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屋裡有兩隻塑膠貓頭鷹,可能在地下室或外面喬的工作室吧。她死前那一年秋天用郵購寄來的。」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

「對。」

「不對啊。」我們一九九三年秋天沒來「莎拉笑」住過。

「不會錯。喬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裝防風板。我們聊了一下,接著聯合包裹的快遞車就來了。我把盒子拖進大門,還喝了一杯咖啡——那時我還喝咖啡——喬還把貓頭鷹從紙箱裡拿出來給我看。天哪,看起來跟真的一樣!之後不到十分鐘,她就走了,好像專程來辦這一件小事似的。但怎麼會有人從德里一路開車過來,就為了收兩隻塑膠貓頭鷹?這我就不懂了。」

「秋天的什麼時候,比爾?你還記得嗎?」

「十一月的第二個禮拜。」他答得很快,「我和我老婆那天下午到劉易斯頓去了一趟,到伊薇特姐姐家去,那一天她過生日。回來時,我們還在城堡巖的艾格威停了一下,讓伊薇特買感恩節火雞。」他看著我,眼神帶著問號,「你真的不知道那兩隻貓頭鷹?」

「不知道。」

「這就有一點奇怪了,你不覺得嗎?」

「說不定她跟我說過但我忘了。」我說,「不管怎樣,我想都沒什麼關係。」但這似乎並非無關緊要。小事一樁,可就是有關係。「喬幹嗎要弄兩隻塑膠貓頭鷹來?」

「趕烏鴉用的,免得烏鴉老是在木板上大便,你們露臺上就常看得到。烏鴉看見塑膠貓頭鷹就會飛走。」

我雖然有一肚子問號,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搞不好就是因為一肚子問號才笑。「啊?真的有效嗎?」

「有效啊。你要常常替它們換位置,免得烏鴉起疑心。烏鴉可以說是鳥類裡最聰明的,你知道吧。你把那兩隻貓頭鷹找出來,準會省掉你很多麻煩。」

「我會找的。」我跟他說。拿塑膠貓頭鷹嚇烏鴉正是喬會聽信的小偏方(她自己就跟烏鴉差不多,有什麼好玩的小偏方剛好引起她的興趣,都一概撿回家),而且也會跟著照做,都懶得跟我說一下。忽然間,我又覺得沒有她好孤單。我想她想得要命!

「那好。改天等我比較閒,我們一起四處走走。要是你願意,也可以去樹林裡,我覺得你會喜歡那裡的。」

「我會的。德沃爾住在哪裡?」

他的兩道濃眉揚了起來:「沃林頓,和你算是鄰居。我還以為你知道。」

我想起了我看到的那女人——黑色的泳衣,黑色的短褲,合起來像穿著異國風的小禮服——便點了點頭:「我見過他太太。」

比爾大笑,笑到要去找手帕。他從儀表板下面拉出一條(藍色的螺旋圖案,有足球三角旗那麼大),拿手帕擦眼睛。

「什麼那麼好笑?」我問他。

「那個皮包骨的女人?白頭髮,臉長得有一點像小孩子玩的萬聖節鬼面具?」

這下子輪到我笑了:「沒錯,是她。」

「她不是他太太,而是他……怎麼說的來著?個人助理?她叫羅傑特·惠特莫爾。」他把「傑」念得很重,像「給」。「德沃爾的太太全都死了。最後一個二十年前就死了。」

「‘羅傑特’是哪裡的名字?法國?」

「加州吧。」他說時還聳了一下肩,好像「加州」兩個字就可以說明一切。「鎮上有人很怕她。」

「真的?」

「嗯。」比爾猶豫了一下,然後露出一抹笑;想要別人明白我們也知道自己講的是蠢話時就會這樣笑。「布倫達·梅澤夫說她是老巫婆。」

「他們兩個在沃林頓待了近一年?」

「對。惠特莫爾那女人來來去去,但大部分時候都在。鎮上的人說,他們應該會待到監護權的官司打完,再坐德沃爾的私人飛機回加州去吧。留奧斯古德把沃林頓賣掉,然後——」

「賣掉?你說賣掉?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知道,」比爾說著把排擋杆打入起步擋,「休·愛默生對德沃爾說他們要在感恩節過後關門,德沃爾說他不想搬。說他住在那裡很舒服,沒打算要動。」

