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想不想重整旗鼓?我真的想要重整旗鼓嗎?一個月或一年以前,我可能自己也說不準。但現在,我想,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要往前走——放掉亡妻舊愛,振作心靈,開始邁步前行。但在我往前走之前,得先倒回去一下。
我必須回那木屋去。回「莎拉笑」去。
「對,」我說出聲來,全身汗毛直豎,「對,就是這樣。」
有何不可?
這問題一冒出來,只讓我覺得跟拉爾夫·羅伯茨提醒我該去度一次假一樣,真呆!我若該回「莎拉笑」一趟,現在度假不就正要結束了嗎?不就真的是有何不可了嗎?頭一兩晚可能會有一點怕吧,因為最後一場噩夢的陰魂還沒散去。但回那裡去,說不定還能把那噩夢早一點趕走。
而且,搞不好我寫作的問題可以因此改觀(這最後一點,其實是被我壓在意識的偏僻角落裡的)。不太可能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天降神蹟不論,元旦時我坐在浴缸的邊緣用蘸溼的浴巾擦額頭上的劃傷時,心裡不就想過這樣的話嗎?對,天降神蹟。不是有盲人因為跌倒撞到頭而忽然復明嗎?不是有瘸子走到教堂臺階的最高一級就可以扔掉手裡的柺杖嗎?
還有八九個月的時間,哈羅德和德布拉才會真正開始拿下一本小說的事來煩我。在這期間,我決定就待在「莎拉笑」了。德里那邊是要花一點時間打理一些事情,同時也要讓比爾·迪安有時間幫我把湖邊的木屋整理好,我才可以住。但七月四號,我就可以過去了,肯定沒問題。我覺得七月四號這日子不錯,不僅因為這一天是美國的國慶日,緬因州西部的蚊蟲季會在那時候告終也是很重要的考慮因素。
那一天,我收拾好度假行李(約翰·麥克唐納的平裝本小說我就留在度假小屋,給下一任住客看了),刮掉一個禮拜沒刮的鬍子茬,帶著一張黑得自己差一點都認不出來的臉,搭機飛回緬因州。我下定決心:我要回那地方去。那地方在我的下意識裡是避難所,替我擋掉了愈來愈深的黑暗。雖然我心裡知道,這一次回去不是沒有風險,但我還是要回去。我回去時,不會奢望「莎拉笑」變成「盧爾德」……但我至少還可以希望。而且,這次等我看到湖上有晚星初現的時候,一定要許下願望。
我對「莎拉笑噩夢集」所作的這一番解釋雖然條理分明,卻還有一件事擺不平。由於我找不到說法來解讀,只好故意扔著不管。只不過我到底沒這個命,因為,我想,我心底還是躲著一個作家吧。作家這一種人,就是有辦法要他的腦子胡思亂想。
那件事,就是我手背上的那道劃傷。那道劃傷在每場噩夢裡都出現過,真的,沒騙你……然後,劃傷真的出現在現實世界裡了。這可是弗洛伊德的書裡找不到的鬼話。這樣的事,絕對只在「精神病友」的求助熱線上才聽得到。
純粹巧合罷了。飛機降落時,我心裡想道。我坐的是a-2的座位(搭飛機坐最前面的好處是,若飛機墜毀,你會是「抵達」事故現場的第一人)。飛機飛向班戈國際機場的滑行路線時,我看著窗外的松樹發呆。積雪已經全部褪去,靜待來年再見。我呢,度假悠閒得要死。只是巧合。你一輩子劃破手不知有多少回!我的意思是,人的手永遠擺在身體的最前面,對不對?人的手老是到處亂揮,對不對?所以手會劃傷跟自找的差不多嘛!
