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身離開,這時忽然一股涼風吹來,帶著一聲嘆息,拂過我的兩邊臉頰。在這麼熱的房間裡,這風來得很是奇怪。風的撫摸不包括身體,只有臉。那感覺怪透了,像有兩隻手很快但很輕地拍了一下我的兩頰和額頭。與此同時,我耳朵裡也聽到了嘆息……但也不太像嘆息,倒更像窸窣的低語拂過我的耳際,像有人壓低了嗓子要傳達訊息。
我趕快轉身,以為會看到窗簾在動……但窗簾掛得好好的,紋絲不動。
「喬?」我大聲叫道。聽到自己叫出她的名字,我全身一陣猛烈的寒戰,連夾在腋下的口述錄音機也差一點掉下來。「喬,是你嗎?」
什麼也沒有。沒有鬼影伸手輕拍我的臉,沒有窗簾飄動……若真有風吹過,窗簾一定會動。四下靜悄悄的,只有一個高個子男人滿臉都是汗,腋下夾著口述錄音機,站在空空的房間門口……但也就是在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覺得我在「莎拉笑」不是孤單一人。
那又怎樣?我問自己一聲,就算真是這樣,那又何妨?鬼又傷不了人。
這是我那時的想法。
等我午餐過後再到喬的工作室時(她裝了空調的工作室),對布倫達·梅澤夫的感覺就好多了——她終究不算太過分。喬二樓的小房間裡有幾樣我記得特別清楚的東西——她編的第一張阿富汗毛毯的鑲框作品,那條綠色的拼接地毯,她那張緬因州向日葵的鑲框海報——全都改放到這裡來了。其他我還記得的東西也都在這裡。看來,梅澤夫太太好像有話要跟我說——我沒辦法撫平你的痛苦或減少你的悲傷,我也沒辦法防止你回這裡來可能導致傷口再受重創,但我可以把所有可能讓你心碎的東西都集中在一處地方。這樣,你就不至於在不小心或沒準備的情況下碰到這些東西。我能做的也只是這樣。
這裡就沒有空空的牆了;這裡的牆滿載我妻子的靈魂和創造力。這裡有她編織的作品(有的很正經,很多就怪里怪氣的),她做的蠟染布,從她自己說是「幼兒拼貼」的剩布料做出來的破布娃娃,用黃、黑、橘等顏色的長條絲布做出來的一幅沙漠抽象畫,她的花卉攝影作品,甚至她的書架最上頭還放了一個沒做完的東西:「莎拉笑」的小像,是用牙籤和棒棒糖棍子做的。
工作室一角放著她的織布機和一個木頭櫃子,上面有個牌子:「喬的編織用品!非請莫入!」就掛在櫃子的圓把手上面。另一個角落放著她的五絃琴。她原本想學,後來放棄,說彈起來手指頭太痛。再一個角落放的是一支愛斯基摩皮艇的划槳和一雙滑輪溜冰鞋,腳尖的地方都磨損了,鞋帶頭有小絨球作裝飾。
而我最留意也看得最久的東西,就放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張老活蓋書桌上面。過去這麼多年,我們在這裡度過不少美好的夏季、秋日,還有冬寒的週末。那時候,這張書桌上面一定亂擺著各色的線軸、一球球的棉紗、素描,可能還有一本談西班牙內戰或美國名犬的書。約翰娜有的時候真會氣死人,至少會氣死我,因為不管她做什麼都看不出來規矩或秩序。但她也真能教人敬畏有加,有的時候甚至讓人只有俯首稱臣的份兒。她那腦子跑野馬跑得之兇啊,不同凡響!她的書桌就反映了這一點。
但現在那些都不見了。可以認為是梅澤夫太太把書桌上亂堆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收到別的地方去了,又把這東西弄到桌面上來。但我覺得不可能。她何必呢?沒道理嘛。
那東西罩著灰色的塑膠套。我伸手去摸,才差一兩英寸就摸到時,又把手縮了回來,因為我做過的一場夢。
(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
那場夢忽然閃過我的腦際,跟那陣古怪的微風拂過我的臉頰一樣,但馬上就又消失了。我把塑膠套掀開,下面是我那臺綠色的舊ibm打字機。我有好多年沒見過它了,甚至都沒想到過它。我靠過去,還沒看到心裡就有數。它裝的版球是「信使」——我以前最喜歡的字型。
老天爺!那臺老打字機為什麼會放在這裡?
