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我才想要加一句,說他不知用什麼手段弄到了我沒登記的電話號碼,就想起瑪蒂一樣也弄到了我的電話號碼,於是決定打住,閉嘴不提。
「什麼時候的事?」
「上禮拜六,國慶日晚上。他打來的時候,我正在看煙火。」
「你們談的主題是不是當天早上的那場小小的奇遇?」德金問,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卷錄音帶。他這動作很有點裝模作樣的感覺,活像是到府服務的魔術師掏出一條絲手帕,把兩面都翻給你看。他在唬我。不能確定……算了,我想是真的。德沃爾是把我們的對話錄了下來,沒錯——電話線裡的嗡嗡聲是大了一點,而且,我想就在我跟他講電話的時候,我心裡其實也隱約感覺到了——我想德金現在放進錄音機裡的那捲錄音帶應該是錄下了我們的對話……但他這是在虛張聲勢。
「我不記得了。」
德金正要把放錄音帶的透明閘口關起來,聽了我的回答,頓時住手。他抬眼看我,眼神明白寫著不敢相信……外加一些別的吧。我想應該是意外之下的惱羞成怒。
「你不記得了?拜託,努南先生,作家的本事不就在於特別有辦法記住對話嗎?不過是一個禮拜前講過的話。請你跟我說你們談話的內容。」
「我沒辦法說。」我的回答聽不出來喜怒哀樂。
德金看起來好像慌了一下,但馬上又平靜下來。一根指甲擦得亮亮的手指頭,在錄音機的「播放」、「倒帶」、「錄音」、「快進」等按鍵上面逡巡。「德沃爾先生打給你的時候,一開始是怎麼說的?」他問我。
「他說‘喂?’」我輕輕回他一句,後面的速記機那邊好像有壓得低低的聲音,很短的一聲。可能是那老先生在清喉嚨,也可能是憋著氣在偷笑。
德金的臉頰開始冒出一塊塊紅暈:「‘喂’之後呢?後來他說了什麼?」
「不記得了。」
「他問過你那天早上的事嗎?」
「不記得了。」
「你是不是跟他說瑪麗·德沃爾和她女兒在一起,努南先生?你說她們兩個一起摘野花?這位擔心的老祖父問你那天出的事時,你是不是跟他這樣回答?七月四日那件事全鎮的人都知道,都在說。」
「哦,得了吧你。」比索內特說著,抬起搭在桌上的一隻手,用指頭抵在另一隻手的掌心上面,比出裁判的暫停手勢。「暫停。」
德金看著他,臉頰上的紅暈更明顯了,嘴也癟了下去,露出牙冠整整齊齊的小牙尖。「你要怎樣?」他這句幾乎像是咆哮,好像比索內特是突然跑進來跟他傳摩門教或者玫瑰十字會的福音。
「我要你別再誘導他了,我也要把採野花那段從記錄裡全都刪掉。」比索內特說。
「為什麼?」德金頂回去。
「因為你是在把這位證人沒說的話硬弄進記錄裡去。要不然我們就暫停一下,先去和朗古法官開一下會,聽聽他的意見——」
「我撤回這問題。」德金說時朝我看了過來,眼神寫著無奈和陰沉,怒不可遏。「努南先生,你想不想幫我做我該做的事?」
「我想盡力幫助凱拉·德沃爾。」我說。
「那好,」他點一下頭,好像這沒差別,「那就麻煩你跟我說明一下你和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講了些什麼。」
「我不記得了。」這一次我直視他的眼睛,沒讓他的眼神溜開,「說不定,」我說,「你還可以幫我回想起什麼呢。」
