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十六歲時,碰到過一次飛機以超音速的高速低飛掠過我的頭頂。那時我正走在林子裡面,可能在替我要寫的故事構思情節吧,要不就是在想多琳·福尼爾哪個禮拜五晚上在我們把車停在庫什曼路底的時候,若肯遷就一下,讓我脫下她的小褲褲,多好!

無論如何,我腦子裡的心思不知跑到哪裡去時,忽然一聲轟隆巨響襲來,嚇得我措手不及,應聲撲倒在滿是落葉的地上,雙手蓋在頭上,心臟怦怦跳得飛快,以為這下子我命休矣(我竟然還是處男)!在我前四十年的生命裡,只有這一件事的恐怖,比得上我「曼德雷噩夢集」的最後一場噩夢。

那時,我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巨錘敲下。過了約三十秒吧,根本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我這才知道,剛才那是布倫斯威克海軍航空站的噴氣式飛機駕駛員在搞鬼!他等不及飛到大西洋就加速到一馬赫。只是,媽呀!誰想得到聲音會這麼大?

等我慢慢爬起來,站在那裡等心跳慢下來時,我才發覺,不是隻有我被這晴天霹靂的巨響嚇破了膽。我記憶裡頭一次,布勞茨內克我家後面的這片小樹林一點聲息也沒有。我呆站在那裡,一束灰濛濛的陽光灑在我身上,t恤和牛仔褲腳沾的都是皺巴巴的落葉。我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豎著耳朵仔細聽。我從沒體驗過這種程度的安靜。要知道,即使是一月的大冷天,樹林子裡也是鶯鶯燕燕、細語不斷呢。

後來,終於有一隻燕雀開口唱了一聲。又安靜了兩三秒後,一隻藍鳥回應了一聲。再過個兩三秒,一隻烏鴉奉上它不成敬意的迴響。再後來一隻啄木鳥開始敲木頭抓它的小蟲,一隻花栗鼠在我腳邊的矮樹叢裡東突西躥。在我站起來一分鐘後,樹林子又到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切迴歸正常,我也回頭去做我的事。只是,我從沒忘記那一天的晴天霹靂,也沒忘記事後的那一片死寂。

那場噩夢過後,我時常想起小時候的那個六月天,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是會有一點不一樣,或可能會不一樣……但同樣先是一片寂靜,讓我們確認自己未受傷害,而危險——若有危險的話——已經不見了。

反正,那個禮拜後來的幾天,德里完全停擺。暴風雪帶來的冰雪和強風造成極大的破壞,事後氣溫又陡降二十度,以致剷雪不易,清理的速度就更是緩慢。不只如此,三月暴風雪過後的氣氛向來陰沉又低落。我們每年都要熬一下這樣的天氣(運氣不好的話,四月說不定還要再碰上三四次),但大家始終都沒辦法安之若素。每一次碰上這樣的風雪,沒一個人的心情不受影響。

那個禮拜快過完時,天氣終於開始放晴了。我馬上抓住機會,出門到「萊德愛」再過去三家的那一家小餐館,去喝一杯咖啡,吃一份上午茶的餡餅。我去的「萊德愛」就是約翰娜死前去辦事的那家。就在我邊喝咖啡、吃餡餅,同時填報紙上的字謎時,有人問我:「努南先生,可以坐在你旁邊嗎?今天這裡蠻擠的。」

我抬起眼來,看見一個老人家。我認得他,但想不起來名字。

「我是拉爾夫·羅伯茨,」他說,「在紅十字會里當義工,和我太太露易絲一起。」

「哦——好,請坐。」我說。我大約每隔六個禮拜就去紅十字會捐一次血。那裡有不少老人家在你捐完血後,會分果汁和餅乾給你,叮囑你若是頭昏,千萬別急著站起來或有突然的大動作;拉爾夫·羅伯茨便是其中一位。