約翰娜畫畫(雖然畫得不太好),攝影(這倒很出色),有時她拍的照片還賣得出去,她也做編織,鉤針織,自己紡紗染色,她的吉他技巧可以彈八到十組基本和絃。當然,她還會寫,主修文學的人大部分都能寫,要不然怎麼叫主修文學?但她文學創作的天分讓人驚豔嗎?不。她大學時寫過詩,玩過一陣子之後就放棄了藝術創作的這支派別,因為她寫得太爛。邁克,你就負責你、我兩人份的文學創作好了,她有一次跟我說,這方面就全看你的了;至於我呢,什麼都玩玩就好。拿她寫的詩和她織的布、拍的照片、編織的作品來比,我看這倒是明智之舉。
但我的老ibm打字機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為什麼呢?
「寫信,」我說,「她在地下室或哪裡找到的,弄上來寫信用。」
只是,喬不是這樣的人。她的信多半都會拿給我看,往往還會要我在最後加幾句後記,還用一句老話「鞋匠的孩子反而沒鞋好穿」(「若不是貝爾,作家的朋友還絕對沒辦法和他聯絡」,喬也愛加上這一句)來打消我的負疚感。打從婚後,我從沒見我妻子打過一封她個人的信。別的不講,我看她根本就覺得這是無聊的虛禮。她會打字,只要慢慢地,有條不紊地,就能打得出找不出一丁點兒錯的商務書信,但這種時候,她一定是用我的臺式電腦或她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來處理這些瑣事。
「你這是要幹什麼,寶貝兒?」我問一句,然後開始翻她書桌的抽屜。
看來布倫達·梅澤夫想過要整理這些抽屜,只是敗給了喬的老性子。乍看像是整理過了(例如線軸是依顏色分類排好的),但沒幾下子就宣告投降,隨喬這堆東西自己亂去。我在喬的這些抽屜裡,找到了千百種喬的形跡,每一種都挾著意想不到的回憶,刺痛我的心,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用我的舊ibm打的檔案,有沒有「信使」版球都一樣。連一張小紙頭也沒有。
等找完了,我靠在椅子上(應該說是她的椅子),看著她書桌上那張相框裡的照片發呆。我不記得以前看過這張照片。十之八九是喬自己沖洗,然後自己手工上色,才會是這樣子(原版的照片可能是從地方上哪戶人家的閣樓裡翻出來的)。完工後的效果看起來很像通緝要犯被泰德·特納加上了顏色。
我拿起照片,用大拇指輕輕摩挲相框的玻璃,不禁莞爾。莎拉·蒂德韋爾,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藍調喊手」,她人生最後的停靠地,大家知道的就是這裡,tr-90。她和她那一幫人——有些是朋友,大部分都有親戚關係——離開tr後,轉進城堡巖住了一陣子……然後就不知所蹤,像夏日清晨地平線上的雲層或霧靄般消失無蹤。
她在照片裡,臉上只帶著淺淺的笑。她眼睛半閉,一邊的肩膀上面看得到有吉他的繩子掛在那裡——不是揹帶,而是繩子。背景裡看得出來有一個黑人男子,頭上歪戴著一頂德貝帽(關於音樂家有件事要講一下:音樂家都知道怎麼戴帽子才帥!),站在看起來像是洗衣盆貝司的樂器旁邊。
