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巴迪·傑利森還是老樣子。沒錯,還是那一身髒兮兮的廚師服,身前的圍裙汙漬斑斑,黑髮壓在紙質廚師帽的底下,帽子上面沾的不知是牛肉的血汙還是草莓汁,就連他那一抹亂蓬蓬的八字鬍,看起來也好像沾著以前就有的燕麥餅屑。他可能有五十五歲了吧,搞不好七十。但有些人的基因就是能保佑他們在這年紀看起來好像剛和中年沾上一點邊兒。他很壯碩,走起路來腳步很沉——可能有六英尺四英寸高,三百磅重——而且,他那優雅、機智、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氣質,過了四年依然沒變。

「你要選單嗎?還是你都記得?」他用雄渾的低音問我,好像我昨天才來過。

「你們還有豪華鄉村漢堡嗎?」

「狗改得了吃屎嗎?」他用淡色的眼睛看著我。沒有致哀,對我正好。

「大部分改不了。我要一份全餐——鄉村漢堡,不是狗吃屎——再加一份巧克力冰沙。很高興回來看到你。」

我朝他伸出一隻手,他有一點驚訝,但還是伸手和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倒和他的衣服、圍裙、帽子不一樣,很乾淨,連指甲縫都很乾淨。「嗯。」他應了一聲,轉頭朝一個面色蠟黃的婦人作了吩咐,她正在燒烤架旁切洋蔥。「鄉村漢堡,奧黛麗,」他說,「所有配料都加。」

我平常是坐在櫃檯邊吃的,但那天我挑了冰櫃附近的雅座去坐,等巴迪出聲喊點餐好了再過去拿——奧黛麗負責備餐,但她不當女侍。我有事情要想一下,巴迪這地方正好可以讓我思考。小店裡面有兩個本地人正在吃三明治,直接就著瓶罐喝汽水,但也就這麼幾個人。來這裡度假的人,不到快餓死沒地方吃東西,絕不會進這一家村裡小店,而且還得勞駕你不管他們怎麼踢、怎麼叫,硬把他們拽進門,他們才會進來。小店鋪的是褪色的綠色油布地毯,上面有山谷迤邐起伏的圖案,跟巴迪身上的衣服一樣不怎麼幹淨(那些度假的人進了這裡來,可能不會去注意他的手)。店裡裝潢的木頭面板都是油膩膩的,也發黑了。木面板再往上的灰泥牆,掛了幾張擋泥杆貼紙——這就是巴迪所謂的「裝飾」。

b喇叭破了——小心手。/b

b協尋逃妻暨狗——尋回狗者,備有重酬。/b

b這裡沒有誰是酒鬼——大家輪流當。/b

我覺得幽默差不多就是化了妝的憤怒,但在小鎮裡,這一層妝常常很薄。天花板上有三臺吊扇像老僧入定一般,在悶熱的空氣裡一下下撲打。冷飲冰櫃的左邊吊了兩張粘蠅紙,上面粘了很多小蟲,有幾隻還在作無力的掙扎。你若看了還吃得下東西,那你的消化系統準沒問題。

那時,我想的是哪有名字這麼像的!顯然——也應該——是巧合。我想的是一個妙齡的標緻女子,十六七歲就當了媽,十九或二十歲就成了寡婦。我想的是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部。我想的是年過四十的男人忽然發現一個年輕女人和她的小拖油瓶何其迷人,世人會有怎樣的批判。但我想的最主要的還是瑪蒂跟我說那小女孩兒的名字時,我身上出的怪事——我嘴裡、喉嚨裡忽然像灌滿了涼涼的、有金屬味的水,彷彿潮湧上來的感覺。

我的漢堡弄好了,巴迪叫了兩次我才聽到。我走過去拿漢堡時,他說:「你是回來住的還是搬家?」

「幹嗎?」我問他,「你想我啊,巴迪?」

「不是想你,」他說,「但起碼你跟我還是同一州的人。你知不知道‘馬薩諸塞’在皮斯塔誇語中代表‘渾蛋’?」

「你還是那麼逗。」我說。

「是啊。我要去見萊特曼,跟他說為什麼上帝要給海鷗翅膀。」

「為什麼呢,巴迪?」

「那樣才能把他奶奶的法國人給淹死在鳥糞堆裡。」

我從報架上拿了一份報紙,又替我點的冰沙拿了一根吸管,然後繞到電話亭邊,把報紙夾在腋下,開始翻電話簿。其實,我若把電話簿拿到別的地方去查也可以,電話簿並沒有拴在電話亭裡。老實說,有誰會偷城堡巖的電話簿呢?

