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往前走。現在已經走到車道過半的地方,就是夢裡我跟那聲音說我怕萬一丹弗斯太太就在那裡的地方。
「我怕丹弗斯太太在那裡,」我在愈來愈深的夜色裡,把這一句話大聲說出來,「萬一那個壞蛋老管家就在那裡呢?」
一隻潛鳥在湖面幽鳴,但沒有回應,我想是不需要吧。根本沒有丹弗斯太太這個人,她只是老書裡的一袋白骨。那聲音也很清楚這點。
我再度開步走,走過一棵大松樹,有一次喬開著我們的吉普車在車道上倒車,撞過這棵松樹。當時她罵得那個兇啊,跟嘴裡不乾不淨的大老粗差不多。我一直憋著笑,直到她連「操他奶奶的」都罵出口時,就再也忍不住了。我在我的座位上往前靠,兩隻手按在太陽穴上,狂笑不止,笑到眼淚都流了下來。喬則是全程用她藍色的眼睛朝我發射火爆的怒氣!
我看到這樹幹上約三英尺高的地方留有痕跡,在朦朧的夜色裡,白色的痕跡像是浮在黝黑的樹皮上面。其他「莎拉笑」的夢裡一直都有的那種怪怪的感覺,就是在這裡變得更加詭異。在那裹著屍衣的東西從屋子裡衝出來前,我就已經覺得怪怪的了。這裡什麼都不對勁!我就是覺得這棟木屋不對勁。就是在這裡,在經過這棵有疤的老松樹時,我很想拔腳就跑,像薑餅人一樣死命地逃!
現在,我卻沒有這種感覺。沒錯,我還是會怕,但沒怕到驚慌失措。我背後沒有怪東西呼嚕嚕吸口水的聲音,可能是原因之一。在這樣的林子裡會碰上的事,最慘也只是不小心驚擾了一頭大角鹿。要不就是——我猜吧,若真有這麼倒霉的話——遇到發脾氣的熊。
我做的那夢裡,天上是有月亮的,快要滿月的月亮。但那天晚上天上沒有月亮。本來就不會有月亮。那天早上我看了一下《德里新聞》的天氣預報,注意到當天正好是朔月。
所以,這「似曾相識」的感覺再強,也顯得很脆弱。一碰到沒有月亮的夜晚,它就應聲而破。重返夢境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弄得我開始納悶我這是在幹什麼!我這是在證明什麼!你看看,現在我還得回過頭去,循著來時那條漆黑的小路回去開車。
回去就回去!但我總可以從屋子裡拿個手電筒用一下吧。屋子裡一定還剩一個,就在——
連番噼裡啪啦的爆炸聲,從舊怨湖對面傳了過來,最後一下,連山巒都響起了迴音。我倏地停下腳步,倒抽一口氣。若是幾分鐘以前,這突如其來的巨響準會嚇得我拔腳就跑,沿著車道狂奔而去,可現在,我只是稍微嚇了一跳。肯定是爆竹啊,還會是什麼。那最後一下——也就是最大的一聲——可能就是m-80吧。明天是七月四日,這只是湖對面的孩子在提早慶祝國慶;小孩子不都這樣!
我再往前走。小路兩旁的灌木叢還是有枝子朝路中央蔓伸過來,但都已經做過修剪,沒那麼嚇人。我也不必擔心沒電。我現在已經走到離後門不太遠的地方,看得到有成群的飛蛾正繞著比爾·迪安替我留的那盞燈亂飛。就算真的停電(在這一州的西半部,許多電線還沒地下化,因此很容易停電),發電機也會自動啟動供電。
雖然重返夢境的感覺已經走了,可我做的夢有那麼多地方和現在的情況一樣,還是著實教我驚異。喬的花盆還放在以前的老地方,在通往「莎拉笑」擁有的那塊海灘的步道兩旁,排得好好的。我想是布倫達·梅澤夫發現花盆堆在地窖裡,便叫她帶來的人馬把花盆搬出來重見天日吧。花盆裡還不見有一莖半草長出來,但我想也快了。還有,就算沒有我夢裡的月亮,也還是看得出來有塊黑黑的方塊浮在水面上,離岸邊約五十碼。那就是我們的浮臺。
後門倒是沒有長方形的東西翻倒在地。也就是說,沒有棺材。不過,那時候,我的心跳還是陡然加快。我想,若再忽然有人從湖對面的卡許瓦卡瑪放爆竹的話,我準會放聲尖叫。
「你這個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
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
萬一死亡真會把人逼瘋呢?萬一我們熬過死亡的威脅,卻因此被逼瘋了呢?那會怎樣?