「於是他就買下那地方了?」我接著問。過去這二十分鐘的談話中,我有驚訝,有好笑,有生氣,但還沒愣住過。現在,我愣住了:「他買下沃林頓,這樣他就不必搬到景觀丘的觀景巖旅館去住,也不必租房子。」

「對啊,所以就買下了。九棟建築物,連大屋和夕陽酒吧在內;十二畝林地,一個六洞高爾夫球場,大街旁的五百英尺沿岸陸地,外加一個有兩條球道的小保齡球場和一座壘球場。四百二十五萬。他朋友奧斯古德辦的手續,德沃爾用他的支票付款,也不知道那麼多零怎麼寫得進去。再見,邁克。」

他說完就從車道上倒車,留我站在門階上面,張著嘴送他離去。

塑膠貓頭鷹。

比爾在他連番看錶的空當,簡要地跟我說了十幾二十件很有意思的事,但這一大堆事中首要的那一件(我覺得這件事是真的,因為他說得十分篤定,由不得我不信),是喬曾經自己跑到這裡來簽收她買的那兩隻該死的塑膠貓頭鷹。

她跟我說過嗎?

可能吧。我不記得她說過,我覺得她若說過我應該會記得。只是,喬以前也說過,我一專心寫起東西來,跟我說什麼都沒用,一概左耳進右耳出。有時,她會拿別針把小紙條別在我的襯衫上面——比如該辦的雜事,該打的電話等等——當我是剛上小學的一年級學生。但她若真的跟我說過:「我要去‘莎拉笑’一趟,寶貝兒,聯合包裹要寄東西過去,我要親自簽收。想不想護駕啊?」我會不記得嗎?我能不去護駕嗎?有藉口可以去「莎拉笑」一趟,我向來是樂意的。那時我可能正忙著改編劇本的事……可能還有一點趕……所以,我襯衫上又出現了別針別的小紙條……你若寫完了要出門,牛奶和橙汁都沒有了……

我呆呆看著喬的菜圃,那裡只剩零星一點點東西還在長。七月的豔陽曬在我的頸背上面,我心裡想著貓頭鷹的事,兩隻該死的塑膠貓頭鷹。萬一喬真的跟我說過她要到「莎拉笑」去呢?萬一我那時因為正專心寫作,充耳不聞,而沒跟著她來呢?即使這些都成立,還是有問題:她幹嗎非得要自己跑一趟來收東西?她大可以打一通電話找個人幫她留意快遞車就好了啊。肯尼·奧斯特會很樂意幫忙的,梅澤夫太太或比爾·迪安也是。比爾·迪安幫我們看房子,他就在這裡的啊。由此,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她為什麼不讓聯合包裹把東西送到德里去?想到最後,我知道若不親眼看到那兩隻塑膠貓頭鷹,我就活不下去。我進屋時還想,把雪佛蘭停在車道上時,搞不好真可以放一隻在車頂上面,預防車子再遭鳥糞空襲。

我在門口停了一下,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便打電話給沃德·漢金斯。他在沃特維爾,幫我處理稅務和跟寫作無關的零星事情。

「邁克,」他聽上去很高興,「湖那邊好嗎?」

「湖水清涼,天氣很熱,我們最喜歡這時節。」我說,「沃德,我們給你的資料你都會儲存五年,以備國稅局找你麻煩,對吧?」

「一般是五年,」他說,「但你們的是七年——在查稅的那幫人眼裡,你是大肥鵝!」

當大肥鵝總比當塑膠貓頭鷹好!我心裡咕噥一句,但沒說出來。我說的反而是:「日程表也包括在內,對吧?我和喬的——喬死前的?」

「那還用說。因為你們兩個都不寫日記,日程表就是交叉比對收據和呈報支出最好的——」

「你可不可以幫我找出喬一九九三年的日程表,看看她在十一月的第二個禮拜做了什麼?」

「樂意之至。你要找什麼?」

霎時,我好像看見自己在喪妻的第一天晚上,獨自呆坐在廚房的桌邊,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上面印著「諾可居家驗孕劑」。真的,我到底在找什麼?都過了這麼久了。想想看,我這麼愛這位女士,她又下葬近四年了,我現在到底在找什麼?自找麻煩,對吧?

