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約九點的時候,一輛小貨車開進我的車道,停在我那輛雪佛蘭的後面。車是新的「道奇公羊」,很乾淨,閃閃發亮,好像臨時車牌當天早上才剛從車身上弄下來似的。不過,車的顏色跟以前那輛一樣,也是米白色,駕駛座門上的招牌也還是我記得的以前那些字:b威廉(比爾)·迪安家戶營地全面照顧維修/b,再加上他的電話號碼。我走到後門的門階去迎接他,手上還端著一杯咖啡。

「邁克!」比爾一邊喊我,一邊從車上的駕駛座下來。揚基佬不時興擁抱這一套——這道理你可以和硬漢不跳舞、大男人不吃蛋奶餅放在一起——但比爾握住我的手使勁兒地搖,差點兒就把我另一隻手上還剩四分之三杯的咖啡給搖了出來,同時興奮地在我背上拍了一記。他笑得大大的嘴裡露出一大排惹眼的假牙——那種假牙以前叫做「樂百客」,因為是看目錄郵購的。我腦子裡忽然像靈光一閃:在湖景雜貨店跟我談話的老傢伙,裝的很可能就是這種假牙。不管怎樣,應該都可以替那位老掉牙的包打聽改善用膳品質吧。「邁克,難得,難得。」

「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我笑著回答。這笑發自內心。在雷聲隆隆、風雨欲來的午夜會把人嚇得屁滾尿流的東西,被夏日早晨的明亮陽光一照,就都變得很好笑了。「你氣色真好,老兄。」

這是真話。比爾又老了四歲,兩鬢又花白了一點,但其他全都一如往昔。六十五?還是七十?無所謂。看不出有病苦的蠟黃臉色,皮膚也還沒有一路往下垮,尤其是眼睛四周和臉頰;我把這兩處地方往下垮當做是人老力衰的指標。

「你也是啊。」他回答一句,放掉我的手,「我們都替喬難過,邁克,鎮上的人都很看重她。我們知道了都很震驚,她還那麼年輕。我老婆要我特別向你致哀。那年她得肺炎時,喬織了一張阿富汗毯送她。伊薇特始終沒忘記。」

「謝謝你,」我的聲音有那麼一兩下子聽起來怪怪的。我妻子在tr好像根本沒死。「也謝謝伊薇特。」

「好。屋子都好吧?我是說空調除外。混賬東西!西方連鎖的人答應過我上禮拜就會有零件可換,現在居然又說可能要等到八月一號。」

「沒關係,我帶了筆記型電腦來。要用的時候,把廚房的桌子當書桌也可以。」我會用得到的——字謎那麼多,時間那麼少。

「有熱水了吧?」

「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件事。」

說到這裡我頓了一下。要怎麼跟幫你看房子的人說你覺得你這房子鬧鬼呢?可能怎麼說都不對,說不定開啟天窗說亮話才是上策。我有問題要問,而且不想繞著邊緣打轉、裝害羞。別的不講,比爾一定感覺得到。他這人是會看郵購目錄買假牙沒錯,但不等於他很笨。

「你要說什麼,邁克?你就說吧。」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但是——」

他笑了起來,舉起一隻手,像是忽然對我要說的事瞭然於胸:「我想你要說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我覺得心頭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等不及要聽他說他在「莎拉笑」碰到的事,可能是來檢視不亮的燈泡或看屋頂是不是頂得住積雪時碰到的。「你聽到了什麼?」

「大部分都是從羅伊斯·梅里爾和迪基·布魯克斯那裡聽來的,」他對我說,「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和老婆到弗吉尼亞去了一趟,你還記得吧?昨晚八點才回到家呢。那件事現在是雜貨店裡的熱門話題了。」

一開始我的心思只放在「莎拉笑」的怪事上面,一時根本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只是心裡一個勁兒想,鎮上的人都在說我屋子裡的怪聲音。羅伊斯·梅里爾的名字敲醒了我,其他的事也跟著明朗起來。梅里爾就是那個拿金頭柺杖,還朝我使了一記猥褻眼色的死老頭兒。那個「四齒」!這替我看房子的人說的不是鬧鬼的聲音,他說的是瑪蒂·德沃爾。