「請坐,請。」

他就座時,看了一眼我在讀的報紙。報紙正折在填字遊戲那邊,攤在曬進來的一方陽光裡面。「你覺不覺得填《德里新聞》的字謎有一點像打棒球時把投手三振?」他問我。

我笑了起來,點一點頭:「我玩這跟有些人去爬珠穆朗瑪峰的理由一樣,羅伯茨先生……純粹是因為它就在那裡。只是,填《德里》的字謎,沒人會失敗。」

「請叫我拉爾夫,謝謝。」

「好,我叫邁克。」

「好。」他咧嘴笑了一笑,露出不太整齊的一嘴黃板牙,但還全是原裝貨。「我喜歡光叫名不用姓,就像是可以拿下領帶一般。我們這一陣的風雪很夠看吧,對不對?」

「對,」我說,「但現在暖和多了。」溫度計相當靈敏,朝上跳了一下三月的舞步,從前晚的二十五度跳到那一天早上的五十度。還有比氣溫上升更棒的好事:太陽又暖暖地曬在你的臉上了。就是因為太陽的暖意,才把我從屋子裡給哄了出來。

「依我看,春天就要到了。有的年頭它會有一點迷路,但總還是找得到回家的路。」他小啜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最近都沒在紅十字會看到你。」

「還在間隔期。」我說,但我在說謊,兩個禮拜前我就可以再捐兩品脫的血了。提醒卡就貼在冰箱上面,我只是壓根兒沒想起來。「下個禮拜就會去,一定。」

「我只是提醒一下,因為我知道你是a型血,a型血向來很好用。」

「替我留位子。」

「包在我身上。你還好吧?我這麼問,是因為你看起來很累。若是失眠,這我感同身受,沒騙你。」

他倒真的看起來像是失眠,眼睛四周都塌下去了。不過,他的年紀也有七十好幾了吧,我想任何人到了他那年紀大概都會失眠。只要多活個一陣子,生活就會在你的臉頰和眼睛周圍打出凹陷的印子;只要多活個一陣子,你的樣子就會像傑克·勒·摩塔打了一場十五局的硬仗。

我才要開口說我每次碰到有人問我過得怎樣時的制式答案,心裡就想,我幹嗎非扯這些「萬寶路牛仔」的鬼話不可?我這是要騙誰?眼前這一位,可是在紅十字會的護士一替我拔下針頭就一定為我奉上巧克力夾心酥的人。我就算跟他明說我不好,又能怎樣?引發大地震?大火?洪水?狗屁!

「不太好,」我說,「我最近其實不太好,拉爾夫。」

「流行性感冒嗎?現在傳染得厲害呢。」

「不是,這一次流行性感冒還真的放過了我。我睡得也還可以。」這倒是真話——「莎拉笑」的噩夢沒再回來,不管是正常版還是高八度的尖叫版。「我想就是憂鬱了一點吧。」

「嗯,那你應該去度個假才好。」他說完又小啜一口他的咖啡。等再抬眼看我的時候,他皺起了眉頭,放下手上的杯子:「怎麼了?有事嗎?」

沒事,我很想跟他說,只是你是第一隻打破死寂的鳥兒,拉爾夫,就這樣。

「沒事,沒事。」我說完後,把他講的話重複了一遍,「度個假……」因為想感覺一下這幾個字從我嘴裡講出來的滋味。

「是啊,」他說時帶著笑,「大家都會度假的嘛。」

大家都會度假的嘛。他說的對,就算力有未逮的人,也照樣去度假。累的時候,去度假;被麻煩事弄得焦頭爛額,去度假;被賺錢、花錢壓得喘不過氣來,去度假。

我當然有錢度假,也絕對可以暫時放下手邊的事——什麼事啊?哈哈!——但我卻需要由這一位在紅十字會發餅乾的人,替我指出眼前明擺的出路!虧我還大學畢業!打從我和喬一起去百慕大的那次後,我就再沒度過假。那是她死前最後一年冬天的事。磨坊早打烊了,我卻還緊盯著磨盤不放。

但要再到夏天,我在《德里新聞》上面看到拉爾夫·羅伯茨的訃聞(被車撞死),我才發現我欠他的有多少。我跟各位說,他的建議比我捐血後喝的橘子汁都要補。

那一天,我離開餐館後沒直接回家,而是跑去軋馬路,走遍德里這鬼地方一半的地頭,那份只填了一半字謎的報紙夾在腋下。我一直走到身體發冷才停下來,雖然那時氣溫已經回暖。我什麼也沒想,卻又什麼都想。那是很特別的「想」。我每次醞釀文思到了快要可以動筆時,都會這樣子「想」。雖然我有好幾年沒這樣子「想」了,但我還是很容易、很自然就會上手,就像我的寫作從沒斷過似的。

我的「想」,就像有幾個彪形大漢開來一輛大卡車,把一堆東西搬進你家的地下室——我最多也只能這樣解釋。你看不出來那些東西是什麼,因為全包在棉墊裡,但你也不需要去看。就是傢俱嘛,讓家像個家,剛好的家,一切都像你要的家。

