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知道,」我說,「他怎麼會笨到這個地步?」我指的是德金,不是德沃爾。但我想約翰當然清楚,我們指的其實是他們兩個。

「埃爾默·德金不過是緬因州西部森林區裡小鎮上的小律師,他哪想得到守護天使送給他的大禮也可能害他原形畢露!還有,他也買了船呢。兩個星期以前,艙外雙引擎的,很大。好啦,邁克,主隊在九局下半連轟進九分,錦標現在是我們的啦。」

「你說是就是啦。」我的手這時卻另有所圖,鬆鬆握拳,打在茶几平滑、堅硬的木頭檯面上。

「喂,還有,那天的壘球比賽也不是一無所獲。」約翰這時講話還是忍不住會咯咯笑上幾聲,像不時有氣球破掉。

「嗯?」

「我迷上她了。」

「她?」

「瑪蒂,」他慢慢地說,「瑪蒂·德沃爾。」頓一下,再說,「邁克,你在聽嗎?」

「在聽。」我回答他,「話筒沒抓穩,不好意思。」其實話筒往下溜還不到一英寸,但聽聲音很像。就算不像,那又怎樣?講到瑪蒂,我這個人——至少在約翰的心裡——應該是最不可能的人選,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裡最沒有嫌疑的莊園員工。他才二十八歲,要不就三十吧。他可能想都沒想過,會有另一個年紀比他大十二歲的男人也迷上了瑪蒂……就算想到了,也頂多想個一兩秒,就會自己用荒唐、可笑打發掉了,跟瑪蒂看到喬和那個穿褐色休閒外套的男人時的反應一樣。

「我還在當她的委任律師的時候,是不可以展開追求攻勢的,」他說,「違反倫理,也不保險。但之後呢……世事難料。」

「是這樣沒錯。」我的回答聽在自己耳裡,跟有時你遇上偷襲的反應一樣,像是從別人嘴裡出來的。像收音機或錄音機吧。這是我們故友的聲音,還是留聲機?我想起了他的手,修長的手指頭,沒戴戒指。跟莎拉在那張老照片裡的手一樣。「是啊,世事難料。」

我們說了再見,我便枯坐在椅子裡,呆呆看著沒聲音的棒球賽轉播。我想過站起來去拿一罐啤酒,但要走到冰箱那邊好像太遠了——遠得像是場遊獵。我一片渾噩,心裡隱隱作痛,之後卻又覺得這樣反而好。傷心卻又放心,大概可以這麼說吧。他配她會不會大了一點?不會,我想不會。他們配起來年齡正好。白馬王子二號,這一次還是穿三件套西裝的。瑪蒂的異性緣這一次可能終於轉運了。若真是這樣,我也應該替她慶幸。我應該替她慶幸,也覺得放心。我可是有書要寫的,所以就別再把白色運動鞋在薄暮裡襯著紅色細肩帶連身裙的瑩白光彩放在心上了,她手上那根菸在夜色裡面舞動的星火也是。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覺得孤單。從我那天在68號公路上看到凱拉穿著小泳衣和夾腳拖鞋沿著白色的中線大踏步往前走到現在,第一次有孤單的暗影襲上心頭。

「‘你這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說。這句話一脫口而出,電視上的頻道馬上就跟著換,從棒球轉播換到《全家福》再換到重播的《萊恩和史丁比》。我低頭看一眼遙控器,遙控器還放在我先前擱著的茶几上面沒動。這時,電影片道又換了,它要我看的是亨弗萊·鮑嘉和英格麗·褒曼。背景裡有一架飛機,我不用拿遙控器去掉靜音就知道,亨弗萊在跟英格麗說那架飛機在等著她上去。這是我妻子生平最愛的電影,每一次看到結尾必哭無疑。

「喬,」我說,「你在這裡嗎?」

本特的鈴鐺響了一聲。很輕、很輕。屋裡的鬼有好幾個,我敢說……但今天晚上,我頭一次敢確定現在和我在一起的是喬。

「他是誰啊,甜心?」我問道,「我是說壘球場上的那個男人,他是誰?」

本特脖子上的鈴鐺掛著沒動,一聲不響。但是,她是真的在這房間裡面。我感覺得到,像屏住的一口氣。

我想起那天我和瑪蒂、凱共進晚餐回來後,在冰箱門上看到的那句討厭的嘲笑短句:blueroseliarhaha(藍玫瑰騙子哈哈)。

「他是誰?」我的聲音已經在發抖,聽起來泫然欲泣,「你和那個男人到這裡來幹什麼?你們是不是……」但我沒辦法問她是不是真有事情瞞著我?是不是揹著我有外遇?雖然她在這裡可能只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但我還是問不出口。