「替你倒一杯咖啡好嗎?」我說,「還要勞你跟我把我惹上的麻煩說個清楚呢。」

我們在露臺上就座後,我喝的是剛煮好的咖啡,比爾喝的是茶(「我如今喝咖啡感覺兩頭燒啊。」他說)。我先要他告訴我羅伊斯·梅里爾和迪基·布魯克斯是怎麼說我遇見瑪蒂和凱拉母女這件事的。

結果比我想得要好。兩個老頭兒都看到我站在路邊,手上抱著一個小女孩兒,也注意到我的雪佛蘭有一半停在路邊的溝上,駕駛座的門是開的。所幸,兩人似乎都沒看到凱拉拿68號公路的白色中線當鋼絲在走。彷彿是為了彌補這點不足,羅伊斯居然指證瑪蒂給了我一個迎接英雄般的大擁抱,還在我嘴上親了一下。

「那他有沒有說我還一把捏住她的屁股,給她一個舌吻?」我問。

比爾咧嘴笑笑:「羅伊斯的想象力在他五十歲後就跑不了多遠了,而那還是四十年前或更早以前的事。」

「我從頭到尾都沒碰她。」唔……是有那麼一下子,我的手背從她胸前的曲線滑過,但那不是故意的,不管那位年輕女士自己是怎麼想的。

「哎呀!這些不必你來跟我說,」他說,「但是……」

他這一聲「但是……」跟我媽的口氣一樣,拖著不講下去,讓尾音自然往下掉,像不祥的風箏尾巴。

「但是什麼?」

「你最好還是離她遠點兒,」他說,「她人是很好——差不多可以說是鎮上的女孩兒,你知道吧——但她是個麻煩。」他頓了一下,「不對,這樣說對她不公平。應該說她有麻煩。」

「那老頭兒要搶她女兒的監護權,對嗎?」

比爾把他的茶杯在露臺的欄杆上面擺好,正色看我,眉梢上揚。湖面的倒影在他的臉頰映上一波波的漣漪,弄得他的樣子很詭異。「你怎麼知道?」

「猜的,但也有點兒根據。她公公禮拜六晚上打電話找我,就在放煙火的時候。雖然他沒有直接表明打電話的目的,但我看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回緬因州西部的tr-90來,應該不是為了向他兒媳婦要回吉普和拖車才對。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比爾?」

有好一陣子,他只是盯著我看,沒說話。那表情就像是知道你得了重病,但不知道該跟你說到什麼地步。被人這樣盯著看,我很不自在,也讓我覺得我好像讓比爾·迪安很為難。畢竟,德沃爾在這裡是有根的;反之,就算比爾很喜歡我,我也是在這裡沒有根的人。我和喬都是外地來的。雖然還不算太糟——若是麻省或紐約州來的就糟了——但是,德里就算還在緬因州內,在他們看來也是很遠。

「比爾,要不要我提示你一下,你看起來——」

「你千萬別惹他,」他臉上輕鬆的笑容不見了,「那人瘋了。」

一開始我以為比爾的意思只是德沃爾被我氣瘋了,但我再看一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不,他的意思不是生氣,他說「瘋了」純粹是字面上的意思。

「怎麼個瘋法?」我問他,「像查爾斯·曼森,還是漢尼拔·萊克特?怎樣的問題?」

「就說像霍華德·休斯好了,」他說,「你聽說過他的事吧?他那人一旦想要什麼,就不擇手段一定要弄到手,聽過吧?管他是洛杉磯才有的賣的特製熱狗,還是洛克希德或邁克多納爾道葛拉斯的飛機設計人才,他要的東西沒到手就誓不罷休。德沃爾也是這樣的人,一直都這樣。他從小的時候意志就特別堅定,你從鎮上聽到的事可以知道。

「我爹就知道一件事,他以前說過。他說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小的時候,有一年冬天硬是闖進斯坎特·拉里布家堆雜物的鐵皮屋,因為他要把斯坎特送他兒子斯庫特作聖誕禮物的那副‘飛輪牌’雪橇弄到手。應該是一九二三年的事吧。我爹說德沃爾打破玻璃時劃傷了手,但還是拿到了雪橇。鎮上的人半夜找到他時,他正坐著雪橇從楓糖山上往下滑,兩隻手握在胸前,手套和雪衣染的都是血。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小時候的事還多著呢,只要開口問,準會聽到五十件,有的可能還是真的。但我爹說的雪橇這事千真萬確,我拿我所有的家當跟你打賭。我爹絕不撒謊,撒謊違反他的信仰。」