一時間沒有聲音,跟撲克牌大獎賽最後的注已經投下,就等著選手亮牌的時刻一樣,大家屏息以待,死寂一片。就連那個老戰機駕駛員也沒吭聲,從面罩上緣露出來的兩隻眼睛,定定地眨也不眨。接著,德金用手腕把錄音機推開(從他嘴部的表情可以知道他對錄音機的感覺跟我平常對電話的感覺差不多),又把問題轉回七月四日早上。他一直沒問我和瑪蒂、凱禮拜二晚上一起吃飯的事,也沒再重提我和德沃爾通電話的事——那次通話中,我說過不少蹩腳而輕易會引起非議的話。
我接著回答他的問題,直到十一點半。但真要說起來,這一次採證庭在德金用手腕把錄音機推開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我心裡清楚,我敢說他心裡同樣也清楚。
「邁克!邁克!這裡!」
瑪蒂在野餐區的一張桌子旁邊朝我揮手,野餐區在鎮上廣場的舞臺後面。她看起來容光煥發,很快樂。我也向她揮手,然後朝她那方向走過去。一路要迂迴繞過在玩官兵抓強盜的幾個孩子;避開一對十幾歲的小情侶,兩人正在草地上卿卿我我;還要躲一個飛盤,讓那條跳得老高的德國牧羊犬可以接個正著。
她身邊還有一個很高、很瘦的紅髮男子,但我沒什麼時間去注意他。我剛走到碎石子路那邊,瑪蒂就已經迎了過來,伸出雙手將我環抱摟住——還絕不是怯生生、撅屁股、不敢貼得太近的那種——然後在我唇上重重一吻,壓得我的嘴唇貼在牙齒上面。她鬆口時,還有一聲清脆的「啵」!她朝後退一步,看著我,眼睛裡的興奮光彩一覽無遺:「還有誰給過你這麼大的一個吻嗎?」
「是我這四年來最大的一吻,」我說,「這樣你滿意了吧?」若她再等個幾秒才從我身上挪開,她準會看到我滿意得要命的實質證據。
「我看是不滿意也不行,」她轉頭朝那個紅頭髮的男人看過去,嬌俏地向他示威,「這樣可以吧?」
「不算及格,」他說,「但至少你們兩個現在沒在修車廠那幾個怪伯伯的視線之內。邁克,我是約翰·斯托羅。很高興終於一見你的廬山真面目。」
我馬上就覺得和他一見如故,可能是因為我和他見面時,他雖然頂著一頭亂蓬蓬、到處伸的紅色鬈髮,但脖子以下可是三件頭的紐約客正式西裝,野餐桌上的紙盤子也擺得很整齊。他的膚色很白,長滿雀斑,屬於怎麼曬都曬不黑,反而一曬就發紅、大片大片脫皮的那種。我們握手時,他的手好像只有骨節沒有肉。他應該至少有三十歲了,但那樣子好像跟瑪蒂同年。依我猜,他五年前應該是不拿身份證還沒人肯賣酒給他。
「坐下吧,」他說,「承蒙城堡巖總彙餐廳鼎力相助,我們有五道菜可以吃——烤乳酪三明治,在這裡不知為什麼居然叫義大利三明治……莫塞瑞拉乾酪條……洋蔥卷……星奇蛋糕。」
「只有四道啊。」我說。
「我忘了飲料。」他說完,就從一個褐色的袋子裡抓出三瓶長頸瓶的樺木啤酒,「吃吧,瑪蒂禮拜五和禮拜六在圖書館的班是兩點到八點,這時候要她翹班可不太好。」
「昨天晚上的讀書會怎樣啊?」我問她,「林迪·布里格斯沒生吞了你嘛,我看。」
她笑了,兩手合掌一拍,高舉過頭,搖了一搖:「好轟動啊!我爆紅啦!我不敢告訴她們我說的看法裡面最棒的都是你的——」
「大恩不言謝。」斯托羅插嘴。他正在把他的三明治從牛皮紙包加繩子的束縛裡解放出來,拆得很小心,不是很利落、乾脆,全靠指尖。
「——我說我看了幾本書,在裡面找到了可以用的東西。真棒,覺得自己很像大學生。」
「好極了。」
「比索內特呢?」約翰·斯托羅問,「他到哪裡去了?我從沒見過有人叫羅密歐的。」
「他說他得直接回劉易斯頓去,不好意思。」