電影片道從《北非諜影》換到所有人都愛的大律師,佩裡·梅森,「夜間時光」。梅森的死對頭漢密爾頓·伯格正在盤問一個模樣慌亂的女子,這時電視的聲音忽然大聲響起,嚇得我跳了起來。

「我沒說謊!」那位很早以前的電視女星大喊一聲,還轉過頭來朝我看了那麼一下子,看得我目瞪口呆,因為我在她五十年代黑白片的臉上,看到了喬的一雙眼睛。「我從不說謊。伯格先生,我從不說謊!」

「我就是覺得你在說謊!」伯格回她,朝她走近一步,惡狠狠盯著她看,像吸血鬼,「我就是覺得你在——」

這時,電視忽然關了。本特的鈴鐺跟著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然後一切回到原狀。我心裡卻好過了一點。我沒說謊……我從不說謊,我從不說謊!

就看我要不要相信。

就看我的決定。

我上床入睡,一夜無夢。

那時,我已經習慣一大清早就開始工作,趕在書房熱得像蒸籠前先寫一會兒東西。我會先喝一點果汁,隨便吞幾片面包,再坐到ibm打字機前面,一直寫到中午。「信使」版球在我眼前舞動、旋轉,一頁頁稿紙從打字機裡浮上來,上面印滿了字。老戲法,這麼怪異,這麼奇妙!我從來就不覺得這是工作,雖然我說這是「工作」。我只覺得像是在跳一種很怪的腦力彈簧床,那些彈簧把人世的重量全都暫時從我身上拿開。

寫到中午時,我會休息一下,開車到巴迪·傑利森的「油脂大會堂」,好好吃一頓不健康的大餐,回來再寫個一小時左右。之後,我去游泳,再在北廂的臥室裡好好睡個長長、無夢的午覺。至於別墅南端的主臥室,我連頭都不太伸進去;就算梅澤夫太太覺得這很奇怪,她也從沒表示過什麼。

禮拜五,十七號的時候,我吃過午餐回別墅的途中,在雜貨店停了一下,想替我的雪佛蘭加油。全能修車廠也有加油泵,汽油還便宜個一兩分,但我不喜歡那裡的感覺。就在我站在雜貨店門口的自助加油機前遠眺著群山發愣的時候,比爾·迪安的道奇公羊也開到了安全島的另一邊停住。他從車上下來,朝我一笑:「近來好嗎,邁克?」

「不錯啊。」

「布倫達說你寫得很帶勁啊。」

「是啊。」我說。我剛想問二樓壞掉的空調修得怎麼樣了,話到舌尖又剎住了車。我對自己剛重拾的寫作能力還相當擔心,不敢貿然改變寫作的環境。笨吧?或許。但有的時候,你相信怎樣事情就會怎樣,這跟信仰裡說心誠則靈是一樣的意思。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真的。」我覺得他說的是真心話,但聽起來就是不太像比爾。反正不像先前那個歡迎我回來的比爾。

「我在找一些我那邊湖區的老資料。」我跟他說。

「你是說莎拉和紅頂小子?我記得你一直對他們的事很有興趣。」

「沒錯,是他們,但也不只是他們,其他很多歷史也在內。我跟梅澤夫太太聊過,她跟我說起諾爾摩·奧斯特的事,就是肯尼的父親。」

比爾臉上的笑剎時僵住,正在轉開油箱蓋口的手雖然只頓了一下,但我還是有一種感覺,很清楚的感覺,他心裡其實整個糾成一團。「你不至於去寫這樣的事吧,邁克?這裡有很多人忌諱這件事,不喜歡有人提起。我也跟喬說過。」

「喬?」我很想一腳從兩臺油泵中間跨過去,站到安全島的那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喬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他盯著我看,帶著戒心,看了好一會兒,問:「她沒跟你說過嗎?」

「你指什麼?」

「她想寫莎拉和紅頂小子的事,替地方上的報紙寫。」比爾說得很慢,字斟句酌。這我記得很清楚,連那時太陽有多毒地打在我的頸背上,我們兩個的影子映在柏油路面上的輪廓有多鮮明,也都記得一清二楚。他開始替他的車子加油,加油泵的馬達聲音也很響亮。「我記得她好像還提過《揚基》雜誌。我也可能會記錯,但我覺得沒錯。」

我說不出話來。她為什麼一直沒提過她想寫一點地方掌故的事?是不是因為她覺得可能會踩到我的地盤?但這很荒謬啊,她還不懂我這個人嗎……難道她真的不懂?

