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女孩——其實沒比嬰兒大多少——沿著68號公路的中線走過來,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泳衣,腳上是黃色的塑膠夾腳拖鞋,頭上一頂波士頓紅襪隊的棒球帽,反戴。我剛開過「湖景雜貨店」和「迪基·布魯克斯全能修車廠」,那裡的速限從五十五降到三十五。謝天謝地我那天乖乖遵守速限,否則很可能就把她撞死了。
那是我回這裡後的第一天,起得很晚,一早上都在湖邊的林子裡亂走,看看有什麼沒變,又有什麼變了。湖面水位看起來略有降低,快艇也比我想象中要少,尤其是在夏季最重要的節日這天。除此之外,我感覺就像從來沒離開過這裡似的,連騷擾我的蚊蟲都好像也是同樣一批。
十一點左右,我的肚子開始提醒我早餐沒吃,於是我決定到「村裡小店」去一趟。沃林頓的那家餐廳比較時髦,但我在那裡會被人行注目禮,所以村裡小店更合適——若它還開著的話。巴迪·傑利森是個壞脾氣的老渾蛋沒錯,但他也是緬因州西部油炸功力第一流的廚師。我的肚子要的就是一份又大又油的「鄉村漢堡」。
而現在跑出來這麼一個小女娃,直直沿著白線走,活像是鼓號樂隊的小小指揮,後面跟著隱形的遊行隊伍。
由於只開三十五英里的時速,我有的是時間去注意她。只是,這條路在夏天的時候,車輛可是熙熙攘攘的,沒幾個人會願意走到這一截時速降低的路段乖乖照規定改作龜速爬行。而且,城堡郡畢竟只有十幾輛巡邏的警車,除非接到派令,沒幾輛會想到要到tr來巡一下。
我把車停在路肩,拉下雪佛蘭的停車制動杆,路上揚起來的灰都還沒落定,就馬上衝出車外。那天天氣溼熱,很悶,沒一絲風,雲層低得似乎伸手可及。那孩子——金髮小不點兒,獅子鼻,膝蓋上有疤——站在白色的中線上面,像在走鋼絲,看著我朝她走過去,像小鹿般沒一點害怕。
「嗨,」她衝著我喊,「我去湖邊。媽媽不帶我去,我氣死了!」說完一跺腳,讓我知道她比誰都清楚「氣死了」是什麼意思。三歲或四歲吧,我猜。看她那樣子很會講話,可愛得要命,但應該是沒超過三或四歲。
「哦,國慶日去湖邊很棒啊,」我說,「但是——」
「國慶,有煙火,」她表示同意,「有」說得帶外國腔,像越南話裡的詞,甜到人的心坎裡去。
「——但是,在大馬路上走,會進醫院的哦。」
我決定還是別在68號公路的中線上和她玩「羅傑斯先生」。別的不講,這裡往南五十碼正好是一處彎道,很難說什麼時候會有一輛車以六十英里的時速從彎道那一頭衝出來。事實上,我已經聽到了車子引擎的聲音,好像還在加速猛衝。
我抱起這小女娃兒,走回我放著車子空轉的地方。雖然她看起來樂得有人抱,也一點不怕生,但我自己伸手托住她的小屁股時,卻有種自己很像「怪叔叔」的感覺。我很清楚,坐在布魯克斯修車廠辦公室兼等候室裡的人,只要朝窗外看,就一定看得到我。這是我這一代的中年人會碰上的怪現象之一:只要去碰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就擔心惹人懷疑……若不擔心,那更表示在我們心底最汙穢的深淵裡面,真的有某種邪念在蠢動。只不過,我還是抱著她走到馬路外面。我做的僅此而已。若有「西緬因母親大隊」要來逮我,給我好看,那就來吧。