「浸信會嗎?」

「不是,先生,幾代的揚基佬。」

「一九二三年到現在可是不知多少個年歲了,比爾。有時人是會變的。」

「對,可大部分不會。德沃爾搬回沃林頓後,我還沒見過他,所以也沒辦法說一定就怎麼樣。但我還是聽到了一些事,讓我覺得就算他真的變了,也只是往壞的方向去變。他不會橫跨大半個美國就為了來這裡度假。他要那孩子。那孩子在他眼裡,不過就跟當年斯庫特·拉里布的飛輪雪橇一樣。所以,我誠心勸你,別擋在他和他兒媳婦中間當玻璃窗。」

我小啜一口咖啡,朝湖面看過去。比爾也給我時間去想一下,在旁邊自顧自地用他腳上的靴子去刮露臺地板上的一坨鳥糞。烏鴉糞吧,看那樣子是。只有烏鴉糞才會這麼大一坨,還濺得那麼遠。

有一件事倒是絕對錯不了:瑪蒂·德沃爾這下子真的是一人落難在惡水深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已經不像二十歲時那麼尖刻——到了我這年紀,誰會啊?——但我也不會那麼天真或理想主義,以為法律會保護拖車女對抗電腦翁……若電腦翁一心要玩陰的,就不可能。他小的時候就會不顧一切硬是偷到了雪橇,自己一人半夜裡坐雪橇玩,滿手是血也不在乎。這樣的人長大後呢?何況過去四十年裡,這老傢伙還不管什麼雪橇都弄得到手!

「那瑪蒂究竟是怎麼回事?比爾,跟我說說吧。」

瑪蒂的故事沒花他多少時間。鄉下人的故事大都不會複雜,但不代表一定乏味。

瑪蒂·德沃爾原名瑪蒂·斯坦切菲爾德,不算tr本地人,而是莫頓那邊來的。她爸爸是伐木工人,媽媽在家裡開家庭美容院(以鄉下人的婚姻標準看,還真是天作之合的絕配)。他們生了三個孩子。有一天,戴夫·斯坦切菲爾德在洛威爾的一處彎道,開著滿載紙漿的大卡車不慎衝進了凱瓦汀潭。身後留下的孀妻據說因此得了「失心瘋」,沒多久就跟著共赴黃泉去了。除了必須為伐木工和卡車投保的強制險外,斯坦切菲爾德沒有其他任何保險。

這像格林童話裡的故事,對吧?只消去掉屋子後院的費雪牌玩具,地下室美容院裡的兩臺立式頭髮烘乾機,車道上那輛生鏽的豐田車,是差不多: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貧困的寡婦帶著三個子女清苦度日。

瑪蒂便是這故事裡的公主——貧困但美麗(她真的很漂亮,這一點我可以親自作證)。接著,王子駕到。在這故事裡面,王子是一個高高瘦瘦但有點口吃的紅髮小生,叫做蘭斯·德沃爾。他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垂暮之年才生下的小兒子。蘭斯遇見瑪蒂的時候年方二十一,她也才剛滿十七。兩人初識是在沃林頓,瑪蒂暑假在那裡打工當女侍。

蘭斯·德沃爾那時住在湖對面的上灣。每逢禮拜二,沃林頓都有雜牌軍壘球比賽,由鎮上的居民自組一隊和度假旅客這邊湊合出來的一隊對打。蘭斯常常劃獨木舟到湖的這邊來打球。壘球對蘭斯·德沃爾來說是天賜的至寶。站上本壘板,一棒在手,誰會管你太高、太瘦?更沒人管你是不是口吃!

