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說姓名,以便記錄。」
「邁克·努南。」
「住址?」
「永久住址是在德里,班頓街14號。但我在舊怨湖tr-90也有住所,郵遞住址是832號信箱。房子的確切所在地是在68號公路旁邊的42巷。」
埃爾默·德金,凱拉·德沃爾的訴訟監護人,舉起一隻肥嘟嘟的手,在自己面前揮了一下,不知是在趕討厭的小蟲還是在跟我說這樣就夠了。我也覺得夠了。我只覺得自己像《小城風光》裡的那個小女孩,把自己的住址寫成:「神旨,銀河,太陽系,世界,北半球,美國,新罕布什爾州,格羅弗角」。最主要還是因為我緊張。雖已年屆不惑,出庭卻還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遭。雖然地點是在城堡巖大橋街的「德金/彼得斯/賈勒特聯合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面,但依舊算是出庭。這些勞什子裡有一樁怪事特別值得一提。速記員用的並不是那種柱子上面連著一塊鍵盤、樣子像計算器的東西,而是面罩式速記機,戴在臉部的下半截。我以前見過這東西,但是在很老的警匪黑白片裡面看到的。丹·杜萊耶或約翰·佩恩開著兩邊都有舷窗裝飾的別克轎車,滿臉陰沉,抽駱駝牌香菸的那種警匪片。你若眼光無意間朝房間的角落飄過去,看到有個人的樣子活像是全世界最老的戰機駕駛員,本就已經夠怪了;若再聽到你說出來的每一字、每一句,馬上會由別人用壓得低低的聲音乾巴巴地重複一遍,更是怪上加怪。
「謝謝你,努南先生。你每一本小說我太太都讀過,她說你是她最喜歡的作家。我要法庭記錄特別記下這一點。」德金咯咯笑了幾聲,笑聲渾厚。本來就是啊,他長得很「渾厚」嘛。大部分胖子我都還蠻喜歡的——所謂心寬體胖,他們的胸襟和肚圍是成正比的。但胖子這一群人裡面,還是有一支族群,我就覺得是「腦滿腸肥真小人」了。這些人就是你避之唯恐不及的。只要你給他們半點藉口加上對分再對分的機會,他們準會好好燒殺擄掠一番,下手無情。「小人們」沒幾個高過五英尺二英寸(依我看就是德金的身高),矮於五英尺的還多得多,都很愛笑,但是屬於皮笑肉不笑的那一種。他們看什麼都不順眼,最恨的還是眼睛一垂就看得到自己腳丫子的人。我就是看得到的這一族——儘管只是勉強看到。
「請代我向尊夫人致謝,德金先生,我想她應該知道跟您推薦哪一本小說來入門。」
德金又咯咯笑了起來。坐在德金右手邊的女助理也跟著笑了幾聲——這女助理長得很標緻,但好像剛從法學院畢業才十七分鐘。坐在我左手邊的羅密歐·比索內特一樣笑了幾聲。角落裡的那個全球最老的f-111戰機駕駛員則絲毫不為所動,徑自對著他的面罩式速記機喃喃自語。
「我等著看改編的電影就好了。」他說,看著我的兩隻眼睛還閃過一絲邪氣,好像知道我的小說是絕對不會改編成大片在電影院裡上映的——我只有《二就是雙》改編成電視電影,收視率約和《全國沙發整修錦標賽》戰成平手。我只希望這個小矮人耍的幽默快快叫停。
「我是凱拉·德沃爾的訴訟監護人。」他說,「你知道這頭銜的意思嗎,努南先生?」
「應該知道吧。」
「這表示,」德金繼續說,「萬一法院要裁定監護權,朗古法官會指定由我來決定——若我有辦法做決定的話——怎樣才符合凱拉·德沃爾的最佳利益。在這樣的案子裡,朗古法官未必需要依我的結論來裁定,但許多時候都會這樣。」
他直視著我,兩隻手交疊放在空白的記事簿上。那位標緻的女助理倒是在她的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可能不太放心戰機駕駛員吧。德金看起來像是在等如雷的掌聲。
「這是問句嗎,德金先生?」我反問他一句。這時羅密歐·比索內特在我腳踝上輕輕戳了一下,很老練的一下。我不必看他就知道他不是不小心來這麼一下的。
德金的嘴唇光滑柔潤,看起來像塗了一層護唇膏。油光雪亮的頭皮上面,約莫二十幾綹髮絲梳得服服帖帖,一綹綹呈柔順的彎弧狀。他耐著性子打量我,但眼神後面都是「腦滿腸肥真小人」一肚子冥頑不靈的壞油水。好,看來幽默耍完了,我可以確定。
「不是,努南先生,這不是問句。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在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硬把你從美麗的湖邊請到這裡來。也說不定我搞錯了。現在,若——」
