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沿著小路走回木屋的途中,盡力讓腦子放空。第一個跟我合作的編輯跟我說過,小說家的腦子裡在轉的事情,有百分之八十五都不關他的事。這說法我從來就不覺得只能用在小說家身上。所謂的「高階思維」大體都被高估過甚。遇上麻煩,必須有所行動的時候,我倒覺得讓自己退到一旁,讓地下室的小子們去處理就好。地下室的小子們是藍領苦工,沒工會保護,渾身橫肉和刺青。直覺反應是它們的特長,只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時,才會把麻煩往樓上送,交給大腦裡的思維去處理。
就在我正要打電話給瑪蒂·德沃爾的時候,出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和妖魔鬼怪沒一點關係,至少我感覺如此。就在我按下無繩電話的通話鈕時,我聽到的不是等待撥號的嗡嗡聲,而是什麼聲音也沒有。我才在想是不是北廂臥室裡的那支話筒沒放好,就發現電話線不是完全沒有聲音。好像有無線電訊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興高采烈的歌聲,是動畫片裡呱呱叫的鴨子配音,男聲,有很重的布魯克林口音,正在唱:「有一天他跟著她一起去上學,一起去上學,一起去上學。跟著她一起去上學,這是不行的……」
我剛要開口問是誰,就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喂?」口氣聽起來困惑、不解。
「瑪蒂嗎?」我也正詫異,居然沒想到該用更正式的稱呼叫她,像德沃爾女士或德沃爾太太之類的。至於我居然單憑一個字就聽出來對方是誰,我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雖然我們先前只講過一次話,時間還不長。說不定還真是地下室的小子們聽出了遠處的背景音樂,就聯想到了小凱拉。
「努南先生嗎?」她聽起來更加困惑,「電話鈴一聲也沒響啊!」
「可能是我剛拿起電話,你的電話就打進來了,」我說,「有時候是會這樣。」但有多少次你一拿起電話要打,就正好碰到你打電話要找的那個人也打電話進來讓你接個正著?說不定不少。心靈感應?純屬巧合?實況轉播還是「美瑞思」?不管怎樣,感覺真的很神奇!我的視線穿過長長的、低矮的起居室,落在大角鹿本特的玻璃珠眼睛上面,心裡想:是啊,這裡說不定真是神奇的處所!
「大概吧,」她的口氣不太肯定,「不好意思,我要先跟你道歉,打電話給你——這樣子很冒昧,我知道你的號碼沒有登記。」
哦,這你別放在心上,我壓在心裡沒說出來,現在誰沒有我這個用了很久的電話號碼呢!其實,我已經在想是不是乾脆放進電話黃頁裡去算了。
「我是從你在圖書館留的資料弄到號碼的,」她聽起來很不好意思,「我就在圖書館工作。」背景裡的《瑪麗有一隻小綿羊》已經換成了《戴爾的農夫》。
「沒關係,」我說,「而且我拿起電話正是要打給你。」
「打給我?有事嗎?」
「女士優先。」
她輕輕笑了一聲,有一點緊張:「我想哪天請你過來吃一頓便飯。嗯,凱和我要請你吃一頓便飯。早該請的,你那天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可以嗎?」
「可以,」我馬上介面,「謝謝你,反正我們也有事情要談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背景裡有老鼠正在偷吃乳酪。我小時候一度以為這些事情都是在一棟很大的灰色工廠裡面發生的事,而那工廠就叫做「嗨——喔——牛奶廠喔」。
「瑪蒂,你在聽嗎?」
「他要把你拖下水,對不對?那個可怕的老頭!」現在她的口氣不再緊張,而是死氣沉沉。
「嗯,是,也不是。你可以說是命運把我拖下水的,或是巧合,要麼是上帝。我那天早上會在那時候經過,不是因為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我是在追那個油滑的鄉村漢堡。」
她沒笑,但聲音開心了一點,我很高興。講話的聲音死氣沉沉、沒有情緒的人,一般都是害怕的人,有時甚至是備受驚恐折磨的人。「我還是很抱歉,拖累了你。」我想,等她聽到我說要把約翰·斯托羅這個律師硬塞給她用的時候,不知她會覺得到底是誰在拖誰下水。一時間,我只慶幸我不必在電話裡跟她談這件事。