「你帶我去湖邊?」小女娃兒問我,眼睛發亮,帶著笑。依我看,這孩子長到十二歲就會中鏢懷孕,尤其是你看看她反戴棒球帽的酷樣兒!「你帶泳衣了?」
「沒有,我把泳衣留在家裡了。真氣人,是吧?寶貝兒,你媽媽呢?」
這時,我問的答案好像來了。我聽到有車從彎道內側的馬路直衝過來。那是一輛越野吉普車,兩邊的車身都沾了不少泥巴,有的還噴得很高。車子的引擎咆哮得像是某個東西在怒氣衝衝地爬樹。車裡探出一個女子的頭,不停四下張望。這小可愛的媽一定嚇得坐不住,神經病般半坐半站地開著車。她衝出來時,若有車正好從68號公路的這一截彎道拐出來,這位穿紅泳衣的小朋友就很可能當場變成孤兒。
吉普車甩了一下車尾,那顆頭就趕忙縮回車子裡去了。車子擦地發出尖利的叫聲,看來是司機換到了高擋,想把她開的這坨廢鐵在九秒之內從零拉到六十英里。若是光靠心慌意亂就拉得起來的話,她倒是能夠辦到的。
「那是瑪蒂!」穿泳衣的小女孩跟我說,「我生她的氣。我要去湖邊四號,她氣,我就找白奶奶。」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位一九九八年的「紅襪小姐」可以到湖邊慶祝七月四日,而我呢,在家裡吃點穀物速食品就可以打發了。我邊想邊舉起另一隻空著的手,在頭上來回揮動,揮得相當用力,小女娃一頭纖細的金髮跟著飛揚起來。
「喂!」我朝她大喊,「喂,小姐!她在這裡!」
吉普車飛速衝過去,一路加速,咆哮的聲勢只增不減,排氣管噴出一大股藍色的濃煙,老爺版的變速箱淒厲尖叫,感覺很像「換換樂」的抓狂版:「瑪蒂,你已經前進到第二關了。你是要到此為止,領走你的美泰克洗衣機還是要試一試第三關的手氣?」
所以,我就做我當時唯一想得到的事:退到路邊,朝吉普車走過去。那輛車正急急地往前衝,汽油的味道又重又嗆。我把小女娃託高,舉在頭頂上面,希望這位叫瑪蒂的能從後視鏡裡看到我們倆。這時,我倒不覺得自己像「怪叔叔」了,而是像迪士尼卡通裡的冷酷拍賣官,抓著世上最最可愛的小小豬,看誰出價最高就賣給誰。不過,這倒有效。吉普車沾了泥巴的尾燈亮了起來,接著一聲恐怖的怒吼,耗損嚴重的剎車鎖住了,正好停在布魯克斯的車廠前面。若現在有老鄉要來這裡好好八卦一下國慶,可以議論的就多啦。我想他們講得最歡的,會是當媽的對著我大吼:「把小孩還我!」暌違多年才重回你的度假別墅,開門見喜還真是好的開始。
吉普車的後車燈亮得刺眼,車身開始朝後轉,速度絕對有二十英里。現在車子的變速器聽起來不像咆哮,倒像驚呼——拜託,變速器像是在說,快停下,我要死了!吉普車的車尾擺過來又甩過去,像一條興奮的狗在搖尾巴。我呆呆地看著車子朝我開過來,像被催眠了般——那車先是開在北上的車道,然後越過中線開到南下的車道,接著又因為修正過多,搞得左邊的輪胎在路肩打起一陣灰塵。
「瑪蒂開太快。」我這位新小女友說得像在跟人閒話家常,似乎覺得此事很好玩。她一隻手摟著我的脖子,我倆看起來準像一對死黨呢,蒼天在上!