「他把沃林頓那邊的人都搞糊塗了,」比爾說,「搞不清楚他到底該算哪一隊的——不知是該放在主隊還是放在客隊裡。蘭斯自己倒不在乎,他打哪一隊都好。而不管哪一隊,也都喜歡有他在隊裡,因為他既是重炮手,守內外野也很厲害。他們常要他守一壘,因為他個子高,但他守一壘實在是浪費。守二壘或當游擊手的話……唉呀呀!那跳起來轉身之漂亮啊,跟努裡耶加一樣!」

「你是說努列耶夫是吧?」我說。

他聳一下肩:「重點是真好看!大家都很喜歡他。他跟大家都能打成一片。下場打球的以年輕人居多,你也知道。年輕人看的只是你打得怎樣,而不是你的身份。此外,他們有許多人根本就搞不清楚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是哪根蔥。」

「除非讀《華爾街日報》和電腦雜誌的人。」我說,「在這些報紙雜誌上面,動不動就會看到德沃爾的名字,跟你在《聖經》上動不動看到‘上帝’一樣。」

「不是說著玩的?」

「嗯,我想電腦雜誌裡面,‘上帝’這兩個字寫成‘蓋茨’的機會更多,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想我明白。不管怎樣,打從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上一次在tr長居到現在,已經隔了六十五年的時間了。你知道他離開這裡之後發生的事,對不對?」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露出一絲驚訝,接著又罩上了一層薄霧,但他眨了一下眼睛,霧就散了。「那就改天再跟你說——也不是什麼秘密——但我得在十一點的時候趕到哈里曼家,替他們檢查油槽泵。我可不想被他們打入冷宮。總之,我要說的是這一句:蘭斯·德沃爾在這裡是人見人愛的小夥子,壘球只要打得準,一打出去就有三百五十英尺那麼遠,直直打進樹林子裡去。這裡沒人的年紀夠老,會拿他老爸來排擠他——禮拜二晚上在沃林頓,絕沒有人會這樣——也沒有人會拿他家裡還有一點銀兩的事來給他臉色看。哎呀,這裡夏天的時候,有錢人多著呢,你也知道。雖然沒一個像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那麼有錢,但也只是大有錢人和小有錢人的差別而已。」

他說得不對,我自己就因為還有一點錢,所以知道不對。財富跟李氏地震分級一樣——只要過了某一點,每往上跳一級,就不是二倍或三倍的差別,而是嚇死人、很恐怖的好多倍,想都不敢想!菲茨傑拉德的話就一語中的,雖然我覺得他並不真的相信自己看出來的道理:大有錢人跟你我都不一樣。我想跟比爾說這一句,但還是閉嘴沒說。他有油槽泵要修。

凱拉的父母相識,是靠一小桶啤酒卡在泥地的洞裡作媒的。那時,瑪蒂正用手推車把禮拜二晚上要送到壘球場去的啤酒,從大屋這邊推過去。她從餐廳出發後,一路走得都還順利。只是,那禮拜先前下過一陣豪雨,導致手推車後來卡在一攤軟泥裡出不來。蘭斯那一隊當時正好是打擊的一方,蘭斯坐在長椅的末端,等著輪到他上場擊球。他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穿著白色短褲和藍色的沃林頓馬球衫制服,正死命要把手推車從爛泥裡推出來,便走過去幫忙。三個禮拜後,兩人已經形影不離,瑪蒂也懷了孕;再過十個禮拜,兩人結為連理;三十七個月後,蘭斯·德沃爾卻已經躺在棺材裡,夏日傍晚的壘球賽和冰啤酒就此永別,他的林中放歌就此永別,他的父職就此永別,他和他摯愛的美麗公主就此永別。這是另一個提早退場的例子,終結了「以後一直過著幸福日子」的童話。

比爾·迪安沒把他們認識的過程講得多詳細。他只說:「他們是在球場上認識的——女的推著啤酒出來,手推車卡在泥地裡面,男的幫她把手推車弄出來。」

瑪蒂自己對這件事也未多談,所以我知道得不多。只是,我猜也猜得出來,雖然小細節可能有誤。但我敢跟你打賭,一賠百,大部分的細節我都沒說錯。我在那年夏天,專門知道我根本沒必要知道的事。

別的先不提,天氣一定很熱——一九九四年是十年來最熱的一年,七月又是那一年最熱的月份。克林頓總統被紐特和共和黨搶盡風頭,大家都在說「滑頭威利」可能不打算競選連任。鮑里斯·葉利欽據說不是死於心臟病就是會死在戒酒中心。紅襪隊的戰績好得說不過去。在德里鎮,約翰娜·阿倫·努南早上起來可能有一點不太舒服。果真如此的話,她一直沒跟自己的老公說。