「無論如何,我很高興你要請我吃飯。時間是什麼時候呢?」
「今天晚上會不會太趕?」
「一點也不會。」
「那太好了。不過,我們得早一點開飯,免得我的小姑娘吃到甜點就睡著了。六點可以嗎?」
「可以。」
「凱會很高興,我們一直沒什麼客人來。」
「她沒再自己跑出去了吧?」
我原以為她聽了會不高興,但她反而笑了:「哦,沒有。禮拜六那次嚇壞她了。現在啊,她連要從側邊院子裡的鞦韆換到後院的沙坑去玩,都要跑來跟我報告一下。她還一直講你,說你是‘那個抱抱的人’。我想她有一點擔心你會生她的氣。」
「跟她說我沒生氣。」我說,「不,你不要講,我自己跟她說。我帶一點小東西過去好嗎?」
「一瓶酒可以嗎?」她問得有一點遲疑,「啊,這樣太誇張了——我只是要用燒烤架弄漢堡,再做一點馬鈴薯沙拉而已。」
「那我就帶一瓶不誇張的酒。」
「謝謝你,」她說,「真興奮。我們從沒請過客。」
事實上我也很興奮,因為這是我四年來第一次跟人約會。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自己都嚇了一跳。「謝謝你想到要請我吃飯。」
我掛上電話時,想起約翰·斯托羅叮囑過我,要想辦法讓人看到我們兩個在一起,別再給鎮上的八卦陣里加料。她若要用燒烤架,那就一定在戶外,這樣別人就看得到我和她在一起,衣衫整齊……至少一個晚上大部分時候都是。不過,到後來她很可能會請我進屋裡去,免得失禮。而我到時候也就會進去,同樣是為了不失禮。可以稱讚一下她掛在牆上的貓王天鵝絨畫像,或是她那批富蘭克林牌的紀念盤,管她在活動拖車屋裡會擺什麼擺設,先統統誇讚一番就對了。我會跟著小凱拉去參觀她的臥房,讚歎她的填充玩偶和娃娃有多漂亮——只要有需要,當然要來一下。人生的事,輕重緩急的次序有很多種組合。有些你的律師會懂,但我覺得也有不少是你的律師不會懂的。
「我這樣子對吧?本特?」我問牆上的大角鹿頭標本,「肯定就叫一聲,否定就叫兩聲。」
我那時正沿著走廊往北廂房走去,想要衝個冷水澡。就在走到走廊過半的地方,身後果真傳來一聲很輕、很短的鈴聲,掛在本特脖子上的鈴鐺的鈴聲。我站住腳,回頭朝後望,一隻手上拎著剛脫下來的襯衫,等著第二聲鈴聲響起。但沒有。過了一分鐘,我繼續往前走,回到北廂的臥室,扭開水龍頭沖澡。
湖景雜貨店賣的酒都很不錯,全堆在一角——但是當地人買的可能不多,主要的主顧應該是來度假的觀光客——我挑了一瓶「蒙岱維」紅酒。可能比瑪蒂心裡想的要貴一點,但我可以把價格標籤撕掉,也祈禱她喝不出來。結賬櫃檯前面排了一排人,大部分都隨便套了件t恤在泳裝外面,弄得t恤都溼了,腿上還沾著沙子。他們準是從公共沙灘來的。我站在人龍里面等著結賬時,眼光隨意落在一堆即興商品上面,這類商品向來都堆在櫃檯附近。其中有幾個塑膠袋,上面標示的品牌叫「磁鐵王」。每個袋子上面都印著一臺冰箱,冰箱的門上有「速回」的字樣。依商品說明,每袋「磁鐵王」裡面有兩組子音字母,附贈額外的母音字母。我抓了兩袋……馬上又加一袋,心想瑪蒂的那位小姑娘可能正是玩這類玩具的年齡。
凱拉一看到我把車開進她們野草叢生的前院,馬上就從拖車屋旁的破舊鞦韆上跳下來,朝她母親跑過去,躲在她身後。瑪蒂把日式木炭火盆放在空心磚鋪的前門臺階旁邊。我朝火盆走過去時,那個禮拜六跟我講話一點也不怕生的小女孩兒,卻只肯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偷偷瞄我,一截胖胖的小手緊抓著她母親背心裙屁股下面的地方。
不過,兩小時之後,一切改觀。暮色深垂之後,我和小凱拉坐在拖車屋的起居室裡,凱拉坐在我腿上,專心聽我念魅力萬古不滅的《仙履奇緣》——可能也愈聽愈想睡吧。我們坐的沙發差不多是黑褐色的,而且還高低不平,依法應該只限折扣商店才可以賣。只是,我對自己先前對這裡會有怎樣的擺設隨便就有了先入為主的成見,覺得很是慚愧。我們兩個背後的牆上掛的是愛德華·霍普畫作的海報——深夜寂寥的餐檯即景。我們對面角落裡的廚房,就在小小的富美家貼面的桌子上方,掛的是梵高的名作《向日葵》的複製畫。而且,梵高的這一幅向日葵比霍普的餐檯即景還更適合瑪蒂·德沃爾住的拖車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的確如此。
「玻璃鞋會割破腳。」凱迷迷糊糊地說。
「不會的,」我說,「那玻璃鞋是在魔法王國特別訂做的,很光滑,不會破,只要你穿著它時別唱高音c就不會破。」
「我可不可以要一雙?」
