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八歲時得過麻疹,病得很重。「我以為你活不了了。」我父親跟我說過,他那人講話從不誇大。他跟我說,有一天晚上,他和我媽放了滿滿一浴缸的冷水,把我往裡面放。兩個人心裡雖然都覺得這樣可能會冷得我心臟麻痺,但又都覺得不想一點辦法的話,兩人可能就得眼睜睜看著我活活發燒至死。那時我已經開始大喊大叫,胡言亂語,說我在房間裡看到了亮亮的人影。準是來帶走我的天使!我那嚇壞了的媽覺得是這樣。在他們把我朝冷水裡扔之前,父親最後一次為我量體溫。照他的說法,家裡那根強生牌肛溫計的水銀柱筆直往上衝到了華氏一百零六度!他說,在那之後,他就沒膽子再幫我量體溫了。

我自己倒不記得有什麼亮亮的人影,只記得有一陣子覺得很怪,好像到了一處遊樂園的大廳,大廳的牆上同時在播好幾部電影。而且,那地方好像會伸縮,不該膨脹的地方都鼓起來了,應該很堅實的地方全都凹凸不平。那裡面的人——有一大部分都高得很不正常——在我的房間裡飛進來又飛出去,長長的兩隻腳活像卡通裡的剪刀腳。一開口講話,都是轟隆轟隆的聲音,且帶著迴音。還曾經有人拿著一雙嬰兒鞋在我面前晃。我記得我哥哥錫德,他好像曾把一隻手伸進自己的襯衫裡面,玩了好幾次胳肢窩放屁的把戲。什麼事情都是斷斷續續的,什麼都只是片段,像怪怪的德國小香腸綁在有毒的繩子上。

從那以後,到我回到「莎拉笑」的那些年間,我偶爾也會生病或感染到什麼,但始終沒再出現過八歲那年發高燒的插曲。我也從不覺得會再出現——我想,是因為我以為那種高燒只有小孩子或染上瘧疾或是精神崩潰的人才會有。但七月七日晚上到七月八日早上,我卻又出現了小時候有過的那種譫妄。做夢、醒來、走動——全都攪和在一起。我會想辦法跟各位講清楚,但不管我怎麼說,都無法將當時的怪誕傳達於萬一。那感覺好像是不小心在真實世界的牆後面發現了一條秘密通道,就沿著通道爬了進去。

一開始是音樂。不是迪克西蘭爵士樂,因為沒有小號,但很像迪克西蘭爵士樂。原始的,聽得人頭暈目眩的咆哮樂。三或四把木吉他,一支口琴,一把低音大提琴(也可能是兩把)。背景裡襯著很重、很興奮的鼓聲,但聽起來不像是真的鼓打出來的,而像是一個打擊樂天才在一堆盒子上面跳來跳去弄出來的。之後,就有女聲加入——女低音,不像男聲唱到高音會有一點破。聽起來好像在笑,好像很激昂,又有一點險惡;全部都有。我一聽,就知道這是莎拉·蒂德韋爾在唱歌,雖然她生前從沒錄過唱片。我聽的是「莎拉笑」的歌聲,而且啊,各位,她正在搖哪!

「你知道我們要回曼德雷,

我們要舞動在桑德雷,

我要高聲唱和班德雷,

我們全都要好好幹一場坎德雷——

你就上吧,寶貝兒,耶!」

那兩把低音大提琴——對,是兩把沒錯——琤琤琮琮如雨點急落,碎成一曲穀倉舞,像貓王唱的《寶貝我們去看戲》裡面的即興獨奏。接著是一段吉他獨奏,是桑尼·蒂德韋爾在耍他那把雞爪吉他之類的樂器。

漆黑裡有光幽幽閃爍。我想起五十年代有一首歌——克勞丁·克拉克的《派對燈光》。我往那幽光看過去,由別墅往湖邊去的枕木步道旁邊的樹上,掛著幾盞日本燈籠。派對燈光在暗夜裡灑下神秘的光圈,有紅,有藍,有綠。

而莎拉就在我身後高唱她曼德雷歌的橋段——媽媽就愛來狠的,媽媽就愛來猛的,媽媽就愛玩通宵——只是聲音愈來愈遠。莎拉和紅頂小子當年在湖灣旁邊的車道上面搭過舞臺,也就是喬治·富特曼那天來幫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發傳票給我時停車的地方。我穿過一環又一環的光圈,朝湖邊走下去。一團團派對燈光四周,繞著輕翻翅膀的飛蛾。有一隻鑽進了燈籠,在竹籤架起來的紙面上投下蝙蝠狀的可怕鬼影。排在步道兩側的喬的花盆,滿是夜間開花的玫瑰盛放,襯著日本燈籠的幽光,真的像是藍色的玫瑰。