簿子裡有二十幾位姓德沃爾的,這我並不意外——這個姓跟佩爾奇、鮑伊或圖塞克一樣,只要住在這裡,動不動就會碰到姓這個姓的人。我想這種情況到處都有吧——有的人家就是生得多一點,也跑得遠一點,沒別的道理。

黃蜂路上是有人姓德沃爾,但不是瑪蒂、瑪蒂爾達、瑪莎或任何類似的名字,而是蘭斯。我翻到電話簿的封面一看,一九九七年的,瑪蒂的先生還在世的時候印製、寄送的。好……但我就是覺得這名字好像有不知什麼事情。德沃爾,德沃爾,且來禮讚德沃爾世家吧;德沃爾啊德沃爾,君在何方?管這德沃爾是啥,我就是啥也想不起來!

我把漢堡吃掉,也把已經化成水的冰沙吃掉,忍著不去看粘蠅紙上的小蟲。

就在我等著那面色蠟黃、悶不吭聲的奧黛麗幫我找零的時候(這村裡小店可以讓你一連吃上一個禮拜也只要五十塊大洋,就看你的血管吃不吃得消),我瞄了一眼收款機上粘的貼紙。又是巴迪·傑利森的傑作:「電腦空間好可怕,嚇得我在褲子裡下載」。這一句話雖然沒害我笑得肚子痛,倒還真解開了我苦思不解的一個謎:德沃爾這名字為什麼不僅讓我覺得耳熟,也好像會讓我聯想起一些什麼來呢?

我在財務方面情況不錯,在許多人眼裡算是有錢人。不過,至少還有另一個和tr有關的人,在每個人眼裡都是「大」有錢人。依常居舊怨湖區的居民的標準來看,那人算是有錢得要命。只是,現在要看這位是不是還在人世,能吃、能喝、能呼吸、能走路。

「奧黛麗,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還活著嗎?」

她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哦,還活著啊,但我們這裡不太見得到他。」

她這話聽得我馬上笑了出來,巴迪的那些貼紙加起來都沒這效果。奧黛麗以前就一直面色蠟黃,現在看起來更像應該快快去做肝臟移植手術才行。她看我笑了,自己也偷偷笑了一下。巴迪從櫃檯另一頭朝我們瞪過來,像正經八百的圖書館管理員。他正在讀一張牛津平原要舉行的假日納斯卡賽車的傳單。

我順著來路再開車回去。大熱天的拿漢堡當午餐實在不好,會害你瞌睡兮兮,頭昏腦漲。所以,那時我只想回家,一頭栽進北廂的臥室床上,在吊扇相伴之下睡上一兩個小時(我回這裡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已經把湖邊的木屋當作是「家」了)。

車子開過黃蜂路時,我特意把車速放慢。晾出來的衣物隨意地掛在曬衣繩上,前院也散了一地玩具,就是沒看到吉普車。看來瑪蒂和凱拉是穿上泳衣到下面的公共沙灘去玩了。我喜歡這對母女,很喜歡。瑪蒂可能因為她那短命的婚姻而被拴在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那邊……但看看她們住的生鏽拖車、泥巴車道和光禿禿的前院,再想一想瑪蒂身上寬大的短褲和凱瑪特買的套衫,我就不禁懷疑她和德沃爾家的關係拴得夠牢嗎?

