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藥瓶向我扔來,我下意識地接住了。「我不能,」我說,「我一兩個小時前剛吃過一片,兩小時內不能再次服用。」
「吃兩片,傑克,現在就吃。」他的音調沒有任何改變,但從他那雙眼睛裡射出的兇狠目光令我全身發寒。
我哆哆嗦嗦地擰著瓶蓋,半天才開啟。「我需要水。」
「沒有水,傑克,只管乾嚥。」
我把兩片藥放進嘴裡,努力裝作吞了下去,其實暗暗將藥片藏到舌頭底下。「吃了。」
「嘴張大點,傑克。」
我張大了嘴,他稍稍前傾身子檢視,但還沒近到讓我可以奪槍。他始終待在我夠不到的地方。
「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覺得藥片被你壓在舌頭底下了,傑克。但是沒關係,它們會溶解的,只不過多花一點時間罷了。我有——」這時又響起一聲玻璃裂開的聲音,他趕緊四下望望,很快又把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我有的是時間。」
「是你寫了ptl論壇上的那些文章,你是幽靈。」
「對,我是幽靈,謝謝。現在我回答你剛才那個問題。我是從貝爾特倫那兒知道這個ptl論壇的。他可真是周到啊,我去找他的那晚他正好線上,所以我頂替了他在ptl論壇裡的位置,我用的是他的密碼,不久之後我又讓系統管理員把密碼改成了埃德加和佩裡,恐怕岡貝爾先生都不知道他把……一隻狐狸放進了雞窩,用你的話說。」
我望向右手邊的玻璃牆,可以看到身後谷地裡的萬家燈火。那麼多燈,那麼多人,我想,卻沒有一個人能看見或者幫助我。一陣恐懼席捲了全身,我顫抖起來。
「你得放鬆些,傑克,」巴克斯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這是下一步的關鍵。你感覺到可待因的藥效了嗎?」
藏在舌頭下的藥片已經被壓碎,我嘴裡充斥著一股藥的苦味。「你要怎麼對我?」
「我想像對付其他人一樣對付你。你不是想了解詩人嗎?你將瞭解到他的一切,這可是第一手資料呀,傑克。你看,你就是我做出的選擇。記得那份傳真上的話嗎?我早就做出選擇了,他就在我的視野裡,這會兒我正盯著他看呢。說的是你呀,傑克,從一開始就是你。」
「巴克斯,你這變態的雜種!你……」
這句破口大罵帶動了我的肌肉,一部分藥片被攪動起來,還沒等反應過來,我已經下意識地嚥下去了。巴克斯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麼,又發出一陣大笑,隨即突然收起笑聲。他死盯著我,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幽光。我這才意識到,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是多麼瘋狂;我這才意識到,因為蕾切爾不是詩人,那麼以前我認為是誤導的那些招數,真正的詩人很可能做得出來,比如安全套、性侵犯之類,那些可能真的是他殺人過程中的一個流程。
「你當時是怎麼對我哥哥的?」
「那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是隱私。」
「告訴我。」
他嘆出一口氣。「什麼都沒做,傑克。什麼都沒做,他是唯一一個沒有按照程式來的人,他是我的一次失敗。但現在,我可以充分利用第二次機會。這一次,我不會再失手了。」
我低頭盯著地板,能感受到止痛藥正在身體裡發揮作用,我用力閉上眼睛,雙手緊握成拳,但是已經太晚了,藥物恐怕已經進入我的血液。
「你已經無能為力了,」巴克斯說道,「放輕鬆些,傑克,讓它控制你,很快一切都會過去。」
「你逃不了的,蕾切爾一定會看穿你。」
「知道嗎,傑克?我想你說對了,百分之百正確。她會知道的,也許她已經知道了,這就是我準備幹完這票就走的原因。你是列在我單子上的最後一項工作,然後,我就會離開去度假。」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離開?」