樂隊的演奏現在減弱成低低的耳語,但我還是聽到了莎拉奔放的高歌。她笑聲不斷,好像聽到了生平最好笑的事,什麼曼德雷桑德雷坎德雷的勞什子,只是我已經聽不清楚歌詞。反而是湖水拍打步道底部岩石的聲音聽得比較清楚,還有浮臺下面的鐵罐傳來陣陣鏗鏘。一隻潛鳥劃破黑暗,幽幽長鳴。有人站在大街我右手邊的地方,就在湖邊。看不清楚那人的臉,但看得出來他外面穿的是褐色的休閒外套,裡面穿的是t恤。外套的翻領上面劃出了幾個字,好像是:

orma

er

oun

這我猜得出來——人在夢裡無事不知,對吧?——normalspermcount(正常精子數),村裡小店的噁心特餐——若他們要做的話。

我是在北廂的臥室裡夢到這些的。醒過來時,我心裡很清楚自己是在做夢……只是,我雖醒來,卻像是又進入了另一場夢境,因為那時本特的鈴鐺正在亂響,也有人正站在走廊裡面。「正常精子數」先生?不是,不像是他。映在門上的陰影不太像是人。癱軟的一團,手臂的地方模糊不清。我從床上坐起來,耳朵裡是銀質鈴鐺的清脆叮噹。我順手抓起鬆鬆的一坨床單,蓋在赤裸的腰間。一定是那個裹著屍衣的妖怪——那個屍衣妖怪從墳裡跑出來抓我了!

「別抓我,」我用乾澀、發抖的聲音說了一句,「求你別抓我,拜託。」

門上的那一團影子舉起手臂。「這啥也不是,不過就是穀倉舞曲,甜心!」莎拉·蒂德韋爾帶著笑的激昂嗓音高唱,「這啥也不是,不過就是轉圈圈!」

我躺回床上,拉起床單蓋住臉,學小孩子眼不見為淨……這時,卻突然又到了我們別墅擁有的那一小塊湖邊岸區,身上只穿著內褲。我兩隻腳踩在水裡,水深及踝。湖水暖暖的,這是仲夏的湖水溫度。我自己淡淡的影子分成兩道,一道是天上的彎月照出來的,它正低低懸垂在湖面上方;另一道是日本燈籠照出來的,有隻飛蛾在裡面的那盞照出來的。站在步道上的男人已經不見了,但留下了一隻塑膠貓頭鷹,標出他站的地方。塑膠貓頭鷹帶著一圈金黃的呆滯眼睛正瞪著我看。

「嗨,愛爾蘭老鄉!」

我朝浮臺看過去,喬就站在那裡。她一定剛從湖裡爬上來,因為她身上還在滴水,頭髮也貼在臉頰上面。她穿的泳衣就是我在照片裡看到的那一件,灰色底帶紅色的滾邊。

「過了好久啊,愛爾蘭老鄉——你說是吧?」

「什麼是吧?」我朝她喊回去,明知故問。

「這個啊!」她伸手搭在乳房上面擠了一下。水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流,順著她的指節往下滴。

「來嘛,愛爾蘭老鄉,」她這時的聲音像是從我身側的上方傳來的,「來嘛,小壞蛋,來嘛。」我在床單下面摸到她泳衣的繫帶,睡意朦朧的手指頭雖然遲鈍,但還是輕鬆地扯掉了繫帶。我閉上眼睛,但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搭在她的腿間。等我摸到了她嫩滑的開口,開始摩挲的時候,她也用手指撫上我的頸背。

「你不是喬,」我說,「你是誰?」

沒人回答我。我站在林子裡。很黑。湖面上有潛鳥幽鳴。我走在小路上,要到喬的工作室去。那不是夢。感覺得到涼涼的微風拂過我的皮膚,不時有小石頭刺在我光著的腳掌或腳跟上面。有一隻蚊子繞著我的耳朵嗡嗡叫,我揮手把蚊子趕開。我身上穿的是平腳內褲,每走一步路就會卡到我勃起脹大顫抖的那話兒。