這些話說起來都沒錯,但又有地方不對。是沒錯,但是……唉……
是地下室的小夥子們。是他們不肯信。地下室的小夥子們就是不肯信。
這時,我搭的這一架七三七客機落地,抖了一下,這些思緒就全被我扔了出去。
回到家後的那個下午,我在衣櫥裡面亂翻,終於摸到了我裝喬舊照片的鞋盒。我把照片理了理,然後細看我們在舊怨湖拍的照片。舊怨湖的照片多得嚇死人,只是,熱衷拍照的人是約翰娜,因此照片裡有她的不多。不過,還是讓我找到了一張,我記得是一九九〇年或一九九一年拍的。
有時,連攝影菜鳥也拍得出好照片——就像七百隻猴子花上七百年在七百臺打字機上亂敲一通,不也……這一張就真的拍得很好。照片裡的喬正站在浮臺上面,陽光映在她身後,紅裡泛著金黃。她剛從湖裡爬上來,全身溼答答的。她穿的是兩截式泳裝,灰色,帶紅色的滾邊。我正好抓拍到她伸手把溼漉漉的頭髮從額頭和太陽穴撥開的模樣,巧笑倩兮。她的乳頭透過泳裝的三角罩杯看得很清楚,就像b級片這類見不得人的愛好——海灘派對出現吃人怪獸,平靜校園跑來瘋狂殺手——裡的女主角在電影海報裡的媚影。
我忽然像狠狠捱了一拳一樣慾火中燒!好想要她。我要她就在樓上,模樣跟照片裡一樣,一綹綹溼溼的頭髮掛在臉頰上,溼答答的泳衣貼在身上。我要隔著上面那一截泳衣吸吮她的乳頭,舔布料的味道,透過布料感覺她挺立的乳房;我要吸她泳衣布料的水分,像吸奶一樣,然後扯下她的下半截泳衣,和她翻雲覆雨,直到兩人銷魂蝕骨,極樂不知所屬。
我抖著手把照片放到一旁,和其他幾張我最喜歡的照片擺在一起(不過,我對其他幾張的喜歡都比不上這一張)。這時,我已經興奮起來,興奮得像薄薄的一層皮下裹的是一塊石頭。興奮到這程度,等它褪掉,你絕對也癱了。
要解決這樣的問題,身邊又沒女人可以幫忙,最快的方法自然是打手槍。只是那時,這念頭我想都沒想過。相反,我在樓上的幾個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焦躁得很,拳頭一下握緊、一下鬆開,牛仔褲的褲襠裡像裝了一根管狀的飾品。
生氣可能是悼亡過程裡的正常階段——我在某篇文章裡看到——但我在約翰娜死後,從沒生過她的氣,直到我找到那張照片的一天。我走來走去,升起來的旗就是不肯降下來,心裡充滿憤怒。笨死了這婆娘!怎麼會挑一年中最熱的一天出門辦事?大笨蛋,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這死婆娘!留我一個人變成現在這樣!連書也沒辦法寫!
我坐在樓梯上,想自己該怎麼辦。這時候應該要喝一杯才好吧,然後再加一杯撓撓前面那杯的背。我剛要站起來,又覺得那不是個好主意。
我改到書房裡去開啟電腦,玩起填字遊戲。那一晚我上床時,原想要再看一眼喬穿泳裝的照片,但馬上又覺得這跟我在又氣又沮喪的時候喝上兩杯同樣不好。只是,我今天晚上一定又會做那一場夢,我關燈的時候心想,我一定又會做那一場夢。
但我沒有。我那「莎拉笑噩夢集」好像結束了。
又想了一個禮拜後,「至少到湖邊避暑吧」就變得像是愈來愈理想的主意了。所以,五月初的一個禮拜六下午,我想我那位自尊自重的緬因州房屋管理人一定會待在家裡看紅襪隊比賽,於是我打了電話給比爾·迪安,跟他說我要在七月四日左右到湖邊的木屋去……若順利的話,說不定連秋天、冬天都在那裡過。
「哦,好的,」他說,「這真是好訊息。這裡好多人都很想你,邁克。你太太的事,不少人想跟你致哀,你知道吧。」
他的口氣是不是有一絲絲責備的味道?還是我自己的想象?我和喬在那一帶確實不是沒有影響。「莫頓—卡許瓦卡瑪—城堡景觀丘」一帶唯一的小圖書館,我和喬就奉獻過不少心力。喬也帶頭募款,相當成功,替地方弄了一輛書香專車行走四方。除此之外,她還參加仕女裁縫社(阿富汗毛毯是她的專長),也是城堡郡工藝合作社的要員。她探訪病患,協助年度消防義務捐血活動,在城堡巖的盛夏慶裡替女性拿下一席攤位……林林總總,還都只是她剛開始施展手腳。而且,這些事她做起來一點也沒有賣弄「大地之母」的姿態,她總是含蓄、謙遜,頭壓得低低的(一般都是為了要把她臉上那一抹快意的笑藏起來——我的喬可是有比耶爾斯的幽默呢)。所以,老天爺啊,我想老比爾要罵人也不是沒有道理。
「大家都想念她。」我說。
「是啊,大家都想念她。」
「我自己依然很想她。我不回湖邊小屋,大概也是因為這緣故吧。我們在那裡有過太多美好時光。」
「我想也是。但你若能回來,我真的高興極啦。我有的忙了。屋子都還不錯——你今天下午要來都可以,就看你想不想——只是,房子空久了,像‘莎拉笑’這樣,還是會有黴味的。」
「我知道。」
「我會叫布倫達·梅澤夫把屋子從上到下打掃一遍。就是以前替你們打掃的那位,你還記得嗎?」
「布倫達年紀大了,要她一個人做全面的春季大掃除好嗎?」我們說的這位女士六十五歲,身材矮壯,性情溫和,粗人一個,但笑口常開。她特別愛拿巡迴推銷員開玩笑,說這些人到了晚上就像兔子一樣從這個洞跳到那個洞。她啊,和丹弗斯太太八竿子打不著。
「布倫達·梅澤夫這樣的太太吆喝大家共襄盛舉,從來不嫌老。」比爾說,「她會再叫兩三個女孩來負責掃灰、搬東西的。要花你三百塊大洋。可以嗎?」