我已經走到了噩夢裡的那一幕,也就是:後門忽然砰一聲開啟,那個東西從裡面衝出來,白白、膨膨的手舉得高高的。我又往前走一步就停下腳步,耳朵裡是我自己刺耳的鼻息。每從喉頭吸入一口氣再從口乾舌燥的嘴裡逼出來時,都有沉重的音效。這時,「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已經消失,但我仍然老覺得那東西會忽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就出現在這現實世界裡面,就出現在這真實的時空裡面。我站在那裡等那東西出現,手握得緊緊的,手心直冒冷汗。我再深吸一口氣,而且,這一次憋在胸口沒再吐出來。
湖水輕輕拍打岸邊。
微風輕撫我的臉頰,拂動矮灌木叢窸窣作響。
一隻潛鳥在湖面長鳴。飛蛾撲打後門上的燈。
沒有裹著屍衣的東西從門裡面衝出來。從後門兩邊的大窗子看進去,沒有東西在裡面活動,白的或什麼的都沒有。後門的門把上貼了一張小紙條,可能是比爾寫的吧,除此之外,沒別的了。我一下放掉憋在胸口的氣,再往前邁步,走完「莎拉笑」車道未完的路。
那張小紙條真的是比爾·迪安寫的。上面說布倫達替我買了一些雜貨,超市的收據放在廚房的桌上,我去餐具室就能看到裡面擺了很多罐頭食品。她對容易壞的東西比較小心,但牛奶、奶油、稀奶油、漢堡都有,這都是標準的單身漢食材。
我下禮拜一再來看你。比爾在紙條上寫道,我很想在這裡等你回來,但老婆大人說這周輪到我們家週末遠足,所以我們要到弗吉尼亞州她妹妹家過國慶日(真熱啊!)。你若還缺什麼或有麻煩……
他把他弗吉尼亞州小姨子家的電話號碼寫在後面,也給了我鎮上布奇·威金斯家的電話。這所謂的「鎮上」,當地人都直接叫做「tr」,比如「我和老媽受夠了貝塞爾,所以就直接把活動房屋開到tr來了。」紙條上還有別人的電話號碼——水電工的,布倫達·梅澤夫的,連哈里森那家電器公司的電話也有,那人幫我們把衛星接收器調到最高收訊了。看來,比爾一心要把事情處理得十全十美。我把紙條翻過來,想象他搞不好連背面也會加上一句:又,邁克,萬一我和伊薇特還沒從弗吉尼亞州回來核戰爭就爆發了,你——
我身後有東西在動。
我馬上轉身,紙條從我手上飄落到後門門階的木板上面,看上去就像在我頭上撲打燈泡的飛蛾,只是更大也更白。那一刻,我覺得身後準就是那個裹著白色屍衣的東西,那個從我妻子腐屍裡跑出來的瘋狂亡靈!把集塵網還我!把那還我!你還真大膽!跑到這裡來搞得我不得安息!你居然敢回曼德雷!好,你人都來了,現在就看你走不走得開!我就把你抓進謎團裡去吧!你這個小丑!我就把你抓進謎團裡去!