「不行,凱,」我說,「現在已經沒人會做玻璃鞋了。這是失傳的手藝,跟托萊多寶劍一樣。」拖車屋裡很熱,她偎在我的胸口也很熱,她的上半身就靠在我身上,但我不想動。有一個孩子坐在我腿上,那感覺真好。她母親在外面一邊哼歌一邊從撲克牌桌收拾盤子。我們是在牌桌上露天用餐的。聽她輕聲哼歌,感覺也真好。
「接下來呢,接下來呢?」凱拉指著灰姑娘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插圖催我快講。那個緊張得躲在媽媽屁股後面偷偷看人的小女孩兒不見了。那個禮拜六早上氣嘟嘟地說氣死了我要去海邊的小女孩兒不見了。偎在我懷裡的是一個瞌睡兮兮的小傢伙,漂亮,聰明,不怕生。「不講會不行了。」
「你要去噓噓啊?」
「不是,」她瞅著我看的眼神有一點不屑,「那個叫上——廁所。鬚鬚是男人臉上長的毛,瑪蒂說的。我已經上過廁所了。快點講,我要睡覺了。」
「故事裡面有魔法,不能趕著講,凱。」
「你快講嘛。」
「好吧,好吧。」我再翻一頁。灰姑娘強打起精神,朝她那兩個渾蛋姐姐揮手道別,送她們去參加舞會,而這兩個穿得還真像迪斯科舞廳裡混不出名堂的小明星。「灰姑娘才剛跟塔米菲和凡娜——」
「這是她兩個姐姐的名字嗎?」
「我自己替她們取的。可以嗎?」
「好。」她在我懷裡略動一下,把姿勢調整得更舒服一點,頭又靠上了我的胸口。「灰姑娘剛跟塔米菲和凡娜道別,就有一道很亮的白光出現在廚房的一個角落裡。從白光裡面出來了一位美麗的女士,身上穿的是金色的長袍,頭髮上的珠寶像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那是仙女教母。」凱拉篤定地說。
「對。」
這時瑪蒂走了進來,手上拿著剩下半瓶的蒙岱維紅酒和燒黑的燒烤架。她身上的背心裙是鮮紅色的,腳上穿的是低幫運動鞋,顏色白得在暮色裡像會發亮;頭髮全紮在腦後。儘管還沒有變成我先前為她勾勒過的鄉村俱樂部美女造型,但依然美麗非凡。她進來後看了看小凱拉,又看看我,雙眉一揚,朝我擺出抱走凱拉的姿勢。我搖搖頭,用眼神告訴她,我們兩個都還沒盡興。
我再回頭講故事,瑪蒂改去洗她僅有的幾個炊具,嘴裡哼哼唱唱始終沒停。等她洗完了鏟子,凱的小身子也已經癱在我懷裡,一看就知道她已經睡著,睡得很沉。我合起這本《童話故事金典》,放回茶几,和另外兩本疊放的書擺在一起——我想應該都是瑪蒂正在讀的書。我抬起眼來,就看到她在廚房裡也朝我看來。我向她比了個v的勝利手勢,跟她說:「努南,第八回合擊倒獲勝。」
瑪蒂拿起一條抹布擦乾手,走了過來:「我抱吧。」
我沒有照做,而是自己抱著凱拉站起來:「我來抱,臥室在哪裡?」
她指了一下:「左邊。」
我抱著小女孩兒沿著過道走過去,過道很窄,我必須很小心,免得凱拉的腳或頭撞到牆面。過道底是浴室,乾淨得一塌糊塗。右邊有一扇門,關著,我想應該是瑪蒂的臥室,一度有蘭斯相伴的小窩,現在一人孤枕而眠。若她有男友偶爾來過夜的話,那瑪蒂還真厲害,整輛拖車屋裡絲毫不見男人留下的形跡。
我小心擠過左邊的那道門,看見一張小床,床上鋪著有蕾絲花邊的薔薇花被單,旁邊的桌上擺著一個娃娃屋,一面牆上掛著「翡翠城」的圖片,另一面牆上(用亮亮的貼紙)貼了一排字:「凱拉的家」。那個德沃爾居然要把她從這裡搶走!這裡有什麼不好的——恰恰相反,這裡找不到一絲缺點。拿這「凱拉的家」當小女孩的閨房,長大的過程一定順遂。
「你把她放在床上,再去倒一杯紅酒吧。」瑪蒂跟我說,「我幫她換好睡衣,就回前面去。我知道我們有事情要好好談一下。」
「好。」我把凱拉放到床上,接著又再彎下去一點,想吻吻她的小鼻子。雖然我一時有點想打退堂鼓,但後來還是親了。我從房間走出去時,看見瑪蒂臉上帶著笑,所以,我想,這樣應該不算造次。
我替自己斟了一點紅酒,端著酒杯回到小小的起居室,看一下襬在凱童話書旁邊的那兩本書。我一直很好奇別人在讀什麼。摸清別人底細還有唯一一條更好的門路,就是去看他們的藥罐子。然而,翻主人家的藥罐子看,教養好一點的人是會皺眉頭的。
那兩本書南轅北轍,擺在一起看很像精神分裂。一本書裡放了一張撲克牌當書籤,夾在約四分之三的地方,是理查德·諾斯·帕特森的小說平裝本,《沉默的證人》。這就要為她的鑑賞力鼓一下掌了。帕特森和德米爾可能是當代暢銷小說作家裡的翹楚。另一本就是分量很重的磚頭書了,《梅爾維爾短篇作品集》。梅爾維爾的路線和帕特森可是相差十萬八千里啊。從蓋在書側頁緣的褪色紫色印章來看,這本磚頭書是「四湖社群圖書館」的館藏。那座圖書館是一棟小巧的石砌建築,在舊怨湖往南約五英里的地方,68號公路穿過tr要進入莫頓的交界處。看來就是瑪蒂工作的那家圖書館。我翻到她夾書籤的地方,用的還是撲克牌,看到她在讀《巴特比》那一章。