等那些彪形大漢爬上他們的卡車走了,你就走進地下室,四下看看(跟我那天早上在德里鎮上四處亂走,穿著我的雨鞋上山丘、下溪谷亂走一通一樣),摸一摸這邊包在棉墊裡的弧線,摸一摸那邊包在棉墊裡的稜角。這一件是沙發嗎?那一件是梳妝檯嗎?無所謂。該有的都在這裡,搬家工人什麼也沒漏掉。雖然得靠你自己往上搬(往往還會害你一身的老骨頭腰痠背痛),但沒有關係。全都搬來了才重要。

而這一次,我想——或者是希望吧——貨運卡車把我往後四十年需要的東西全都送了來。往後這四十年,我可能都得住在「非寫作區」。這四十年一股腦擠到了我的地下室門口,禮貌地敲了門,可是連著幾個月沒人來應門,最後它們只好弄來一具攻門槌來撞門。b喂,老兄,這麼大聲沒嚇著你吧,不好意思啊,弄壞了你的門。/b

我不在乎門;我在乎的是傢俱。有傢俱壞掉、不見嗎?我看沒有。我只需要把東西弄上樓,扯掉包在外面的棉墊,放到它們該放的地方就好。

我在回家的途中經過「天幕」。這是德里一家迷人的小電影院,雖然(或者是因為)有錄影帶革命,但生意還是很好。那個月,他們放映的是五十年代的經典科幻名片。不過,四月時放映的全是亨弗萊·鮑嘉的名片。他是喬一輩子的最愛。我在電影院門口的華蓋下面站了好一陣子,端詳他們貼的新片海報。等我回到家,馬上在電話簿上隨便挑了一家旅行社,跟那邊的人說我要到拉戈島。你是說西嶼吧,那人跟我說。不對,我跟他說,我是說拉戈島,鮑嘉和白考爾演的《蓋世梟雄》的拉戈島,我要去三個禮拜。接著又轉念一想,我有錢,單身一人,又退休了,這「三個禮拜」是什麼意思?加到六個禮拜好了,我說。你幫我找一棟小屋什麼的。會很貴哦,他說。我跟他說沒關係。等我回德里後,就會是春意正濃的時節了。

在這期間,我有傢俱要拆。

頭一個月,我對拉戈島很是著迷,可到了最後的兩個星期,就無聊得要抓狂了。不過,我還是待了下去,因為無聊也是良方。忍受無聊的耐力高一點,能做的思考也多。我在那裡吞了約莫千萬只小蝦下肚,灌了約莫千百杯瑪格麗特下肚,又讀了約莫二十三本約翰·麥克唐納的小說——真要好好算一下的話。我烤焦一層皮,脫掉一層皮,最後終於換得一身古銅色。我買了一頂運動帽,上面用鮮綠色印了「鸚鵡頭」幾個字。我只在同一片海灘閒晃盪,到後來,每個人我都叫得出來名字。我也幫我的傢俱拆封。雖然有許多我不喜歡,但每一樣都還真的正合我的屋子用。

我想喬,想我們一起走過的人生道路。我想跟她說,沒人會把《二即是雙》和《天使,望故鄉》相提並論。「你別拿懷才不遇那一套屁話來煩我,行不行?努南!」她這樣說過……我在拉戈島那陣子,她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迴響,每一次都是喬的聲音:屁話,懷才不遇的屁話,狗屁小男生才會講懷才不遇的屁話!

我回想喬穿著她那條紅木色的長圍裙朝我走來,手上的帽子裡面滿滿都是黑色的喇叭菇。她笑得很得意,朝我大喊:「今晚沒人吃得比努南家好!」我回想她給她的腳趾甲塗指甲油,上身整個彎下來壓在兩條大腿中間。女人家要做這件事不用這姿勢還真不行。我回想她拿書扔我,因為我笑她剪的新發型。我回想她用她的五絃琴學彈鄉村舞曲的神情。她沒穿胸罩只套一件薄汗衫的身姿。我回想她哭的模樣,笑的模樣,生氣的模樣。我回想她罵我屁話,懷才不遇的屁話。