什麼也沒有,只是又刮來一陣微風,吹得灌木叢略有一點怪聲音……不過,我不覺得汗溼的皮膚有微風拂過的感覺,這一次沒有。
「不是風是什麼?又沒東西!」我說了一聲。
獨自一人的時候聽見自己的聲音,要麼自己嚇自己,要麼有安撫的作用。這一次是後者。我彎下腰撿起比爾的紙條,塞進褲子後面的口袋,再摸出鑰匙圈。我站在後門的燈光裡,燈泡旁邊的撲火飛蛾圍成大大一團陰影,朝我當頭罩下。我一把一把地挑,終於找到了我要的那把鑰匙。它的樣子很特別,一副很久沒用過的樣子。我用大拇指摩挲鑰匙的鋸齒,又一次納悶自己在喬死後這麼些年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始終不肯回這裡來——這期間,我只來過兩次,辦雜事,很快便走。她若還在世的話,一定會——
這時,我的想法忽然來了一個急轉彎:這並不是在喬死後才開始的。你很容易把這想作是從喬死後才開始的——我在拉戈島度假的六個禮拜,一直以為是這樣——但現在,我的人已經站在一堆群魔亂舞的飛蛾陰影下面(感覺很像站在迪斯科舞廳詭異的亂晃燈光下面),耳朵裡真的有潛鳥在湖面長鳴,我就想起來了:雖然約翰娜是在一九九四年八月過世的,但她是死在德里鎮,那天鎮上熱得要命……我們怎麼會待在鎮上,卻沒到這湖邊來呢?我們本可以安坐在露臺的涼蔭裡,穿著泳衣喝冰紅茶,看快艇在湖面上來來去去,對著衝過眼前的滑水客一個個品頭論足的啊。別的不講,她那時候怎麼會在「萊德愛」那鬼地方的停車場呢?通常我們每年八月都離那地方十萬八千里遠啊!
不止如此。我們一般都會在「莎拉笑」待到九月底才走——那時節是這裡最安靜、最美的時候,暖得跟夏天一樣。但一九九三年時,我們在八月才剛過一個禮拜,就離開「莎拉笑」了。這點我可以確定,因為我記得約翰娜在八月下旬的時候,跟我去過一趟紐約,談出版的事和一般的宣傳垃圾等等。那時,曼哈頓熱得要命,東村的消防栓不時噴水降溫,上城的街道熱得蒸汽騰騰。那一次,我們有天晚上去看了《歌劇魅影》。快演完的時候,喬朝我靠過來,低聲說道:「唉!幹!魅影又在唱哭腔了!」害我之後一直到散場,都得硬憋著不要爆笑出聲。喬有時候也壞到家呢。
那年八月她為什麼會跟我去紐約呢?喬從不喜歡紐約,連四月或十月紐約還算美的時候都不喜歡。我不知道為什麼,也想不起來為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一九九三年的八月上旬之後,喬再沒有回過「莎拉笑」……而又過了沒多久,我連這一件事也記不清楚了。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一下。我準備進去後直接進廚房開弔櫃,隨便抓一隻手電筒出來,再馬上回車子那邊去。不馬上回去,只怕南面小路底的小屋那邊若有人喝醉,準會飆車撞上我那輛雪佛蘭的尾巴,再要我賠上千萬大洋。
木屋已經做過通風,一絲黴味也沒有。一股幽淡、怡人的松樹清香取代了悶熱。我伸手要去開門內的燈時,漆黑的屋裡突然傳來小孩子嗚咽的哭泣。我的手剎時僵在空中,全身的血流像是凝固了一般。我倒沒被那聲音嚇破膽,只是腦子裡的理性思考一下子全跑到九霄雲外去了。是哭聲沒錯,小孩子的哭聲,但我抓不準那哭聲是從哪兒來的。
哭聲漸漸遠去。不是愈來愈小聲,而是遠去,像是有人抱起那孩子沿著長長的走廊朝遠處走去……只是,「莎拉笑」裡面沒有這樣的長廊。即使是穿過屋子中央把兩邊廂房連在一起的那條走廊,也不算長。