「其實我們人少一點反而好,至少一開始要這樣。」他張嘴朝三明治咬下去——夾在長長的潛水艇麵包裡面——然後看我一眼,眼神有一點驚訝,「不賴嘛。」
「吃過三次之後,你就終生上癮。」瑪蒂說完,張口就朝自己的三明治狠狠咬下去,很高興。
「跟我們講一下采證庭的經過吧。」約翰跟我說。我就在他們吃東西時,將情形講了一遍。講完後,我拿起我那份三明治,開始趕我落後的進度。我都忘了義大利三明治有多好吃——甜甜的,酸酸的,還一路油得要命。當然,那麼好吃的東西絕對不會有益健康,這是鐵律。我想中年男子被年輕美眉來個緊緊的大熊抱,在法律上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
「真有意思,」約翰說,「真有意思,真的。」他從油膩膩的紙袋裡抽出一根莫塞瑞拉乾酪條,從中間折斷,細細端詳裡面黏糊糊的白色奶油,臉上一副驚嚇又不解的表情,「這裡的人真的吃這樣的東西啊?」他問道。
「紐約那邊的人還吃魚膘呢,」我說,「生吃。」
「說得好。」他拿手裡的乾酪條放進義大利麵醬的小塑膠杯裡蘸了一下(義大利麵醬這時候在緬因州西部就要叫做乾酪蘸醬),一口吃下。
「怎麼樣?」我問他。
「不錯,但再熱一點更好。」
對,他說得沒錯。冷掉的莫塞瑞拉乾酪吃起來會有一點像在吃涼涼的鼻涕,但這看法在如此美麗的仲夏禮拜五,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若德金確實有錄音帶,他為什麼不放?」瑪蒂問,「這我就不懂了。」
約翰先把兩條手臂往外一伸,再喀喀彎一下指節,擺出和顏悅色的神情,看著瑪蒂:「這答案可能會石沉大海,永遠沒人參透得了。」他說。
他覺得德沃爾應該會放棄這起官司——從他身體語言的每一道線條,從他字句的高低起伏,都透露得很明顯。情勢大好,但是瑪蒂最好不要過於樂觀。約翰·斯托羅沒他的外表那麼年輕,也可能沒他的外表那麼天真無邪(大概是我自己衷心的期盼吧),但他還是很年輕。不管是他還是瑪蒂,都不知道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斯庫特·拉里布的雪橇的那段往事,也沒站在比爾·迪安的面前聽他說。
「要聽一聽可能的發展嗎?」
「當然。」我說。
約翰放下手上的三明治,擦乾淨手指,開始替我們列舉重點:「第一,電話是他打給你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通話錄音有什麼價值就很難說了。第二,他那樣子也不像是袋鼠隊長,對不對?」
「不像。」
「第三,你編的話會打著你自己,邁克,但不會太重,而且絕對不會打著瑪蒂。還有,瑪蒂把泡泡噴在凱拉臉上的說法,我喜歡。若他們的絕招就是這樣,我會勸他們現在就收手。最後——我覺得這才可能是讓他們打退堂鼓的真正理由——我想德沃爾得了尼克松氏症。」
「尼克松氏症?」瑪蒂問他。
「德金的那捲錄音帶並不是唯一的一卷;不可能。你公公就怕一旦他把在沃林頓錄的錄音帶拿一卷出來用,我們就會要求法官讓他交出所有錄音帶。這我當然不會放過。」
她看起來沒聽懂:「他會錄到什麼呀?若這樣子不好,他為什麼不乾脆銷燬?」
「可能沒辦法吧,」我說,「可能他在別的地方還需要。」
「這沒什麼關係,」約翰說,「德金只是在唬人,這才是重點。」他用手腕輕輕敲了一下野餐桌,「我看他會撤掉案子。我敢說。」
