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後面一定還拖著他的氧氣筒。」
她笑了一下:「我那時還不知道氧氣筒的事,也不知道羅傑特·惠特莫爾的存在。我只是想說,那時我才十七歲,不太懂得怎麼保守秘密。」這下子輪到我要憋著不敢笑了,因為她講這句話的樣子就好像當年那個天真、害怕的少女和眼前拿郵遞文憑的成熟少婦之間,隔了好幾十年的時間。
「蘭斯很生氣。」
「氣得寫電子郵件給他父親,而不是打電話。他口吃,你知道。他愈氣,口吃就愈嚴重,根本沒辦法講電話。」
講到現在,我想我終於抓到了大概。蘭斯·德沃爾寫了一封信給他父親。他父親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封信——他會想不到,正是因為他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信裡說蘭斯不想再和他父親聯絡,瑪蒂也不想。他最好別到他們住的拖車屋來,他們不歡迎他(他們的拖車屋雖然不像格林童話裡伐木工人住的小木屋,但也相去不遠)。就連小寶寶出生後也最好別來探望。就算他要送孩子禮物,不管是那時還是以後,一定一併退回。你就離我遠一點吧,老爸。這一次你真的太過分了。
孩子跟你賭氣,一定有委婉的、聰明的或靈活的方法可以處理……但你不妨問一下:若這個當老子的當真知道要用外交手腕來處理事情,他又怎麼會把事情弄到這地步?任誰只要對人性有一點了解,又怎麼會想得出來用錢來向兒子的未婚妻買她生的第一個孩子(金額還那麼大,搞不好人家根本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多少錢)?而他這筆交易交涉的物件,居然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小婦人,這年紀對生活的浪漫憧憬正處於高峰。別的不講,德沃爾應該再等一等,才提出最後的條件。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因為他也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間能讓他再等一等,但說服力並不大。我想瑪蒂說得沒錯——在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皺巴巴如李子乾的心裡面,他準是覺得自己長生不老。
後來,他按捺不住了。他要的那副雪橇,他一定要弄到的雪橇不就在窗戶裡嗎?只要打破玻璃就拿得到了。他這輩子一直在幹這樣的事。所以,他接到兒子的電郵後反應就不太靈活了,依他年歲和能力本不應該這樣。他的反應是氣瘋了,當年那孩子硬是打不破放雪橇的倉庫窗玻璃時,一定也是這副德性。蘭斯要他閃遠一點?那好!那蘭斯就帶著他的鄉下小姑娘去住帳篷、拖車屋或什麼狗屁牛棚好了。那一樁輕鬆的測量差事,他也就別做了,自己去找活兒幹吧。看看另一個世界的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也好!
換言之,沒有你不要我的道理,小鬼。該滾的是你!
「我們兩個在葬禮上並沒有擁抱或什麼的,」瑪蒂說,「你別想歪了。他對我還算客氣——這我倒沒想到——我也儘量對他客氣。他提議要給我一份生活津貼,但我沒接受。我怕會有法律問題。」
「我倒不覺得,但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他看到凱拉的時候反應怎樣?瑪蒂,你記得嗎?」
「我哪忘得了。」她伸手到連身裙的口袋裡,摸出一包皺皺的煙,搖出一根後就盯著煙看,眼神中渴望夾著厭惡。「我戒菸是因為蘭斯說我們抽不起煙了。我知道他說得沒錯,但積習難改。我一個禮拜只抽一包,我也知道就連一包也嫌多,但有的時候,我需要煙來安慰自己。你要一根嗎?」
我搖搖頭。她點起煙,火柴的火光一閃,照出她的臉龐美得要命。那老頭子把她當成什麼了啊?
