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要知道他是誰嗎,甜心?那個可惡的傢伙?」

「少廢話,賤人!」我再大喊,她又笑了起來——粗嘎的笑聲跟咳嗽差不多——再朝最刺激的部位捏下去。

「你忍著點,好嗎?」她說,「你忍著點,帥哥,要不然你會把我嚇跑,那可會連帶把你這根……」其他的話我就沒注意了,因為又深又強烈的高潮一股腦兒襲來,一時教我覺得好像整個人就要劈成兩半。我的頭朝後一甩,像絞刑架上的犯人,望著天上的繁星射精。我張口尖叫——不叫不行——湖面上傳來兩隻潛鳥以長鳴相和。

但同一時間,我又是在浮臺上面。喬已經不見了,但還是隱約聽得到樂隊的演奏——莎拉、桑尼、紅頂小子們正扯著嗓子在唱《黑山》。我坐起來,昏亂、無力,整個人像被掏空了。看不清楚往別墅去的小路,但看得到日本燈籠連出一條之字形的路徑。我的內褲扔在身邊,糾成溼溼的一團。因為不想拎著內褲游泳回岸上,我把它撿起來穿上,但才拉到膝蓋就僵在那裡,呆呆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上面掛著腐屍的爛肉,有幾根手指頭的指甲裡面還粘著幾撮扯下來的毛髮,那是腐屍的毛髮。

「天哪!」我發出一聲哀號,頓時全身乏力,一頭栽進水漬裡去。但我又回到北廂的臥室裡。栽下去的地方熱熱的,一開始還以為是精液,但在夜燈黯淡的光線下看來,那顏色還要再深一點。瑪蒂已經不見了,床上染的都是血。有東西躺在那攤血泊中間,乍看以為是一塊血肉或人體的器官,再看一眼,就發現是一個絨毛玩具動物,黑色的毛上面染滿了紅色的血。我側轉過來,瞪著那東西看,很想從床上咻一下跳下去,逃到房間外面,但就是沒有辦法動彈,全身的肌肉都不聽使喚。剛才我在這床上的物件到底是誰?我把她怎樣了?天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信,都不是真的。」我聽見自己說。這句話就像咒語,一說出來我整個人就回了神、還了陽。倒也不是真的這樣,但不管那時的情況是怎樣,我只想得出來這樣的說法來形容一二。我一個人分成了三份——一個在浮臺上面,一個在北廂的臥室,一個在小路上面——這三個我,同樣都有猛然往後撲倒的感覺,好像吹過來的一陣風長著鐵拳。黑暗從四面八方疾速湧來,本特脖子上的鈴鐺在疾湧的黑暗裡一聲響過一聲,節奏很穩定。接著,聲音慢慢退去,我也跟著退去。有一陣子,我不知退到了哪裡。

等我醒來,耳朵裡是夏季假期慣有的啁啾鳥鳴,眼睛裡是陽光照在緊閉的眼瞼上才會有的黑裡泛紅。我覺得脖子好僵硬;我的頭朝一邊歪,扭成很怪的角度;兩條腿是交疊的,壓在身體下面,姿勢很難受;而且,我全身發燙。

我皺著臉抬起頭,就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我也知道自己既不在床上,也不在浮臺上,同樣不在別墅往工作室的小路上。我身底下躺著的是地板,堅硬、牢固。

陽光很刺眼。我再眯起眼睛,閉了起來,呻吟一聲,像宿醉的酒鬼。我先伸手擋在眼睛前面,再慢慢睜開眼睛,等眼睛適應了光線後,才小心地放下手來,從床上坐起,四下看了一下。我是在樓上的長廊裡面,就在壞掉的空調下面。梅澤夫太太的字條還掛在上面。我那臺綠色的ibm打字機正擺在書房的門口,上面還卷著一張紙。我看看自己的腳,腳很髒,幾根松針刺進了腳跟,有一根腳指頭也有刮傷。我站起來,顛了一下(因為右腿麻了),趕忙伸手扶住牆,穩住身體。我低頭一看,看見自己還穿著前一晚穿上床的那條平腳內褲,而且看不出來有任何異狀。我扯開腰帶,朝裡面看。我那一根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小小的、軟軟的、捲起來,窩在一撮毛裡睡得正香。若努南的壞傢伙前一晚真的跑出去找刺激,那還真沒留下一絲痕跡。

「那感覺真像是刺激的大冒險,」我啞著嗓子咕噥一聲,伸手拂掉額頭上的汗。這裡悶得不得了。「只是不像在《哈代兄弟》裡讀的。」

接著,我想起了北廂臥室裡的染血床單,還有放在血泊裡的那個絨毛動物玩具。但想起這件事,並沒有寬心的感覺,沒有做過很慘的噩夢之後心裡會有的「謝天謝地這只是噩夢」的感覺。那感覺跟我小時候出麻疹發高燒時的譫妄囈語一樣真實……而且,那時的場景的確是真的,只是被我發高燒的腦子給扭曲了。