「現在這樣想還嫌太早。」我馬上介面,但從瑪蒂的表情看來——比先前更亮了——她早已被這過度的樂觀所感染。
「其他的你都跟他說了吧,」瑪蒂跟約翰說,「我還要趕去圖書館上班。」
「你上班時把凱拉放在哪裡?」
「卡勒姆太太那邊,她住在黃蜂路往上兩英里的地方。七月的時候,十點到三點還有假聖班可以上,就是假期聖經班的夏令營。凱很喜歡去上課,她最愛唱歌,也愛法蘭絨板看圖說故事中諾亞和摩西的故事。放學後校車會送她到阿琳家去,我下班後九點十五分左右會到那裡去接她回家。」她臉上泛起一抹感傷的笑,「她那時候通常都已經在沙發上睡得很熟了。」
約翰介面講了約莫有十分鐘之久。他才接這案子沒多長時間,但已經發出了不少球。加州那邊已經有人在蒐集羅傑·德沃爾和莫里斯·瑞丁的資料(「蒐集資料」比「打探」要好聽多了)。約翰特別有興趣的是羅傑和他父親的關係,還有羅傑是不是明確表示過他也關心緬因州的這個小侄女。約翰也擬好了作戰圖,要儘量挖掘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在回到tr-90後的一舉一動,挖得愈多愈好。因此,他又僱了一個私家偵探,是我那臨時租來的律師羅密歐·比索內特推薦的。
他從外套的內袋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一邊快速翻動,一邊跟我講這些事。我聽著,聽著,就想起來他和我在電話裡面講過的司法女神的事:她可不止是被蒙著眼睛。她連手腕都上了手銬,嘴也貼上了膠布,被人硬拖到野地裡好好強暴了一番!這樣的說法用在我們目前的事上可能偏激了一點,但我想我們目前多少也算是有一點在擺弄她吧。我心裡浮現出那可憐的羅傑·德沃爾飛了三千英里過來,硬被拖上證人席,就為了被人揭他性傾向的瘡疤。但我還是時時提醒自己,這是他老爸,不是我或瑪蒂或約翰·斯托羅,害他遇上這樣的事。
「你快要和德沃爾還有他的法律顧問碰面了嗎?」我問他。
「很難說。釣魚線已經扔進了水裡,提議已經擺上了桌面,冰球已經放在了冰上,喜歡哪一種說法隨便你挑,要混起來、合起來也都可以。」
「生鐵已經落爐了。」瑪蒂說。
「棋盤已經端上來了。」我加一句。
我和她相視而笑。約翰卻瞅著我們看,好不無奈,嘆一口氣,拿起他的三明治又吃了起來。
「你真的必須獻殷勤,才能見到德沃爾和他的律師嗎?」我問他。
「你是要打贏之後才發現德沃爾可以拿瑪麗·德沃爾的律師有違反倫理的行為而重啟戰端嗎?」約翰反問我這一句。
「少開玩笑。」瑪蒂大喊一聲。
「我這不是在開玩笑。」約翰說,「球是在他的律師手上,沒錯。我想這次來是不太可能見到他了。話說我連那怪老頭長什麼樣子都還沒見過。我跟你說,我想見他還真是想得要死。」
「若見他一面可以救你一命的話,那就下禮拜二傍晚到壘球場的擋球網後面站一站好了。」瑪蒂說,「他老人家會坐著他的神奇輪椅去看球,看得眉開眼笑,不住鼓掌,每隔十五分鐘還要吸一次救命的氧氣。」
「這主意不錯。」約翰說,「我週末要回紐約——把奧斯古德扔到腦後——但禮拜二或許可以來一趟,說不定連手套也一起帶來。」他開始清桌子上的東西,看得我又開始覺得他真是拘謹得可愛,像穿圍裙的勞雷爾。瑪蒂伸手請他一邊涼快,自己接過手。
「星奇蛋糕沒人吃。」她說得有一點傷心。
「你帶回去給女兒吧。」約翰說。
「不行,我從來不讓她吃這樣的東西。你以為我是怎麼當媽的?」