喬把莎拉的膚色染成牛奶咖啡的顏色,可能是從她別的照片看來的吧(這一帶有她幾張傳世的照片,大部分拍的都是莎拉頭朝後仰,長髮直垂到腰際,正發出她最出名的奔放笑聲)。那些照片肯定沒一張是彩色的,因為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沒有彩色照片。莎拉·蒂德韋爾也從來沒在她的老照片上留過任何記號。我記得迪基·布魯克斯,就是「全能修車廠」的老闆,有一次跟我說,他父親生前說他在城堡郡的市集射飛鏢時,贏過一隻泰迪熊,就把泰迪熊送給了莎拉·蒂德韋爾。迪基說,莎拉的回報是頰上的一吻。依迪基的說法,他老爸從沒忘記這一吻,說這是他一輩子最棒的吻……不過,我看他這話不太可能會當著他太太的面說。
而她在這張照片裡,只是笑。莎拉·蒂德韋爾,人稱「莎拉笑」,從沒錄過唱片,但她的歌還是流傳了下來。其中一首,《寶貝陪我走》,和「史密斯飛船」的《這邊走》聽起來很像。這位女士在現在要叫做「非裔美國人」才行。一九八四年,約翰娜和我因為剛買下這棟木屋而開始對她有興趣時,普遍的用語還是「黑人」。再往前推到她生前的那年代,她就很可能被叫做「黑女人」或「黑仔」,搞不好還被叫做「黑白混血」呢。當然,還有「黑鬼」。一定有很多人會放肆地用最後一種用語。所以,你說她會在城堡郡一半人的面前,給迪基·布魯克斯的老爸——一個白人——一吻,我會信嗎?不信,我才不信。不過,誰能打包票呢?沒人能打包票。過去的事,就是這點會整得人七葷八素。
「這啥也不是,不過就是穀倉舞曲,甜心。」我輕輕哼了一句,把照片放回書桌。「這啥也不是,不過就是轉圈圈。」
我剛拿起打字機的塑膠套子,便又轉念,決定還是不要套回去。我的目光飄回了莎拉的照片,看著她半閉著眼睛站在那裡,拿來當吉他揹帶的那根繩子掛在一側的肩頭。她的臉龐和笑靨怎麼看都讓我覺得眼熟。這時,我突然想到,奇怪,她那樣子居然很像羅伯特·約翰遜。出自他手筆的原始裝飾樂句,後來在「齊柏林飛船」和「搖滾鳥園」錄過的每一首歌的和絃裡幾乎都找得到影子。這位羅伯特·約翰遜,傳說走到十字路口把靈魂賣給了撒旦,換得七年狂飆、醇酒、流鶯亂來一通的糜爛人生,當然也換到了廉價酒店點唱機裡的不朽。羅伯特·約翰遜啊,據說後來因為女人被人下毒害死。
那天近傍晚時,我出門到雜貨店去,在冷凍櫃裡看到一條賣相很不錯的比目魚,看來可以當我的晚餐,我便加買一瓶白葡萄酒來配魚。就在我排隊等著要到收銀臺結賬時,一個老人家顫巍巍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了過來:「看來你昨天交上了新朋友,啊?」他那揚基口音很重,差一點要讓我覺得他是故意講成這樣來搞笑……口音還在其次,最主要的還是在他那吆喝叫賣似的腔調——道地的緬因人講話都像拍賣官在喊價。
我轉過身去,看到這個怪老頭正是前一天站在修車廠停車坪和迪基·布魯克斯一起全程見證我和凱拉、瑪蒂、吉普車邂逅的人。他手上還是拿著那根鑲金頭的柺杖。現在我知道了,五十年代有一陣子,《波士頓郵報》捐了一批鑲金頭柺杖給新英格蘭每一州的每一郡,送給郡裡年紀最大的老人,之後就由前一代的老不死傳給下一代的老不死。最好笑的是,《波士頓郵報》多年前自己就先兩腳一伸走了。
「真要說起來是兩個。」我回了一句,同時拼命在腦子裡挖掘他的名字,但就是挖不出來。不過我記得,喬還在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他這號人物,老是霸在迪基車廠等候室裡那張肥厚綿軟的椅子裡不走,一下講天氣再講政治,再一下還是講天氣再講政治,隨身邊的錘子乒乒亂敲、空壓機軋軋亂叫都無所謂。他是那裡的常駐訪客,所以68號公路一有任何風吹草動,準有他這千里眼杵在那裡虎視眈眈。