「他在兒子的棺木旁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孫女。」瑪蒂說,「我們是在莫頓的戴金葬儀社辦的葬禮。在‘瞻仰’的時候,你知道這意思嗎?」
「知道。」我想起了喬。
「棺木是蓋起來的,但他們還是說瞻仰,真怪。我出去抽一根菸。我要凱坐在葬儀社會客室的臺階上,免得吸到煙。我自己沿著走廊往外走得遠一點。這時,一輛很大的灰色轎車開了過來。我從沒見過那樣的車,除了在電視上。但我馬上知道是誰的車了。我把煙放回包裡,要凱到我身邊來。她搖搖晃晃地從走廊走到我身邊,牽住我的手。大轎車的門開了,羅傑特·惠特莫爾從裡面走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氧氣罩,但他沒戴上。至少他那時還用不著。他跟在她後面從車裡面出來。他長得很高——沒有你高,邁克,但還是很高——穿的是灰色西裝,黑色的鞋子亮得跟鏡子一樣。」
她頓了一下,若有所思。手上的煙放在嘴邊停了一下,馬上就又拿下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面,在淡淡的月光裡像紅色的螢火蟲。
「一開始他什麼話也沒說。開始爬走廊前的那三四級臺階時,那女的想攙他,但他甩開她的手,自己走到我們站的地方。聽得到他胸口傳來很重、很濁的呼吸,像機器需要上油。我不知道他現在能走多遠,但應該不遠。光是那幾級臺階他就走得很吃力了,而且還是一年前的事。他盯著我看了一兩秒,然後彎下身子,把兩隻都是骨頭的大手搭在膝蓋上面,盯著凱拉看,凱拉也盯著他看。」
嗯,彷彿歷歷在目……只是沒有顏色,也不像照片;像木刻版畫,像格林童話裡的一張刺眼插圖。小女孩睜著一雙大眼,抬頭看著她眼前的富豪老頭兒——這老頭兒小時候有一次偷了別人的雪橇從山坡上面滑下來,如同大勝凱旋。如今,他也走到了人生的另一頭,一樣不過是一袋白骨。我想象小凱穿著一身連著兜帽的紅外套,而戴著德沃爾爺爺面具的大灰狼面具戴得還有一點歪,露出裡面的一撮狼毛。你的眼睛好大啊,爺爺;你的鼻子好大啊,爺爺;你的牙齒好大啊,爺爺。
「他把凱抱起來。我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反正他就是抱起來了。凱從沒見過他,而且小娃娃看見老人家通常會怕,但她居然隨便讓他抱。‘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凱。凱搖頭,但她看他的那眼神……好像,好像她有一點猜到的樣子。你想這可能嗎?」
「可能。」
「然後他說:‘我是你爺爺。’我差一點就要伸手把孩子搶回來,邁克,因為我腦子裡忽然出現很奇怪的感覺……我不知道……」
「好像他會把她給吃下肚去?」
她手上的煙在唇邊頓了一下,雙眼圓睜:「你怎麼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童話故事。小紅帽和大灰狼。他後來怎樣了?」
「他用眼睛把凱給吞下肚去。後來,他教她下跳棋,玩糖果樂園、點點連線。她才三歲,但他已經在教她加減法。她在沃林頓有自己的房間,有自己的小電腦。唉,天知道他用電腦教她什麼……但那天他第一次見她,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眼神里的渴望,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那麼強烈的。
「凱也盯著他看。時間應該沒有超過十或二十秒吧,但感覺好像一輩子。接著,他想把凱遞給我,但那時他已經沒力氣了,若不是我正好在旁邊接個正著,我看他很可能會把凱直接摔在水泥地上。
「他晃了幾下,羅傑特·惠特莫爾趕忙伸手扶住他的腰。他這時候才從她手裡接下氧氣罩。氧氣罩上有一條塑膠管子,連到氧氣筒去。他把氧氣罩罩在嘴巴和鼻子上面,吸幾口氣後,看起來就好多了。他把氧氣罩還給羅傑特,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他說:‘我先前太笨了,對不對?’我說:‘對,先生,我看是這樣。’我說這句話時,他直盯著我看,眼神很陰沉。我想他若再年輕個五歲,聽到我說這句話準會出手打我。」
「但他沒年輕五歲,沒辦法打你。」
「是啊。他說:‘我要進去,你扶我一下好嗎?’我說好。我們就一起進了葬儀社,羅傑特在他的一邊,我在他另一邊,凱拉跟在我們後面。那時,我只覺得自己好像後宮的嬪妃,總之是種不太好的感覺。等走到了前廳,他坐下來喘一口氣,再吸幾口氧氣。羅傑特轉向凱拉。我覺得那女人的臉長得很嚇人,像一幅畫還是什麼——」
「《吶喊》?蒙克畫的那張?」
「應該是吧。」她把菸屁股往地上一丟——她一直抽到只剩濾嘴才停——踩一踩,把菸屁股踩進光禿禿、滿是石子的地上。「但凱一點也不怕她。那時候不怕,後來也不怕。她彎腰對凱說:‘什麼字和女士押韻啊?’凱拉馬上介面:‘故事!’雖然才兩歲,但她已經很喜歡念兒歌了。羅傑特伸手到她的皮包裡拿出一顆好時巧克力。凱朝我看過來,看我準不準。我說:‘沒關係,但只能吃一顆。還有,不可以吃到衣服上面。’凱把巧克力塞進嘴裡,衝著羅傑特笑,好像兩人是幾輩子的好朋友。
「那時德沃爾已經調整好呼吸,只是看起來很累——我從沒見過有人可以累成那樣子的。看他那樣子,我想起了《聖經》裡說過的事,說我們老的時候會覺得人生無趣。那時我有一點為他難過,他很可能看出來了,因為他伸出一隻手來握我的手。他說:‘別把我擋在外面。’我在他臉上看到了蘭斯的臉,忍不住就哭了,我說:‘我不會,除非你逼我。’」
我好像看到他們幾個人在葬儀社的前廳裡,老德沃爾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旁邊,小女孩睜著一雙大眼睛呆呆地看著他們,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嘴裡還含著巧克力糖。背景裡是管風琴奏出的哀樂。可憐這老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在兒子的葬禮上終於知道不靈活變通不行了,我心裡想。別把我擋在外面,的確如此!