門上傳來敲門聲,重重的,不太客氣。接著進來了我的老朋友,也是他的老朋友,喬治·富特曼。今天他的「克里夫蘭隨便穿」換成了卡其布的副警長制服,武裝腰帶和槍也都一併戴上。一進門,他就自動朝標緻女助理襯著藍色絲襯衫的胸前風光看過去,欣賞過後,才把一個資料夾和一卷錄音帶交給她。臨走前,還斜眼瞥了我一下,像是在用眼神說,我記得你,老兄。什麼臭狗屁作家,連約會都寒酸。
羅密歐·比索內特朝我歪了一下頭,伸起手擋在嘴邊,湊近我的耳朵。「德沃爾的錄音帶。」他說。
我點一下頭,表示懂了,然後再轉向德金。
「努南先生,你見過凱拉·德沃爾和她母親瑪麗·德沃爾,對不對?」
我心想自己怎麼會把瑪麗弄成瑪蒂……緊接著就懂了,跟先前在腦中看到白色短褲和細肩帶背心一樣。凱剛開始學講話時,把瑪麗說成瑪蒂。
「努南先生,你還跟得上狀況嗎?」
「你不需要這麼尖酸吧。」比索內特說,口氣很溫和,但德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說,等到哪一天「腦滿腸肥真小人」稱王的時候,比索內特絕對是他們關進囚車送到古拉格去的首選。
「不好意思,」我沒等德金開口回答就先說了,「我只是走神了一兩秒鐘。」
「想到新的小說點子了嗎?」德金問這一句時,臉上又出現了假笑。西裝革履的癩蛤蟆!他轉頭看向那個戰機駕駛員,吩咐他把最後一句刪掉,然後又問一次剛才他問的關於凱拉和瑪蒂的問題。
對,我說,我見過她們。
「一次還是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
「那是幾次?」
「兩次。」
「你和瑪麗·德沃爾也通過電話,是吧?」
這些問題的走向已經弄得我有一點不快。
「對。」
「幾次?」
「三次。」第三次就是前天,她打電話來問我要不要跟她和約翰·斯托羅採證完畢後到鎮上的廣場一起吃露天午餐。公然在上帝和眾人眼前跑到小鎮的中心吃午餐……不過,有紐約來的律師護駕,何害之有?
「你也和凱拉·德沃爾講過電話嗎?」
什麼怪問題!也從來沒人提醒過我會問到這上面去!我想可能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問的吧。
「努南先生?」
「對,我和她講過一次電話。」
「能跟我們說說那次通話的情況嗎?」
「嗯……」我朝比索內特看過去,有一點不知如何是好,但得不到一點協助,看來他一樣不知所措。「瑪蒂——」
「啊,不好意思,」德金聽了馬上朝我這邊大幅靠了過來,裹在他肥厚的粉紅色眼袋裡的眼睛神色專注,「瑪蒂?」
「瑪蒂·德沃爾。瑪麗·德沃爾。」
「你叫她瑪蒂?」
「對,」我回答時突然有一股衝動,很想加一句:在床上叫她瑪蒂!我在床上都這樣叫她!「哦,瑪蒂,別停!別停!」喊得很大聲!「我剛認識她時,她跟我說她叫這名字。我認識她是——」
「這我們稍後再談,現在我只想知道你和凱拉·德沃爾通電話的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
「一九九八年七月九日。」
「對。」
「電話是誰打的?」
「瑪……瑪麗·德沃爾。」接下來他就要問她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了,我心裡想,那我就跟他說瑪蒂想要再來一次床上馬拉松,前戲包括一邊看畸形侏儒的照片一邊喂彼此吃巧克力草莓。
「那凱拉·德沃爾為什麼會跟你講話?」
「她自己要講的。我聽到她問她媽媽是不是可以跟我講一件事。」
「她有什麼事要跟你講?」
「她第一次洗泡泡澡。」
「她有沒有說她咳嗽?」
我沒出聲,靜靜地看著他。那時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大家都討厭律師,尤其是碰上一個精明的律師搞得你灰頭土臉時,更是會恨得咬牙切齒。
「努南先生,需要我把問題再講一遍嗎?」
「不用。」我回答他,不懂他是從哪裡弄到這些資訊的。這些渾蛋竊聽瑪蒂的電話嗎?還是我的?要麼兩個都有?我可能這才生平頭一遭真的深切瞭解到口袋裡有五億美元是啥滋味。有那麼多銀兩在手,你愛竊聽多少電話都沒問題。「她說她媽媽把泡泡噴到她臉上,她就咳嗽了。但她——」
「謝謝你,努南先生,現在我們再來——」
「讓他講完。」比索內特說。頓時,我覺得他在採證中所扮演的角色好像變得比他原先以為的要大,但他看來無所謂。他那人老是瞌睡兮兮的,有警犬那一種哀傷又可靠的神情。「這裡不是法庭,你不可以對他進行互動詰問。」