「我看不懂那一章。」她就站在我身後,嚇了我一跳,手上的書差點掉下去。「我挺喜歡那一章的——很棒的故事——但就是搞不清楚它在講什麼。另一本,我現在已經猜到是誰幹的了。」
「這兩本書放在一起看有點怪。」我把書放回去時說。
「帕特森是讀來消遣的。」瑪蒂說完,走進廚房,看一眼那瓶紅酒(我想她應該是有一點想喝吧),然後開啟冰箱的門,拿出一壺「果樂」。冰箱的門上面已經有她女兒用「磁鐵王」拼出來的幾個字:凱,瑪蒂,呵呵呵(我想是指聖誕老公公吧)。「嗯,我想兩本都應該算是讀來消遣的吧。我參加了一個小團體,正要討論《巴特比》。我們每個禮拜四晚上在圖書館聚會一次。我還有十頁要讀。」
「讀書會。」
「嗯哼。布里格斯太太牽頭,我還沒出生就有了,她發起的。她是四湖圖書館的館長,你知道吧。」
「我知道。林迪·布里格斯是幫我看房子的那個人的親戚。」
瑪蒂笑了一下:「這世界真小,對不對?」
「不對,這世界很大,是這個鎮很小。」
她往後靠在料理臺上,手上還端著她那杯果樂。她想了想,說:「我們到外面坐一坐,好不好?這樣那些經過的人就看得到我們兩個都還穿著衣服,也沒有哪一件穿反了。」
我看著她,相當驚訝。她也回望我,眼神帶著一抹譏誚的幽默。只是,這樣的眼神出現在她臉上不怎麼協調。
「我只有二十一歲,但我不笨。」她說,「他在監視我,這我知道,你可能也知道。換作別的時候,我可能會罵一句管那麼多!管他開不開得起玩笑!但外面真的更涼快;木炭火盆的煙,再兇的蚊子也趕得走。我沒嚇著你吧?若有,我先道歉。」
「沒有。」其實,有一點點。「不用道歉。」
我們就各自端著手上的杯子,沿著不太穩的空心磚臺階走出去,在兩張涼椅上並肩坐下。我們左邊火盆裡的木炭,在愈來愈深的夜色裡閃著玫瑰紅的柔光。瑪蒂往後靠,先拿玻璃杯冰涼的弧形杯身貼在額頭上面,再一口喝掉杯子裡大半的果樂,冰塊打在她的牙齒上面,發出鏗鏘的聲音。蟋蟀在拖車屋後面和公路對面的樹林子裡叫。順著68號公路再往上,看得到湖景雜貨店加油區上方的白色熒光燈。我坐的椅墊有一點垮,雜色的繫帶磨得有一點破,而且這老傢伙還朝左歪得很厲害,但我還是覺得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跟這把椅子交換。那一晚對我來說,像是有小小的奇蹟降臨……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吧。我們還有約翰·斯托羅要談。
「我很高興你在禮拜二來,」她說,「禮拜二晚上對我來說比較難熬。我一直會想起沃林頓那邊的球賽。他們這時候應該已經收起球具——球棒、壘包、捕手面罩什麼的——放回本壘板後面的貯藏櫃。喝最後一杯啤酒,抽最後一根菸。我就是在那裡認識我丈夫的,你也知道。我相信你一定已經聽說了。」
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但聽得出來她講話的口氣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酸楚,我猜她臉上應該也帶著一抹幽怨。這種表情對她來說太老了,但我覺得她足夠坦白。只是,她若不注意,這表情很可能會就此生根,常駐不去。
「對,我是從比爾——就是林迪的妹婿那裡聽到過一些。」
「是啊——我們的事到處都在賣呢。雜貨店裡聽得到,村裡小店裡聽得到,大嘴巴的修車廠……那是我公公從西方儲蓄銀行手裡救下來的,順便跟你說一下。他趕在銀行取消贖回權前插手管了一下。現在迪基·布魯克斯和他那一幫死黨都把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當耶穌再世。只希望你從迪安先生那裡聽到的會比雜貨店裡說的好聽一點。應該是吧,否則你不會冒險來跟蕩婦吃漢堡。」
可以的話,我想離這種情緒遠點兒。她的怨氣可以理解,但沒有用處。當然,我比她要容易看清楚這一點,畢竟被人拿來玩拔河的不是我自己的孩子。「現在沃林頓還有球賽嗎?德沃爾買下那地方後還有嗎?」