「搞什麼鬼?」看到喬穀倉板蓋的小小工作室在黑暗中顯現,我脫口問了一聲。我朝後看,「莎拉笑」佇立在山丘上面,我不是說那女人,而是說那別墅。一棟長長的屋子,在夜色裡朝湖邊延伸過去。「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邁克。」喬跟我說。她正站在浮臺上面,看著我遊向她。她把兩隻手搭在頸背上面,擺出月曆女郎的姿勢,雙峰在溼溼的背心裡挺得更高,而且也跟照片裡一樣,乳頭從布料裡凸了出來。我穿著內褲游泳,勃起未消。

「沒事,邁克。」換成瑪蒂在北廂的臥室裡跟我說話。我馬上睜開眼睛。她就坐在床上我的身邊,映著黯淡的夜燈,一身光潔,未著寸縷。她把頭髮放了下來,垂在肩上。乳房小小的,茶杯大小而已,但乳頭很大,外擴。我的手停在她腿間,她腿間有一叢粉撲一樣的金色軟毛,柔滑得像細細的絨毛。她的身軀罩在像飛蛾翅膀又像玫瑰花瓣的陰影裡面。她坐在那兒的模樣,有一種讓人痴狂的美——那樣子像是你在遊樂園的射擊場或套圈遊戲裡面看到的那個你知道自己絕得不到手的大獎,專門放在最上面的那一個。她伸手到被單裡面,握住我短褲裡伸得長長的把兒。

沒事,不過就是轉圈圈。我一步步朝我妻子的工作室走過去時,天外飛聲又來了。我彎下腰,伸手到踏腳墊的底下摸出鑰匙。

我爬上樓梯到了浮臺上面,溼嗒嗒地一直滴水,走在最前面的還是我那一根大大的把兒——我想,這世上最無意要搞笑但又最笑死人的,就屬正在搭帳篷的男人了。喬站在浮臺上面,還是一身溼嗒嗒的泳衣。我一把將瑪蒂拉到床上。我開啟喬工作室的門。全都同時進行,纏起來又繞出去,像幾股怪異的繩子或腰帶。和喬在一起的感覺最像在做夢。在工作室裡面的感覺——走過地板、低頭看我那臺綠色的舊ibm打字機——最不像在做夢。瑪蒂和我在北廂的臥室裡,則介於二者之間。

喬在浮臺上說:「你要怎樣都可以。」瑪蒂在北廂的臥室裡說:「你要怎樣都可以。」在工作室裡,不需要有誰跟我說什麼,我很清楚自己要怎樣。

我在浮臺上面低下頭,將嘴唇湊上喬的胸口,輕輕吸吮喬罩在泳衣裡的乳頭。嘴裡是溼布料和陰涼的湖水味。我往前挺進時,她朝我伸手過來要摸,但我把她的手打掉。若讓她摸下去,我馬上就衝到高潮了。我吸著她的乳頭,把她棉質泳衣往下滴的湖水吸進嘴裡。兩隻手慢慢摸索,先是輕撫她的臀部,再把她泳衣的下半截朝下拉。我把泳衣從她身上扯下來,她也任隨泳衣耷拉在膝頭上面。我跟著也把自己貼在身上的溼內褲往下拉,扔在她的比基尼泳褲上面。我們兩個就這樣面對面站著,我全裸,她差不多全裸。

「跟你一起看球賽的那個男的是誰?」我喘著氣問她,「他是誰,喬?」

「那個啊,誰也不是,愛爾蘭老鄉,一袋白骨罷了。」

她笑了起來,往後仰去,臀部著地,瞅著我看。她的肚臍像一個小小的黑色杯子。她那姿勢給人怪怪的感覺,像蛇一般妖嬈。「那裡只有死亡。」她說時伸出兩隻手,用冷冷的掌心和枯枝般的慘白手指捧住我的臉頰。她把我的臉轉向一旁,往下壓,讓我的視線正朝向湖心。湖心的水下有一具具腐屍流過,被湖底的水流拖著走,還瞪著一雙雙斗大溼潤的眼睛。被魚咬掉的鼻子只剩一個大缺口,舌頭從張開的唇間露出來,像水草的卷鬚。有些死屍拖著一球球、鼓鼓的水母般的內臟,像虛軟的氣球,有些只剩骨架。但是,就算拿這一大批陰森的浮屍大隊來嚇我,也沒辦法阻擋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我把頭一甩,甩掉她的手,把她壓在浮臺的木板上面。她映著月光的銀色眼眸定定地看著我,眼神穿過我的身體,我注意到她一邊眼睛的瞳孔比另一邊大。我到德里鎮的停屍間看電視螢幕認屍時,她的眼睛就是這樣。她死了。我的妻子已經死了,而我在和她的屍體歡愛。好,就算真是這樣,我也停不下來。「他是誰?」我大聲問她,壓住她躺在溼木板上的冰冷屍身。「他是誰?喬!告訴我他是誰!」

