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沒一個是和我在同一塊場子裡打球的嘛。」我說,但我知道這不是哈羅德要講的重點。哈羅德要講的是:《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榜只有十五個席位。
「那瓊·奧埃爾呢?她終於要出她穴居豪放女史詩的下一本了。」
我坐直了身子:「瓊·奧埃爾?真的?」
「唔……還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很可能。最後還有這一位,你絕對不能小看,瑪麗·希金斯·克拉克也有新書要出。我知道她在哪一塊場子裡打球,你也知道。」
若是早個六七年聽到這樣的訊息,我會氣得七竅生煙,覺得自己有不少東西要趕快保住。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是真的和我在同一塊場子裡打球,搶的是同一批觀眾。到目前為止,我們兩個排出版時間表,一直會注意刻意錯開,免得相撞……這對我的好處絕對比她大,我跟你說。放我們兩個單挑的話,準是她給我好看。已死的吉姆·克羅斯就很聰明,知道別去拉超人的披風,別去迎著風吐口水,別去扯獨行俠的面罩,別去招惹瑪麗·希金斯·克拉克。反正只要是邁克·努南,就千萬別幹蠢事兒。
「怎麼會這樣?」我問。
我不覺得那時我反問的口氣特別讓人感覺大事不妙,但哈羅德回答的口氣卻很緊張,結結巴巴的,活像給人送噩耗的信差生怕被炒魷魚或拉出去砍頭。
「我不知道。可能是今年剛好多生了一個點子吧,我猜。這也不是沒有的事,我聽說過。」
既然我自己就會生「雙胞胎」,也就知道這絕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也只好問哈羅德他打算怎麼辦。要他快快放下話筒,好像就這一招最快,最簡單。他的回答也沒有出人意料的地方,他和德布拉兩人都希望——遑論普特南其他的人——他們在一九九八年夏末的時候,能出版一本我的書,這樣就會領先克拉克女士還有其他競爭對手一兩個月。屆時,普特南的業務代表就可以在十一月聖誕節前好好再推我這本小說一把。
「他們一貫這麼說啊。」我回他一句。我跟大部分的小說家一樣,從不相信出版社的承諾(而且,這在已經出頭的作家和出不了頭的作家沒什麼兩樣;可見這想法,以及業界司空見慣的「自由浮動型偏執狂」,不是沒有道理)。
「我想這件事你該相信他們,邁克。《達西的求愛者》是你舊合約裡的最後一本,別忘了。」哈羅德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很想要和普特南的德布拉·溫斯托克、菲莉絲·格蘭兩人談判新約。「重要的是,他們對你還是很滿意的。如果他們能在感恩節之前,看到印了你大名的新書,我想他們準會更滿意。」
「他們要我在十一月就交出下一本書的稿子來?就是下個月?」我儘量裝出質疑的口氣,我自以為可信的質疑口氣,裝作我沒有一本叫《海倫的承諾》的稿子在我租的保險箱裡躺了近十一年。這是我收藏的第一顆果子,在那時候也已經是僅剩的一顆了。
「不用,不用,你在一月十五號交稿就可以了——最晚。」說時儘量要給我寬限的感覺。那時我突然心裡納悶,他和德布拉是在哪裡吃的午餐?一定是高檔的餐廳,不對的話我把頭給你。說不定是「四季」,約翰娜以前老愛叫那地方「弗朗基·瓦利和四季」。「總之,他們不趕工不行,而且是很趕、很趕!但他們願意趕。現在的問題是,你能不能趕。」
「我想可以吧,但他們要花錢,」我說,「跟他們說這跟乾洗店當日取件一樣。」
「哦喲,他們慘了啊!」哈羅德聽起來像是將手槍打到「老實泉」就要噴發,每個人都忙不迭拿他們的傻瓜相機要拍的關鍵時刻。
「你想多少——」
「我想預付版稅往上拉一截可能比較好。」他說,「他們當然會不高興,還會說他們這樣子安排是為了你好,甚至說全是為了你好。但是,從你得加班來講的話……比如你得開夜車趕工……」
「創作時的心理煎熬……早產的痛苦……」
「對……對……我想往上拉個百分之十應該合理。」他說得頭頭是道,擺出十足講公道的架勢。我自己呢,則是在心裡納悶會有多少婦女願意收下二三十萬大洋,然後提早一個月引產。有些問題還是擱著不提比較好。
至於在我身上呢,有什麼差別?反正那死鬼稿子已經有了,對不對?