「太便宜了。」
「水井要測一下,發電機也是,但我敢說這兩樣都沒問題。我在喬的書房旁邊看到黃蜂窩,要趁著木頭乾透前先用火燻掉。哦,老屋的屋頂——你知道,就是最中間的主屋——要換瓦了。去年就該跟你提了,但你一直沒來住,我就隨它去了。這筆開銷你可以接受嗎?」
「可以,萬把塊沒問題。超過一萬,就打電話給我。」
「若超過一萬,我就笑嘻嘻地去跟豬玩親親。」
「可以在我到那裡前都弄好嗎?」
「可以。你需要一點隱私,這我知道……若還沒好,一定先讓你知道。她那麼年輕就走了,我們都嚇了一跳。每個人都是。又驚訝,又傷心。她真是個大好人。」「大好人」從老揚基的嘴裡說出來很像「討海人」。
「謝謝你,比爾,」我覺得熱淚在眼眶裡刺得微痛。傷心像喝醉酒的客人,不停回過頭來做最後一次道別。「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替你留一份胡蘿蔔蛋糕喲,小老弟。」他說完笑了一下,但有一點遲疑,好像怕他這話說得不得體。
「胡蘿蔔蛋糕啊,多多益善。」我說,「就算做得太多,肯尼·奧斯特養的那條愛爾蘭狼犬不是還在嗎?」
「在,那條狗吃起胡蘿蔔蛋糕來不撐破肚皮就不知道停!」比爾興致高昂地朗聲說道,咯咯笑到咳了幾聲。我靜靜聽他說,自己也微微笑了一下。「他叫他那條狗‘小藍莓’,天知道怎麼會取這樣的名字!還真是‘空空’!」我想他指的應該是那條狗而不是狗主人吧。肯尼·奧斯特身高不到五英尺,小巧玲瓏,絕對是「空空」的反面。緬因州特有的這一形容詞,是笨手笨腳的意思。
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好想他們——比爾、布倫達、巴迪·傑利森、肯尼·奧斯特,還有其他終年住在湖邊的人。我連小藍莓也想。這條愛爾蘭狼犬不論走到哪裡,頭永遠抬得高高的,好像腦袋瓜裡只有一半大腦,下巴也永遠掛著長長的口水。
「我下去過,打掃冬天暴風雪留下的垃圾。」比爾聽起來有一點不好意思,「今年不算壞——最後一場大風雪只是雪大而已,謝天謝地——但還是剩下不少垃圾沒清完。這是我早該清掉的,你沒住過來根本不是藉口,要知道你的支票我都兌換了。」聽這兩鬢花白的老傢伙捶胸頓足、呼天搶地,有一點好玩。喬還在的話,準會笑出來了。
「只要七月四號以前萬事搞定,比爾,就可以了。」
「保準你樂得跟泥灘裡的蛤蜊一樣合不攏嘴,這我保證。」比爾自己聽起來才像泥灘裡的蛤蜊,我也很高興。「又要下來在湖邊寫新書啊?跟以前一樣?倒不是前一對夫婦人不好,我太太對前一對夫婦沒意見,只是——」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說,這是實話。接著,我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比爾,能不能先幫我做一件事,再清理車道,要布倫達·梅澤夫開始大掃除?」
「有事儘管吩咐。」他說。我就跟他說了我要他幫忙的事。
四天後,我收到一個小包裹,上面的回郵地址很簡單:b迪安/郵局取件/tr-90(舊怨湖)/b。我開啟小包裹,晃一下,就從裡面掉出了二十張照片,都是那種用後即丟的小相機拍的。
比爾拍的全都是一張張不同取景的木屋照片,大部分都給人長久沒人住的荒涼感覺……即使是有人照管(套用比爾的話)的房子,過一陣子,照樣會有那種荒涼感。
但這些我不太去看,前面四張才是我要的。我把照片排在廚房的桌上,屋外強烈的陽光正好可以打在照片上面。這幾張照片,比爾是從車道頂上往下拍的,立可拋相機對準伸手伸腳、四仰八叉的「莎拉笑」。從照片裡看得出來,不僅主屋的木頭上有青苔,加蓋的北廂和南廂的木頭也都長了青苔。斷掉的樹枝落了滿地,車道上也積了一層松針。比爾一定想在他睡午覺前就全打掃乾淨,但沒動手。我跟他說得很清楚我要怎樣的照片——我說要「原汁原味」——所以比爾就照吩咐給了我原汁原味。
車道兩邊的灌木叢,在我和喬最後一次去住之後,往外蔓生了不少;不算亂長,不過,沒錯,有些長一點的枝丫伸過了柏油路面,像情人般急著相會。
只是,我的目光不斷回到同一個地方,無法挪開:車道底的門階。照片裡的景象和「莎拉笑噩夢集」的類似,可能只是巧合(要不就是作家活躍得出奇的想象力又在作怪),但從臺階的木板下面長出三朵向日葵,和我手背上的那道劃傷一樣,教我不知如何解釋。
我把這張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蜘蛛腳一樣的字,是比爾寫的:這幾個傢伙來得也太早了……還擅闖私人土地!
我再把照片翻正。三朵向日葵穿過臺階的木板長了出來。不是兩朵,不是四朵,而是三朵向日葵,像探照燈!
和我做的夢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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