麥克斯韋爾·威廉·德沃爾八十年代晚期退休,搬到了棕櫚泉。他退休前可是電腦革命的一大推手。雖然電腦革命主要是年輕人的事兒,但德沃爾老當益壯,幹得還真算有聲有色——他知道他玩的是怎樣的場子,也知道場子上的規矩。他起家的時候,電腦的記憶體還是磁帶而不是晶片,獨領風騷的極品還是大得像倉庫的「全功能自動計算機」。cobol他熟得很,fortran也像是他的母語。等到這片疆土拓展到他力有未逮時,等到這片領域演進到開始要定義人類的世界時,他就花錢去外面買人才來補充他持續壯大之所需。

他的公司叫「視野」,研發出的掃描程式可以將列印或影印稿以近乎即時的速度傳到軟盤裡去。他的公司研發出來的繪圖影像程式已經成為業界的標準。他的公司研發出「畫素畫板」,讓手提電腦也可以用滑鼠來作畫……到最後還可以用手指頭作畫,若電腦裝了喬稱作「陰蒂游標」的那種東西的話。這些東西沒一樣是德沃爾自己發明出來的,但他看得出來可以發明哪些東西,而且還知道該僱哪些人來替他把東西給發明出來。他獨有的專利就有好幾十種,共同擁有的專利也有好幾百種。他的身價據稱高達五六億美元,視當天科技股的行情而定。

他在tr的名聲是「頑固又討厭」。這不奇怪。對拿撒勒人來說,能指望拿撒勒還能出什麼好的嗎?地方上的人當然都說他那人很怪。聽那些老鄉說他們的當年勇(每個人都會指天畫地說他們真有過這樣的年頭),聽到的都是這些功成名就的大有錢人當年專門胡鬧、打混、只穿沾了尿的內褲去參加教堂聚餐。只是,就算德沃爾真的幹過這種鳥事,外加是唐老鴨的叔叔,我還是不太相信他會任憑自己的兩位近親住在破拖車裡面。

我開車回到舊怨湖上面的小路,在我木屋的車道入口停了一下,看看那裡的路標:一塊上了漆的長條形木板,上面烙了「莎拉笑」幾個字。木板釘在一棵樹上,這裡的人都這樣做。我看著這塊路標,不禁想起我做的「曼德雷噩夢集」的最後一場夢。夢裡有人在路標上貼了一張電臺的貼紙,你在收費公路不找零車道的繳費箱上面常看到的那種。

我從車裡下來,朝路標走去,開始檢查「莎拉笑」的路標。沒看見貼紙。向日葵是長在下面沒錯,就從門階的木板下躥出頭來——我的行李箱裡還有照片為證——但這路標上面就是沒看見貼紙。這又證明了什麼呢?拜託你啊,努南,別傻了吧。

我才要走回車上去——車門沒關,「海灘男孩」的歌正從車子裡的擴音器傳出來——就改了念頭,又走回那路標去。夢裡的貼紙是貼在「莎拉笑」的「拉」和「笑」上面的。我用指尖摸一摸那塊地方,覺得好像有一點黏黏的。大熱天裡,黏黏的感覺當然可能是油漆的關係。或是我在胡思亂想。

我又開車沿著小路朝下走,回到木屋前面,停好車,按下緊急剎車鈕(在舊怨湖這樣的坡地,一定要拉緊手剎才行,緬因州其他十幾處這類的湖也一樣),把《別擔心,寶貝兒》聽完。這首歌我一直覺得是「海灘男孩」最好的一首歌。我可不是說盡管歌詞濫情還是好歌,而是說正因為歌詞濫情所以是好歌。你若知道我有多愛你,布萊恩·威爾遜正引吭高歌,你就會一切平安。是啊,各位,這樣不就一切足夠,夫復何求?

我坐在那裡一邊聽歌,一邊呆呆看著門階右手邊的那組櫃子。我們把垃圾袋放在櫃子裡面,免得附近的浣熊跑過來翻垃圾。浣熊若是真餓急了,尋常的有蓋垃圾筒可是擋不住它們的,它們就是有辦法用靈巧的小手自己掀蓋子。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你休想,我在心裡罵自己,我是說……你真的要嗎?