「嗯,就看你談不談得成了。」我說。
「對,但我想我們這次不要光談一本書。我想——」
「哈羅德,我現在只想吃午飯。」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有一點緊張,邁克。你那邊——」
「一切都好。你只跟他們談一本書就好,再替我得趕工的事爭取一些甜頭。就這樣好嗎?」
「好。」他頓了一下,他有數的最意味深長的一下,才應了一聲。「但這應該不會表示你在這之後不想再籤三四本書的約吧?別忘了,有花堪折直須折。這才是贏家的座右銘。」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也是贏家的座右銘。」我說。那一晚,我就夢到我回「莎拉笑」去了。
那一晚在夢裡——應該說是那年秋冬我做的每一場夢裡——我沿著一條小路朝我們的木屋走去。小路有兩英里長,蜿蜒穿過樹林,兩頭都接到第68號公路。小路的兩頭都有路標(「42巷」,各位若想知道的話),萬一有火情要報案時可以用得上,但沒有正式的路名。喬和我也從沒給它取過名字,連自己鬧著玩也沒有。小路很窄,真要說起來,只是兩條車子的轍道,中間隆起的部分長滿了貓尾草和毛線稷。車子開上這條小路的時候,聽得到野草刮在底盤下的聲音,像低低的絮語。
不過,我在夢裡不開車。從沒開過。我在這些夢裡,始終是徒步走路。
樹叢密密地貼在小路兩側。愈來愈沉的暮色在頭頂上面,像樹林撕開的一條細縫。沒多久,就看得到初升的星斗若隱若現。太陽早已下山,蟋蟀唧唧低吟,潛鳥在湖面悲鳴。有小動物在林子裡活動,窸窣作響——可能是花栗鼠吧,偶爾也有松鼠。
這時我走到了一條泥土路邊,這條路從我右手邊的山坡那兒伸過來。那是我們的車道,路邊豎了一個小小的路標:莎拉笑。我就站在這條泥土路的起點,但沒有走上前去。泥土路再往下面去,就是我們的木屋。全是用原木蓋成的,擴建了廂房,還有一道小碼頭從屋子後面伸出去。總共有十四個房間——這麼多房間真是要命!這樣的木屋看起來應該很醜,很蹩腳,事實上並非如此。「莎拉笑」有一股尊貴孀婦的氣派,像高齡的貴夫人雖然髖骨有關節炎,膝蓋也不靈光,卻依然昂首挺胸朝她的百歲年華堅毅邁進。
木屋中間一帶是最老的部分,時間可以上溯到一九〇〇年前後,其他部分則是三十、四十、六十年代分別加蓋起來的。以前當過狩獵客棧用,七十年代初期還住了一小群靈魂出殼的嬉皮,但時間不長。這些都是租用的性質。這棟木屋從四十年代末到一九八四年,一直都在欣格曼家的名下,也就是戴倫和瑪麗·欣格曼夫婦。一九七一年戴倫死後,房子就屬瑪麗一人獨有。我們買下來後,唯一看得見的新增物,是中間主屋尖頂上的碟形衛星天線。這是約翰娜要的,只是她一直沒有機會好好享用。
屋子再過去,是映著落日餘光熠熠生輝的湖面。我看見我們的泥土車道上面,蓋滿了棕色的松針和散落的樹枝。車道兩旁的灌木四處蔓生,枝丫伸過土路,探向對面,像分隔兩地的戀人急著跨過窄窄的險阻奔向對方。若真開了車來,這些枝丫一定颳得車身吱吱亂叫,刺耳得緊。我也看到下面的主屋,一根根原木都長出了青苔。三朵大大的向日葵像探照燈一般,從車道那邊小小的門口臺階上面,穿過木板探出頭來。這地方給人的感覺,其實不像廢棄,而是荒涼。
一陣微風輕拂過來。這時,皮膚上驀然一股寒意,才讓我發覺自己正在流汗。我聞到松樹的氣味——新鮮裡帶著一點腥——也聞到湖水幽忽卻又沖鼻的氣味。舊怨湖是緬因州最乾淨、最深的幾個湖之一。它其實原本還要更大一些,三十年代晚期才變小,瑪麗·欣格曼跟我們說過。那是因為西緬因電力公司和拉姆福德的幾家木材廠、紙廠合作,爭取到了在蓋薩河上面建水壩的政府許可證。瑪麗還拿出幾張漂亮的照片給我們看。照片裡,穿白色長裙的仕女和穿馬甲背心的男士,坐在獨木舟上游湖。她說這些快照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拍的,還特別指出照片裡的一個年輕女子要我們看。那女子的倩影永遠凝固在爵士時代的邊緣,手裡舉著的一根槳還在滴水。「這是我母親,」瑪麗說,「被她拿槳威脅的那個人,就是我父親。」