「還有。他每個禮拜二晚上都坐電動輪椅到球場去看球。他回來後做了不少事,但我覺得似乎都是為了收買鎮上的民心。不過,我想他對壘球倒是真心熱愛。那個叫惠特莫爾的女人也會去,還會多帶一個氧氣筒,放在紅色的小手推車上,前面有一個白圈的輪胎。她的手推車上還會放一個手套,萬一有界外球飛到他坐的擋球網後時可以用。聽說避暑季剛開始的時候她接到過一個,看得球員和觀眾都站起來哇了一聲。」
「我想,他去看球可能是覺得可以因此讓他和兒子有一點聯絡,你認為呢?」
瑪蒂冷冷一笑:「我不覺得他有多想蘭斯,至少在球場上不會想。沃林頓那邊的球可是拼得很兇的呢——他們會整個人撲在地上朝本壘滑,撞進刺人的矮樹叢去接高飛球,有失誤一定破口大罵,等等等等——這才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喜歡的;就是因為這樣,每個禮拜二晚上的球賽他從不缺席。他喜歡看他們拼滑壘弄得都是血啊什麼的。」
「蘭斯也是這樣子打球的嗎?」
她專心想了一下:「他打球是很賣力,但不會發神經。他打球純粹是為了好玩,我們都是。我是說我們幾個女人——唉呀,其實只是些女孩兒。巴尼·塞里奧特他老婆,辛迪,才十六歲——我們都站在一壘那邊的擋球網後面,抽抽菸啊,揮揮東西趕蚊子啊,打得好就替他們大聲加油,打不好就笑他們。幾個女孩兒汽水換來換去地喝,或一起分一罐啤酒。我愛逗海倫·吉爾裡的雙胞胎玩,她愛親凱的下巴,逗凱笑。有時球賽過後,我們全都擠到村裡小店去,讓巴迪幫我們做比薩,輸的一方付錢。比賽之後還是朋友,你知道。大夥兒坐在店裡又笑又叫,亂吹吸管包裝紙;有的男孩會喝得半醉,但沒有人胡搞亂來。那時候大家就算要亂來,也都是發洩在球場上的。你知道嗎?後來他們沒一個來看過我。連海倫·吉爾裡也沒有,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裡奇·拉特摩爾也是,他是蘭斯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兩個聊起石頭、小鳥、湖對面的樹林什麼的,一聊就是好幾個鐘頭。他們來參加過喪禮,之後,有一陣子還會來,但再後來就……你知道那像什麼嗎?小時候,我們家的井榦掉了,一開始,你開啟水龍頭還有一點點水流出來,但到後來就只剩空氣。只剩空氣。」先前她口氣裡的怨氣已經消失,現在只剩傷心,「我在聖誕節的時候碰見過海倫,說好要一起替雙胞胎過生日,但後來沒有。我想她是不敢靠近我了吧。」
「因為那個老頭子的關係?」
「還會有誰?但我不在乎,日子照樣要過。」她坐起來,喝掉杯子裡剩下的果樂,把杯子擺到一邊去。「你呢,邁克?你回來是要寫書嗎?還是要幫tr取名字?」這是這裡最流行的俏皮話,我記得。忽然間好懷念從前,心頭刺痛了一下。當地人若看起來像有什麼大事要做,其他人就會說他是要幫tr取名字。
「不是,」接著我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已經不寫書了。」
我想那時我原以為她會嚇得一骨碌彈起來,弄翻屁股下面的椅子,發出一聲尖叫,不敢相信我居然說出這樣的話。我想,她的叫聲裡會充滿了對我的評價,而且不怎麼好聽。
「你退休了?」她問我,口氣很平靜,居然沒一點驚呀,「還是有寫作障礙?」
「嗯,我想不管怎樣都不算是自願退休吧。」我知道,我們的對話居然一個拐彎,轉到有趣的方向去了。我原本是要跟她推銷約翰·斯托羅這個人的——若有必要,我會強逼著她把斯托羅給吞下去肚裡——現在卻第一次開始跟人談我沒辦法寫作的事。不管對方是誰,都是破天荒第一次。
「那麼說是寫作障礙了。」
「我原先以為是,但現在沒那麼確定了。我想小說家肚子裡的故事都是有定數的——像是內建在他的軟體裡面,講完了就沒了。」
「我不信,」她說,「說不定你到了這裡後就又能寫了。說不定這就是你回來的原因。」
「也許你說得對。」
「你怕嗎?」
「有時候怕。主要還是怕我後半輩子不知道要幹什麼。我這人手不巧,玩不好手工藝,而我家裡的綠拇指又是我太太。」
「我也怕,」她說,「很怕。現在好像是任何時候都在怕。」
「怕他會打贏監護權的官司?瑪蒂,我就是——」