我搖搖晃晃朝樓梯走過去,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樓梯,一路緊抓著欄杆,生怕我發麻的腿一軟會栽下去。走到底後,我呆呆看了一遍起居室,好像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地方,然後又一瘸一拐朝北廂的走廊走過去。

北廂臥室的門半開半掩,一時間,我不太敢伸手把門推開走進去。我已經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裡不停轉著老片《希區柯克劇場》裡面演過的情節:一個男的喝得爛醉之後掐死了自己的妻子,酒醒後花了半小時找妻子,結果在餐具室裡面找到了雙目圓睜、已經腫脹的屍體。我最近認識的人裡面,就只有凱拉·德沃爾是玩絨毛動物玩具的年齡,但我離開她母親回家時,她已經躺在她薔薇花朵的被單裡睡得很沉了。所以——我知道這很笨——但我若真的開車回黃蜂路去,而且還只穿了一條平腳內褲——

怎麼?強暴了那個女人?還把人家的小女孩帶回來?在夢裡?

我不就拿到了那臺打字機嗎?那打字機現在不就放在該死的樓上長廊裡嗎?

在林子裡走上三十碼和再沿著小路走上五英里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我不要站在這裡聽我腦子裡的人吵架。我就算還沒瘋——我還不覺得我瘋了——但聽這些渾蛋鬥嘴吵架,到頭來不進瘋人院才怪,而且還會很快。我伸手把臥室的門推開。

一時間,我真的以為我看到了床單上有八爪章魚狀的血漬印在那裡,可見那時我心裡的恐懼有多深。我倏地閉上眼睛,過了一下才睜開,再仔細看一眼。床單亂七八糟的,最下面的那條還幾乎全扯了下來,露出底下床墊的拼花緞面。有一個枕頭扔在床尾的邊緣,另一個枕頭掉在床腳,皺成一團。那張小地毯——喬的作品——歪了,我的水杯翻倒在床頭櫃上。這間臥室看起來像是有過一場大戰或是狂歡,但就是不像出過命案。沒有血,沒有小小的黑色絨毛玩具動物。

我跪在地板上,伸頭朝床底看去。什麼也沒有,連灰塵也沒有,多虧了布倫達·梅澤夫。我再檢查一下床單,伸手摸一摸亂七八糟的皺褶,然後把床單拉平,把四個角的鬆緊帶套好。真棒的發明,我是說這樣的床單。「自由獎章」若改由女性頒發,而不是那一小撮一輩子不鋪床、不洗衣服的白人政客,想出這種床單的人現在胸口一定彆著這塊鐵,也一定要在白宮的玫瑰園裡頒獎。

我把床單拉平後,又檢查了一下。沒有血,一滴也沒有。也沒有凝固的精液留在上面。前者,說穿了我也不真覺得會有(或者說那時我是那樣告訴自己的)。但後者呢?不管怎樣,我畢竟做過了世上最新奇的春夢——還是一場三聯劇,讓我同時和兩個女人交好,再由第三個女人幫我打手槍,三幕同時演出。當時我覺得有那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也就是前一晚在床上玩得太猛,害你早上起來頭痛欲裂。只是,若前一晚真的有激情的火花四射,那麼過後的火藥痕跡在哪裡呢?

「喬的工作室!十之八九是那裡。」我對著灑滿陽光、空無一人的臥室說,「要不就是從這裡到那裡的小路上。還真該謝天謝地,不是留在瑪蒂·德沃爾身上,豬頭!搞上才剛成年的小寡婦,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我心裡有聲音表示同意,但也有聲音表示不同意,說就是因為我活得不耐煩了才需要瑪蒂·德沃爾!但我前一晚絕沒搞上她,也沒和我死去的妻子在浮臺上面歡愛,莎拉·蒂德韋爾更沒幫我打手槍!既然已經確定我沒弄死那個可愛的小女孩,我的心思便又回到了打字機上面。我拿打字機是要做什麼?幹嗎啊!

老兄,多愚蠢的問題。我妻子可以有秘密沒告訴我,甚至搞外遇;屋子裡也好像在鬧鬼;往南走半英里還有一個很有錢的老頭兒可能要讓我死無葬身之地;哦,我那小小的閣樓裡面說不定還躲著幾個玩具。只是,我站在屋外灑進來的亮晃晃的陽光裡,看著自己映在牆面上的影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對我有意義:我是真的跑到妻子的工作室,去把我的舊打字機給拿了過來。而我做這件事的理由還會有別的嗎?