她看見我們兩個的表情,就再把這句重複一遍,說完自己就笑了出來。我們跟著一起笑開了。
瑪蒂的老越野吉普車停在大戰紀念碑後面的一塊斜坡上。城堡巖這裡的大戰紀念碑,是一座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士的塑像,外加一頂餡餅盤形狀的頭盔,上面滿是小鳥進貢的鳥糞。她的車旁停了一輛全新的福特金牛座,檢驗貼紙上面有赫茲租車的貼花標誌。約翰把他的公文包扔進車子後座——他這公文包不厚,也不惹眼,看了讓人放心。
「若禮拜二晚上可以來,我就打電話給你。」他對瑪蒂說,「若有辦法通過那個奧斯古德和你公公約上時間,我也會打電話跟你說。」
「我會替你把義大利三明治先買好。」瑪蒂說。
他笑了起來,伸手抓住瑪蒂的一條手臂,另一隻抓住我的,樣子很像新上任的牧師準備替他的第一對新人證婚。
「你們要在電話上聊事情,沒問題,」他說,「但絕對要記住,你們的電話有一部,或兩部都是,可能被竊聽了。有機會的話,在市場上見見面吧。邁克你呢,偶爾也要到圖書館去查查書。」
「你的卡要續約。」瑪蒂說時很嚴肅地瞄我一眼。
「但你不要再去瑪蒂的拖車屋了,懂嗎?」
我說懂,她說懂,但約翰·斯托羅的表情好像不太放心。我不禁想,他是不是在我們臉上或身上看到了不該有的端倪。
「他們的攻擊路線可能無效,」他說,「但我們也不應該冒險讓他們及時更換路線。我是說他們影射你們兩個的關係,還有邁克和凱拉的關係。」
瑪蒂吃驚的表情讓她馬上又回到了十二歲:「邁克和凱拉!你在說什麼?」
「指控邁克猥褻兒童!他們一急起來什麼賤招都使得出來。」
「荒唐,」她說,「若我公公要用這種抹黑的——」
約翰一點頭,說:「對,我們就馬上打回去。到時候全美的大報都會登,搞不好連‘電視法庭’也會出馬。老天保佑!不要走到這地步最好。這對大人都不好,何況是小孩子,不管現在還是未來。」
他低下頭,吻一下瑪蒂的臉頰。
「對不起,搞這些,」他說得口氣聽起來是真心覺得抱歉,「打監護權官司就是這樣。」
「我知道你先前就警告過我了。只是……有人會捏造這樣的話,就因為沒別的方法可以打贏官司……」
「那我就再警告你一次,」他說時臉色一沉,只是他那年輕、斯文的長相再往下沉也沉不到哪裡去,「我們的這個對手是非常有錢但案子不牢靠的人。兩項條件加起來,很可能就像老式炸彈了。」
我轉頭看瑪蒂:「你還是很擔心凱,是吧?你還是覺得她可能會出事?」
我看見她猶豫了一下,不想直接回答問題——很可能純粹是揚基佬的含蓄在作祟吧——最後還是決定不要回避。可能是覺得迴避問題是她目前沒本錢享用的奢侈品吧。
「對。也只是一種感覺,你知道。」
約翰皺起了眉。我想,他應該也已經想到了德沃爾可能會不循法律途徑硬幹。「你儘量多盯著她一點,」他說,「我相信直覺。你的直覺可有事實根據?」
「沒有,」瑪蒂回答他時,朝我飛快瞄過一眼,暗示我閉嘴,「不怎麼具體。」她開啟老吉普車的門,把她的褐色手提袋扔進去,星奇蛋糕就裝在裡面——她終究決定留著不扔。之後,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和約翰,臉上的表情近乎憤怒:「我不知道我要怎樣多盯著她一點。我一個禮拜要上五天班,八月的時候要做微縮資料更新,那就要六天了。凱現在是在假聖班裡吃午餐,在阿琳·卡勒姆家吃晚餐。我只有早上可以陪她,其他的時間……」她沒說出來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她要說的還是那一句,「……她可是在tr啊。」