「官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她說,「我光是待在這裡就覺得怕,我是說待在tr。這感覺是今年剛到夏天的時候開始的,那時我已經知道德沃爾在動腦筋要把凱從我這裡弄走很久了。之後,愈來愈糟。很像眼睜睜地看著烏雲從新罕布什爾州那邊愈積愈多,愈積愈多,然後,就一大片從湖對岸整個移過來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說得清楚,只是……」她動了一下身體,把腿交疊起來,又朝前探身,把裙子往下拉平,蓋住小腿,好像覺得很冷,「只是,我最近有好幾次會夜裡忽然醒過來,覺得臥室裡不止我一個人。有一次,我還真的很確定床上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有時候,就只是一種感覺——就像頭疼,神經裡的疼。有時候,我覺得好像聽到有人在小聲說話,或是在哭。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蛋糕——大約兩個禮拜前吧——忘了把麵粉收好。第二天早上,罐子打翻了,麵粉都撒在料理臺上。有人在麵粉堆裡寫了hello。一開始我以為是凱,但她說她沒有,而且那字也不像是她寫的。她現在寫字的筆畫還零零落落地兜不起來。我也不知道,她真能寫出來hello嗎?唉!可能吧,但是……邁克,你想會不會是他找人跑來這裡嚇我,你說?這想法很蠢,對吧?」
「我不知道。」我想起了那天我站在地下室的樓梯頂時,有東西敲絕緣面板。我也想起冰箱門上用小磁鐵排出來的hello,還有黑夜裡的小孩哭聲。我只覺得全身不僅發涼,還僵住了。像神經裡的頭疼。這說法很妙;有東西從真實世界的牆後面伸出手來摸你的後頸背時,就是這種感覺。
「說不定是鬼。」她說時笑了一下,臉上表情忐忑,害怕要大於玩笑。
我剛想張嘴跟她講「莎拉笑」的事,馬上就又閉上。現在要做的選擇很明顯:要麼,兩個人岔出去講那些有的沒的鬼話;要麼,回到可見的世界,言歸正傳。在這個世界裡,有一個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想偷一個孩子回家。
「是啊,」我說,「那些鬼有話要說。」
「可惜看不清楚你的臉。剛才你臉上有一種表情,是什麼啊?」
「不知道,」我說,「但現在還是談一下凱拉的事比較好。可以嗎?」
「可以。」藉著炭火微弱的光,我看到她在椅子裡調整了一下坐姿,好像準備接招。
「我收到傳票,要我禮拜五到城堡巖接受採證。去埃爾默·德金那裡,他是凱拉的訴訟監護——」
「那個裝模作樣的癩蛤蟆當凱拉的什麼監護人!」她開口就罵,「他根本就是我公公屁股口袋的囊中物,跟迪克·奧斯古德一樣,那個麥克斯韋爾老頭兒的房地產跟屁蟲!迪克和埃爾默·德金常在柔虎酒吧一起喝酒,至少在把事情敲定前常在一起喝酒。可能是有人跟他們說這樣怕不好看,所以後來就不這麼幹了。」
「傳票是一個副警長送來的,叫喬治·富特曼。」
「又一個心裡有鬼的老面孔,」瑪蒂的聲音變得尖細,「那個迪克·奧斯古德心如蛇蠍,這個喬治·富特曼就是垃圾堆裡的流浪狗,被停職過兩次。再來一次,他就可以全天候伺候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去啦。」
「嗯,他倒是弄得我有一點怕。我沒表現出來,但確實有點怕。而不管是誰嚇唬我,我心裡都有氣,所以我馬上打電話到紐約的經紀人那裡請了位律師,精通兒童監護權案件的律師。」
我想看她有何反應,卻看不出,雖然我們坐得相當近。她臉上還是那副固定表情:挺起胸膛準備接下重擊的小婦人。也許對瑪蒂來說,先前就已經接過招了。
我便放慢速度,儘量慢慢講,把我和約翰·斯托羅談的事情和盤托出。我強調斯托羅說的兩性平等——在她的案子裡反而會扯她的後腿,讓朗古法官更容易把凱拉判給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我也特別強調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不論哪一個律師都請得起——站在他那邊的證人就更別提了,他可是有理查德·奧斯古德在tr替他四處奔走,扮演散財童子。而且,法院也沒有責任請她吃甜筒。最後,我跟她說,約翰希望在明天早上十一點的時候,我跟她兩個人裡面,有一個可以回他電話,而那個人最好是她。說完後,我靜待她回應。沉默的時間拉得很長,其間只有蟋蟀的叫聲,和遠處不知哪個小鬼沒裝消音器的卡車。68號公路的日光燈關了,湖景雜貨店夏季又一天的營業日已告結束。我不喜歡瑪蒂一聲不吭,感覺像大爆發前的序曲。揚基佬的大爆發。我力持鎮靜,等她開口問我憑什麼自以為有權插手管她的事。
她終於開口講話,聲音很低,很沮喪。看她這樣,我心裡有些難過,但跟先前看到她臉上的冷笑一樣,我倒不驚訝,也只有硬著頭皮努力撐下去。嘿,瑪蒂,世道艱辛,一如往常,你就挑一條路走吧。
