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屋裡沒有啤酒——忘了買,不管是在雜貨店還是村裡小店都沒想起來——但有汽水,承蒙布倫達·梅澤夫之助。我拿了一罐百事可樂坐下來看煙火,希望不會弄得自己太傷感。希望,我想吧,希望我不會哭。倒不是我在拿自己說笑。我到了這裡淚還要更多,好吧?只是,我終究得努力熬過去。

那天晚上的第一顆煙火才剛爆——晶亮的藍色星火滿天四散,過後良久才遠遠傳來一聲「轟!」——電話就響了,嚇得我跳了起來。城堡巖傳來的微弱爆炸倒還沒嚇著我。我想這一定是比爾·迪安打長途電話來問我安頓得怎樣。

喬死前的那年夏天,我們買了無繩電話,這樣就可以在樓下一邊晃盪一邊打電話;我們兩個都愛這樣子打電話。我走過玻璃拉門到起居室去,按下接聽鍵,說:「喂,我是邁克。」再走回樓上露臺坐下。湖對岸的煙火在城堡景觀丘上空低低的雲層下面,又炸開綠色和黃色的星星點點,緊跟著再炸開幾記無聲的閃光。聲音最終傳到我這裡時,聽來只像微微的噪音。

電話那頭有一會兒沒丁點聲音,之後才傳來粗啞的男聲——是老頭兒的聲音沒錯,但不是比爾·迪安——他說:「努南嗎?努南先生嗎?」

「是。」又炸開好大一朵金色的煙花,照亮了西邊的夜空,替低低的雲層鑲上瞬息即逝的金邊。看著這景象,我不禁想起電視上播的頒獎典禮,盛裝的美女一個個穿得金光閃閃。

「我是德沃爾。」

「哦。」我這下子有點戒備了。

「麥克斯韋爾·德沃爾。」

奧黛麗說過,我們這裡不太見得到他。我原以為是揚基佬在開玩笑,但看來她說的是正經話。天下事無奇不有。

好啊,然後呢?我像是黔驢技窮,一時不知該怎樣接招。我原想問他怎麼會有我的電話號碼,我們又沒登記。但問了又怎樣?你若有過五億的身價——若這位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真是我想的那位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的話——不管多早以前沒登記的電話號碼,應該都弄得到手。

所以,我只好應一聲。

又一陣沉默。若由我先開口,對話的主控權就會落入他的手裡……如果我們這樣也算是對話的話。這一招不錯,只是,我和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那麼多年的交情可不是白玩的——哈羅德那傢伙是高手,有辦法把滿肚子的話硬壓著不說,只扔給你沉默當排頭吃。所以,我硬是坐著不動,把小巧玲瓏的無繩話筒搭在耳朵邊上,靜靜觀賞西邊的煙火。紅色爆裂出藍光,綠色再爆現成一片金黃,彷彿一個隱形的仕女穿著燦爛奪目的晚禮服走在雲端之上。

「我知道你今天遇見過我兒媳婦。」他終於先開口說話了,聽起來不太高興。

「可能吧。」我說得儘量像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德沃爾先生,能否請問您打電話來的目的?」

「我知道出過事。」

白色的光點在天際跳躍——搞不好是爆炸的太空梭!之後,就遠遠傳來了轟然爆炸的聲音。我發現了時間旅行的秘密,我在心裡說,時間旅行是聽覺的現象。

我把話筒抓得太緊,趁這時放鬆一下手。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五億身價。跟我想得不一樣,沒在棕櫚泉,而是近在咫尺——就在tr,若電話線特有的那股低低的嗡嗡聲還靠得住的話。

「我很擔心我孫女,」他的聲音更粗啞了。他在生氣,而且毫不掩飾——看來這人經年累月都不必去掩飾他的情緒,已經習以為常了。「我知道我那兒媳婦又神遊物外去了,她常這樣。」

屋外的天際同時亮起了十幾種色彩的星星點點,照得夜空燦爛輝煌,像迪士尼老自然電影裡面百花齊放的美景。我在心裡想象城堡景觀丘那邊一定聚集了一大批人,個個盤腿坐在自己帶去的毯子上面,一邊吃甜筒、喝啤酒,一邊同時一起「哇——」。我想,「傑作」的認定標準就在這裡:每個人同時一起「哇——」

你怕這個人,對吧?喬問我,好,你說不定真該怕他。像他這樣想生氣就生氣的人,不管什麼時候、物件是誰……這樣的人,是很危險的。

接著換成了瑪蒂的聲音:努南先生,我不是壞媽媽,我以前從沒出過這樣的事。

我在心裡想,大部分壞媽媽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這樣的話……但我那時信她的話。

還有,媽的,我的電話號碼是沒登記的。原來好端端地坐在這裡喝我的汽水、看我的煙火,又沒犯著誰,這傢伙卻——

「德沃爾先生,我不知道——」

「別來這一套,我無意冒犯,但別來這一套,努南先生,有人看見你跟她們說過話。」他說話時,我心裡出現的畫面是麥卡錫正在他的委員會上教訓那些被他貼上標籤的倒霉鬼。

小心啊,邁克,喬說,小心麥克斯韋爾的銀榔頭!

「我今天早上是遇見過一位太太帶著一個小女孩,」我說,「我想你指的是這兩位吧。」

「不對,我說的是你看到一個才會走路的幼兒自己走在馬路上。」他說,「你也看見一個女人跟在後面追著她跑,就是我那兒媳婦,開著她那輛破車。那孩子很可能會被車撞上。你幹嗎保護那個年輕女人,努南先生?她給了你什麼好處嗎?你這樣對那孩子一點好處也沒有,我跟你說。」

是啊,她答應帶我回她住的拖車,和我一起到天涯海角,我心裡想這樣回他,她答應只要我閉嘴不說,她的嘴就絕不會合起來——這是你要聽的是吧?