「我在找兩隻塑膠貓頭鷹。」我說,沃德可能以為我是在跟他說話,但我自己可說不準。「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怪,但我要找的就是兩隻塑膠貓頭鷹。你可以找一找,然後回我電話嗎?」

「一小時內一定回。」

現在再回到貓頭鷹身上。這麼兩件有趣的藝術品要收藏起來,哪裡最有可能呢?

我的眼睛朝地下室的門飄過去。很簡單嘛,我親愛的華生醫生。

地下室的樓梯很暗,略有一點潮。我站在樓梯口,伸手去找電燈開關,身後的門卻砰一聲猛然關上,力道之大,嚇得我叫了出來。當時並沒有風,屋裡也沒有氣流,空氣完全是靜止的,門卻自己關上了。或是被吸過去關上的。

我站在漆黑的樓梯頂上,伸手亂摸,要找電燈開關,鼻子裡都是泥腥味。蓋得再好的鋼筋水泥地基一陣子通風不良,也照樣會有這樣的氣味。裡面很冷,比門外邊還要冷得多。而且,不止我一個人在這裡,我心裡清楚。我很害怕;說不怕絕對騙人……但我也好像被迷住了。除了我還有別的東西在。除了我還有別的東西在這裡。

我把手從電燈開關所在的牆面上垂下來,站住不動,兩條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過去多久我不知道。我的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連太陽穴都像跟著一起跳。裡面很冷。「有人在嗎?」我開口問道。

沒有回答。聽得到很微弱、不規則的水往下滴的聲音,是從下面的水管裡傳來的。我自己的鼻息聽得也很清楚。我也好像聽到了一聲很小的、得意的烏鴉叫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太陽曬不進去的地方傳來。說不定這烏鴉剛在我雪佛蘭的車頂上留下一坨大便!我還真該找到貓頭鷹,我心想,說真的,找不到貓頭鷹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人在嗎?」我再問一聲,「可以講話嗎?」

沒回應。

我舔一舔嘴唇。站在漆黑的樓梯上對著鬼大喊大叫,我該覺得自己很蠢才對。但我沒有,一點也沒有。地下室潮溼的氣味已經被一股寒意取代,我感覺得到。我也感覺得到,這裡不止我一人。哦,好吧。「那你能不能敲敲什麼?你有辦法把門關上,應該就有辦法敲東西。」

我站在那裡,聽著水管裡傳來的很輕的、斷斷續續的滴水聲。此外,什麼也沒有。我才要伸手再去按牆上的電燈開關,就聽到一聲很輕的「咚」,從我下面不遠的地方傳來。「莎拉笑」的地下室樓面很高,水泥牆最上方寬約三英尺的壁面——接的是地面的霜凍帶——加裝了鍍銀的絕緣面板。我聽到的聲音,我敢說,應該就是拿拳頭打面板弄出來的。

不過是一拳打在一塊絕緣板上,但我的五臟六腑,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好像都朝反方向扭開來。寒毛直豎。眼窩像要爆掉,眼珠子卻朝內縮,整個頭像是要收縮成骷髏骨頭。全身的肌膚都冒出大片、大片的雞皮疙瘩。除了我,這裡還有別的東西。很可能還是死掉的東西。這時,就算我再想去按開關也沒辦法了。我連舉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張嘴講話,幾番努力後終於發出很小、很沙啞的聲音,說出來的話連我自己也聽不清楚:「你真的在這裡?」

咚。

「你是誰?」我的聲音還是很小、很沙啞,像臨終之人在臥榻上對家人交代後事。這一次,聲音不是從下面來的。

我死命動腦筋,但打結的思緒只擠得出託尼·柯蒂斯在一部老片裡演胡迪尼。片子裡的那個胡迪尼,是靈應牌圈子裡的「第歐根尼」,閒暇時間都在找他「誠實不欺的靈媒」。有一次他參加降靈會,亡靈要和人溝通就是用——

「敲一下代表肯定,敲兩下代表否定,」我說,「這樣可以嗎?」

咚。

就在我下面的樓梯上……不是很下面。往下五階吧,最多六七階。但也沒近到讓我碰得著,若我還敢往前伸手在地下室的一片漆黑裡亂揮的話……這種事想想就好,真要去做就匪夷所思了。

「請問你……」話還沒講完我的聲音就沒了。身體完全無力。寒意堵在胸口,像沉沉地壓了一個熨斗。我鼓起餘勇,再試一次:「是喬嗎?」

咚。軟軟的拳頭又在絕緣面板上敲了一下。然後,停了一下,又再:咚咚!