「我得替一個小女孩的權益著想。」德金說,口氣倨傲又謙和,加起來的感覺像是奶油玉米淋上巧克力醬,「我很看重我這份責任。若我講話有一點像在逼你,努南先生,我在此先行致歉。」
我才沒那閒工夫去接受他的歉意,要不然我們兩個就都太虛偽了:「我只想說凱在說這件事的時候笑得很開心,說她和媽媽打泡泡戰。她媽媽把電話接過去時也在笑。」
這時,德金已經翻開富特曼交給他的資料夾,在我講話時快速瀏覽裡面的內容,好像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她媽媽……瑪蒂,這是你叫的名字。」
「對,我是叫她瑪蒂。但我要先問一下,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私下的通話?」
「這不關你的事,努南先生。」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紙,合上資料夾。他把那張紙稍微舉起來一下,像醫生看x光片一樣。看得出來,紙上打的都是單行間距的一排排字。「我們再來談你和瑪麗·德沃爾、凱拉·德沃爾第一次見面的事。那天是七月四日,對不對?」
「對。」
德金點一下頭:「國慶日早上。你是先遇見凱拉·德沃爾的,是不是?」
「對。」
「你會先遇見她,是因為她媽媽當時並沒跟她在一起,對不對?」
「這樣的句子不太對,德金先生,但答案是對的。」
「真榮幸有暢銷大作家幫我改正語法。」德金說時一臉掛笑。那笑的意思是他準備把我跟羅密歐·比索內特湊在同一輛囚車往古拉格送。
「請你說明一下你們見面的情況,先說凱拉·德沃爾,再是瑪麗·德沃爾。或是瑪蒂吧,看來你比較喜歡叫她瑪蒂。」
我把經過說了一遍。說完後,德金把錄音機放到他面前。他肥嘟嘟的手指頭上的指甲跟他的嘴唇一樣油亮。
「努南先生,那時你很可能撞到凱拉,這樣說對吧?」
「絕對不會。我的時速只有三十五英里——那一帶的速限就是三十五英里。我早就看到她了,有充分的時間剎車。」
「但萬一你開的是另一條車道——比如北上,而不是南下——那你還會早早就看到她嗎?」
老實說,這問題比他問的其他問題都要好。若那時有人從對向車道開過來,是會來不及反應。不過……
「對。」我說。
德金的眉毛往上一抬:「你確定?」
「對,德金先生。若是那樣,我緊急剎車就沒那麼容易了,但是——」「以三十五英里的時速。」
「對,以三十五英里的時速。我跟你說過,那是那一帶的速限——」
「——在68號公路的那段路上。對,你跟我說過,沒錯。那麼,依你的經驗,大部分人開車到那路段時,都會乖乖照速限開嗎?」
「我在一九九三年後就不常到tr來了,所以沒辦法——」
「拜託,努南先生,這又不是你寫的小說裡的場景。你回答我的問題就好,要不然我們會在這裡耗上一上午的。」
「我正在盡力而為,德金先生。」
他嘆了一口氣,像是受不了了:「你那舊怨湖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就買下來的,對不對?湖景雜貨店,郵局,布魯克斯修車廠那邊——也就是大家說的北村——那邊的速限從那時到現在就一直沒變過,對不對?」
「是沒變過。」
「那再回到我一開始問的——依你看,大部分人開到那路段時真會遵守三十五英里的速限嗎?」
「我不敢說大部分人會,因為我沒做過交通調查,但我想很多人應該不會吧。」
「那你要不要聽一聽城堡郡副警長富特曼說tr-90開的超速罰單以哪裡最多,努南先生?」
「不用了。」我實話實說。
「就在你跟凱拉·德沃爾講話,然後再跟瑪麗·德沃爾講話的時候,有別的車輛從你們身邊開過去嗎?」
「有。」
「多少輛?」
「我不確定。兩輛有吧。」
「會不會是三輛?」
「有可能。」
「五輛呢?」
「不會,沒那麼多。」
「但你沒辦法確定,對不對?」
「對。」
「因為凱拉·德沃爾在鬧脾氣。」
「說實在的,對一個三歲的小孩來說,她的情緒還不錯——」
「她當著你的面哭過嗎?」
「嗯……哭過。」
「是她媽媽弄哭的嗎?」
「這樣說不對。」
「那依你看,放一個三歲的小孩在假日的早上自己一個人走在車流繁忙的馬路正中央,這樣子對嗎?這應該同樣不太對吧?」
「夠了,你別回答。」比索內特先生加入,口氣很溫和,警犬一樣的臉上有了不快。
「我撤回這問題。」德金說。
「你撤回哪一個?」我反問他。