我好像看得到瑪蒂穿著那身藍色的馬球衫,名字用白線繡在左邊的胸口上,白色短褲和她曬成褐色的腿形成養眼的反差。我也好像看得到她頭上戴著藍色的廣告帽,有紅色的沃林頓的「沃」字印在長長的帽簷上面。一頭金黃帶褐的秀髮綁起來,穿過帽子後面的開口,垂在襯衫的領子上。我好像看得到她使勁要把手推車從爛泥巴里拉出來,又怕打翻桶裡的啤酒。她的頭垂得低低的,帽簷的陰影遮掉一整張臉,只露出嘴和小小的下巴。

「我——我——我來——幫你。」蘭斯對她說。她抬起頭來,帽簷的陰影移開了。他看見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她會遺傳給他們女兒的大眼睛。只消看一眼這雙清澄的眼睛,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他對她一見鍾情,一如天下所有墜入愛河的男孩。

其他的呢,就跟這裡的人說的一樣,就是獻殷勤和求愛了。

蘭斯的老爸有三個孩子,但蘭斯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孩子。(「他那女兒比陰溝裡的老鼠還要瘋,」比爾下了一句評語,口氣不痛不癢的,「聽說關在加州的一家瘋人院裡。我好像聽人說也得了癌症。」)雖然蘭斯對電腦和軟體沒一點興趣,但這反倒好像讓他老爸更加開心,反正他已經有一個兒子幫他把事業經營得很出色了。不過,蘭斯·德沃爾同父異母的長兄有一件事不行:他不可能生出個一兒半女。

「喜歡走旱路,」比爾說,「我知道加州那邊很多。」

tr應該也不會少吧,我心裡想,但也知道現在可不是我替這位幫我看房子的人上性教育課的時候。

蘭斯·德沃爾在俄勒岡州的裡德學院念林業系。讀這種系的人,都愛穿綠色法蘭絨褲加紅吊帶,等在破曉時分,遙望禿鷹翱翔天際。但若拋開專業術語不談,其實就跟格林童話裡的伐木工人差不多。在他三年級要升四年級的那年暑假,他父親把他叫回棕櫚泉的家族莊園,拿了一個四方形的律師公文包給他,裡面塞滿了地圖、航拍照和法律檔案。蘭斯看不出這些圖表檔案有什麼組織的章法沒有,但我看他也不會在乎。你想想看,有人拿了一箱子《唐老鴨》漫畫珍本給專愛收藏老漫畫的人,那會怎樣?你想想看,專門收藏經典老片的影迷拿到一卷從沒發行過的亨弗萊·鮑嘉和瑪麗蓮·夢露演的電影毛片,那會怎樣?再想想這熱愛山林的年輕人,發現他父親在緬因州西部尚未劃歸行政區的大片林地裡擁有的不是幾畝或幾平方英里的地,而是全部,那會怎樣?

雖然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在一九三三年就離開tr了,但他對他長大的這一帶始終很關注。他訂閱了地方報紙,也常弄《東北角》和《緬因時報》之類的報紙雜誌來看。八十年代早期,他開始在緬因和新罕布什爾兩州交界的地方買地。天知道那裡可以賣的地有多少!那裡的地大部分屬紙漿公司所有,但造紙業當時正處於衰退的谷底,有許多公司都覺得他們在新英格蘭的土地和業務是撙節開支的首選。因此,這邊的地,最早從印第安人手裡偷來,之後在二十、三十年代毫不留情地砍得一棵樹都不剩,到最後就這樣落入了麥克斯威爾·德沃爾的手中。他買這些地,很可能純粹是因為有地可買又物美價廉,那就買,買下後再好好利用。他買這些地,也很可能是要向自己證明他熬過了童年的不幸,甚至應該說是他戰勝了童年的不幸。

但他也很可能只是買來給心愛的小兒子當玩具。德沃爾開始在緬因州西部大手筆買地的時候,蘭斯還只是個孩子,但也大得讓他眼光銳利的父親看得出來他的興趣是往哪個方向走。

德沃爾要蘭斯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好好視察他買下的地,那些地絕大部分當時已經買下有十年之久了。他要兒子整理一下檔案,不只如此,他還要蘭斯找一找那些地的感覺。他要的並不是那些地該怎麼利用的建議,但我想,若蘭斯真提出建議的話,他應該還是會聽。那麼,蘭斯會願意把暑假全都耗在緬因州西部,去找他對那地方的感覺嗎?一個月領二三千美元的薪水?