「我可以幫你找保姆。」我跟她說,心裡知道這比請約翰·斯托羅要便宜太多了。
「不行。」他們兩個異口同聲,講得那麼一致,兩人不禁對望一眼,啞然失笑。但即使臉上有笑,瑪蒂的表情還是很緊張,很苦惱。
「我們不能留一大堆檔案讓德金或是德沃爾的律師團去挖。」約翰說,「誰付錢給我是一回事,誰付錢給瑪蒂的保姆是另一回事。」
「還有,你幫我的地方太多了,」瑪蒂說,「已經讓我晚上睡不安穩了。我絕對不要因為自己瞎擔心而陷得更深。」她爬上吉普車,關上車門。
我兩隻手搭在她敞開的車窗上。現在我們兩個是齊頭的高度,雙眼對視,那感覺好強烈,一時頗教我不太自在。「瑪蒂,我也沒別的可以讓我花錢啊,真的。」
「約翰的律師費我可以接受,因為約翰的律師費是為了凱。」她伸出一隻手搭在我的手上,輕輕捏了一下,「其他就是因為我。好嗎?」
「好。那你一定要跟卡勒姆太太還有假聖班那邊的人說清楚,你現在有監護權的官司要打,可能會打得很兇。除非你親口說可以,否則絕不能讓凱拉跟著別人走,連他們認識的人也不行。」
她微微一笑:「我已經說了,約翰要我說的。保持聯絡,邁克。」她拉起我一隻手,親熱地咂了一下,就開車走了。
「你覺得呢?」我們目送瑪蒂的吉普車噴著廢氣朝新蓋的普羅蒂橋駛去時,我問約翰。這座橋跨過城堡河,通往68號公路的聯外通道。
「我覺得她有有錢的朋友和精明的律師在幫她,真好。」約翰說完,頓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件事,不知怎麼,我就是覺得她好像罩在不幸裡面。有一種感覺……我不知道……」
「好像她身上罩了一層烏雲,讓人看不透。」
「大概吧,大概是這樣吧,」他伸手梳一梳頭上那團紅色亂髮,「我就是覺得那感覺很憂傷。」
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我想得還要更多。我想跟她上床,憂傷與否,對錯不計。我要感受她的手碰到我的感覺,輕推、輕壓、輕拍、輕撫。我要聞她的體香,嗅她的髮香。我要她用雙唇抵在我的耳際,撥出來的氣息拂動我耳內的纖毛。我要聽她跟我說你要怎樣都可以,你要怎樣都可以。
***
我在快兩點的時候回到「莎拉笑」,進門時一心念著我的書房和有「信使」版球的ibm。我又開始寫作了——寫作,我還是不太敢相信。我要工作到六點左右(被炒魷魚四年後重新開始寫作,感覺不像工作),然後去游泳,再到村裡小店大吃巴迪拿手的膽固醇過量特餐。
我才走過門口,本特的鈴鐺就一陣大鳴大放。我在玄關停住腳,手搭在門把上。屋裡很熱、很亮,沒一絲陰影,但我手臂上出現的雞皮疙瘩像是到了三更半夜。
「誰?」我大喊一聲。
鈴鐺不響了。屋裡頓時一片死寂,接著,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那尖叫從四面八方湧來,從滿室陽光、微塵的空氣裡面湧現,像汗珠從熱氣蒸騰的皮膚上面冒出來。那一聲尖叫裡面有痛恨,有怒氣,有悲傷……但我想,還是以恐懼為多。我跟著放聲尖叫,剋制不住。那天站在漆黑的地下室樓梯頂上,聽到有看不見的手在敲絕緣面板,我也怕過,但這一次比那次還慘。