退……再退……幾乎聽不到了。
我站在一片漆黑裡面,全身寒毛直豎,手還搭在電燈開關上面。我心裡有一部分很想立刻使出飛毛腿功,讓我這兩條短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像薑餅人一樣飛奔逃命!但我心裡也還有另一部分——理性的一部分——已經開始鞏固陣腳。
我按下開關。想逃命的那部分罵道,算了吧,燈不會亮的,你在夢裡面,笨蛋,你做的夢變成真的了!但燈真的亮了。玄關的燈倏地一亮,驅散了黑暗,照出喬那一小堆陶器藏品就擺在左邊,書架擺在右邊。這些東西我有四年多沒見,但還在這裡,依然如故。書架中間的那一格,看得到有三本埃爾莫爾·倫納德早年的小說——《贓物》《大反彈》《梅傑斯蒂克先生》——我特地放的,準備在碰上霪雨天的時候讀。在荒郊野外過日子,一定要為下雨天做一點準備。沒一本好書在手,樹林子裡連下上兩天的雨準會逼得你抓狂。
那飲泣又再微微傳來細弱的一聲後,就沒有了聲息。而在那一聲飲泣裡,也聽得到廚房裡有滴答、滴答的聲音。那是爐子上的鐘,喬難得品味失足的寶貝,菲利貓的造型,兩隻大眼睛會跟著尾巴上的鐘擺一下搖向左,一下搖向右。我老覺得這樣的鐘也只有在亂拍一通的恐怖電影裡才看得到。
「誰?」我大喝一聲,朝廚房前進一步,然後停住。廚房就在玄關後面,暗沉沉、幽忽忽的。這木屋沒開燈時黑得像山洞。哭聲隨便說是從哪裡來的都可以——包括從我的想象裡來的也可以。「誰在這裡?」
沒回應……但我覺得那聲音不像是我想出來的。若真是的話,那麼寫作障礙在我身上還不算是最嚴重的麻煩。
書架上那三本埃爾莫爾·倫納德的左邊,放了一把手電筒。這手電筒一次要裝八節乾電池,若有人拿它直射你的眼睛,準教你一時什麼都看不見。我一把抓住手電筒,它卻差一點從我手裡滑下去。我這才發覺自己在冒冷汗。我慌忙撈住往下溜的手電筒,心臟怦怦亂跳,就等著那聽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嗚咽聲再回來,或那個裹著屍衣的東西從漆黑的起居室裡飄過來,說不出形狀的手臂舉得高高的。有一個老不死的下流政客從墳裡爬出來,準備再放手一搏!投票給復活直達車吧,弟兄們,你們就會得救。
我抓牢了手電筒後馬上按下開關。一道光束筆直射進起居室內,打在鵝卵石壁爐上方的一個大角鹿頭標本上面,照得鹿頭的兩隻玻璃眼珠像兩盞燈在水裡面晃漾漾地發光。我看到了那幾張老藤椅、舊的長沙發和坑坑疤疤的餐桌,這張桌子有一條腿要用兩個啤酒杯墊或折起來的紙牌墊一下才站得穩。但就是什麼鬼影兒也沒看到!所以,我看這頂多是裝神弄鬼嘉年華吧。那就借科爾·波特的不朽金曲一用,「到此為止」吧。我若一回車上就朝東開去,午夜的時候就可以回到德里,回我溫暖的床上入睡。
我關掉玄關的燈,站在那裡,手裡的手電筒在漆黑裡劃出一道光束。滑稽的菲力貓鍾滴答滴答走個不停,一定是比爾重上了發條。冰箱馬達也發出軋軋聲。聽著這些聲音,我才發覺,我其實一直沒想過會再聽見這樣的聲音。至於那嗚咽……
真有過嗚咽的聲音嗎?真有過嗎?
有,有聲音,不是嗚咽就是別的。只是現在好像真的無解了。現在要緊的是,我回這裡來好像不太保險,對大腦擅長鬍思亂想的人而言還很愚蠢。我站在玄關,屋子內外漆黑一片,只有手上的手電筒照出一道光束,外加後門燈泡打在窗戶上的光。這時,我終於知道,「我知道為真的事」和「我知道是我想出來的事」,二者的分界線已經快看不到了。