「你們是什麼時候講到這件事的,比爾?你記得嗎?」

「當然記得,」他說,「就是她過來拿她訂的兩隻貓頭鷹的那天。只是,是我先提起這件事的,因為地方上有人跟我說她在四處打聽這件事。」

「私下打探嗎?」

「我沒這麼說,」他回得很生硬,「是你說的。」

沒錯,但我想他就是這意思:「你接著說。」

「沒什麼好接著說了。我跟她說在tr這邊,隨便在這裡、那裡都可能找得到傷疤;任何地方都是這樣的。我請她儘量不要去揭別人的傷疤。她說她瞭解。可能她真的瞭解吧,也可能不瞭解。我只知道她還是到處問人問題。淨聽一些有時間、沒大腦的老古董講過去的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九九三年秋冬到一九九四年春。她在鎮上到處跑——甚至還跑到莫頓、哈洛去問——拿著筆記本和錄音機。反正,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這時,我卻驚覺比爾在撒謊。那天以前你若問我,我一定會笑著跟你說比爾·迪安絕對不會撒謊,而且這人準沒說過幾次謊,因為他撒謊的功力實在不好。

我想講破,但何必呢?我需要想一想,可在這當口沒辦法思考——腦子裡鬧鬨鬨亂成一團。給點時間,等這鬧鬨鬨靜下來後,可能就看得出來其實也沒什麼,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那時我就是需要這點時間。你若在摯愛的人死後幾年才開始發現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那震撼是很大的。這話由我來說,絕對假不了。

剛才比爾講話時飄到別處的眼神,現在又飄回來了。從他那眼神看得出來他是很認真的,而且——我可以對天發誓——他有一點怕。

「她在打聽小克裡·奧斯特那孩子的事,由這就可以證明我為什麼說她在揭別人的傷疤。這不是你可以拿來寫文章給報紙或雜誌的。諾爾摩就是瘋了嘛,沒人知道怎麼會這樣。很慘的事啊,講不出來道理,到現在都還是鎮上一些人心裡的痛。在這樣的小鎮裡,不管什麼事情在表面下都是有關聯的——」

對,像你看不見的一條條纜線。

「——而且,過去的事過去得也比較慢。莎拉和那幫人有一點不一樣。他們只是從外地來的……四處走唱的人。喬只要緊盯著他們那幫人,就絕對天下太平。話說回來——至少以我知道的來看吧,她也真的是這樣。因為,我一直沒看到她寫過這件事一個字——若她真寫了的話。」

我覺得,關於這點他講的倒是實話,但我也知道這裡面另有文章。很確定,確定得跟我知道瑪蒂那天放假打電話給我時是穿著白色的短褲一樣。莎拉和那幫人只是從外地來的四處走唱的人,比爾說這句話時頓了一下,看來是拿四處走唱的人換掉他心裡最先自然浮現的字。黑鬼應該就是他壓下來沒說的那幾個字,莎拉和那幫人只是從外地來的黑鬼。

忽然間我想起了雷·布萊伯利寫過的老故事,《火星天堂》。第一批登上火星的地球人發現那裡就是伊利諾伊州的綠鎮,而且自己鍾愛的親朋好友全在那裡。只不過,他們這些親朋好友其實都是外星的妖怪假扮的,趁著半夜地球人一個個以為自己躺在死去親友家中的床上安睡,以為這地方一定是天堂的時候,把地球人全都殺光。

「比爾,你確定她在度假季節過後還來過這裡幾次?」

「對。而且不是幾次,可能超過十次還不止。當天來回,你知道吧。」

「你看過有人跟著她來嗎?一個很魁梧的男人,黑髮。」

他想了想。我儘量裝作平靜。他終於搖了搖頭:「我看見她的那幾次,她都是一個人。但也不是她來我就會遇見她。有的時候我是在她走後才聽說她來過tr一趟。我在一九九四年的六月見過她一次,當時她開著她的小車要到光環灣。她跟我揮手打招呼,我也跟她揮手打招呼。後來我到別墅去看她有沒有什麼需要,但她已經走了。後來就沒再見過她了。那年夏天她去世時,我和伊薇特都很震驚。」