它一直沒停,我是說那尖叫。它是慢慢遠去的,跟那小孩子的哭聲慢慢遠去一樣。好像發出尖叫的那個人被人沿著一道長長的走廊拖走,拖得很快。
但終究還是聽不見了。
我靠在書架上,一隻手掌壓在穿著t恤的胸口上,心臟跳得砰砰作響。我張大口喘氣,全身的肌肉都是那種極度驚嚇過後即將爆掉的古怪感覺。
過了一分鐘,我的心跳漸漸慢下來,呼吸也跟著變得平緩。我站直身體,蹣跚踏出一步,等確定兩條腿站得住後,才又往前踏出兩步。我在廚房門口站住腳,朝起居室看過去。火爐上方的大角鹿本特瞪著玻璃眼珠子靜靜看著我。它脖子上的鈴鐺掛得好端端的,沒在動,也沒聲音。鈴鐺的側緣有太陽的反光在發亮。屋子裡唯一的聲音,就是那隻滑稽的菲利貓在廚房裡的滴答響。
就算是這樣,我最苦惱的依然是覺得那個尖叫的女人就是我的喬,纏著「莎拉笑」不走的鬼魂就是我的亡妻,而且,她正身陷痛苦。不管她是死了還是怎樣,她正痛苦不堪。
「喬嗎?」我問了一聲,問得很平靜,「喬,你——」
那嗚咽啜泣又開始了——驚恐無助的小孩的哭聲。一聽到這聲音,我的嘴和鼻子馬上就又覺得漲滿了湖水的鐵鏽味。我伸手抓住喉嚨,不停作嘔,十分害怕,靠在料理臺的水槽上面拼命嘔。結果跟上次一樣——我沒吐出一大股水來,只吐出一小口口水。溺水的感覺也馬上跟著不見了,好像從沒有過。
我站在原地沒動,抓著料理臺的邊緣,低著頭靠在水槽上面。那樣子可能很像醉鬼,剛從宴會回來,正把送進肚裡去的黃湯全吐出來。我可不只是樣子像,連感覺也像——呆頭呆腦,兩眼朦朧,昏昏沉沉地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我終於能挺直身子,便拿了掛在洗碗機把手上的毛巾擦一下臉。冰箱裡有茶,我真的需要喝上一大杯冰冰的茶。我剛伸手要去抓冰箱的門把,手就僵住了。冰箱門上的蔬果小磁鐵又排成了一個圓圈,圓圈裡面排了一行字:
helpimdrown(救命!我要淹死了)
好,夠了,我心裡想,我要離開這裡。現在就走。今天就走。
但一個小時過後,我還坐在樓上悶死人的書房裡面,書桌上有一大杯冰紅茶放在我手邊(茶杯裡的冰塊早就溶化了)。我身上只穿著泳褲,已經神遊到我筆下的世界——那裡有一個叫安迪·德雷克的私家偵探,正想證明約翰·沙克爾福德並不是大家說的「棒球帽之狼」連環殺手。
我們是這樣過活的:一次只過一天,一次只吃一餐,一次只痛一次,一次只呼吸一下。牙醫不也是一次只做一個根管治療麼?造船的人不也是一次只造一艘船麼?所以,寫書這件事,也是一次只寫一頁。我們知道的、我們害怕的一概避開。我們研究郵購目錄,看足球賽,選斯普林特不選電話電報公司。我們數天上飛過的鳥,就算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從長廊傳來,也不轉身去看。我們就這樣說定了吧,我同意天上的雲朵常常看起來像是什麼東西——魚啊,獨角獸啊,騎馬的男子啊——但天上的雲朵到底只是天上的雲朵。就算雲層裡面有閃電打過,我們還是說那只是雲朵,說完後,回頭繼續再管我們的下一餐,再管我們的下一場痛,再管我們的下一次呼吸,再管我們的下一頁稿子。我們就這樣子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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