我先前想用錢來收買你,行不通,就加碼跟你買孩子。還是行不通,我就跟親生兒子講,讓他帶著孩子去自討苦吃吧。說起來,兒子會躺在地上摔斷脖子,我也難辭其咎,但別因為這樣就把我擋在外面,瑪蒂,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糟老頭兒,別把我擋在外面啊。
「我很笨,對不對?」
「你只是沒想到他這麼壞罷了。若這樣就算笨,瑪蒂,那這世界還真需要多一點你這種笨蛋。」
「我也不是真的放心,」她說,「所以我才會堅決不拿他一毛錢。到了去年十月,他就不再提錢的事了。我還是讓他見凱。我是想,是的,我是想過,這樣說不定以後可以為凱爭取到一點什麼吧。但說真的,主要還是因為他是凱和她父親唯一的血緣聯絡。我希望凱跟別的孩子一樣,也享有祖父的關愛。我不要凱被蘭斯死前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汙染。
「一開始看起來都還順利,慢慢地,情況就有變化了。別的不說,我漸漸發覺凱未必真的那麼喜歡她的‘白爺爺’。她對羅傑特的感覺沒有變化,但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卻開始讓她緊張。為什麼緊張我不知道,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有一次我問過她,爺爺有沒有摸到她什麼地方讓她覺得怪怪的。我還指那些地方給她看,但她說沒有。我相信她,但……他一定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我敢打賭一定有。」
「會不會是他呼吸的聲音愈來愈可怕?」我說,「光聽那聲音就可能嚇著孩子。或者是她在那邊時他有過什麼狀況。你怎麼想,瑪蒂?」
「嗯……二月的時候有一天,林迪·布里格斯跟我說喬治·富特曼去圖書館檢查滅火器和煙霧探測器。他問過林迪,那一陣有沒有在垃圾桶裡面發現過啤酒罐或酒瓶之類的東西;或者菸蒂,自己手卷的。」
「那個鼠輩。」
「嗯哼。我聽說迪克·奧斯古德也去找過我的老朋友。聊一聊,挖點有用的東西。」
「有可以挖的嗎?」
「沒多少,謝天謝地。」
但願她說的是真的,也但願她若真有事情瞞著我不講,約翰·斯托羅也可以事先挖出來。
「但這一路過來,你還是讓凱去看他?」
「不讓她去看又有什麼好處?不管他心裡在打什麼鬼主意,讓他們兩個見面,至少可以絆住他不要太早動手。」
關於這一點,我想她可能就找不到知音了。
「後來,春天時,我心裡開始有一種很毛、很恐怖的感覺,不時會跑出來。」
「怎麼個發毛、恐怖法?」
「我不知道。」她又拿出那包煙,看了看,再塞回口袋裡,「我怕的不只是我公公在挑我毛病,也因為凱。凱去看他時,我的一顆心就一直懸在那裡放不下來……應該說是去看他們吧。羅傑特會坐寶馬車來,他們買的或租的吧。凱會坐在前門的臺階上面等她。若當天晚上就回來,她就只帶一包玩具;若要過夜,就加帶她的一個粉紅色米妮小手提箱。而她每一次回來,一定比去的時候再多出一件行李來;我公公那人是送禮的信徒。每一次羅傑特帶她進車裡去前,都會衝著我冷冷地笑,說:‘那就七點,吃過晚飯才回來。’或者是:‘那就八點,吃過熱騰騰的早餐就送她回來。’我會說好,然後,羅傑特一定伸手到她的手提袋裡去拿好時巧克力,跟一般人拿餅乾去逗小狗要它握手一樣。她會隨口唸一個字,凱跟著押韻,羅傑特就把她的糖遞給凱——每一次我都會想到她那樣子好像在說‘汪!汪!狗狗乖!’——然後把凱帶走。晚上七點或早上八點,那輛寶馬就會開到你的車停的地方。你可以拿那女人來的時間和你家的鐘對時間。反正,我就是愈來愈擔心。」
「他們會不會根本不理會法律程式,直接就把凱搶走?」我覺得這是很合理的擔憂——太合理了,搞得我不太懂瑪蒂當初怎麼會答應讓凱去看那老頭子。在監護權的官司裡——生命裡其他的事也差不多——法律判決有百分之九十都由「擁有權」決定。若瑪蒂說的有關她過去和目前的事都是真的,那麼這場官司就會打得連德沃爾這樣的大富翁也精疲力竭。屆時,搶了就走倒可能更有效率。