他看著我,一臉厭煩,好像在說他碰到的盡是像我這樣的渾蛋,他已經習慣我們這樣的人耍賤招了。「從你把那孩子抱到安全地帶到你和德沃爾母女分手,這期間有多少輛車子從你們身邊開過去?」
我不喜歡他說「抱到安全地帶」這幾個字,但我在想該怎麼回答比較好時,那個老傢伙已經對著他戴的速記機咕咕噥噥將問題錄了下來。而且,我是真的把她抱到安全地帶,這點沒辦法迴避。
「我跟你說過,我不確定。」
「推估一下也可以。」
推估。我生平最不喜歡的字之一。保羅·哈維用字。「可能有三輛吧。」
「包括瑪麗·德沃爾自己的車?她開的是——」他在從資料夾裡抽出來的那張紙上找了一下,「——一九八二年的越野吉普車?」
我想起了凱拉說的瑪蒂開太快!就懂了德金到底在搞什麼。對這,我一樣無能為力。
「對,是她的車,越野吉普車,年份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速度是在速限以下,還是正好是速限,或是超過速限?我是說她開過你身旁,凱拉還抱在你懷裡的時候?」
她那速度絕對不在五十以下,但我跟德金說我不確定。他要我再想一想——我知道你對吊頸結不熟,努南先生,但只要你用心一點,絕對打得出來的——但我回絕了,很客氣。
他又把那張紙拿起來:「努南先生,你會不會奇怪有兩個證人——小理查德·布魯克斯(迪基·布魯克斯),布魯克斯修車廠的老闆,還有羅伊斯·梅里爾,退休的木匠——兩個人都說德沃爾太太開過你們那地點時,車速超過三十五英里很多?」
「我不清楚,」我說,「那時我的注意力都在小女孩身上。」
「那你會不會奇怪羅伊斯·梅里爾說他估計她的車速高達六十?」
「這就離譜了。若這麼快,她踩剎車時一定會朝側邊滑過去,翻進路旁的溝裡。」
「從富特曼副警長量的剎車痕來看,她的時速起碼有五十。」德金說。這一句不是問句,但他還是直直朝我看過來,眼神有惡棍的凶氣,好像要我在這卑鄙的陷阱裡面多掙扎幾下,陷得再深一點才好。我什麼也沒說。德金把他那兩隻肥嘟嘟的手交疊起來,握在胸前,朝我湊過來,臉上的惡棍凶氣已經收起來了。
「努南先生,要不是你及時把凱拉·德沃爾抱到路邊——若不是你及時救下了她——她會不會正好被自己的媽媽開車撞個正著?」
這一句問話真是劇力萬鈞,我該怎麼答呢?比索內特這時當然也發不出任何有用的訊號,反而好像要跟那個標緻的女助理送秋波。我想起了瑪蒂拿來和《巴特比》一起讀的那本小說——《沉默的證人》,理查德·諾斯·帕特森寫的那一本。帕特森筆下的律師和格里沙姆的品牌不同,他的律師好像都很抓得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幾乎沒有例外。抗議,法官大人,這是要證人猜測。
我聳一下肩:「對不起,律師,這我說不上來——水晶球沒帶在身邊。」
這時,我又看到德金的眼裡露出了一抹兇光:「努南先生,我可以跟你保證,這問題就算你在這裡不肯回答,到時候不管你是到馬里布、火島還是哪裡去寫你的下一本鉅著,還是會被叫回來回答這問題的。」
我再聳一下肩:「我跟你說過了,我在注意那小女孩。她媽媽開得有多快,羅伊斯·梅里爾的視力有多好,甚至副警長富特曼真的去量過剎車痕還量對了嗎,我都沒辦法說。但我跟你說,那裡的擦痕多的是。好,那就假設她真的開到了五十,甚至五十五好了,就說她開到了五十五,德金,她才二十一歲。一般人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是開車技術最好的時候。她可能一拐就從孩子旁邊繞過了,這對她可能是很簡單的。」
「我想這問題就到此為止吧。」
「為什麼?因為你已經要到了你想要的?」比索內特的鞋又再碰到了我的腳踝,但我沒理他,「你若真的為凱拉著想,為什麼開口閉口都像在替她祖父說話?」
德金的嘴角微微一揚,露出惡毒的笑,像在說是啊,算你聰明,還要玩嗎?他把錄音機朝他那邊拉過去一點,「既然你提起了凱拉的祖父,棕櫚泉的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先生,我們也就談一下他吧,可以嗎?」
「反正也是你的戲。」
「你跟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講過話嗎?」
「講過。」
「當面講還是通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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