不管她在打聽什麼,她絕對一個字也沒寫。若有的話,我怎麼會沒看到稿子。

只是,真的是這樣的嗎?她一個人到這裡來過這麼多次,而且看來並沒有遮遮掩掩的,其中一次甚至還有人看到有個陌生男子陪著她,可我居然是機緣湊巧才知道她一個人來過這裡的事。

「這不是個輕鬆的話題,」比爾說,「不過,既然那麼難我們都已經起了頭,那就還是把話講清楚好了。住在tr這地方,很像我們以前一月份大冷天時四五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只要每個人都睡得很安穩,那就沒事;但若有一個人睡不安穩,一直翻身,那就沒一個人睡得著了。現在,你就像那個睡不安穩的人。大家都這麼覺得。」

他暫停,等著我接腔。過了近二十秒,我仍一聲不吭(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一定會以我為榮),他只好挪了挪腳,再接著說。

「鎮上有些人對你喜歡瑪蒂·德沃爾不太高興。我不是說你和她之間有什麼——雖然有的人說有——但你若想在tr長住下來,這樣只會自找麻煩。」

「為什麼?」

「還是回到一個半禮拜前我跟你說過的話:她是個麻煩。」

「我記得你不是這樣說的,比爾;你是說她有麻煩。而且,她是真有麻煩。我只是想幫她的忙。我們兩個除了這件事,沒別的。」

「我也好像跟你說過,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是個瘋子,」他說,「你把他逼急了,可是會害我們全鎮的人都遭殃。」加油泵傳來咔嗒一聲,加滿了。他把加油嘴放回去,嘆了一口氣,抬起兩隻手再放下:「你以為我跟你說這些很輕鬆啊?」

「你以為我聽你說這些很輕鬆啊?」

「好啦,唉,我們還不是同在一條船上的嗎?但tr不是隻有瑪蒂·德沃爾一個人的日子存不下餘糧,你知道嗎?別人也都有他們的苦處。這你會不懂嗎?」

可能他也知道我不是不懂,而是懂得太多也太深,因為他說時肩膀整個垮了下來。

「你若要我袖手旁觀,隨便德沃爾把瑪蒂的孩子搶走,這不可能。」我說,「而且,我也希望你不會這麼去想,因為我沒辦法要這樣的人再幫我工作了。」

「我現在並沒要你袖手旁觀啊。」他說時口音加重,感覺有一點鄙夷,「已經晚了,對不對?」緊接著,讓我有一點意外,他的口氣馬上又軟了下來,「天哪,老弟,我這是在擔心你啊。其他的你就別管了吧,好不好?隨它掛著,烏鴉自會收拾。」他又撒謊了,但我不在乎,因為,我想這一次他要騙的人是他自己。「但你真的要多小心一點。我說德沃爾那人是瘋子,不是在打比方。你想,法院若沒辦法替他弄到他要的東西,他會管你法院不法院的嗎?一九三三年夏天的那幾場大火燒死了不少人,都是好人哪,有一個還是我親戚。那幾場火燒掉了半個郡啊!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放的火。他離開tr時送大家的大禮。永遠沒辦法證明,但一定就是他做的。那時,他很年輕,一窮二白,沒滿二十,沒把法律放在眼裡。所以,你想現在他會再做出什麼事來?」

他仔細端詳著我。我什麼也沒說。

比爾點一下頭,就當我說了:「你再想想看吧。還有,你要記著,邁克,若不是關心你,才不會有人這麼直接跟你挑明瞭說。」

「有多直接,比爾?」我感覺得到有一個觀光客從他的沃爾沃上下來,朝雜貨店走去,正在打量我們。後來,我回想起那一幕,才意識到我們兩個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像快要打起來了。我想起那時我很想大喊,把傷心、困惑,還有解釋不清的一種被人揹棄的感覺,全都喊出來。我也記得那時我很氣這個高高瘦瘦的老頭兒——一身瑩白的乾淨汗衫,滿嘴假牙的老頭兒。是的,我們兩個怒目相視的樣子是像快要打起來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罷了。

「我能多直接就多直接。」他說完就轉身走進店裡,準備掏錢付賬。

「我那屋子鬧鬼。」我說。

他剎時停住了腳,沒轉過來,肩頭卻整個聳起,好像捱了一拳。接著,他才慢慢轉過身來:「‘莎拉笑’一直有鬼,邁克,但現在是你在惹它們。說不定你該考慮搬回德里去住,讓它們可以再安靜下來。依我看這樣最好。」他頓了一下,好像在心裡把最後這句重播一遍,看看自己是不是同意。然後,他很慢地點一下頭,又轉過身去:「是啊,從各方面看可能都是這樣最好。」