我想,蘭斯的回答應該是巴迪·傑利森那一句「狗改得了吃屎嗎?」的文雅版。

那孩子在一九九四年六月到了這一帶,就在舊怨湖對面的帳篷裡開張做事了。他應該在八月底就回裡德學院去,卻決定休學一年。他父親對此不太高興,因為他嗅到了所謂的「女孩兒的麻煩」。

「而且他嗅得還真遠,從加州一嗅就嗅到了緬因州來。」比爾·迪安說。他整個人都靠在他駕駛座的車門上,曬得紅彤彤的兩隻手臂交疊在胸前。「有人在幫他嗅,地點比棕櫚泉要近得多。」

「你是說——」

「通風報信啊。有人沒錢也願意做,但若有錢拿的話,大部分的人都會肯的。」

「比如羅伊斯·梅里爾?」

「羅伊斯可能是一個,」他沒反駁,「但不會是唯一的一個。這裡的年頭不是好、壞兩邊在迴圈。你若是本地人,就會知道這裡大部分時候是在壞和更壞兩邊打轉。所以,若有像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這樣的人派人拿著五十元或百元大鈔當散財童子,要……」

「那個人是本地人嗎?律師嗎?」

不是律師,而是一個做房地產中介的,叫理查德·奧斯古德(「滑頭的傢伙。」比爾·迪安對他的評語是這麼一句),事務所設在莫頓,生意也都在莫頓。後來,奧斯古德還真的僱了一個城堡巖的律師。至於這「滑頭的傢伙」一開始的任務,也就是一九九四年暑假結束蘭斯·德沃爾沒有離開tr回學校的時候,是要弄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還要想辦法讓事情叫停。

「然後呢?」我問。

比爾瞄一眼他的表,再抬頭看一下天色,就轉回眼睛直視著我。他做了一個滑稽的聳肩動作,好像在說:我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所以不必把話講破呀——這種笨問題你就別問了吧。

「然後蘭斯·德沃爾就和瑪蒂·斯坦切菲爾德在浸信會的懷恩堂結婚了,就是68號公路那邊的教堂。據說奧斯古德耍過手段要擋下他們結婚——我甚至聽說他還賄賂古奇牧師不要替他們證婚,但我想這樣很笨,他們大可以到別的地方去結。唉,這些事我自己都沒辦法說百分之百準確,拿來跟你說沒什麼意思。」

比爾鬆開交疊的手臂,開始摳他粗糙右手的指甲縫。

「他們是在一九九四年的九月中旬結婚的,這我倒是真的說得準。」他把大拇指往外一伸,「大家都很想看新郎的父親是不是會出席,但他沒有。」食指再往外一伸,和大拇指合起來成了手槍的手勢,「瑪蒂在一九九五年四月生下了孩子,孩子早產了一點,但沒多大關係。我在雜貨店見過那孩子,不到一個禮拜大,但體型還算正常。」中指再往外伸,「我不知道蘭斯·德沃爾的老子是不是真的不肯出錢幫他們,我只知道他們住在迪基·布魯克斯修車廠旁邊的那輛大拖車裡面。所以,我想他們是過得不太順利。」

「德沃爾給他們加了緊箍咒,」我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是會這樣……但若他真像你想的那麼愛他兒子,他可能終究會回心轉意。」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吧。」他再瞄一眼他的表,「我快快講完,然後就該閃人涼快去了……你該再聽一件事,因為,由這件事你就可以把事情摸個大概了。

「去年七月,他死前沒一個月,蘭斯·德沃爾到湖景雜貨店的郵遞櫃檯去了一趟,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要寄,但得先把裡面的東西給卡拉·德辛斯看過才準寄。她說他頭髮亂蓬蓬的,做爸爸的在孩子還小的時候都是這模樣。」