我在北廂的臥室裡一把將瑪蒂拉到我身上,感受她小小的乳房抵在我胸口,她的兩條長腿纏住我的身體。接著,我一翻身,把她壓在大床的另一頭。我注意她的手朝我摸過來,馬上一把打掉——若讓她摸下去,我馬上就衝到高潮了。「腿張開,快。」我跟她說,她聽了照做。我閉上眼睛,把全身的感官都關掉,獨享這一刻。我朝前挺進,但又停住,略作一下調整,伸手推一下我脹大的那話兒,然後身體一挺,插進去,像手指頭戴著絲絨手套般滑順。她抬眼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接著伸手捧住我的臉,把我的臉轉個方向:「那裡只有死亡。」說的口氣像是明知故問,多此一舉。而我在窗裡看到的是五十街到六十街這一段的第五街——新潮的精品店,畢揚、巴利、蒂芙尼、波道夫·古德曼、斯圖本玻璃。你看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在那裡,朝北走,手上甩著他的豬皮公事包(喬死前的那一年聖誕節,喬和我送他的聖誕禮物)。他身邊還有一個人,提著巴諾書店的購物袋,那是慷慨、美麗的諾拉,哈羅德的秘書。只是,她那一身豐華全都已經不見,只剩齜牙咧嘴露出一大排黃板牙的骷髏,套在唐娜·卡倫的套裝和鱷魚皮淑女鞋裡面;抓著購物袋把手的是一把枯骨,一根根都套著戒指。哈羅德的牙從他那經紀人的招牌笑裡伸了出來,現在更顯猥瑣。他最愛的那套西裝,保羅·斯圖亞特深灰色雙排扣,套在他身上不住拍打,像迎著海上微風前行的船帆。他們兩人四周,街道的兩旁,走的都是活死人——有木乃伊媽媽牽著骷髏小娃娃,或放在豪華嬰兒車裡面推著走;有殭屍門房;有死而復生的滑板少年。那邊有一個高高的黑人男子,臉上掛著幾條僅剩的肉串,像鹽醃的鹿皮,牽著他只剩骨頭的德國牧羊犬在散步。計程車司機聽著印度拉格音樂,腐爛得差不多了。街上開過去的巴士,車窗裡朝外看的人臉,都是骷髏頭,每一個都戴著哈羅德的招牌假笑——嗨,你好,你老婆好嗎?孩子呢?最近又有大作要問世了嗎?賣花生的小販身上還流著腐爛的屍水。但他們沒一個澆得熄我身上的慾火。我慾火賁張。我的手還是滑向她的臀部,把她抬起來,張嘴咬住床單(床單的花樣我一點也不意外,藍色玫瑰),把床單從床墊上拉起來,免得我會想去咬她的脖子、肩膀、胸部,不管哪裡,只要我的嘴夠得著!「你跟我說他是誰!」我對著她喊,「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的嘴裡塞的都是床單,所以聲音出不來,我也覺得除了自己,應該沒有誰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快說,賤女人!」

我站在喬的工作室到別墅的小路上面,四周一片漆黑,腋下夾著我的打字機,貫串不同夢境的勃起在金屬打字機下面不斷顫動——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也許是夜晚的微風。緊接著,我覺得那裡好像不止我一個人。那個裹著屍衣的東西就跟在我後面,叫得像繞著宴會燈光飛舞的一大群蛾子。它在笑——煙嗓的放肆大笑,只有一個女子會這樣子笑。我看不到從我背後繞過臀部來抓我的那隻手——被打字機擋住了——但不用看,我也知道那隻手一定是棕褐色的。一開始是輕捏,後來才慢慢加大力道,手指頭不停扭動。

「你要知道什麼呢,甜心?」她從我身後問我,笑還沒停,揶揄的口氣也還在,「你真的要知道嗎?你是要知道還是要去感覺?」

「你別折磨我!」我大喊一聲。打字機——三十磅重的ibm——夾在腋下晃來晃去。我只覺得全身的筋脈都像吉他的琴絃一般,被人撥得琤琮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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