「未必,」她說,「我想這是合理的考慮沒錯,但我怕的真的不是這一點。反正我就是怕,也說不清到底怕的是什麼。到了六點四十五分,我心裡就開始擔心,會想:‘這一次白髮老魔女不會把她送回來了。這一次她準會……’」
我等她再講下去,但她沒有,我便再問:「準會怎樣?」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打從春天起就一直在擔心凱。等到了六月,我受不了了,就不再讓凱去他們那邊玩。之後,凱不時會跟我鬧一下脾氣。我敢說,七月四日那天她會自己跑出門,主要也應該是這緣故。她不太講她爺爺的事,但動不動就會冒出來一句:‘白奶奶現在在幹什麼啊,瑪蒂?’或者‘白奶奶會喜歡我這件新衣服嗎?’有時候還會忽然跑到我跟前,大聲說:‘唱,響,王,想。’然後跟我要獎品。」
「德沃爾那邊的反應呢?」
「氣瘋啦!一直打電話來,一開始是問出了什麼事嗎?後來就開始威脅我。」
「人身威脅?」
「監護權威脅。他說要把凱帶走,等他收拾完了我,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我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我一點機會也沒有,所以,我唯一的指望就是讓步。讓我看我孫女,該死的!」
我點點頭:「‘別把我擋在外面’那一句,聽起來真的不像那天我看煙火時打電話找我的那個人。但這一句就像。」
「我也接過迪克·奧斯古德打來的電話,鎮上還有幾個人也打過,」她說,「連蘭斯的老朋友裡奇·拉特摩爾也打過。裡奇說我這樣子對不起蘭斯。」
「喬治·富特曼呢?」
「他有時會巡邏路過這裡,讓我知道他在盯著我。他沒打過電話也沒停下。說起人身威脅——光是看到富特曼的巡邏車開過我家,對我來說就等於是人身威脅了。他那樣子我好怕。但話說回來,這一陣子什麼事都會弄得我心驚肉跳的。」
「就算凱拉已經不去看他們了?」
「對。那感覺像是……山雨欲來,好像有事情快要爆發,而且這感覺每天都在增強。」
「約翰·斯托羅的電話號碼,」我說,「你要嗎?」
她坐著沒講話,看著自己的膝頭,然後抬起頭來,點了一下頭:「給我吧。謝謝你,衷心感謝。」
我先前已經把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粉紅色的便籤紙上,塞在上衣的口袋裡面。她抓住那張紙條,但沒馬上收下。我們的手指頭碰了一下。她看著我,定定的眼神看得我有一點不自在,好像被她看穿了埋在我心底深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動機。
「我要怎麼報答你?」她問我這一句;終於來了。
「把剛才你跟我說的全都跟斯托羅說清楚,」我放開手裡的粉紅色紙條,站起來,「這樣就夠了。現在,我該走了。你會打電話來跟我說你和他談得怎樣嗎?」
「會。」
我們一起朝我的車子走過去。走到時,我轉身看她。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為她會張開雙臂摟住我,這種道謝的動作,依我們兩個當時的情愫會再引發怎樣的後續反應,誰也不知道——我們兩個心裡都波濤洶湧,簡直有點像濫俗劇裡面的情節了。話說回來,本來就是很煽情的濫俗劇情節啊,像童話故事,有好人,有壞人,還有洶湧的性壓抑深藏在底層。
這時,一輛車的車頭燈從雜貨店的山頭上面冒出來,緊接著掃過修車廠。那頭燈直衝著我們兩個而來,照得我們四周一片明亮。瑪蒂朝後退了一步,把雙手背在身後,像是等著捱罵的小孩。那輛車開過去後,又把我們兩個留在漆黑裡面……而那波濤洶湧的一刻也跟著過去了——若真有那麼一刻的話。
「謝謝你的晚餐,」我說,「很棒。」
「謝謝你幫我請律師,我相信他一定也很棒。」她一說完,我們兩個便都笑了。空中像是爆出火花。「他提起過你一次,你知道吧,我是說德沃爾。」