看來我是真的要——或者說我那時起碼要試上一次才甘心。等「海灘男孩」的歌換成了「稀有地球」的歌后,我從車裡出來,開啟櫃子的門,拉出兩個大塑膠垃圾筒。有一個叫斯坦·普羅克斯的人每個禮拜會來替我們收兩次垃圾(四年前的事了,我在心裡提醒自己別忘了),他也是比爾·迪安幅員廣大的打工網裡的一員,領的也是賬外的現金。我覺得斯坦不太可能來收過這幾天積下來的垃圾,因為正逢國慶假期。我猜得沒錯,每個垃圾筒裡面都有一大袋垃圾。我把垃圾袋拖出來(一邊拖,一邊罵自己笨),拉開黃色的繫帶。

我不覺得我那時會像中了邪般,若袋裡是溼答答的臭垃圾,也硬要倒在後門的臺階上(當然,我自己也沒辦法確定到底會怎樣做,幸好也不需要確定)。袋裡並沒有溼答答的垃圾。別忘了,這屋子可是四年沒人住了。屋子要有人住才會有垃圾,管它是咖啡渣還是用過的紙巾。所以,這兩大袋裡的垃圾,都是布倫達·梅澤夫的清潔大隊掃出來的「乾貨」。

袋裡總共有九個吸塵器的拋棄式集塵袋,裡面裝的是四十八個月的灰塵和死掉的小蟲。還有幾捲紙巾,有些聞起來有傢俱亮光劑的香味,有些則是「穩潔」帶一點嗆但還是很好聞的味道。另外有一張發黴的床墊和一件純絲外套,上面被蟲子拿去當大餐的痕跡很明顯。這件外套丟了也不可惜,它是我年輕時的錯誤遺蹟,看起來像「披頭士」唱《我是海象》時的產物。咕——咕——啾,寶貝兒。

垃圾袋裡有個盒子裝的都是碎玻璃……另一個裝的是不知叫什麼的水管裝置(看來應該是不能用了)……一塊方形的舊地毯,破掉了……用了太久的抹布,褪了色,爛爛的……一雙舊的烹飪手套,我以前烤肉時弄漢堡和雞肉時戴的……

那張貼紙揉成一團,塞在第二個垃圾袋最裡面的地方。我知道真要找就找得到——從我在路標上摸到有黏黏的感覺時,我就知道——但還是要眼見為實。我想,我就像「不肯輕信的多馬」一樣,非要親眼看到自己指甲下的血痕才行。

我把找出來的貼紙放在一片被陽光曬暖的門階木板上面,用手攤平。貼紙的邊緣毛毛的,我想可能是比爾拿抹刀刮下來時弄的。他才不願努南先生四年後終於願意回湖邊住時,居然看到啤酒喝多了的小鬼亂貼電臺貼紙在他的車道路標上面。唉喲,不行,這樣不對,小親親。所以,就只有請它從路標上下來,改住垃圾袋。但你看看,它現在又重見天日。我那噩夢又有一件信物出土,而且還不算太破爛。我用指尖輕輕撫過紙面。wblm,102.9,波特蘭的搖滾小胖子。

我在心裡跟自己說,這沒什麼好怕的。這不代表什麼,其他那些也都不代表什麼。之後,我從櫃子裡拿出掃把,把垃圾全掃成一堆,再倒回垃圾袋裡去。貼紙也跟著別的垃圾一起掃掉。

我走進屋裡原是要衝涼,把灰塵和汗漬都洗掉,卻一眼看到了泳褲就放在開啟的一個行李箱裡。我當下改變主意,決定去游泳。那條泳褲蠻搞笑的,印滿了噴水的鯨魚,是我在拉戈島買的。若是那位戴紅襪隊球帽的小朋友看了,應該也會說買得好。我看了一眼表,發覺那份鄉村漢堡是在四十五分鐘前下肚的。差不多可以運動啦,凱莫沙比,尤其是還費了那麼大的力氣玩「垃圾袋尋寶記」。