不過,這小傢伙倒是一語驚醒夢中人。瑪蒂太快,是啊,也未免太快了吧!照這樣子橫衝直撞,她撞爛我雪佛蘭車屁股的機率可大著哪!還有,我若呆站在原地不動,我手上抱著的這奶聲奶氣的「臭奶呆」和我準會變成兩輛車中間的夾心餅乾。
我順著車身往後退,眼睛不忘緊盯著那輛吉普車,大喊:「慢下來!瑪蒂!慢下來!」
唉,小可愛喜歡這一句。「慢——來!」她跟著喊,還開始咯咯笑,「慢——來,瑪蒂親愛的,慢——來!」
車子的剎車再次淒厲尖叫。吉普車扭了一下,瑪蒂沒踩離合器就硬要剎車,車子只好不甘不願地朝後縮回去。她這最後一衝,衝到吉普車屁股的保險桿離我雪佛蘭車屁股的保險桿只有一線之隔,拿根香菸就連得起來兩邊。空氣裡的汽油味又重又難聞,小可愛伸出一隻手在小臉前面,一邊揮,一邊咳得很誇張。
駕駛座的門猛地一開,瑪蒂·德沃爾就像馬戲團裡的炮彈飛人般衝出來。只是,也要看你想不想得到會有馬戲團的特技演員穿很舊的花紋呢短褲和棉布套衫。我一見她,最先想到的是我手上的這個小可愛是由她的大姐姐在帶的,瑪蒂和媽媽不是同一個人。我知道小孩子在成長的時期,有一階段會直呼父母的名字,但這個臉頰毫無血色的金髮女孩看起來只有十二歲吧,最多不會超過十四。所以,我覺得她開吉普車的那股瘋勁兒,不是因為擔心這孩子(或不僅是因為擔心這孩子),還因為從來沒開過車。
好啦,還有別的。那時,我心裡還有另一條假設。滿是泥巴的四輪車,鬆垮的花紋呢短褲,一看就知道是在「凱瑪特」買的套衫,黃色的長髮用一根紅色橡皮筋紮起來,最主要還是因為她帶孩子居然帶到讓一個三歲小娃娃自己跑出來……把這些加起來,我只能說她應該是「拖車爛貨」,沒辦法說別的。我知道這說法不好聽,但我也不是無的放矢。此外,我是愛爾蘭人,該死的!我自己的列祖列宗在以前拖車還是那種馬拉篷車的時候,就是「拖車爛貨」了!
「臭臭!」小女孩說時一隻手還在小臉前面拼命揮,「吉普臭臭!」
吉普的泳衣在哪裡?我心裡還在想,手上抱的小女朋友就被人一把給搶了過去。現在她離我比較近了,我先前以為她是這位泳裝小美女的姐姐的想法,這時不攻自破。瑪蒂就算下一個世紀再過幾年,也還不會到中年,但她也不是十二或十四歲。我現在猜她應該是二十吧,可能再減個一歲。她把孩子搶過去時,我看見她左手戴了婚戒,也看得出來她眼睛周圍的黑眼圈,泛灰的皮膚蒙上一層紫。她是很年輕,但我想我眼裡的這位,臉上寫的全是當母親的擔憂和疲累。
我以為她會打這孩子一下,因為「拖車爛貨」這一級的媽媽,在又累又怕的時候都是這反應。等她出手,我就一定要想辦法去擋——看是不是能轉移她的注意力,改讓她拿我出氣,若非這樣不可的話。這並非什麼高尚的情操,我跟各位說,我只是想把她打小孩屁股、抓小孩的肩膀用力搖、對著小孩子大罵的戲碼,略往後延罷了。這時間和地點有我在場,實在不宜。那天是我回鎮上來的第一天,我不想剛回來就看到粗心大意的爛貨虐待孩子。
但她沒有亂搖孩子,也沒有罵孩子,「你是要跑到哪裡去才甘心?你這個討債鬼!」瑪蒂先是摟住孩子(孩子也興奮地摟住她,沒一點害怕的樣子),然後拼命往孩子臉上親。
「你怎麼自己就跑掉了?」她大聲喊道,「你在想什麼啊?找不到你我都要急死了!」
