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拿了一個塑膠軟瓶,裝滿葡萄柚汁,就出發沿著大街準備往南好好散會兒步。陽光燦爛,已經很熱。也很安靜——我想是週六慶典過後才有的那種靜吧,由同等分的聖潔和宿醉調和起來的安靜。我看到兩三個漁夫把船停在湖對面的岸邊,但沒看到一艘快艇在湖面呼嘯,也沒看到半個毛頭小夥子在叫鬧、玩水。我朝山坡朝下走的時候,經過了六棟小屋。雖然一年的這時節,小屋應該都住了人,但我看到的人煙跡象,就只有帕森戴爾家晾在露臺欄杆上的泳衣,巴徹爾德家短短的碼頭上有一個漏氣的熒光綠海馬。

不過,帕森戴爾家的灰色小木屋,還是帕森戴爾家的嗎?巴徹爾德家逗趣的圓形避暑營地,還是巴徹爾德家的嗎?他們有全景電影般的觀景窗,正對著湖面和遠處的群山。這當然無從判斷,四年可以滄海桑田。

我信步閒逛,不刻意去想——這是我以前寫作時常耍的招數。身動、心靜,其他全交給地下室的小夥子們去處理。我走過喬和我以前灌啤酒、吃烤肉,和大夥兒玩牌的露營區,像海綿一樣把周遭的靜謐全吸收到體內。我喝一口果汁,伸手抹掉額上的汗珠,靜靜等著看有什麼念頭會自己冒出來。

最先跑出來的是一個怪怪的想法:從感覺上來說,那半夜啼哭的孩子居然比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打來的電話還要像真的。我回tr後才第一次整晚都待在木屋時,就真的碰上了一個壞脾氣的科技大亨打電話來找我嗎?上述大亨,還真的罵我撒謊?(就我跟他說的事來看,我確實撒了謊,但這不是重點。)我知道,他是真的打過電話,但那時,要我相信有「舊怨湖幽魂」還更容易一點;這「舊怨湖幽魂」,在露營區的營火故事裡,叫做「神秘夜啼小娃兒」。

接下來我心裡冒出來的想法是——還沒喝完果汁,這想法就跑出來了——我該打電話跟瑪蒂說出了什麼事。又轉念一想,這雖然是自然反應,但不算是上策。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該去信什麼「受苦少女」對抗「邪惡繼父」的簡單方程式……在這裡應該說是「邪惡公公」。今年夏天,我可不是吃飽了沒事幹的,最好還是不要無端捲入電腦大亨和拖車少婦的大戰裡去,何況他們的大戰說不定還會是場惡戰。德沃爾是惹毛了我沒錯——大大惹毛了我——但他應該不是衝著我來的,純粹是情勢使然。嘿,有些人就是愛欺負弱小。我要為了這件事去和他對著幹嗎?不要,我才不要。我已經救過小紅襪小姐了,也不當心摸到了小媽媽玲瓏但堅挺的胸部,還知道了凱拉這名字在希臘文裡的意思是「端莊典雅」。若仍不知足,那蒼天在上,我就實在犯了貪得無厭之罪。

這時,我停了下來,思緒和腳步都同時停下,因為我發現這一路是朝沃林頓那邊走過去的。沃林頓是一座用穀倉板蓋的大型建築,當地人有時叫它「鄉村俱樂部」。它其實也多少有一點鄉村俱樂部的樣子——裡面有一片六個洞的小型高爾夫球場,一座馬廄,幾條騎馬小徑,一家餐廳,一家酒吧,還有一幢大屋外加八九棟度假小屋,可以住上三四十人。甚至還有兩條保齡球道,只是你和球友每打一球就要輪流去把球瓶再排好。沃林頓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剛開始的年頭裡蓋起來的,因此沒有「莎拉笑」那麼老,不過也沒小多少歲。

沃林頓有一條長碼頭連到另一座比較小的屋子,即「夕陽酒吧」。避暑的旅客在一日將盡之時,往往會到那裡去小酌一下(有的人則是在一日之始的時候,到那裡喝幾杯血腥瑪麗)。我朝那邊看過去時,才發現我可不是沒人做伴。那邊有一個女人,就站在水上酒吧大門左邊的屋廊裡,正朝我這邊看過來。