我走進浴室,想先洗掉身上的汗漬和腳上的雜草、泥巴,再去打理別的。我才伸手要拿蓮蓬頭,就愣住了。浴缸裡面滿滿的都是水。不是我在夢遊的時候裝了水……就是別的東西裝的。我伸手要去拔排水孔的軟塞,又一次愣住了。因為,我想起了那天我在68號公路的路肩上面時,一度覺得嘴裡漲滿了冷水。這時我忽然懂了,我這是在等那情況重演。但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我便伸手拔掉軟塞,放掉浴缸裡面的水,開始沖澡。

我大可以把那臺老ibm打字機搬上樓,甚至把電線拉到外面的露臺去,屋外正有微風徐徐從湖面吹來;但我沒有。我反而是把打字機搬到書房的門口。書房是我寫作的地方……若我還寫得出來的話。我偏要在書房裡面寫,就算悶在屋頂下的室溫可以高達華氏一百二……下午三點很可能正是這樣的高溫。

卷在打字機裡的紙,是一張粉紅色的舊收據複本,「一拍即合」那家店的。我們住在這裡時,喬都是從城堡巖的那家攝影店買耗材。我把紙捲進去時,還把沒有印字的那一面對著「信使」版球。我已經在紙面上打下了我那一小組後宮佳麗的芳名,活像我還在大做春夢的時候,就已經在想辦法要寫報告了:

喬莎拉瑪蒂喬莎拉瑪蒂瑪蒂

瑪蒂莎拉莎拉

喬約翰娜莎拉喬瑪蒂莎拉喬

下面一行是小寫字:

正常精子數精子正常萬事順利

我推開書房的門,把打字機拿進去,放在以前我放打字機的老地方:尼克松海報的正下方。我把那張紅色的收據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字紙簍。接著,我拎起打字機的插頭,插進基線板的插座。這時,我的心跳又猛又急,跟我十三歲時沿著梯子朝泳池邊的跳水高臺爬上去的感覺一樣。我十二歲時爬過那道梯子三次,全又偷偷地溜了下來,但十三歲時,我再也沒有理由臨陣脫逃——這一次,我非做不可。

我記得好像看到過有臺電扇窩在壁櫥的一角,就在那個寫著「雜物」的箱子後面。我正要朝那邊走過去,馬上就又轉回身來,不禁啞然失笑。我先前有一陣子還挺自信的,對吧?對,但緊接著緊箍咒就又來了,一把鉗住我的胸口。這次若把電扇拿出來卻發現自己在這書房裡啥也做不成,豈不白痴?

「放輕鬆,」我安慰自己,「放輕鬆。」但我就是沒辦法做到。跟當年那個身形細瘦的少年穿著滑稽的紫色泳褲,朝跳水板尾端走過去時一樣,我放鬆不下來,只覺得腳下的池水一片碧綠,而池裡面朝上看的少男少女全都變得好小,好小。

我朝書桌右邊的抽屜彎下腰去,用力一拉,抽屜掉了出來。我在抽屜砸下來前及時把光腳丫子挪開,跟著爆發出一陣一點也不自然的大笑聲。抽屜裡放著半刀稿紙,邊緣略有一點風化,放太久沒用的紙都這樣。我一見這紙,就想起自己是帶了紙來的——比這半刀稿紙要新得多的紙。我留著這半刀稿紙在抽屜裡沒動,再直接把抽屜放回去,試了幾次才放進抽屜的滑槽,手一直在抖。

最後,我終於坐進了書桌前的椅子。椅子被我身體的重量一壓,跟以前一樣吱吱嘎嘎。我把椅子往前挪,椅腳的滑輪也照樣一陣骨碌碌地滑動。我把膝蓋塞進書桌下的空處,坐定在那裡,瞪著鍵盤看,滿身大汗,腦子裡還在想泳池的高臺跳板,想我走過跳板時光腳丫踩得跳板一下、一下輕輕地上下震動,想我腳底下的嘈雜人聲四處迴盪,想泳池裡氯的味道,想那空氣交換系統運轉時很低、很有規律的聲音:轟——轟——轟——轟,好像泳池的水有自己的神秘心跳。我站在跳板的前端,心想,入水的姿勢若不對的話,可能就此全身癱瘓(還不是第一次想!)。其實也未必,但光是怕就可以把人嚇死。《全球大驚奇》報道過這樣的例子;這個節目是我八歲到十四歲期間的科學教科書。

動手吧!喬發出一聲吆喝。她的聲音在我腦子裡一般都很平靜、很沉著,這一次卻是厲聲的尖叫,別再怕了,你動手就是!

我伸手去按ibm的按鍵開關,想起了那天我把計算機裡的word6.0丟進電腦的回收站時,還在心裡說了一句:永別了,老朋友。

「這次一定要成,」我說,「拜託!」

我把伸出來的手放低,按下開關。打字機啟動了,「信使」版球發出一陣咕嚕,做好準備,像芭蕾舞者站在邊廂準備上臺。我拿起一張稿紙,手上的汗在紙上留下印子,但我沒管。我把稿紙捲進打字機,放在正中央,然後打下

第一章

接著,坐在那裡等風暴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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