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巴克斯說這個故事就像大風天裡晾在繩上的床單,僅僅靠幾個夾子勉強夾著,隨時可能被風吹跑。「我們還需要更多證據,傑克。」

我點頭表示同意。他是專家,但真正的審判已經在我心裡舉行過了,判決結果已經下達。「你準備怎麼辦?」我問。

「我正在想。你已經……你正在跟她交往,對嗎?」

「有那麼明顯嗎?」

「有。」

之後整整一分鐘,巴克斯一言不發。他邊環顧房間邊踱步,但並不是真的在看什麼東西,所有的對白和想法都被他藏在心裡,一個人來回掂量。最後,他停下腳步,望向我。「你願意在身上安裝一個竊聽器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我要把她召回這裡,讓她單獨跟你在一起,由你套出她的話來,也許唯一一個能從她那兒問出什麼東西的人就是你了。」

我垂頭看著地板,想起我和她的最後一次通話,她是多麼輕而易舉地看穿了我的偽裝。「我覺得我勝任不了,我騙不了她。」

「那她也許就會懷疑你,然後盤問你。」巴克斯說道,他放棄了之前的念頭,視線投向地板,試圖想出另一個主意,「但是,你還是那個唯一的突破,傑克。你不是探員,她知道如果有必要,她完全可以把你帶走。」

「帶我去哪兒?」

「帶你下地獄。」他打了個響指,「我有辦法了。你不用在身上裝竊聽器,我們可以把你裝進竊聽器。」

「你在說什麼?」

巴克斯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叫我先別開口。他拿起電話,將聽筒夾在耳邊,按下號碼,等待對方應答。電話線像給他套了個轡頭,雖然他繼續踱著步,但不論朝哪個方向走,韁繩都拉著他,讓他只能走出幾步。

「收拾好你的行李。」等待對方接電話時,他吩咐我道。

我站起身,按照他的命令,慢吞吞地把幾件行李裝進電腦包和那個枕套,一邊打包一邊聽巴克斯叫接線員轉給卡特探員,然後便下達了一系列指示。他要卡特給匡提科的聯絡部門打個電話,讓他們傳資訊給蕾切爾搭乘的那架調查局飛機,命令那架飛機飛回來。

「就告訴他們,這邊發生了一些不適合在電話裡討論的情況,我需要她回到這兒來。」他對著電話說,「就說這麼多,明白了嗎?」

卡特探員似乎做出了令他滿意的回覆,巴克斯繼續下令道:「現在,保持我這個電話線上,你打給探員主管。我需要地震屋的確切地址和密碼組合,他會明白我的意思。我打算從這兒到那裡去。我要你立即找個音訊影片方面的技術專家,還有兩名優秀探員。到那裡我再告知你們詳情,現在給探員主管打電話吧。」

我好奇地望著巴克斯。

「我只是線上,沒在講電話。」

「地震屋?」

「是克利爾蒙頓告訴我的,就在河谷區上面的山上。那房子從上到下都佈滿了監控系統,包括音訊監控和影片監控。它原本在地震中受損了,原來的房主沒有保險,直接離開了。聯邦調查局從銀行租來了這棟房子,把它當作一個試探當地建築安全檢查員、承包商和維修工的誘餌,因為有很多涉及聯邦緊急情況處理委員會基金的詐騙活動,聯邦調查局要介入調查。現在案件已經在等法院判決,那房子作為誘餌的使命也結束了,但租期還沒到,所以它……」

巴克斯抬起一隻手,卡特回到了線上。他聽了一會兒電話,點點頭。「右拐走穆赫蘭道,然後第一個路口左拐,應該很容易找到。你們預計什麼時候到?」

他告訴卡特我們會在他們之前到達,又補充說他要求所有探員對此全力以赴,然後掛了電話。

巴克斯駕車離開酒店時,我在心裡悄悄對著萬寶路廣告牌上的硬漢敬了個禮。我們沿著日落大道向東駛去,到了月桂谷大道後沿著群山之間的公路一路向上盤旋。

「你是怎麼安排的?」我問,「你準備怎麼把蕾切爾引到我們現在要去的那個地方?」

「一會兒你給蕾切爾在匡提科的語音郵箱留個言,告訴她你正在一個朋友家裡。那個朋友是你以前在報社認識的,現在搬到這兒來了,然後留下地震屋的電話號碼。等她到了我會跟她談,告訴她之所以把她從佛羅里達叫回來,是因為你到處打奇怪的電話,又對她橫加指責,但誰也不知道你現在在哪兒。我會告訴她我猜你是止痛藥吃得太多了,但我們還是要找到你,把你帶回來,跟你談談。」