她嚇得我魂都沒了。那時,我的神經還沒有各就各位,可能是因為這樣,才會被她嚇得差一點魂飛魄散……但我想她那樣子我看了不管怎樣都會嚇死的。有一部分原因在於她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另一部分原因在於她瘦得不成人形。但最主要的原因,在她那一張臉。各位有沒有看過愛德華·蒙克的《吶喊》?嗯,你若把畫裡張嘴尖叫的臉換成合起嘴來,瞪著眼睛死命盯著你看,就可以清楚勾畫出一個女子站在碼頭的尾端,伸出一隻指頭很長的手搭在欄杆上的模樣了。只不過,我還是要老實招認,我看到她,最先想到的不是愛德華·蒙克的畫,而是丹弗斯太太。

她看起來大約有七十歲了吧,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身泳衣,外面再套一條黑色的短褲。這樣的穿著看起來怪怪的,很正式,像一直都很流行的黑色小禮服的變體。她的膚色呈奶油白,只有扁平的胸部以上和瘦削的雙肩除外;這些部位長滿了大大的老人斑。臉是楔形的,最明顯的是那兩個外突的顴骨,沒長一點肉,跟骷髏差不多。她有一個光亮的額頭,不見一絲皺紋。她的眼睛壓在鼓鼓的額頭和顴骨下面,深陷在眼窩的陰影裡,根本看不見。稀稀落落的白髮塌在耳朵旁邊,服服帖帖地搭在她方正的下顎骨的兩側。

天哪,怎麼那麼瘦,我心裡想,根本就像一袋——

我忽然全身一陣寒戰。很猛,好像有人給我來了一記電擊。我不想讓她注意到——什麼嘛!剛來避暑,就碰到一個男人居然被自己嚇得站在那裡發抖,還擠眉弄眼作怪樣子——所以趕忙舉手朝她揮一揮,同時拼命想擠出一抹笑。嗨,水上酒吧的那位太太。嗨,你那一袋老白骨還真嚇得我魂都沒了,但在這時節沒關係,我原諒你。你到底在搞什麼花樣?我覺得我擠出來的笑,在她看來可能跟我的感覺差不多——像在做鬼臉。

她沒回禮。

我覺得自己真蠢——這裡沒有誰是笨蛋,大家輪流當——舉起來的手停在半空中,像半途剎車的舉手禮。我轉身走回來時路,才走五步,就忍不住回頭。被人盯著看的感覺好強,像有一隻手正壓在我的肩胛骨中間。

但碼頭上此時空無一人。我眯起眼睛再看,一開始以為她是退到那小「黃湯屋」的陰影裡去了,但她並不在那裡。還真是神出「鬼」沒。

她回酒吧裡去了,寶貝兒。喬說,你知道的嘛,對不對?我是說……你「應該」想得到的,對不對?

「對,對。」我咕噥一聲,再度舉步沿著大街朝北走回家去。「我當然知道,她不是進去了還會去哪裡?」只是,我總覺得那麼短的時間根本不夠。我就是不覺得她若真進去了我會聽不到一點聲響,就算她光著腳。在那麼安靜的早上,不可能。

喬又說了:說不定她是躡手躡腳跑進去的啊。

「對。」我又咕噥一聲,那年夏天,我動不動就自言自語,「對,可能是這樣。可能她真的是躡手躡腳跑進去的。」是啊,跟丹弗斯太太一樣。

我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但這條專用道路是順著湖邊走的,有一點弧度。所以,現在我已經看不到沃林頓或夕陽酒吧了。而且,說實在的,我想這樣也好。

回去的路上,我把我回「莎拉笑」之前和我回「莎拉笑」之後碰到的每一件怪事都列了出來:重複出現的怪夢、向日葵、電臺貼紙、晚上的哭聲。我想,遇見瑪蒂和凱拉母女,加上「畫素畫板」先生隨後追來的電話,也可以算是怪事……只是,怪得跟你晚上聽到小孩子哭不一樣。

還有,約翰娜死的時候,我們是在德里而不是舊怨湖這件事呢?這件事算不算呢?我不知道。我甚至想不起來怎麼會這樣。一九九三年的秋、冬兩季,我一直在忙《紅衫男子》改編成劇本的事。一九九四年的二月,我開始動筆寫《從巔峰直墜而下》,注意力就此全放在那上面。此外,決定往西到tr來,往西到「莎拉笑」來……

「都是喬在決定。」我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一聽到自己的聲音,我馬上就想起來:真的是這樣。我們兩個都愛這親愛的老「莎拉」,但會說「嗨,愛爾蘭人,請你動一動屁股,我們到tr住幾天好嗎?」的,一直是喬。她隨時都會冒出這麼一句……唯獨死前的那一年,她一次也沒說過。我自己也從沒想到要替她說。像是不知怎麼就把「莎拉笑」給扔到了腦後,連夏天來時也沒想起來。跟我全神貫注在寫書有沒有關係呢?不太像……有沒有其他的解釋呢?