我看她一眼,很驚訝:「我沒想到他居然還知道有我這號人物,我是說在出這些事之前。」
「他知道的。他講起你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對你好像不是沒一點感情的呢。」
「開玩笑,你準是在取笑我。」
「我沒有。他說你的曾祖父和他的曾祖父以前在同一處林場裡面做事,沒在森林裡伐木的時候,還是同一處街坊的鄰居——我想他說的地方,應該就離現在的波伊德碼頭不遠。‘是在同一個茅坑裡面拉屎的哥兒們啊’,這是他的說法。很逗吧?他說他覺得tr的伐木工人裡面有兩個人居然生得出來百萬富翁,那這裡的風水應該算是不錯。但他也說:‘只是花了三代的時間才做到。’那時,我把他這些話當作是在指桑罵槐,罵蘭斯。」
「真可笑,不管他是什麼意思。」我說,「我們家在海邊,布勞茨內克,這一州的另一頭。我爸是打魚的,我爺爺也是打魚的。我曾祖父一樣是打魚的。他們做的都是撒網、捕龍蝦,從來不懂得砍樹。」我說的都是真話,但就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腦子卻釘在另一件事上。有些以前的事,好像跟她說的連得起來。說不定我再多想一想,就會想起來。
「他說的會不會是你太太那邊的人?」
「不會的。緬因州的確是有姓阿倫的人家——他們是很大的家族,但大部分還都在麻省。現在是各行各業都有,但回到一八八〇那年頭,他們大部分應該都是住在莫爾登林恩那邊的採石場工人或石匠。德沃爾在逗你玩呢,瑪蒂。」但那時我想,我在心底應該隱隱覺得他不是在逗著她玩。他說的事可能有地方不對——再聰明的人活到八十五歲,記憶力也沒有以前靈光——但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不太像是會逗著人玩的。我心裡出現了一條條看不見的纜線,在tr的地底下朝四面八方伸出去,看不見,卻很牢固。
那時我的一隻手正搭在車門上面,她伸出手來輕輕碰了它一下:「你走以前,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很笨的問題,我先警告你。」
「問吧。回答笨問題是我的專長。」
「你知不知道《巴特比》這個故事到底在講什麼?」
我差一點笑了出來,但月光讓我把她臉上一本正經的表情看得很清楚,我若真笑出來,一定讓她臉上掛不住。她是林迪·布里格斯讀書會的一員(八十年代晚期我還到他們那裡演講過一次),可能還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小了大家起碼二十歲。看來她很怕自己讓人覺得笨。
「下一次要由我先講,」她說,「但我不想只講一講故事的大概,我想多講一點,讓她們知道我是真的讀進去了。我想得頭痛,可就是搞不懂。我在猜這故事是不是要讀到最後幾頁才豁然開朗,但我就是覺得似乎什麼都擺在我面前,我應該能看得懂才對。」
聽她這話,我又想起了那些纜線。它們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地底的網路,連線起人和地方。你看不見這些纜線,但感覺得到它們,尤其是你想要逃的時候。但瑪蒂還在等我回答,看著我的眼神既期待又緊張。
「沒問題,聽好了,開講嘍。」我說。
「我在聽,真的。」
「大部分批評家都說《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是美國第一本現代小說,這說得沒錯,但若《巴特比》再多寫個一百頁,那我想押寶該押在哪裡就很清楚了。你知道代筆人是做什麼的嗎?」
「像秘書那樣?」
「那還太偉大了。他們是抄書的。有一點像《聖誕歡歌》裡的鮑勃·克拉奇,只是狄更斯給鮑勃安上了過往的人生和家庭,梅爾維爾什麼也沒給巴特比。他是美國小說裡面最早的一個存在主義的角色,一個沒有關聯……和,你知道……」
有兩個生得出來百萬富翁;是在同一個茅坑裡拉屎的哥兒們。
「邁克?」
「啊?」