我也回想我做的那些噩夢,尤其最後一場算是壓軸的大噩夢。這很容易,因為那一場噩夢跟別的比較平常的噩夢不一樣,並沒有因為時過境遷而淡化。我做過的夢中於事過多年之後依然清晰如昨的,就是那最後一場「莎拉笑」的噩夢,還有我生平頭一遭的「鹹溼夢」(一個女孩子沒穿衣服躺在吊床上吃李子)。其他的夢不是糊成一團,就是忘得一乾二淨。

「莎拉笑」的那些夢,有很多細節我記得很清楚——潛鳥,蟋蟀,晚星,我許的願望等——但我覺得這些大部分都似真實幻。若真要說的話,只是佈景罷了,因此都可以排除在我的考慮之外。這就只剩三個主要的因素,也就是三件最大型的傢俱需要我來拆封了。

我坐在沙灘上,遠眺落日緩緩沉落到我沾著沙的腳趾頭下面。我想,各位不必當「遜客」,也想得出來這三樣東西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莎拉笑」噩夢集裡的主要因素,是在我背後的林子、在我下方的屋子,還有邁克·努南這個僵在半途沒辦法動彈的人。天色愈來愈暗,林子裡潛藏危險。再往下走到屋子那邊去很可怕——可能是因為那屋子空了很久吧。但我對我該朝那裡去從沒有過懷疑,不管怕或不怕,那是我僅有的避難所。只是,我到不了。我沒辦法動。我在做我的「寫作漫步」。

不過,我在那最後一場噩夢裡,終於有辦法舉步朝我的避難所走去了。但是,這「避難所」是假的。這避難所之危險,是我做過的……呃,對,我做過的最匪夷所思的怪夢都無從比擬的。我死去的妻子從屋子裡衝出來,發出淒厲的尖叫,身上裹著屍衣,想要害我。即使過了五個禮拜,我離德里也大概有三千英里遠,回想起那疾速衝過來、舉著膨膨手臂的白色東西,我還是會禁不住發抖,忍不住要回頭看看背後有沒有什麼東西。

但那真的是約翰娜嗎?我也不敢說,對不對?那東西包得緊緊的。棺木看起來是像她下葬的那具沒錯,但也可能只是在誤導。

寫作漫步,寫作障礙。

我沒辦法寫了,我跟我夢裡的聲音說。那聲音說我還可以寫,那聲音說寫作障礙已經消失。這我相信,因為寫作漫步消失了,我終於可以繼續朝車道走下去,走到避難所去。只是,我很害怕。即使那白色東西還沒出現,我也已經嚇得魂飛魄散。我說我怕的是丹弗斯太太,但那只是我在夢裡把「莎拉笑」和曼德雷攪和在一起。我怕的是——

「我怕的是寫作,」我聽見自己說得很響亮,「我連試一下都怕。」

那是我要搭機飛回緬因州前一晚的事。我整個人處在半醉未醒的當口——那一次度假到後來,我晚上多半以酒為伴。「我怕的不是寫作障礙,我怕的是解開寫作障礙。我是真的玩完了,各位,徹底玩完了。」

不管完還是沒完,那時,我想我終於摸到了關鍵。我怕的是解開障礙,我怕的是重拾人生的線頭繼續走下去——沒有喬相陪走下去。只是,在我心底深處,我相信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躲在我身後林子裡的那些險惡、窸窣的聲音,要說的也就是這意思。而你信什麼,可是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可能還重得要命,尤其是你的想象力還很豐富的話。想象力豐富的人心裡一起風暴,「好像」和「就是」的界線就會變得模糊起來。

林子裡的怪東西,對,各位看官。我在想這些事時,手裡就有。我舉起手裡的酒杯遙敬西方,落日映在玻璃杯身裡面,一片火光灼灼。我酒喝得很兇,這在拉戈島可能不成問題——哎呀,誰度假不喝得兇一點?這簡直算是法律了呢。歸期將屆的時候,我喝得更兇,而且是隨時可以喝到掛的喝法,會惹禍上身的喝法。

林子裡有東西,可以避難的地方或許有嚇人的怪物在守門。那怪物不是我太太,可能只是我關於她的記憶。這不是沒有道理,因為「莎拉笑」一直是這世界上喬最鍾愛的一處地方。由此,我就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而且還興奮得從我躺的貴妃椅上一骨碌伸腳下了地,坐起身來。「莎拉笑」也一直是我那定稿儀式舉行的地方……香檳,最後一句,還有最重要的那一句祝禱:哦,那就好了嘛,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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