這樣一想,就覺得事有蹊蹺,但我抓不到蹊蹺在哪兒。

我想起了莎拉·蒂德韋爾,還有她唱的一首歌的歌詞。她沒錄過唱片,我知道這首歌的歌詞,是靠「瞎子萊蒙·傑弗遜」唱的版本幫忙。其中一段是這樣:

這啥也不是,不過就是穀倉舞曲,甜心。

這啥也不是,不過就是轉圈圈。

讓我吻你甜蜜的雙唇,甜心,

你是我找到的如花美眷。

我很喜歡這首歌,也一直不懂為什麼不是由嗓音粗啞的民謠歌手來唱,而是出自女子之口。出自莎拉·蒂德韋爾之口。我敢說她的歌聲一定清甜。不止,我也敢說她一定邊唱邊搖,乖乖!

我又回到自己的地方了。眼下在附近看不到一個人影(雖然聽得到這天的第一艘快艇已經在下面的湖面上低聲轟隆)。我便脫到只剩內褲,下水游到浮臺那邊。我沒爬上去,只用一隻手抓著側邊的梯子,兩條腿懶懶地踢水。這樣是很舒服,但接下來這一天我是要怎麼過才好?

我決定去整理二樓的工作間。等整理好了以後,不妨出去,到喬的工作室看一看。但也要看我的勇氣還在不在。

我朝岸邊游回來,一路踢水踢得很輕鬆,頭在水面一上、一下,任由湖水漫過全身,像裹在涼涼的絲綢裡面,覺得自己很像水獺。就在我快游到岸邊時,溼漉漉的臉往上一抬,就看見有個女人站在大街上瞅著我。那女人瘦得跟我在沃林頓看到的那個一樣……但這個女人是綠色的。綠色的!她站在步道上,面朝北,像古老傳說裡的樹妖!

我倒抽一口氣,結果吞下一大口水,猛咳一陣才把水咳出來。我站在及胸的水裡,伸手抹掉臉上一直朝下淌的水,馬上就撲哧笑了出來(雖然還是有一點狐疑)。那女人是綠的,因為她是一棵樺樹,就長在我那條枕木步道和大街介面朝北一點的地方。就算我的眼睛已經抹去了水,它的樹葉在象牙白、有黑條紋的樹幹周圍生長的樣子,仍然很像一張瞅著人看的臉。沒有一絲風,那張臉也就紋絲不動(跟先前那位泳衣外加黑短褲的女人的臉一樣,沒一點表情),但若是微風徐徐的日子,那張臉就會是微笑或皺眉的了……搞不好還是大笑呢。那棵樹後面還有一棵樣子很邋遢的松樹,一根光禿禿的枝子直朝北伸。就是這根樹枝害我以為看到了一條皮包骨的手臂,用沒有一絲肉的手朝北方指。

這也不是我頭一回自己嚇自己。以為看到怪東西,如此而已。小說寫太多,難免會連地板上的影子都以為是腳印,把泥地上的每條線都當做是神秘的暗號。這樣當然無助於我判斷到底是「莎拉笑」這地方太詭異,還是我自己的腦袋太特別。

我四下環顧一圈。我名下的這塊湖區依然獨屬我一人(只是為時不久了,因為先前那第一艘快艇的引擎聲已經有第二艘和第三艘加入,成了多聲部),於是我脫下溼透的內褲,擠掉水分,放在短褲和t恤上面,然後光著身子沿著枕木步道朝木屋走去,把衣服捧在胸前。我假裝自己是本特,正捧著早餐和早報要給溫西爵爺送去。等回到家,進了木屋,我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傻笑。

那時節,二樓就算開著窗也還是很悶。等我走到了樓梯頂,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喬和我共享二樓,左邊歸她(很小的一個房間,跟個小貯藏室差不多;她只需要這麼大。我們在木屋的北邊另蓋了一間工作室給她用),右邊歸我。走廊底看得到空調的出風口。這臺空調是我們買下木屋一年後買的。我看到它,才發覺空調慣有的嗡嗡聲聽得我都忘了它的存在。上面有一張紙條,寫的是:「努南先生,機器壞了。開了後只出熱風,聽起來好像裡面都是碎玻璃。迪安說,城堡巖的西方連鎖會把要換的零件送過來,但我要真看到了才會信。梅澤夫。」