「你還好吧?」
「沒事,」我儘量集中注意力,「巴特比和生活的唯一聯絡,就是他的工作。在這上面,他是二十世紀的美國人,和斯隆·威爾遜的《一襲灰衣萬縷情》的男主角沒什麼差別;或——用黑暗一點的角色來作比喻的話——跟《教父》裡的邁克·柯里昂沒什麼差別。但後來巴特比對他的工作都開始有了質疑,而工作是美國中產階級男性敬奉的神。」
她現在有一點興奮了。我覺得她沒念完高中最後一年真可惜,對她的老師也是損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開始說‘我才不要’?」
「對。你可以把巴特比想作是……是熱氣球,只靠一根繩子把他拴在地球上面,而那根繩子就是他代筆的工作。我們可以從巴特比說他‘才不要’做的事情愈來愈多,來量他這最後一根繩子爛到哪裡了。到最後,繩子終於斷了,巴特比也飄走了。這故事讀起來真的讓人很難過,對不對?」
「有一天晚上我夢到過他,」她說,「我開啟拖車屋的門就看到了他,坐在臺階上面,穿著他那身舊舊的黑西裝,很瘦,沒多少頭髮。我說:‘麻煩您讓一讓好嗎?我要出去晾衣服。’他說:‘我才不要。’對,我想你說得對,那感覺是很難過。」
「看來這故事時至今日還能打動人,」我說完就坐進車裡,「打電話給我,跟我說你跟約翰·斯托羅談得怎樣。」
「一定。若有什麼我可以替你做的,你儘管開口。」
儘管開口。這是要多年輕的人,多稚嫩得可愛的人,才會開這樣的空白支票?
我車子的窗戶正開著。我把手伸出去,捏一下她的手。她也回捏一下我的手,很用力。
「你很想你太太,對吧?」她說。
「看得出來?」
「有的時候。」她已經沒再捏著我的手,但手也還沒放開,「你念故事書給凱聽的時候,讓人覺得又快樂又哀傷。我只見過她一次,我是說你太太,但我覺得她好美。」
我原本還在想著我們兩個正兩手交握,這下子全都忘了:「你什麼時候見過她?在哪裡見的?你還記得嗎?」
她笑了起來,好像這些問題很蠢:「我當然記得啊。在球場的時候,就是認識我丈夫那一天的事。」
我慢慢把手從她的手裡抽回來。在我的記憶裡面,喬和我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從沒來過tr-90這一帶……但我記得顯然有誤。喬在那年七月初的一個禮拜二來過這裡,還去看壘球比賽!
「你確定那人真的是喬?」我再問她。
瑪蒂的眼神改朝公路飄了過去。她在想的不是我太太,我敢拿我的房子和地來跟你賭——好吧,房子或地。她想的是蘭斯。或許這樣更好。她想的若真是蘭斯,可能就不會來注意我了。我可不覺得那時我控制得了自己臉上的表情,她很可能會從我臉上看出我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確定,」她說,「我和珍娜·麥考伊、海倫·吉爾裡站在一起——那是在蘭斯已經幫我把卡在爛泥巴里的啤酒桶弄出來,還問我要不要跟大夥兒在比賽過後一起去吃比薩之後的事——珍娜說:‘嗨,看那邊,努南太太。’海倫說:‘她就是那位作家的太太,瑪蒂,她那件上衣酷吧,你說?’那件上衣印的是藍色的玫瑰花。」
這我就記得很清楚了。喬很喜歡那件上衣,因為很好笑——世上哪有藍色的玫瑰?自然生成或人工培育出來的都沒有。有一次,她穿著那件上衣,張開雙臂緊緊摟住我的脖子,擺出風情萬種的表情,臀部朝我壓過來,大聲說她就是我的藍玫瑰,我一定要揉得她變成粉紅色的玫瑰才可以。一想起這件事我還會心痛,很痛。
「她站在三壘那邊,鐵絲網的後面,」她說,「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穿著一件很舊的褐色外套,手肘有補丁裝飾。兩個人都在笑,不知什麼事,然後她的頭稍微轉了過來,看向我這邊。」她頓了一下子沒聲音了,站在我車子的旁邊,身穿那條紅色連身裙。她伸手撈起垂在頸背上的頭髮,握一下,再放開。「她看的人就是我。真的,她看的是我。她臉上有一種表情……她先前還在笑,但她看我的表情卻很哀傷。不知是為了什麼,好像她認得我似的。接著,那男人伸手攬住她的腰,兩人便一起走開了。」