我感到越來越不舒服,被當作誘餌的命運難以預測,而且還得面對蕾切爾。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被活著帶回來。

「最終,」巴克斯繼續說道,「她就會發現你的留言,但她不會給你打電話。相反,她會追蹤那個號碼,查到那棟房子,然後去找你。傑克,她會一個人去找你。兩種可能,必有其一。」

「什麼可能?」我問道,儘管我心裡已經很清楚。

「要麼來跟你解釋……要麼來殺掉你。她會認為你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她需要盡力說服你,讓你相信你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是錯誤的,或者她只需要把你摁倒在地上。要我說,我猜她會把你摁倒在地上。」

我點點頭,這也是我的猜測。

「但我們也在那兒。在裡面跟你在一起,非常近。」

這句話對我沒什麼安慰。「我不知道……」

「別擔心,傑克。」巴克斯說道,開玩笑地伸手在我肩上捶了一拳,「你會沒事的,這一次,我們絕對不會再出任何差錯。你要擔心的只是怎麼套出她的話來。讓她的供述留在錄音帶上,傑克。哪怕只是誘她承認詩人案子的一部分,我們就能逮捕她,逼出剩下的部分,讓她的證言留在錄音帶上。」

「我試試吧。」

「你會沒事的。」

我們進入穆赫蘭道,巴克斯按卡特指的路右拐,沿著蜿蜒的蛇形山道駛向山頂,沿途只有從下面河谷區升騰而上的陰沉霧靄。我們繞來繞去地開了將近一英里,直到看見標有賴特伍德道的路牌,然後左拐向下開入一片住宅區,裡面是一棟棟小房子,都建在鋼架上,房子的一端還懸出了山崖。這些看著就驚險的建築充分證明了工程水平,也證明了那些開發商是多麼渴望在這座城市的每個山頭都打下自己的烙印。

「你相信有人願意住在這種房子裡嗎?」巴克斯問道。

「發生地震時,我會恨死住在這種房子裡的自己。」

巴克斯開得很慢,一路檢視刷在路緣石上的門牌號。我則觀察著房子之間的空隙和從空隙處露出的下面的山谷。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谷裡已經亮起了不少燈光。巴克斯終於在拐彎處的一棟房子前停下車。「就是這棟了。」

這是一棟木結構的小房子,從前面看不見起支撐作用的鋼架,乍一看這房子就好像飄在下方的幽深山谷之上。我們盯了它半天,遲遲不願下車。

「如果她知道這棟房子呢?」

「蕾切爾?她不會知道的,傑克。我知道這個還是聽克利爾蒙頓說的。小道訊息說分局有些傢伙偶爾會利用這個地方,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當他們跟某個不能帶回家的人在一塊的時候。」他衝我眨了眨眼,「咱們進去檢查一下,別落下你的行李。」

前門有一個帶鎖的小箱子。巴克斯按下組合密碼,開啟小箱子,從裡面取出一把鑰匙,開啟了房門。

他走進屋子,輕輕按下門廊凹處的燈。我跟在他後頭進去,關上房門。屋子裡只做了簡單裝修,但我完全忽略了這一點,因為我的注意力立即被起居室的後牆吸引了。整面牆完全由厚玻璃製成,下面就是壯闊的山谷,站在屋子裡可以將整片山谷的景緻盡收眼底。我穿過起居室,凝視著遠方的谷地,能看到另一條山脈漸漸浮現的輪廓。我走近玻璃牆,近得可以看見自己撥出的氣息噴灑在玻璃上,這樣我就能直接俯視下方黑沉沉的山谷。身臨懸崖的緊張感頓時襲來,我不由倒退幾步,而巴克斯恰好在這時開啟我身後的一盞燈。