瑪蒂迸出了淚。一身泳衣的孩子看著她,臉上的驚愕寫得好大——若在別的情況下看到一定很滑稽——接著,小臉馬上皺了起來。我往後退一步,看著她們兩個又哭又抱的,心裡對自己先入為主的看法覺得很慚愧。
這時,一輛車經過,放慢了車速。車裡一對老夫婦呆呆朝外看——凱爸、凱媽正要去雜貨店買他們慶祝國慶的加量裝谷片。我兩手一揮,有一點不耐煩,像是在說你們看什麼看?快走,有什麼了不起,你們閃吧。他們加速把車開走。只是,我看到的車牌不是我巴望的外州車牌。這對「凱爸、凱媽」是本地貨,這下子話一定很快就傳開了:那個小新娘瑪蒂啊,和她那個小開心果啊,在路邊哭得稀里嘩啦哪!(這開心果,準是她在小轎車後座或小貨車的後備廂裡懷上的,也一定在舉行法定儀式前幾個月就懷上了)旁邊還站了一個外地人。不對,不算是外地人,是邁克·努南,那個從北邊來的寫書的傢伙。
「我要去湖邊,去——嗚——嗚——游泳!」小女孩哭著說,現在換成「游泳」聽起來有外國腔了——在越南話裡搞不好是「恍神」的意思。
「我說過我今天下午就帶你去啊。」瑪蒂還在抽噎,但已經漸漸止住了哭泣,「以後不能這樣,小傢伙,以後絕對不能這樣,媽媽會嚇死的。」
「好,」小女孩說,「我不這樣。」她哭著朝大姐姐貼近,頭搭在她的脖子上,頭上的棒球帽跟著掉了下來。我撿起帽子,開始覺得自己真像是個不相干的外人。我把帽子朝瑪蒂的手塞過去,讓她拿住。
我覺得事態的發展頗教我高興,說不定我倒真的有理由高興呢。我把這事兒說得像是挺有趣的,從某種程度上說,它也的確挺有趣的,但這有趣是你事後才會覺得的,在當時可是會嚇死人。你想想看,若那時正好有卡車從對向或彎道衝出來而且還超速?
真有一輛車從彎道里出來了,是觀光客不會開的小貨車。又有兩個本地人一邊盯著我們看,一邊開車過去。
「小姐?」我說話了,「瑪蒂嗎?我想我該走了。幸好你女兒沒事。」我剛說出口,就差一點笑出來。因為我心裡的畫面是我一派瀟灑地在跟瑪蒂講這些話(這名字像是《不可饒恕》或是《大地驚雷》這類電影裡出來的),一隻手的大拇指插在皮褲的褲腰裡,頭上的牛仔帽略朝後推,露出我英挺的額頭。我還瘋瘋癲癲地想多加一句:「小姐,你長得很漂亮,是不是新來的女老師?」
她轉過身來正對著我,我這就看到她還真的很漂亮呢,雖然有熊貓眼,而且金髮在頭的兩側蓬蓬地冒出來兩大坨。對像她這樣還沒到可以在酒吧裡買酒喝的女孩子而言,她還算不錯,至少她不打孩子。
「真是謝謝你了。」她說,「她是走在馬路上嗎?」她的眼神像是在乞求:拜託,說她沒有吧,要不就說她走的是路肩也好。
「嗯——」
「我走的是線。」小女孩自己說了,還伸手去指,「那是斑斑,」口氣說得有點義正詞嚴,「走斑斑,才安全。」
瑪蒂原本就蒼白的臉頰剎時更加慘白。我不想看她這模樣,也不想讓她這樣開車回去,尤其是還帶著一個孩子。
「你住哪裡?小姐是——?」
「德沃爾,」她說,「我叫瑪蒂·德沃爾。」她把孩子換到另一隻手抱,朝我伸出右手來,我跟她握了握手。那天早上蠻暖和的,到了下午三四點時就會很熱了——沙灘型氣候都這樣——但我握在手裡的指頭卻冷得跟冰一樣。「我們就住在這裡。」
她伸手指向她那輛吉普車剛才衝出來的路口,我就看到了——沒想到啊沒想到——真是一輛活動拖車屋停在松樹林裡面,就在那條小小的接駁道路往上再走兩百英尺左右的地方。我想起來了,是黃蜂路。從68號公路往湖邊走約半英里——湖邊那塊地方叫「中灣」。啊,對,醫生,我現在都想起來了。我又馳騁在舊怨湖的大草原了,專門拯救小小孩。