我點了點頭,聽見瘦骨嶙峋又口吃的蘭斯·德沃爾滿頭亂髮,覺得真好玩。而且,他那模樣也真的出現在我心裡,很溫馨的畫面。

「那是一張照相館拍的照片,在城堡巖拍的。拍那孩子……她叫什麼來著?科拉?」

「凱拉。」

「啊,現在的人給孩子取名字什麼花樣都有,對不對?拍的是凱拉坐在一張大皮椅上,小鼻子上架了一副搞笑的玩具眼鏡,眼睛盯著tr-100或tr-110上空拍的一張航拍照片看——應該就是老頭兒給的照片裡的一張吧。卡拉說那女娃兒臉上的表情很驚訝,好像不敢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地方有那麼多樹。她說那孩子真是機靈得要命!」

「機靈得跟溜房簷的貓一樣。」我低聲咕噥一句。

「那個牛皮紙袋——掛號,限時——寄給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加州棕櫚泉。」

「所以,你就想,要麼是那老頭子已經軟化,跟他們要一張獨生孫女的照片,要麼就是蘭斯·德沃爾自己覺得寄照片過去可以讓他軟化。」

比爾點點頭,表情像當老爸的看到自己的孩子解出一道很難的算術題,得意得很。「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他說,「不管是哪一種狀況,都沒機會知道了。那時蘭斯買了一套小的碟形衛星天線,跟你這裡裝的一樣。他裝天線的那天,恰逢暴風雨——下冰雹、颳大風,一路從湖邊吹來,還一直打閃電。近傍晚的時候開始的。蘭斯下午就已經把天線裝好了,自己一個人裝的,沒出事。只是,等暴風雨開始時,他想起來把扳手留在拖車頂上沒拿下來。於是他爬上車頂去拿,免得淋溼了生鏽——」

「結果被雷電打中?天啊,比爾!」

「是有閃電,但只打在附近。經過黃蜂路和68號公路交界那地方,就能看見被閃電打中的樹樁。閃電打下來時,蘭斯已經拿到扳手,然後爬梯子準備下來。你若從沒碰到過閃電從頭上打過去,是不會知道那光景有多恐怖的——像遇上醉鬼開車直朝你的車道衝過來,眼看就要一頭撞上你了,才突然拐回到他的車道里去。附近有閃電打下來,絕對讓你怒髮衝冠,站得直直的——那一根也是。足足可以把你的鐵質檔案櫃變成無線電收音機,轟得你耳朵嗡嗡亂叫,連空氣聞起來也像燒烤過的。蘭斯是從梯子上摔下來的。若他摔到地上前還有時間想事情的話,我看他一定認為自己被雷電擊中了。可憐的孩子。他愛tr這地方,但這地方不是他的福地。」

「摔斷了脖子?」

「對啊。雷聲那麼響,瑪蒂沒聽到他摔下來或喊叫。她是開始下冰雹後一兩分鐘,發現他還沒進屋,才出去找人的。找到他時,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冷死人的冰雹。」

比爾又看了一次他的表,開啟車門:「那老頭子沒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倒是來參加了兒子的喪禮,而且來了以後就不走了。他不想跟那小媽媽有任何關係——」

「但他要那個孩子。」我介面說道。這我已經知道,但說出來時還是覺得胸口像被堵住一樣沉重。請你不要跟別人提起這件事,瑪蒂在七月四日那天早上跟我說過,這時候對我和凱都不太好。「這件事他進行到什麼地步了?」

「要我說的話,應該是已經跑到三壘,正要朝本壘衝。城堡郡的高等法院就要開庭,可能就在這個月下旬,要不就是下個月。到時候,法官要麼裁定她把孩子交出來,要麼就延到秋天再判。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差別,因為蒼天在上,判決無論如何都不會對那當媽媽的有利。不管怎麼判,小女孩準要在加州長大了。」

聽他那樣說,我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渾身不舒服。

比爾坐進他卡車的駕駛座。「你可別管這事兒,邁克,」他說,「離瑪蒂和她女兒遠一點。若因為禮拜六看到她們兩個而接到法院傳票要你出庭作證,你就多笑一點,少說一點。」

「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要告她不適合撫養小孩。」

「對。」

「比爾,我見過那孩子,養得很好啊。」

他又朝我咧了一下嘴,但這一次沒有笑意:「我想也是,但這不是重點。你別管他們的事,小老弟。我有責任叮嚀你一下,喬走了,我想現在能照顧你的就剩我一個了。」他一把關上道奇公羊的車門,發動引擎,伸手去拉排擋杆,但馬上又把頭從車裡伸出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你若有時間就把貓頭鷹找出來吧。」

「什麼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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