是,又不是。

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發神經問出這個問題:「那兩隻貓頭鷹在這裡嗎?」

咚咚。

「你知道放在哪裡嗎?」

咚。

「我該去把貓頭鷹找出來嗎?」

咚!很用力。

她要貓頭鷹做什麼?我是可以問這問題,但下面樓梯上的那東西可沒辦法——

溫熱的手指頭在摸我的眼睛。我差一點失聲尖叫,才發現是自己的汗珠。我在漆黑裡抬起兩隻手,抹一把臉,從下往上抹到髮際,感覺滑得像是全臉上了油。不管有沒有寒意,我可是全身都泡在自己的汗水裡面。

「你是蘭斯·德沃爾嗎?」

咚咚,馬上就響。

「我留在‘莎拉笑’安全嗎?我會不會有危險?」

咚。頓一下。我知道它這樣不算結束,只是頓一下,下面樓梯上的那東西還沒完。果真如此,緊接著就又來了:咚咚。肯定,我在這裡安全;否定,我在這裡不安全。

到了這時候,我的手臂已經開始恢復些許的活動力。我便伸出手去,順著牆摸,摸到了電燈開關。我把手指頭搭在開關上面。現在,我臉上的汗像要結成冰了。

「半夜裡哭的人是你嗎?」我問道。

咚咚兩聲從下面傳來,我也在這聲音傳來之際,趕忙按下開關。地下室的玻璃檯燈亮了起來。吊在樓梯頂上的燈泡也亮得刺眼——起碼一百二十五瓦。這麼短的時間,沒人能躲得起來,更別提要跑得不見人影了。看不出有人的跡象。還有,梅澤夫太太——那麼多事都做得讓人擊節歎賞——居然就忘了掃地下室的樓梯。我沿著樓梯朝下走,走到我覺得響聲可能的出處,腳步在梯階的一層薄灰上面留下了印子。但也只有我的印子。

我吹了一口氣出去,發現看得到白濛濛的霧氣。這裡先前是很冷的,現在也還是很冷……只是,氣溫正在快速升高。我再撥出一口氣,此時就只看得到隱約的霧影。等我再吹第三口氣,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用掌心在一塊絕緣面板上四處摸一下。很平滑。我又伸出一根手指頭抵在面板上面,沒怎麼用力,卻還是在鍍銀的面板上面留下一個凹下去的印子。輕鬆寫意。剛才真要有人拿拳頭敲在上面,這面板一定會被敲得坑坑窪窪的,薄薄一層鍍銀說不定還會破掉,露出裡面的粉紅色襯裡。但牆上的面板每一塊都好好的。

「你還在嗎?」我問道。

沒回應,但我就是覺得那位不速之客還在。不知在哪裡就是了。

「但願開燈沒惹你生氣。」我又說了一聲。我開始覺得自己這樣子真怪:站在地下室的樓梯頂上大聲講話,像是衝著幾隻蜘蛛在佈道。「我可不可以見見你呢?」我也不知道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突然——這突然快得我差一點失去平衡,直接從樓梯上跌下去——我來了一個大轉身,因為我覺得那個裹著屍衣的東西就在我背後!那咚咚響就是它敲的!就是那東西!不是詹姆斯鬼故事裡彬彬有禮的鬼,而是在宇宙邊緣遊走的恐怖妖魔。

什麼也沒看到。

我轉過身來,深吸兩三口氣,定下心,又沿著樓梯往下走。地下室的樓梯底下有一艘功能完好的獨木舟,連划槳也都還在。一邊的角落裡放了一個瓦斯爐,是我們買下這屋子時換新的。喬要拿來種植物的那個很舊的爪腳浴缸(不管我怎麼反對),也在。我還找到了一個衣箱,裡面塞著我不太記得的桌布和一箱發黴的卡式錄音帶(像德爾福尼克斯、瘋克德里克、特製點三八這些樂隊的專輯)。另外還有幾個硬紙盒,裡面裝的是盤子。這裡雖然有生命的痕跡,卻怎麼都看不出來趣味。而且,和我在喬工作室裡感受到的生命力不同,這裡的生命力沒有橫遭截斷,還在繼續生長,像蛻下來的廢皮。這沒什麼不對;真要說起來,這好像才是自然之道。