「你這是幹嗎呢?」她問我,「你幹嗎要替我請一個紐約的高檔律師?你說的就是這意思,對不對?不這樣還能是怎樣?我自己是絕對請不起的。蘭斯死的時候,我拿到了三萬塊的保險理賠,還是走運才拿到的。那是蘭斯向他沃林頓的一個朋友買的保險,有一點像是鬧著玩。若沒那筆錢,我這拖車屋去年冬天就保不住了。西方儲蓄銀行的人會喜歡迪基·布魯克斯,但絕不會理會瑪蒂·斯坦切菲爾德·德沃爾。我在圖書館的工作,扣稅後每個禮拜拿一百塊錢。所以,這律師還得靠你來付錢,對不對?」
「對。」
「但為什麼呢?你甚至都不認識我們。」
「因為……」我一時語塞。我大致記得那時我很希望喬可以在場幫忙,靠我的大腦把聲音借給她,這樣我就可以開口把話說給瑪蒂聽。但喬沒來。這下子我只能單打獨鬥。
「因為,我在這時候找不到有什麼事可以讓我發揮一點用處。」我終於擠出這一句,同樣嚇了我自己一跳,「而且,我是認識你們的啊。我吃過你為我做的晚餐,我念故事書給凱聽,她躺在我腿上睡著了……那天我把她從馬路中間抱走的時候,也許還救了她一命。誰知道呢?說不定還真是救了她一命。你知道中國人管這叫什麼?」
我其實沒要她回答的意思,這問題只是應修辭需要而來,不是真要問她,但她又嚇了我一跳,還不是最後一次:「救人一命,就要負責。」
「對。這問題也關乎什麼是好的、對的事情,但我想最主要還是因為我想做一點有用的事。回想我太太死後這四年我過的日子,什麼也沒有,連一本害羞的打字員瑪喬麗邂逅陌生帥哥的小說也沒有。」
她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呆呆看著一輛滿載的大卡車從公路上呼嘯而過,頭燈亮得刺眼,車斗上的原木在車頭後面左右搖擺,像大胖子婦人的臀部。「你少當我們的拉拉隊,」她終於開口說了,聲音很低,沒想到口氣還很兇,「你少跟他一樣,像幫壘球場上每週都變的自己的球隊加油那樣,也當我們母女的拉拉隊。我知道我是很需要幫忙,但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不能接受。這不是球賽,凱和我不是在比賽。你懂嗎?」
「懂。」
「你該知道鎮上的人會怎麼說,對不對?」
「知道。」
「我還挺幸運的,你不覺得嗎?先是嫁了一個有錢得要命的人的兒子,等他死後,又由另一個很有錢的人出面保護。搞不好接下來我要搬去跟唐納德·特朗普住。」
「別這樣。」
「話說回來,搞不好連我自己都會相信有這種美事。可惜,不知有沒有人注意到我這幸運兒瑪蒂,到現在還住在活動拖車屋裡,連健康保險也付不起,孩子的預防針多半要靠低收入戶的補助到衛生局去打。我父母在我十五歲時就死了。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但都比我大很多,也都搬到別的州去住了。我父母兩人都是酒鬼——雖說不會打人,但虐待還有很多種別的方法。我就好像住在……住在蟑螂賓館裡面長大一樣。我爸是伐木工人,我媽是個老派美容師,最大的志向就是擁有一輛玫琳凱的粉紅凱迪拉克。我爸淹死在凱瓦汀潭。我媽六個月後也因為酒醉嘔吐,把自己給噎死了。聽到這裡,覺得還精彩吧?」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
「我媽下葬後,我哥休伊說他可以帶我回羅德島去跟他住,但我看得出來他太太還沒發瘋,不會甘心樂意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帶回家養;我也不會怪她。何況,我才剛加入拉拉隊校隊第二隊。現在看起來挺無聊的,但那時對我可是大事。」
當然是大事,尤其是對一個父母都是酒鬼的孩子更是如此。家裡僅剩的一個孩子,還要眼睜睜看著惡習一點一滴侵蝕自己的家,那絕對是全天下最孤單的感覺。酒店關門之後,最後一個走的人請關燈。
「最後,我搬去和姑媽弗洛倫斯一起住。沿著公路往下再走兩英里就是她家。我們花了三個禮拜,終於搞清楚我們兩個人誰也不喜歡誰,但還是硬撐了兩年。後來,就在我高二升高三的那年暑假,我在沃林頓打工,遇見了蘭斯。他跟我求婚的時候,弗洛倫斯姑媽不肯答應。等我跟她說我懷孕了,她就把我趕了出來,這也就免了要她答應。」
「你接著就休學了?」
她咧嘴笑了笑,點一下頭:「我不想讓人連著六個月看我像吹氣球一樣一直膨脹。蘭斯也支援我,他說我可以考同等學力測驗。我去年就考過了,不難考。現在凱和我兩人自力更生。就算我那姑媽願意幫忙,她又幫得上什麼忙呢?她在城堡巖的戈爾特斯工廠裡工作,一年才賺一萬六。」