「我可以確定,蕾切爾已經開始懷疑了,所以我才一次又一次把她派遣到佛羅里達。但這只是一種暫時措施,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知道。所以,到蛻皮上路的時候了,我將變成真正的我,傑克。」說出最後一句話時,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我還以為他高興得馬上要唱歌,不過並沒有。「現在感覺如何,傑克?有沒有昏沉沉的感覺?」
我沒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應該是肯定的,我感到自己正滑向一片黑暗的虛無,像一隻即將墜入瀑布的小船。這段時間裡,巴克斯只是在旁觀察,用他平緩單調的聲音慢慢說著話,並不斷叫我的名字。
「讓它的效力影響你吧,傑克。好好享受這一刻,想想你的哥哥,想想你要對他說什麼。我覺得你應該告訴他,你已經變成了一個多麼了不起的調査工作者。一家子出了兩個這樣的人物,真是難得。想想肖恩的臉。微笑,他在對你微笑,傑克。現在閉上你的眼睛,直到你看到他的臉出現在你眼前。閉上眼睛吧,你不會有事的,你很安全,傑克。」
我無法控制自己,眼皮漸漸耷拉下來。我試著不去看他,拼命盯著玻璃牆裡映照出來的燈光,但疲憊感仍然緊緊攫住了我,拽著我向下墜去。我閉上了眼睛。
「很好,傑克,非常好,你現在看到肖恩了嗎?」
我點點頭,感覺到他把手放到我的左腕上,把我的左手拉到椅子扶手上,接著把我的右手也拉到扶手上。
「非常好,傑克。你做得很好,非常合作。現在,我不想讓你感覺到任何疼痛,沒有疼痛,傑克。不論這裡發生什麼事,你都感覺不到疼痛,明白了嗎?」
「明白。」我說。
「我希望你不要動,傑克。事實上,你也無法動彈,你的手臂重得抬不起來,你無法讓它們動彈分毫,我說得對嗎?」
「對。」我說。我的眼睛仍然閉著,下巴已垂到胸口,但我完全明白正在發生什麼,我的意識似乎已和身體分開,正從上方俯視坐在椅子上的軀殼。
「現在睜開眼睛,傑克。」
我按照他的吩咐睜開眼睛,看見他就站在我面前。他的外套敞開著,槍插在衣服下的槍套裡,一隻手裡拿著根長長的鋼針。這是我的機會——槍插進了槍套,我卻無法在椅子上動彈分毫,也無法夠到。意識已經不能傳送指令到我的身體。我只能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睜睜地看著他將針尖刺進我那沒綁繃帶的手掌。他又在我的兩根手指上重複了這個動作,我始終無法做出任何阻止他的舉動。
「很好,傑克。我認為你現在已經為我準備好了。記住,你的雙臂重得抬不起來,無論你多麼想移動雙臂,你就是動不了;你不能說話,無論你多麼想說話,就是發不出聲音。但是,讓眼睛始終睜著,傑克,你不會希望錯過這一幕。」
他後退一步,用給商品估價的神情上下打量著我。「現在誰是最厲害的,傑克?」他問道,「誰更厲害?誰贏了,誰輸了?」
我生出一股噁心感,但我無法移動雙臂,也無法說出來,卻仍然感覺到那股由純粹的恐懼凝成的波濤向我滾滾襲來。我在虛空裡放聲尖叫,我感到淚水充滿了眼眶,卻落不下來。我看著他的雙手伸向皮帶扣,他說:「這一次,我甚至都需要安全套了,傑克。」
他剛說完這句話,門廊裡的燈忽然滅了。緊接著,我看見黑暗中一個人影一閃,然後聽到了她的聲音——蕾切爾。「不許動,鮑勃。一寸都不許動。」
她的聲音平靜而鎮定,充滿信心。巴克斯僵住了,死死盯著我的眼睛,像是要從我的眸子裡看到她的影子。巴克斯的雙眼如死人一般,他的右手開始伸向外套,但從蕾切爾的位置看不到他的動作。我想大喊警告蕾切爾,但做不到。那一刻,我儘量繃緊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想要動一動,哪怕挪動一寸也好,這時我感到左腿虛弱地朝椅子外側踢了一下。但這一下已經足夠了,巴克斯對我的控制被打破了。
「蕾切爾!」當巴克斯拔出手槍,猛地朝她轉身時,我大喊了一聲。
交火的槍聲響起,巴克斯向後倒在了地板上。我聽到後面一塊玻璃被打碎的聲音,涼颼颼的夜風灌進房間。就在這時,巴克斯連滾帶爬地躲到我坐著的椅子後面。