不過,看見她就住在附近——離我們兩人的車屁股差點撞在一起的地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我還是如釋重負。而我再多想一下後,就知道本該如此。像泳裝小美女這麼小的娃娃,本來就走不遠的,雖然這個小東西已經跟世人證明了她有過人的意志力。我覺得這位小媽媽會這麼憔悴,跟她女兒的意志力說不定有不小的關係。我一時還挺慶幸自己年紀不小了,輪不到我當她男朋友。她一定一路從高中到大學都搞得男孩們拼命耍特技來討好她,搞不好還要跳火圈呢。
嗯,只限高中吧。在小鎮外圍的拖車裡長大的女孩子,一般不太上得了大學,除非住家附近正好有社群大學或職業學校。而且,就算她把那些男孩子耍得團團轉,最多也只到她的真命天子(或說是「要命冤家」可能更準確)從「人生轉折點」那個大彎道的另一頭衝出來,把她撞個正著的時候。就算到了那時候,她很可能還搞不清楚中線和斑馬線是兩碼子事呢。之後,同一個生命輪迴將重新開始。
蒼天在上,努南啊,你算了吧。我在心裡罵自己一句,她才三歲大,你就給她弄來了三個孩子,還兩個長癬一個智障!
「真是太謝謝你了。」瑪蒂又說了一次。
「不客氣。」我說時拿手揉了揉小女娃的鼻子。雖然小女娃滿臉掛淚,還是回了我一抹燦爛的笑。「你的女兒真會講話。」
「是很會講話,也很任性。」這下子瑪蒂是真的輕輕搖了一下女兒,但女娃兒沒一點害怕的樣子,看不出來捱罵、捱打會是她的家常便飯。反過來,她笑得更燦爛了。她媽媽也看著她的笑臉笑。看慣了她邋遢的裝扮後,就看得出來她事實上是個超塵絕俗的美人兒。替她換上城堡巖鄉村俱樂部的網球裝(但那地方她這輩子休想進去——當女傭或女侍除外),那就活脫脫一個豆蔻年華的格蕾絲·凱利再世。
之後她轉向我,眼眶凹陷,神色凝重。
「努南先生,我不是壞媽媽。」她說。
聽見她嘴裡吐出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但也只是一下子而已。畢竟她年齡也不是太小,看我的書總比拿《綜合醫院》《僅此一生》之類的劇集耗掉一整個下午要好。總好那麼一點吧。
「我們剛才吵過,說要什麼時候到湖邊。我要先把衣服晾好,吃過午餐,下午再去。但凱拉要——」說到這裡,她忽然住口,又問,「啊?我說了什麼不對的嗎?」
「她叫凱婭?你——」我還沒說完,就出了一件絕頂奇怪的事:我嘴裡都是水。滿嘴的水,一時嚇得我慌亂起來,像是在海里游泳,一股大浪打來,弄得我喝了滿嘴的水。只是,那時我嘴裡的水不是鹹的,而是清涼的淡水,還微帶一點金屬的味道,像血。
我把頭轉向一邊,張嘴就吐。原以為會有一股水從我嘴裡噴出來,就像溺水的人一開始做人工呼吸時會先吐出水來。但從我嘴裡吐出來的,卻跟大熱天時一般人吐口水一樣,只是一口口水。而且,那感覺跟著馬上就不見了,連口水都還沒落在路肩的塵土上面就不見了,只像根本沒有過那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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