我從屋裡出來,檢查一下門已上鎖後,就回頭走向車道。手電筒的光束像鐘擺一樣在車道兩邊划過來又划過去,跟廚房裡菲利貓的尾巴一樣。等我沿著小路往北走的時候,忽又想到,這下子我得找藉口來跟比爾·迪安解釋了。跟人家說,「喂,比爾,我到了這裡聽到有小孩子在我鎖住的屋子裡哇哇哭,嚇死我了,所以我拔腳就學薑餅人逃命,跑回德里去了。我拿走的手電筒我會還回去,麻煩你把手電筒放回書架上面那幾本平裝書旁邊好嗎?」可不行。有什麼好的呢?話一定會傳開來,到時有人就會說:「難怪!書寫得太多了啊,寫那樣的東西不搞壞腦子才怪。現在他連自己的影子都怕!職業傷害。」
就算我以後再也不回這地方來,我也不想要tr的人這樣子看我。那種略帶輕蔑的眼神說的準是:「看看你成天胡思亂想會變成什麼德性!」許多人對於靠想象力餬口的人好像都有這樣的看法。
那麼我就跟比爾說我生病好了。真要說起來,這也沒說錯。嗯,不行……還是跟他說有人生病更好……一個朋友之類的……我在德里的朋友……那就說是女朋友吧。「比爾,我朋友,女朋友,病了,所以……」
我忽然停住腳,手電筒的光照出雪佛蘭的車頭。我在暗夜裡走了一英里的路,居然都沒注意樹林子裡的怪聲音,就算傳出比較大的聲音,我也當作是有鹿在找地方過夜,沒去多想。一路上,我一直沒回頭去看那個裹著屍衣的鬼(或者是哇哇哭的小鬼)有沒有跟在我後面。我只顧著想該編什麼說法,該怎麼添油加醋;這一次全靠腦子想,不是寫在紙上,而且走的還全是熟悉的老路數。我太專心,結果忘了害怕,心跳已經恢復正常,冷汗也開始要乾了,也沒有蚊子再繞著我的耳朵嗡嗡叫。我站在那裡忽然有了想法。好像我的大腦一直在耐著性子等我冷靜下來,好提醒我一件很簡單的事。
是水管。比爾問過我舊水管全部更換的事,我同意了,於是水電工就把水管全部換新。才剛換新沒多久。
「水管裡的空氣嘛。」我說了一聲,一邊拿手裡的那支八節電池的手電筒照我這輛雪佛蘭的護柵。「我聽到的是水管裡的聲音。」
這時我停了一下,看心底是不是有聲音跑出來罵我拿這笨到家的說法來合理化騙自己。但沒有……我想是因為它也知道很可能真的是這樣。有空氣的水管有時是會有聲音,聽起來像有人在講話,像狗在叫,或像小孩子在哭。不過,水電工說不定放過水,所以那聲音可能是別的……但他也可能沒有。問題是我到底要不要就這樣跳上車,開上十分之二英里回到公路,就此一路開回德里,只因為我聽到了約莫十秒鐘的怪聲音(搞不好只有五秒),而且還是很緊張的時候聽到的。
我決定這問題的答案是:「不要」。若再出現怪東西——可能就像《活屍傳奇》裡的那個嘰裡咕嚕的妖怪吧——我是有可能轉頭回德里去。只是,我在玄關聽到的聲音還不夠。就「莎拉笑」於我的意義而言,那聲音還不至於就這樣讓我被趕得不再回頭。
我這個人本來就常覺得腦子裡有聲音在說話,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如此。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當作家的必備條件。我從沒問過別人,也不覺得有必要去問,因為我知道我聽到的聲音都是自己的聲音。只是,這些聲音往往也很像是其他真人的聲音,而且,最像的還是喬——或者該說是我最熟悉喬的聲音吧。現在,那聲音又來了,有一點居心不良的樣子,像在揶揄,譏誚又溫婉……
準備一戰嗎?邁克?
「是啊,」我回答。我站在漆黑的夜裡,只靠手上的手電筒揮灑一道道的黃光。「是這主意沒錯,心肝寶貝。」
哦,那就好了嘛,對不對?