***

我回到「莎拉笑」之後,就打電話給沃德·漢金斯。後來我還打了電話給邦妮·艾蒙森,雖然我在心裡拜託她最好不在她跟人合開的、位於奧古斯塔的旅行社裡面,但是她在。才跟她講到一半,我的傳真機就已經傳來了喬日程表的影印本。沃德在第一頁上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希望有用。」

我事前沒在心裡預習該怎麼跟邦妮說,生怕這樣只會愈搞愈糟。我跟她說喬生前在寫東西——可能是一篇文章,可能是一系列文章——寫我們避暑別墅所在的小鎮上的事,而鎮上好像有人對她的好奇有所不滿,到現在都還沒消氣。那麼,她有沒有跟邦妮提過這件事呢?是不是拿過稿子給她看呢?

「沒有,呵呵。」邦妮講話的口氣是真的很意外,「她以前是會拿她拍的照片給我看,也愛拿花花草草給我看,我不想看還不行,但她從沒拿過她寫的東西給我看。事實上,我記得她有次還說寫作的事留給你,她自己——」

「——什麼都玩玩就好,對吧?」

「對。」

我想這次通話在這裡打住最好,只是,地下室的那些傢伙好像另有主張:「她在外面有人嗎,邦妮?」

電話的另一頭沒有聲音。我用手臂下面似乎遠在至少四英里外的手,從傳真機的收件匣拿起那沓紙。十頁——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九四年八月。到處都是喬整齊的筆跡。她死前我們就有傳真機嗎?我想不起來。有好多事我都想不起來了。

「邦妮?你若知道什麼,請你一定告訴我。喬已經死了,但我沒有。該原諒的我會原諒,但我不知道的我沒辦法——」

「不好意思,」邦妮緊張得輕笑一聲,「我只是一下子沒搞懂你的意思。‘在外面有人’實在……實在不像喬……我認識的喬……搞不清楚你的意思,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在說遜客之類的,但不是,對不對?你說在外面有人指的是男人,男朋友什麼的。」

「我就是這意思。」我已經在翻傳真過來的那一張張日程表。我的手還沒倒回到正常的距離,但是愈來愈近了。邦妮聽起來像是真的很困惑,我覺得放心不少,但不像我原先巴望的那麼放心。因為,我事先就知道了。我甚至不需要《梅森探案》裡的那女子來貢獻她的代言,真的未必需要。我們講的到底是喬啊。喬。

「邁克,」邦妮跟我說,口氣很輕柔,好像怕我得了失心瘋,「她愛你,她愛你啊。」

「是吧,我想是吧。」由那幾頁日程表看得出來我的妻子生前有多忙,多有成效。緬因州愛廚……愛心廚房。婦援站,緬因州各郡受虐婦女的庇護站網路。護幼站。緬圖之友。她一個月至少有兩次或三次的會要開——有的時候一個禮拜就要開兩三次會——而我居然都沒注意。我也未免太關心我筆下那些身陷危難的女子了。「我也愛她,邦妮,但她死前十個月不知道在做什麼。你和她開車一起去開愛心廚房的會,或是緬因州圖書館之友的會的時候,她難道都沒跟你提過什麼嗎?」

另一頭又沒聲音了。

「邦妮?」

我把話筒從耳邊拿下來,看看電池不足的紅燈有沒有在閃,電話裡卻傳來我的名字。我馬上把話筒放回耳邊。

「邦妮,什麼事?」

「她死前九到十個月我們都沒再一起開車出去過了,只是在電話裡面聊一聊。我記得還有一次一起在沃特維爾吃午餐,但僅此而已,沒再一起開車跑過長途。她辭了。」

我再去翻那沓傳真紙。喬工整的字跡到處寫著開會的事,緬因州愛心廚房也在裡面。

「我不懂。她辭掉了愛心廚房理事的工作?」

又一陣子沉默。然後,邦妮小心地一字一句說道:「不止,邁克,她全都辭了。一九九三年的年底,她就把婦女庇護站和少年庇護站的工作都辭了——那時,她的任期也到了。另兩個地方,愛心廚房和緬因州圖書館之友……她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十月還是十一月的時候辭掉的。」

沃德給我的傳真紙上,寫的都是開會的事。幾十次。一九九三年開的會,一九九四年開的會。她不再當理事的理事會的會。她是到這裡來的。她在那些說是出門開會的時候,跑到tr來了。要是說錯了,我把頭給你。

但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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