「我聽人說啊,瑪蒂·德沃爾還真是個可人兒呢。」他對我說——聽「銀」,德「花」,「柯」人兒——把一隻眼睛皺褶肥厚的眼瞼往下蓋了一下。猥褻的眼神我這輩子見得多了,但還從沒見過有從拄著金頭柺杖的老頭兒眼睛上這麼厚的一塊皮上來的。我一時很想一拳把他蠟黃的鷹鉤鼻打下來。他那鼻子從臉上飛出去時,準會像枯死的樹枝被膝頭喀嚓一聲壓斷。
「哦,你聽到的事情很多吧,老鄉?」我問他。
「是啊!」他說,嘴唇咧開一條縫,擠出笑來。他嘴唇的顏色黑得像豬肝,牙齦都是白點,上排還留著幾顆黃板牙,下排也有兩顆。「還有她那小東西——很機靈,對吧!」
「機靈得像只溜房簷的貓。」我附和一聲。
他又朝我眨一下眼睛,有點驚訝這樣的老話居然也會從我這種「黃口小兒」的嘴裡說出來。緊接著,他臉上擠出來的笑更深了。「但她沒看好她,」他說,「小娃娃從家裡跑出來了,這你知道吧。」
這時,我發現——雖然有一點遲,但總比沒發現要好——至少有五六個人朝我們這邊看過來,聽我們在說什麼。「我的感覺好像不是這樣,」我說的時候故意把聲音抬高一點,「不是這樣,我覺得不是這樣。」
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咧著嘴,擠出來的笑像是在說,嗯,是啊,小子,買一送一呵。
我離開雜貨店時,心裡很替瑪蒂·德沃爾擔心。依眼下的情形來看,想管她閒事的人還真多。
我回到家後,把買的酒拿進廚房——這酒可以先冰一下,等我把燒烤架拿到露臺上放好。我才伸手要開冰箱,就僵在那裡不動了。原本那冰箱門上亂貼了起碼四五十個小磁鐵——蔬菜花樣的、水果花樣的、塑膠字母的、塑膠數字的,還有一堆「加州葡萄乾」——只是,現在這些小磁鐵不是原先亂擺的模樣,而是在冰箱門上排成了一個圓圈。有人來過這裡!有人進來過,然後……
把冰箱門上的小磁鐵排成這樣?果真如此的話,就有小偷需要好好矯正一下心理問題了。我伸手朝一個小磁鐵摸了一下,想碰又不敢碰,只用指尖稍微點一下。我突然又急怒攻心,伸手把冰箱門上的磁鐵全都弄亂,很用力,一兩個磁鐵因此掉到了地板上。我沒去撿。
當晚,我在上床前,把那臺口述錄音機放在大角鹿頭標本本特下面的桌子上,開關轉到「口述」。我又拿了一卷以前錄歌用的卡式錄音帶放進錄音機裡,把定時器轉到零,然後爬上床去,很快入睡。一晚都沒做夢,也沒驚醒。一連睡了八小時。
第二天是星期一,早上那天色正是遊客來緬因州最大的理由——空氣溫暖又清爽,湖對面的群山好像都放大了一些。華盛頓山,新英格蘭最高的山,就飄浮在極遠的天邊。
我先煮咖啡,然後吹著口哨走回起居室。過去這幾天的胡思亂想,今天早上再看,顯得很愚蠢。突然,我忘了吹口哨:口述錄音機的定時器在我上床時是歸零的,現在跑到了十二。
我先倒帶,手指頭停在「播放」鍵上,一時頗為猶疑。心裡暗罵自己一聲別傻了(喬的聲音)後,我按下按鍵。
「哦,邁克。」一聲悄聲的輕喚——可以說是耳語——從錄音帶上傳了出來。我倏地伸出一隻手,用手腕抵在嘴上,免得自己失聲尖叫。我在喬二樓的小房間時,微風拂過我的臉所帶的那聲嘆息,就是這一聲——只是,現在那聲音的速度比較慢,所以我聽得清楚它在說什麼。「哦,邁克。」那聲音又再喚道。接著是輕輕的一聲喀啦,錄音機暫停了一段時間。之後,在我回北廂的臥室入睡後,聲音又來了,在起居室裡輕喚:「哦,邁克。」
然後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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