一陣靜默,只有蟋蟀的叫聲和遠處傳來的卡車引擎聲。瑪蒂站在那裡沒動,好像睜著眼睛在做夢。之後,她彷彿忽然心有所感,轉頭看我。
「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只是你說的這個攬著我太太腰的男人是誰?」
她沒把握地輕笑了一下:「嗯,我是不太相信那個男人會是她的男朋友。那個男人比她要老很多呢,五十有了吧,至少。」那又怎樣?我在心裡想。我自己就有四十歲啊,這可不等於我對瑪蒂的身軀在她那條連身裙裡面輕搖慢擺的姿態,或伸手撈起頸背上頭髮的動作,沒有一點心動。「我是說……你是鬧著玩兒的,是吧?」
「我也不知道。這一陣子好像忽然出現好多事情都是我不知道的。但不管怎樣,這位女士已經死了,再追究又有什麼意義?」
瑪蒂那樣子有一點苦惱了:「我若不小心誤觸地雷,邁克,我道歉。」
「那個男人是誰?你知道嗎?」
她搖一搖頭:「我以為他是來避暑的人——他那感覺很像,可能是因為他在夏天的傍晚居然還穿著外套吧。但他若真是來避暑的,那他也沒住在沃林頓。住在那裡的人大部分我都知道。」
「他們是一起走的?」
「對。」口氣有一點猶豫了。
「朝停車場走過去的?」
「對。」這時更猶豫了。這一次她沒說實話。說也奇怪,我心裡就是知道,而且還不是憑直覺。很像讀心術。
我把手伸出車窗外面,再握住她的手:「你剛才說,若有什麼可以幫我做的,要我儘管開口,對吧?那就跟我講實話,瑪蒂。」
她咬一下嘴唇,低頭看著我搭在她手上的手,然後抬起頭來直視著我:「他長得很魁梧。他穿的那件舊休閒外套,讓他看起來有一點像大學教授,但依我看,他也很可能是伐木工人。黑頭髮,曬得很黑。他們一起大笑,笑得很兇,然後她轉頭看我,臉上的笑就沒有了。之後,那男人伸手攬住她的腰,兩人便一起走開。」她頓了一下,「但不是朝停車場,而是朝大街走過去的。」
大街。他們從大街可以一路沿著湖邊往北走到「莎拉笑」。然後呢?誰知道!
「她從沒跟我說過那年夏天她來過這裡的事。」我說。
瑪蒂好像在心裡琢磨該怎麼回答我,只是想了幾個說法都不中意。我放掉她的手。現在,我是真的該走了。其實,我已經開始覺得五分鐘前走了更好。
「邁克,我相信——」
「沒關係,」我說,「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我很愛她,所以,我決定努力放這件事過去。可能根本就沒什麼事,而且——我又能怎樣呢?謝謝你請我吃晚餐。」
「不客氣。」瑪蒂那表情幾乎像要哭出來了。我再握住她的手,拉到嘴邊輕輕吻在她的手背上面。「我真是笨蛋。」
「你不是笨蛋。」我說。
我再吻她的手一次,就開車離開。這便是我那一次約會的始末,我四年來第一次約會的始末。
我在開車回家的時候,想起以前聽過一句老話,說這世上沒有誰有辦法完全瞭解另一個人。這句話說起來不痛不癢,但真要發現它說中了你人生的真實狀況時,還是深受震撼——震撼之強烈、意外,像搭飛機一路都很順暢卻突然遇到猛烈的氣流。我不住地回想我們去看過一次婦產科醫生,那是在我們想要孩子卻連試了兩年都沒結果之後的事。那位醫生跟我們說我的精子數太少了,雖然還不算少到無可救藥,卻是喬一直無法受孕的原因。
「你們若要生小孩,還是有機會可以自然受孕的,不必用特殊方法來幫忙。」那醫生說,「機率和時間都還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說不定你們明天就中獎了,但也可能要四年以後。你們會生一屋子小孩嗎?不太可能,但生兩個的機會還是很大,而且只要你們一直不放棄,一個絕對跑不掉。」她咧嘴笑了一下,「請記住,過程才是樂趣所在。」
是有很多樂趣沒錯,本特的鈴鐺響了不知多少次,但就是沒娃娃來報到。後來,約翰娜在大熱天跑過停車場時倒地不起,她手提袋裡有諾可居家驗孕劑,卻從沒跟我講過她要買這樣的東西。她也沒跟我講過她買過兩隻塑膠貓頭鷹,要用來嚇阻烏鴉在我們湖邊的露臺拉屎。
她還有什麼事沒跟我說呢?