潛鳥幽鳴,聲音似是無限彷徨。我在愈來愈暗的天際看到了金星。天上星,亮晶晶,許我願,祝我福……我在這些夢裡面,想的全是約翰娜可以重回身邊。
許了願後,我就想朝車道走過去。怎麼不可以?那是我的房子,不是嗎?我不到我的房子去要到哪裡去?天色愈來愈暗,林子裡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聲音也好像愈來愈近,愈來愈讓人覺得那聲音帶有目的。所以,我還能去哪兒呢?獨自一人到那麼黑的地方去很是嚇人(若「莎拉笑」不喜歡被人扔下那麼久不管呢?若「莎拉笑」在生氣呢?),但不去又不行。若沒電,我可以點上放在廚房櫃子裡的幾盞風燈。
只是,我走不動。我的腿不聽使喚。好像我的身體知道那邊的房子裡有東西在,但我的大腦不知道。這時,又刮來了一陣微風。寒意帶起了我一身的雞皮疙瘩,使我納悶怎麼會弄得自己滿身大汗。剛才跑過嗎?若是如此,我要跑去哪裡?還是要從哪裡跑開?
我的頭髮也一片汗溼,壓在額頭沉沉的一團,不太舒服。我抬起手把頭髮撥開,就看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剛劃傷不久,劃過手背,就在指節下面。在夢裡,有時這傷口是在右手,有時會換到左手。這時我就會想,若這是在做夢的話,有這樣的細節真好。我沒有一次想的不是這一句:若這是在做夢的話,有這樣的細節真好。這是絕對的真理。這樣的細節是小說家才會想得出來的細節……但在夢裡,說不定人人都是小說家。誰知道呢?
現在,「莎拉笑」只剩下面的一團大大的黑影。我知道,現在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到那裡去。我這種人的腦子可是訓練有素,最會胡思亂想。我絕對想得出來千百萬種「妖魔鬼怪」在那屋子裡等我,比如壞脾氣的浣熊躲在廚房裡的角落裡啦,幾隻蝙蝠窩在臥室裡啦——一受驚就滿室亂飛,繞著我縮成一團的臉吱聲尖叫,灰撲撲的翅膀扇打著我的臉頰。連威廉·鄧布洛筆下很出名的「宇宙外生物」說不定就有一隻正躲在門廊底下,睜著晶亮、化膿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看著我朝屋子走過去。
「唉,總不能待在這裡過夜吧。」我說了一聲,但兩條腿就是不肯動。看來我不想待在這兒過夜也不行,就在我們車道和小路接頭的地方;我是不待在這兒過夜不行了,這由不得我。
身後林子裡的窸窣聲,在我聽來已經不像小動物,倒像愈來愈近的腳步聲(那些小動物在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已經躲回窩裡或挖洞準備過夜的嗎?)。我想轉過身去看,但我居然連轉身也沒辦法……
……我多半就在這時候醒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翻身,證明我的身體又可以聽我使喚,確定我回到了現實世界。有時——其實應該說是通常——我心裡響起的常是這一句話:曼德雷,昨晚我又夢迴曼德雷。不知怎的,這句話就是會讓人毛骨悚然(我想,同樣的夢一做再做,知道你的潛意識像中邪似的一直在挖掘某樣東西,而且那東西趕都趕不走,沒有人不會毛骨悚然的)。但我也不會騙你,我心中其實還有一點挺喜歡夢裡那一片夏季無風的靜謐,那片靜謐把我整個人都包了起來;我還挺喜歡夢醒之後的憂傷和隱然覺得事有蹊蹺的感覺。那夢有一種詭異的世外之感,是我在醒來的世界裡找不到的,因為,那時從我的想象力中往外走的道路幾乎都已全遭阻斷。
