍不住停下腳來,往步道上一坐。我這輩子從沒這麼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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