我再點一下頭,想起我上次收到的法國那邊的版稅,差不多也是這個數目。我上一季度的版稅。接著,我又想起我遇見凱那天,凱跟我說的話。
「我那天把凱從馬路上抱走的時候,她說過要是你生氣,她就到白奶奶那裡去。你父母都死了,這白奶奶——」其實,我根本就不必問,只需做一下簡單的聯想,不就知道了麼。「羅傑特·惠特莫爾就是白奶奶吧?德沃爾的那個助理?但那不就是表示——」
「凱跟他們住過。對,沒錯。我先前讓她去看爺爺,直到上個月下旬才停,那個羅傑特當然就跟著一起。已經相當多次了,一個禮拜總有個一兩次吧,有時還在那邊過夜。她很喜歡‘白爺爺’——至少剛開始時很喜歡——而對那個鬼見愁的老女人更是絕對喜歡。」我覺得瑪蒂在夜色裡好像打了一個寒戰,雖然當時並不怎麼冷。
「那時德沃爾打電話說他要到東部來一趟,參加蘭斯的葬禮,也問他到時候可不可以看看孫女。客氣得跟加了一大堆糖精似的,他那時啊,好像一開始蘭斯跟他說要娶我時,他想拿錢把我打發掉的事根本就沒發生過一樣。」
「他做過那種事?」
「嗯哼。一開始提的金額是十萬。那是一九九四年八月的事,在蘭斯打電話跟他說我們要在九月中旬結婚之後。我沒告訴蘭斯。一個禮拜後,價錢就往上拉到二十萬了。」
「他到底要怎麼樣?」
「要我鬆開我狐狸精的爪子,消失得不見人影,不留地址。但那一次我就把事情跟蘭斯說了,他氣炸了,打電話給他老子說不管他的意思怎樣,我們就是要結婚,還跟他說若他要想見孫子的話,就別再耍花樣,安分一點。」
若換作另一位父親,我想,這可能是蘭斯·德沃爾最合理的反應。對這,我倒要表示一下敬佩。但唯一的問題是,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會跟人講理的人,他面對的是一個小時候偷過斯庫特·拉里布新雪橇的人。
「這些都是德沃爾親自提出來的,在電話上提的。那兩次蘭斯都不在。後來,在婚禮前十天左右吧,一個叫迪克·奧斯古德的人來找我,要我打個電話,特拉華州的電話。等我打過去時……」瑪蒂搖搖頭,「說了你也不會信。跟你寫的小說一樣。」
「我可以猜嗎?」
「你要猜就猜。」
「他要出錢換孩子,他要用錢把凱拉買走。」
她的眼睛睜得斗大。天邊細細一彎月牙已經升了上來,她臉上的表情看得相當清楚。
「他開出什麼樣的價碼?」我問道,「我只是好奇。他要出多少讓你生下孩子,留下德沃爾家的孫子給蘭斯然後閃人?」
「兩百萬,」她聲音很低,「會存進我指定的銀行賬戶,只要銀行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地方就沒問題。只要我簽下契約,離凱——當然還有蘭斯——遠遠的,直到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就可以了。」
「就是凱滿二十一歲那年。」
「對。」
「奧斯古德不知道這件事的細節,這樣,德沃爾的聲譽在鎮上就還算清白。」
「嗯哼。兩百萬還只是個開始呢。凱五歲、十歲、十五歲、二十歲生日時,都會再追加一百萬給我。」她再一搖頭,不敢相信居然有這樣的事,「你看看,我廚房裡的油氈東一個泡、西一個泡,浴室裡的蓮蓬頭老是會掉下來,整輛車這幾天還朝東邊歪,但我原本可是有六百萬的身價呢!」
這樣的提議你難道就沒心動過嗎,瑪蒂?我在心裡問她……但絕不能說出口,這是很不妥當的問題,不該有答案。
「你都跟蘭斯說了?」
「儘量壓著不講。他已經夠氣了,我不想火上澆油。我不想讓我們的婚姻帶著恨開始,不管恨得多麼有道理……我也不想要蘭斯……後來再把恨轉到我頭上……你也知道……」她抬起兩隻手來,又放回大腿上面,看起來很頹喪,但又惹人憐愛。
「你不想要蘭斯十年後怪到你頭上,說‘都是你這個賤人擋在我們父子中間搞鬼。’」
「差不多吧,但後來,我想藏也藏不住了。我到底是個鄉下孩子,十一歲才有第一雙連褲襪,十三歲前頭髮只會編辮子或是扎馬尾,以為紐約州就是紐約市……而這個人……這個幽靈一樣的老爸……說要給我六百萬!嚇死我了。我夢見過他,夢見他在夜裡像鬼怪一樣,跑來把我的寶寶從搖籃裡偷走。他像蛇一樣扭動著從視窗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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