地下室裡有一個架子,上面擺的都是小飾品,還有一本相簿。我把相簿拿下來,心裡既期待又不安。這一次沒遇上傷心風暴。裡面幾乎都是我們剛買下「莎拉笑」時拍的風景照片。不過,我還是看到一張喬穿著喇叭褲的照片(她那時頭髮中分,嘴上塗的是白色的唇膏)。還有一張邁克·努南穿著大花圖案的襯衫,留著一臉羊排絡腮鬍,我自己看了都頭皮發麻(照片裡的這位單身漢邁克,是貝瑞·懷特一號的人物,我想裝作不認識他,卻做不到)。

我找到了喬壞掉的跑步機。找到一把耙子,秋天到時我若還沒閃人,就用得上。找到一臺除雪機,同樣,冬天來時我若還沒閃人,就更用得上了。還找到幾罐油漆。但怎麼都沒找到塑膠貓頭鷹。我那一位敲絕緣面板的朋友沒說錯。

樓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我趕忙上樓去接電話。我衝過地下室的門,又將手伸回門內關電燈。做這件事時,連我自己都不禁失笑,但又覺得這沒什麼不對……跟我小時候覺得在人行道上走路時要留意不要踩到人行道的縫一樣正常。況且,就算不正常,又怎麼樣?我才回「莎拉笑」三天,就已經歸納出「努南怪事第一定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做出再怪的事也絕不嫌怪。

我一把抓起無繩電話機:「喂?」

「嗨,邁克,我是沃德。」

「好快啊你。」

「檔案室就在走廊那一頭,幾步路就到,」他說,「小事一樁。喬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第二個禮拜的日程表上,只有一件事。寫的是‘緬因愛廚,自由,早上十一點’。禮拜二,十六號。這有用嗎?」

「有,」我說,「謝謝你,沃德,很有用。」

我掛掉電話,把話筒放回話機。是的,有用。「緬因愛廚」是指「緬因州愛心廚房」。喬從一九九二年起就在那裡當理事,直到過世。「自由」是「自由港」。一定是那裡要開會,可能是要討論感恩節為流浪漢辦餐會的事吧……開完會後,喬才又南下開了七十英里左右的路,到tr親自簽收兩隻塑膠貓頭鷹。雖然沒辦法解決所有的疑問,但愛人死後,不都有一連串疑問會冒出來嗎?而且,問號什麼時候會冒出來,也沒訂限制條款啊。

只是,那「天外來聲」又說話了。既然你都已經在電話旁邊了,那聲音說,何不打電話給邦妮·艾蒙森?打一下招呼,問她好不好?

喬九十年代起在四家機構裡面當理事,全都是慈善機構。她會進「愛心廚房」當理事,就是她這朋友邦妮在一席理事出缺時力邀所致。兩人一起出席過多場會議。但也可能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那次會議,邦妮根本沒去;而且,邦妮也可能不太記得有那次會議,畢竟是五年前的事了……但若她把以前的會議記錄都留下來呢?……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打電話給邦妮,噓寒問暖一番,然後請她查一下她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會議記錄,問她會議記錄裡面是不是記了那次會議我妻子缺席沒去?問她喬在她在世的最後一年是不是怪怪的?邦妮若問我為什麼要問這些,我該怎麼回答她?

把那給我!在我夢到她時,喬曾向我吼道。那場夢裡,她的樣子根本不像是她,像換了個人,有一點像《箴言書》裡那個怪異的女子,唇如蜜,但心如苦艾。怪異的女子,手指冰得像霜後的樹枝。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

我又走向地下室的門,把手搭在門把上面,轉動……卻又放手。我不想再看下面那一片漆黑,我不想再要那東西去敲牆壁。這扇門還是不要動更好。我現在只想喝一杯冰飲料。我朝廚房走去,剛要伸手開冰箱的門,就僵在那裡。冰箱門上的小磁鐵又排成了一個圓,但這一次有四個字母和一個數字被移到圓圈的中央,排成一列,拼出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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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只我一個人在。即使回到樓上,回到亮晃晃的白晝天光,我一樣確信不疑。我在下面問過,我留在這裡安全嗎?得到的是模稜兩可的答案……但無所謂了。我就算離開「莎拉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德里的房子我是有鑰匙,但要解決的問題都在這裡。我心裡清楚。

「你好,」我一邊說,一邊開冰箱的門拿汽水,「你好——不管你是誰,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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