我記得夢裡我真的害怕的時候,就那麼一次(這我必須先跟各位說明一下,我自己從來不會把這類的記憶全數當真,因為這麼久以來,這些記憶好像根本沒存在過)。那是有一晚,我又從夢裡醒來,在漆黑的臥室裡開口說話,還說得很清楚:「有東西躲在我後面,別讓它抓我!有東西躲在林子裡,求你別讓它抓到我!」我怕的倒不是我說的這些話,而是我說這些話的口氣。那聲音驚懼至極,根本不像我自己的聲音。
一九九七年的聖誕節前兩天,我又開車到忠聯銀行跑了一趟。銀行經理照樣又陪著我走到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地下墓穴,去開我的保險箱。我們下樓梯時,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表示,他太太是我的鐵桿書迷(這話他起碼講了十幾次),我的書她一本也不會錯過,還嫌讀得不過癮。而我也總是回答(起碼也有十幾次),現在輪到他陷入我的魔掌了。他聽了照常咯咯笑上幾聲。那時,我都當我們兩個反覆排演的這番話是「銀行團契」。
昆蘭先生把他的鑰匙插進鎖孔a,轉動一下,然後就像老鴇把客人送進私娼寮之後般功成身退。我把我的鑰匙插進鎖孔b,轉動一下,開啟了我的保險箱。箱子現在看起來很大,僅剩的一盒稿子躲在一角,看上去幾乎有一點畏縮,像是被人遺棄的小狗知道兄弟姐妹都已經被人帶走,扔進毒氣室去了。盒蓋上潦草地寫著大大的書名:《承諾》。我差一點想不起來這討厭的稿子寫的是什麼故事了。
我把這八十年代留下來的時間旅人抓出來,一把關上保險箱。現在,裡面空無一物,僅剩塵埃。把那給我,那一次喬在我夢裡怒斥——那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回想起那天的夢——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
「昆蘭先生,我處理好了。」我揚聲喊道,聲音聽在我自己的耳裡,有一點啞,有一點顫抖,但昆蘭好像什麼也沒察覺……或者,他只是藏著沒顯露出來。畢竟,到這金融版的「林茵墓園」來的人,會有情緒起伏的絕不止我一個。
「我真的要開始讀你的書了。」他說時不經意地朝我捧在手上的盒子瞥了一眼(我想,那時我應該帶公文包去,稿子就可以放進公文包裡,但我去過那麼多趟,居然從沒想到可以帶公文包)。「真的,我會把這列為我今年的新年新希望。」
「那好,」我說,「你真的可以讀讀看,昆蘭先生。」
「馬克,」他說,「請叫我馬克。」這他以前也說過。
我寫了兩封短箋放在稿子的盒子裡,才把盒子交給聯邦快遞。兩封信都是用我的電腦打的。單開「記事本」來用的話,我的身體倒還不會擋我;只有在開word6.0的時候,才會有麻煩。我從沒用過「記事本」寫過小說,因為我心裡知道,一旦開了「記事本」來寫小說,搞不好連「記事本」也會跟著沒辦法用了……在電腦上玩拼詞或填字遊戲就更別提了。我試過兩次用手寫來創作,效果不怎麼樣。所以,這問題不在於我聽人說過的「螢幕怯場症」。我自己就是明證。
一封短箋寫給哈羅德,另一封給德布拉·溫斯托克,兩封說的意思都差不多:奉上我寫的新書,《海倫的承諾》,希望你們也喜歡。若讀起來有一點粗糙,那是因為我要不時加班趕工才有辦法這麼快就交出來。祝聖誕快樂!光明節快樂!愛爾蘭萬歲!不給糖就搗蛋!祝你收到幹他媽的小馬作禮物。
我在人龍里站了近一個小時,跟著遲遲才趕著寄件的人潮慢慢往前磨蹭,人人滿眼哀怨(聖誕節是這樣一個「沒有壓力」又「無憂無慮」的節日——我喜歡聖誕節,以這為原因之一)。裝著《海倫的承諾》的盒子夾在我的左臂下面,右手捧著尼爾森·德米爾寫的《變身學院》。等我終於把我最後一部沒出版的小說交到一臉倦容的收件員手中時,已經讀了近五十頁的《變身學院》。我跟她說「聖誕節快樂」,她聳了一下肩,沒吭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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