我看到最後一句不禁失笑——十足的梅澤夫太太本色。我伸手轉了一下開關。機器一發現附近有帶把兒的人類出沒,通常都不敢造次,喬以前就常這麼說。但這一次,它不給面子。我聽著那機器嘎啦嘎啦叫了約五秒,就啪一下再把它關掉。「這老東西死翹翹了」。tr的人愛說這一句。機器修好之前,我可是連填字謎都沒辦法在這裡做。

我四下看了一圈我的書房,想知道會有什麼感覺,想知道會找到什麼。答案是啥也沒有。我看到我寫《紅衫男子》時用的那張書桌。我用那本書證明自己第一次出手就成功並非僥倖。我看到了那張尼克松的照片,他雙手高舉,兩隻手都比劃著勝利的手勢。下面的標題是:「你會跟這人買二手車嗎?」我看到了喬織的拼接地毯。那是她有一年冬天特意為我做的,過了一兩年,她發現了阿富汗毛毯的神奇世界,就把鉤針一股腦兒全扔掉了。

這書房不算陌生,但裡面的每一樣東西(尤其是空空的書桌桌面),說的都是這裡是邁克·努南前半生的工作地點。我以前看過一種說法,說男人的生命通常是由兩大力量界定的:工作和婚姻。在我的生命裡,婚姻已經結束,工作也像陷入了永久的空窗期。因此,這個我待過那麼多時日的地方,讓我用想象編織各種奇特人生的地方,現在對我來說會變得沒有一點意義,其實並不奇怪。這裡就像已被開除之人的辦公室……或猝死之人的辦公室。

我剛要走,忽然想到一件事。角落的檔案櫃裡塞滿了檔案——銀行報表(大部分是八或十年前的)、信函(大部分都沒回)、幾則故事殘篇——但就是沒有我要找的。我又去翻壁櫃——那裡面的溫度少說也有一百一——結果在梅澤夫太太寫下「雜物」的一個紙箱裡面翻到了。我要找的是一個三洋牌的錄音機,德布拉·溫斯托克在普特南出我第一本書時送我的。這錄音機可以設定成你開口才錄音,停下來思考就暫停。

我沒問過德布拉她看到這東西時心裡是不是在想:「哇,我敢說天下凡是懂得自尊自重的通俗小說作家,都會很喜歡有這麼一樣寶貝的。」或是那時她有具體的……比如說暗示?努南,你潛意識一有句子冒出來,就要趕快口述傳真。我那時沒搞清楚,現在還是沒搞清楚。反正有這東西就對了,一個真正專業級的口述錄音機。我車裡還有至少十幾卷錄音帶,原本是準備自己錄一些東西開車時聽的。我在這口述錄音機裡裝了一卷錄音帶,把音量調到最大,然後設定為「口述」模式。若我已經至少聽到了兩次的怪聲音重又出現,就會被錄在錄音帶上,我就可以拿去放給比爾·迪安聽,問他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萬一我今天晚上又聽到小孩子哭,錄音機卻沒錄呢?

「嗯,那我就知道情況是另一種了。」我在滿屋陽光、空空蕩蕩的書房裡,大聲把話說出來。那時,我正站在書房的門口,腋下夾著口述錄音機,看著空無一物的書桌桌面,全身汗流浹背。「要不也至少可以懷疑是另一種情況。」

喬位於長廊另一頭的小窩,襯得我的書房擁擠但安適。以前,這裡從來就不會塞太多東西,現在更只剩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房間。她的地毯不見了,她的照片不見了,連她的書桌也不見了。活像一件「自己動手做」的活兒在百分之九十的事都做完後,就被人扔著不管了。喬像是被人颳得一乾二淨,全都擦掉了。剎那間,我沒來由地火冒三丈,對布倫達·梅澤夫十分惱火。我想起以前我媽要是對我做的事有意見時,常會說:「你會不會有一點太過分啊?」那時,我看著喬那塊小小的地盤時感覺就是這樣:什麼都清光了,清到只剩四面牆。梅澤夫太太會不會有一點太過分啊?

說不定不是梅澤夫太太清掉的,那天外飛聲又說了,說不定是喬自己清掉的。你想過沒有,老兄?

「這說不通,」我說,「她為什麼要這樣呢?我看她不像是預感自己會不久人世。想想看,她才買了——」

我不想說那幾個字,不想大聲說出來,好像說出來怎樣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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