是,喬說,這很可能正是他要聽的,正是他要信的。但可別被他這麼一激,你那二年級的刻薄性子就又冒出來了,邁克——你準後悔。

只是,我幹嗎要保護瑪蒂·德沃爾?我不知道。而且,我還根本就搞不清楚我䠀的這趟渾水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她看起來很累,而那孩子身上沒有淤青,也沒有害怕、苦惱的神情。

「是有一輛車。老吉普車。」

「這就對了。」要到了他要的,興趣馬上飆高,幾乎像猴急了,「那——」

「我覺得她們像是一起從車子裡出來的。」我跟他說。一發現胡謅的本領並沒有棄我而去,我那時還真有一點飄飄欲仙——感覺像投手雖然久未站在眾人面前獻藝,但躲在自家的後院裡,還是投出了一記很棒的滑球。「那小女孩子好像拿著一把雛菊。」我加描述時很小心,好像我那時並不是在木屋樓上的露臺,而是在法庭上作證。哈羅德若知道一定很得意。嗯,不對,哈羅德會嚇死!我居然也有本事這樣跟人對陣!

「我看她們應該是去採野花,可是這件事我記得沒那麼清楚。我是作家,德沃爾先生,所以,我開車時,腦子常會飄到——」

「你撒謊。」他的怒氣現在表露無遺,熱騰騰的、亮晃晃的,像滾燙的水。如我先前猜的,不必多少工夫就可以把這傢伙的社交禮儀剝開,讓他現出原形。

「德沃爾先生,電腦界的那位德沃爾先生,應該沒錯吧?」

「沒錯。」

喬其實脾氣挺大的,每次她在怒氣逐漸升溫的時候,講話的口氣和臉上的表情反而會愈來愈冷。如今,我不可思議地發覺自己正在東施效顰。「德沃爾先生,我不太習慣晚上有不認識的男人打電話來,也不想跟當面罵我撒謊的人再多講下去。晚安,幸會。」

「若沒事,你為什麼要停車?」

「我離開tr好一陣子了,想問一下村裡小店還開著嗎。哦,還有,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弄到我的電話號碼,但我知道你可以把號碼扔到哪裡去。晚安。」

我大拇指一按,切斷電話,然後看著電話發呆,好像以前從沒見過這玩意兒似的,握著話筒的手還在發抖。我的心臟跳得很快;脖子、手腕、胸口,都感覺得到心臟在怦怦亂跳。我想,若不是我自己在銀行正好有幾百萬的子兒在嘩啦啦響,我很可能會跟德沃爾說操他奶奶的。

巨頭大戰啊,親愛的,喬用她冷冷的聲音跟我說,只為了一個住在拖車上的年輕女孩。她連胸部還沒發育呢!

我大聲笑了出來。巨頭大戰?怎麼算得上。世紀初有個上一輩的強盜大亨說過這話:「這年頭啊,荷包裡有上百萬元的人就覺得自己很有錢了。」德沃爾很可能也會這樣損我一句。而且,從大處來看,他損得可能沒錯。

西邊的天際又燃起了一片五光十色,不像人間所有。這是最後的閉幕式。

「他這樣搞是為了什麼?」我問道。

沒有回答,只有一隻潛鳥幽幽地在湖面長鳴,十之八九在抗議天上怎麼那麼吵,它很不習慣。

我站起來進屋裡去,把話筒放回話機,這才發現心底其實隱隱在等電話的鈴聲再次響起,在等德沃爾劈頭就用電影裡的臺詞罵我:你敢擋我的路我就……或是,我警告你小子,要是……還有,你就聽聽老人言吧。

電話鈴沒響。我把剩下的汽水都倒進喉嚨,決定去睡覺。至少,剛才露臺上沒有人嗚咽或哭號;德沃爾這通電話把我拖了出來。所以,說也奇怪,為此我還挺感謝他的。

我走進北廂的臥室,脫下衣服,朝床上躺。我想起了那小女孩兒,凱拉,想起了那可以當她姐姐的小媽媽。顯然,德沃爾對瑪蒂十分惱火。若連我這樣的身價在他眼裡都一文不值,瑪蒂在他眼裡又會是什麼?若他一心要對付她,她能有什麼依靠?這不是什麼愉快的想法,但我睡著的時候,就正想到這兒。

我三小時後起來一次,糾正上床前做的不智之舉:灌下那罐汽水。我站在馬桶前面,微睜著一隻眼小便時,又聽到了嗚咽的哭聲。一個孩子在黑夜裡走丟了,好害怕……或者,純粹是假裝走丟了,假裝害怕。

「你少來!」我罵了一聲。那時我全身一絲不掛,站在馬桶前面,背上爬滿了雞皮疙瘩。「別搞這花樣!嚇死人!」

哭聲跟以前一樣慢慢遠去,像是從隧道里朝後走遠,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我爬回床上,翻了個身,又閉上眼睛。

「是夢,」我說,「曼德雷的夢。」

但我知道未必如此,我也知道我必須要再睡著。在那當口,睡著像是很重要的事。就在我慢慢睡去的時候,我覺得像是聽到有聲音在說,我自己的聲音:她是活的,莎拉是活的。

我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她屬於我,是我把她叫回來的。吉凶不論,我真的算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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