「夠了,」我咕噥一聲,「拜託你別再想這些事了。」
但就是沒辦法。
等我回到「莎拉笑」的時候,冰箱門上的蔬果小磁鐵又排成了一個圓圈。三個字母圍在中間:
do
g
我把o拉到我覺得該放的地方,組成了god(上帝),或者是比較短的good(好)。到底是哪一個呢?「可以猜,但我不想猜。」我在沒別人的屋子裡說,再看一眼大角鹿本特,希望掛在它有蟲咬的脖子上的鈴鐺這時會響。鈴鐺沒響。我開啟新買的兩袋「磁鐵王」,把字母小磁鐵吸在冰箱門上,故意亂放一氣。之後,我回北廂,脫衣,刷牙。
我正對著鏡子齜牙咧嘴、滿嘴泡泡的時候,想到第二天早上應該再給沃德·漢金斯打一通電話。我要跟他報告一下,我要找的那兩隻神出鬼沒的塑膠貓頭鷹,時間要從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推進到一九九四年七月。喬那個月的日程表是怎麼寫的?她離開德里的理由是什麼?等沃德那邊處理好後,就輪到喬的朋友邦妮·艾蒙森了。我要問她喬在世的最後那年夏天有過什麼事。
你就讓她安息吧,你幹嗎呢?那天外飛聲又來了,你搞這些有什麼好處嗎?說不定她那次開完理事會後跑到tr來,只是一時突發奇想,來看一個老朋友,再帶他回別墅吃一頓晚飯。晚飯而已。
卻從沒跟我提過?我反問那天外飛聲一句,吐出一口牙膏泡泡,然後漱一漱口。一個字也沒提?
你怎麼知道她沒提?那聲音頂我一句,聽得我一愣,要把牙刷放回漱洗架上的手倏地停在半空。它不是亂說的。一九九四年七月正是我寫《從巔峰直墜而下》寫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搞不好喬還真跑過來跟我說過她看到朗·錢尼在拍《倫敦狼人》的時候和女王一起跳舞,我也居然一邊校對一邊回她:「嗯哼,甜心,真好。」
「鬼扯,」我對心裡的聲音說,「根本就是鬼扯。」
但這不是鬼扯。我這人一旦全神貫注在書上面,多少就有一點脫離現實,每天除了快速瀏覽體育版,準會連看報也省了。所以,對,喬是有可能跟我講過她在劉易斯頓或自由港開完理事會後來過tr一趟;喬是有可能跟我提過她遇見了一個老朋友——說不定是她一九九一年在貝茨學院參加攝影研討會的同學;喬是有可能跟我說過他們兩個一起在我們別墅的露臺上吃過晚餐,主菜裡有她親手在夕陽裡摘的黑色喇叭菇。這些事喬是有可能都跟我說過,只是,她說的話我全部沒有聽到。
而我就算去問了邦妮·艾蒙森,真的打聽得出實情嗎?她是喬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邦妮可能會覺得我妻子跟她說的一切秘密,都還沒過追訴時效。
所以,說來說去,事情就這麼簡單,也這麼殘酷:喬已經死了四年,我還是好好愛她就好,其他磨人的問題就放手吧。我又就著水龍頭含了一口水在嘴裡,漱一漱,吐掉。
等我回到廚房要把咖啡機設定在早上七點的時候,看到小磁鐵排出了一圈新的字:
blueroseliarhaha(藍玫瑰騙子哈哈)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圈字有一兩秒鐘,想不通是誰排的,又為什麼要排這樣的字。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我伸手一把將小磁鐵弄亂,讓磁鐵在冰箱的門上散得開開的,就上床去睡了。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它》《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