我換上泳褲,沿著「莎拉笑」通往湖邊的枕木步道走下去。腳上的夾腳拖鞋踩得噼裡啪啦響,幾隻遲到的蚊子在我身旁嗡嗡叫。湖面閃著粼粼波光,在壓得低低的溼熱天際下面,顯得沉靜而魅惑。沿著湖邊從南到北緊鄰湖面的東側,是一條有專屬用路權的小路(這在地契裡叫「共有財產」),tr的人叫這小路「大街」。若從我的這條步道末端左轉到大街,可以一路走到「舊怨湖碼頭」,途中經過沃林頓的那家餐館和巴迪·傑利森邋遢的小食堂……其他四十幾座度假小屋當然在內,一棟棟隱身在雲杉和蒼松林立的樹林裡。若往右轉,就會走到「光環灣」。就大街野草蔓生的情況來看,你可能要走上一天才到得了。

我在小路上站了一會兒才往前跑,撲通一聲跳進湖裡。雖然我騰空朝湖面落下像是不費吹灰之力,但我心裡還是想到上一次這樣朝湖裡跳時,有一隻手可是緊握著妻子的手。

落水的那一刻,怎一個慘字了得。湖水冷得我好後悔,我現在可是四十歲的年紀,不是十四。有那麼一下子,我的心臟在胸口幾乎像要停止跳動了。舊怨湖的水面漫過我的頭頂之後,我只覺得這次我可能不會活著浮出水面。到時候,就要由別人來發現我面朝下漂在浮臺和我名下的那截大街之間的水面上,被油膩膩的漢堡加冰冷的湖水聯手要了性命。他們一定會在我的墓碑上刻這一句:「你媽媽不是一直說起碼要等一個小時的嗎?」

接著,我的兩隻腳碰到了湖底的石頭和滑滑的水草。心臟像是突然啟動,我奮力往上一躥,像在比數呈拉鋸戰的籃球場上要來一記定江山的大灌籃。我一躥出水面,就馬上大口喘氣,還因為嘴裡灌了不少水而猛咳了幾聲。我伸出一隻手拍拍胸口,給自己的心臟打氣——加油,小心肝,千萬別停,你辦得到。

我游回岸邊,站在水深及腰的湖畔,嘴裡都是涼涼的味道——略帶金屬味的湖水,洗衣服時需要中和一下。我站在68號公路的路肩時,嘴裡忽然冒出來的也正是這味道。那時瑪蒂·德沃爾跟我說她女兒叫什麼時,我嘴裡就忽然出現了這味道。

不過是我自己作了心理上的連結,僅此而已。從名字很像連到死去的妻子再連到這湖。這——

「這味道我以前嘗過一兩次。」我大聲說。像是為了特別強調,我還用手舀起一點水來——舊怨湖是全緬因州最乾淨、最清澈的湖泊之一,我和所謂的「西部湖泊協會」的其他會員,每年看的報告裡都這麼說。我把水喝下肚去。沒有天啟,也沒有靈光一閃的頓悟從我腦子裡掠過。只有舊怨湖的水,先是進了我的嘴,再就進了我的胃。

我轉身朝浮臺游去,爬上側邊的三階梯子,一頭栽在曬得熱熱的木板上,忽然慶幸自己回來了——儘管出了這麼多事。明天起,我就要開始在這裡重建生活……總之,盡力一試吧。至於現在,躺在這裡,把頭枕在一隻臂彎上面昏昏欲睡,暫時也可以了。至少,我心裡有把握這一天的歷險記總算結束。

結果呢,未必。

喬和我第一次在tr避暑,就發現從俯視湖面的露臺看得到城堡巖的國慶煙火。我在天色快要全黑的時候想起了這件事,便決定今年放國慶煙火的時候,我待在起居室裡看錄影帶打發時間就好。重溫往日國慶煙火的時光,回想我們兩個一邊喝啤酒一邊在煙花四射的燦爛美景裡笑鬧叫好,在這時候絕對不是好事。我已經夠寂寞了,這寂寞我在德里一直沒注意到。這時,我又不禁自問,我到這裡來到底是要幹什麼?除了終於要面對約翰娜生前的回憶——所有回憶——然後放下一切,讓它安息之外,我還要做什麼嗎?是否能夠重拾寫作,在那晚當然是扔得老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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