對。這就好了。我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慢慢朝小路開下去。開到了「莎拉笑」前的車道時,就拐彎轉進去。
等我這次再進屋的時候,就沒聽到小娃娃哭的聲音了。我慢慢在樓下各處穿梭,手電筒一直拿在手上,直到開啟每一盞燈。那時,若還有人在湖的另一頭摸黑玩快艇,「莎拉笑」這棟老屋可能就有一點像斯皮爾伯格電影裡在他們頭上盤旋不走的怪飛碟了。
我老覺得屋子都有它們自己的生命,在和屋主不同的時間之流裡浮沉,而以屋子的時間之流比較慢。屋子的過去,尤其是老屋的過去,離現在更近。在我的生命裡,約翰娜已經死了近四年,但對「莎拉笑」而言,約翰娜死的時間應該要短得多。直到我真的進到屋子裡,把所有的燈都開啟,手電筒也放回書架原來的地方,我才發覺我實在很怕回這裡來。我真的很怕這屋子裡的點點滴滴會提醒我約翰娜猝然早逝的事實。比如沙發邊的茶几上還放著一本書,有折角的記號,喬以前最愛穿著睡衣歪在那裡,一邊吃李子一邊讀書。比如裝桂格燕麥的硬紙板盒子還放在餐具室的架子上,她早餐只要有桂格燕麥吃就好。比如她的綠色舊浴袍還掛在南廂房浴室門後的鉤子上。比爾·迪安到現在都還叫這南廂房「新廂房」,雖然南廂房早在我們初識「莎拉笑」之前就已經蓋好了。
但布倫達·梅澤夫的大掃除做得還真不錯——很有人情味——她把這些點點滴滴都清得一乾二淨,可惜還是有漏網之魚。喬那一套塞耶斯的精裝溫西探案全集,仍然端坐在起居室書架中央的尊貴寶座上。喬以前愛叫掛在壁爐上面的那個大角鹿頭標本「本特」。有一次,我不記得是為什麼,她居然掛了一個鈴鐺在鹿頭毛茸茸的脖子上(這當然是很不「本特」的裝飾)。那個鈴鐺現在還掛在那裡,也依然綁著一條紫紅色的緞帶。梅澤夫太太一定搞不懂這鈴鐺是怎麼回事,拿不定主意是該留著還是取下。她不知道每一次我和喬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嘿咻的時候(對,我們常忍不住就在那裡天雷勾動地火),都會說我們這是在「搖本特的鈴鐺」。布倫達·梅澤夫下的工夫沒話說,只是每一樁美滿的婚姻都有其秘密基地,都有社會的地圖裡留白不畫的一塊必要領域。別人不知道的,才是真正屬於你的。
我在屋裡四處走,摸摸這個,看看那個,像以前從沒看過一樣。到處好像都有喬的身影。過了一會兒,我頹然倒在電視前的一張藤椅裡面。倒下去時,坐墊撲哧一聲。我好像聽到喬說我一句:「注意點兒,邁克!」
我把手往臉上一蓋,失聲痛哭,心裡還想,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的悼亡儀式了,但也沒有因為這樣而覺得好過一點。我哭個不停,哭到最後都覺得再不停下來都要肝膽俱裂了。等到力盡聲嘶哭不動時,我已經滿臉是淚,抽抽噎噎,只覺得一輩子從沒這麼累過。全身肌肉緊繃——一部分原因應該是我那一晚走了很多路吧,我想,但最主要還是因為回到這裡來的壓力……還有決定留下來的壓力。留下來應戰的壓力。至於我先前進屋時聽到的怪異的鬼娃娃哭聲,在那時已經覺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此發揮不了作用。
我在廚房的洗滌槽裡洗了一把臉,拿手掌草草抹掉臉上的水,再清一清鼻涕,就拎著行李箱朝北廂的客房走去。我不想睡在南廂我和喬以前睡的主臥室裡。
布倫達·梅澤夫在這件事上倒有先見之明。客房的梳妝檯上擺了一瓶鮮花,還附上一張卡片:「努南先生,歡迎回來。」若不是已經哭累了,那時節我看到那張卡片,看到梅澤夫太太長長尖尖、鐵劃銀鉤的筆跡,準會再哭上一場。我把臉埋在花束裡面,深吸了一口氣。真好聞!陽光的味道。接著,我脫下身上的衣服,隨便往地板上一扔,一頭鑽進床上的被單裡去。新的被單。新的枕套。精疲力竭的努南躺進新被單下面,把頭往新枕套上放。
我躺在那裡,留著床頭燈沒關,看著天花板上的憧憧黑影發呆,不太敢相信我居然已經回這地方來了,還就躺在這床上。當然,沒有裹著屍衣的妖怪朝我衝來……只是,我總覺得它會在我入夢後才來找我。
有時候——至少在我身上是這樣吧——「醒」和「睡」在轉換時會稍微顛簸一下。但那一晚沒有。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才醒。我連床頭燈也沒關。我想不起來做過夢沒有,只依稀記得夜間好像醒過來一次,短短那麼一下子,好像聽到了鈴鐺在響;很輕、很遠的鈴鐺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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