蕾切爾彎腰繞過牆角,抓住燈一拽,把它從插座上拔了下來。屋裡頓時陷入了黑暗,只有從下面的山谷映上來的一點微光。巴克斯又向她開了兩槍,槍聲就在我腦袋旁邊響起,我的耳朵都快震聾了。我感到他把椅子往後拉,以便讓我更好地掩護他。我則像一個剛從沉睡中清醒過來的人,掙扎著想動彈幾下,剛試著站起來一點,他扣住我的肩膀,又將我拽回到椅子上,死死把我按住。
「蕾切爾,」巴克斯叫喊道,「你開槍就會打中他,你希望發生這種事嗎?把槍放下,出來。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別聽他的,蕾切爾,」我喊道,「他會把咱倆都殺掉。開槍打他!開槍啊!」
蕾切爾衝出那個可以提供掩護的牆角,這一次她身體低得幾乎貼到地面。她舉槍對準我右肩的後方,但她遲疑了,而巴克斯沒有。他又開了兩槍,蕾切爾只得撲回掩體後。我看到牆角已被打裂,石膏泥塗層和磚石碎屑炸開來。
「蕾切爾!」我大吼一聲。
我在地毯上狠狠一跺,一瞬間使出最大力氣,又狠又快地向後撞去。
這一撞令巴克斯大吃一驚,我感到椅子背結結實實撞在他身上,衝擊力將他撞了出去。與此同時,蕾切爾從牆角翻滾出來,開了一槍,槍口噴出的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我聽到身後的巴克斯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就是一片寂靜。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房間的黑暗,我看見蕾切爾走出牆角,走了過來。她雙手平舉著槍,雙肘緊鎖,槍口對著我的身後。當她慢慢從我身旁走過的時候,我也緩緩地轉過身。她站在懸崖邊上,舉著槍對準巴克斯墜落的地方,下邊只有無邊的黑暗。她一動不動地站了至少半分鐘,直到確信巴克斯就這麼消失了。
寂靜攫住了這棟房子,夜風掠過我的皮膚。她終於轉過身來,走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直到我能自己站定為止。
「好了,傑克,」她說,「一切都過去了。你受傷了?中彈了嗎?」
「肖恩。」
「什麼?」
「沒什麼,你沒事吧?」
「我應該沒事,你中彈了嗎?」
我注意到她望著我身後的地板,又掃了眼四周。地上有血,還有碎玻璃。「不,不是我的血。」我說,「你打中了他,要不就是玻璃劃到了他。」
我退後幾步,和她一起站到懸崖邊。下面只有黑暗,四下一片沉寂,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發出的唰唰聲和遠遠傳來的汽車聲。
「蕾切爾,我很抱歉,」我說,「我還以為……我以為是你。對不起。」
「別說那些了,傑克。我們以後再談。」
「我還以為你已經上飛機了。」
「跟你通過電話之後,我知道有些事不對勁,接著布拉德給我打來電話,把你之前問他的事告訴了我。我決定離開之前先跟你談談。我去了酒店,正巧看到你和巴克斯一起離開。我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但是我跟了上來。我猜也許是因為之前鮑勃把我派到佛羅里達的事吧,他本來應該派戈登去的。從那以後我就不再信任他了。」
「你在這兒聽到了多少?」
「足夠了,只是下不了決心,直到他拿出槍。我很抱歉讓你經歷了這一切。」
她從懸崖邊退開。我仍然站在那裡,凝視著下面的黑暗。「我還沒來得及問其他人的事,我還沒有問他為什麼。」
「什麼其他人?」
「肖恩,還有其他人,貝爾特倫罪有應得。但為什麼殺肖恩?為什麼殺其他人呢?」
「這些事沒法解釋,傑克。即使有原因,我們也永遠不會知道了,我的車停在稍遠的地方。我得回車裡呼叫支援,還得派一架直升機搜尋山谷,確定他的死活,最好也給醫院打個電話。」
「為什麼?」
「告訴他們那些藥你吃了多少,看要不要採取什麼緊急措施。」她朝門廊走去。
「蕾切爾,」我在她身後說道,「多謝了。」
「不客氣,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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