我看到了玻璃上的裂紋。五塊玻璃中的三塊都有裂紋,像蝴蛛網一樣輻射開來。我看向左邊,這面玻璃牆上也有地震造成的裂紋,映出有些變形的我和巴克斯。

「這兒到底出了什麼事?待在這裡安全嗎?」

「很安全,傑克,但是安全也只是相對而言。如果再來一次大地震,那這裡就要面目全非了……目前地震造成的破壞主要是我們腳下的地板,或者應該說曾經的地板。克利爾蒙頓說那是破壞最嚴重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牆體變形和水管破裂。」

我把電腦包和枕套放在地板上,勇敢地重新走到玻璃牆旁,視線久久地停留在外面的景緻上。就在這時,門廊凹處傳來一聲尖銳的玻璃破裂聲,我緊張地看向巴克斯。

「沒事。這房子被用來當作誘餌之前,他們已經讓工程師仔細檢查過支撐的鋼架。這房子不會掉下去。它只是看上去、聽上去隨時會掉下去,所以他們才會用它來當誘餌。」

我又點了點頭,但還是對這房子不大有信心。我透過玻璃牆看向身後的巴克斯。

「唯一會掉下去的,是你,傑克。」

我看著玻璃牆上映照出的巴克斯的身影,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這時,在因裂紋而呈現的四個影像裡,我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把槍。

「這是什麼意思?」

「這裡就是你的終點。」

剎那間,我全明白了。我在岔路口拐上了錯誤的方向,歸罪給了錯誤的人。就在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是我的內在缺陷引我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歸根到底,要怪的是我不敢信任、不肯接納的本性。我不敢接受蕾切爾的感情,所以我總在尋找謬誤,而不是真相。

「是你,」我說道,「你才是詩人。」

他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時我意識到蕾切爾的飛機並沒有被召回,卡特探員也不會帶著一名技術專家和兩名探員過來。我現在能看透他的真實計劃,當他在我的酒店房間裡打出那些子虛烏有的電話的時候,他的手指恐怕一直壓在電話機座上。我現在是孤身一人,對面就是詩人。

「鮑勃,為什麼?為什麼是你?」我太震驚了,居然還像對朋友一樣叫他「鮑勃」。

「這故事太久遠了,久遠得就跟所有久遠的老故事一樣,」他回答道,「久遠得幾乎被遺忘,讓我無法與你分享。既然如此,現在你也沒必要知道了。坐到那把椅子上,傑克。」他用槍指了指長沙發對著的那把軟椅,然後又把槍口對準我。

我沒有動。「那些電話,」我說道,「是你從索爾森的房間裡打的?」

我問這個問題其實是為了說點什麼拖延時間,儘管我知道,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時間已經沒有意義了。沒人知道我在這裡,沒人會來。我的問題引得巴克斯發出一陣輕蔑的大笑。

「難得的好運氣,」他說,「那天晚上我為我們幾個訂房間,有卡特、索爾森和我,可我顯然把鑰匙弄混了。那些電話,我是從自己房間裡撥出去的,賬單上卻掛了索爾森的名字。當然,我那時並不知道,直到星期一晩上我趁你和蕾切爾共處一室時,溜進你的房間偷走了那些賬單。」

我想起蕾切爾說過的話,運氣得靠自己掙來。我猜這句話同樣也適用於連環殺手。

「你怎麼知道我拿著賬單?」

「我不知道,至少不確定。但你給邁克爾·沃倫打電話,告訴他你掌握了指證他的線人的證據,把他的把柄攥在了手裡。他就打電話給我,因為我才是他的線人。儘管他說你指證戈登是那個洩露訊息的線人,我還是得査清楚你到底知道了什麼,這就是當時我同意你重返調查組的原因,傑克。我得弄明白你都知道些什麼,但我一直沒查清,直到你跟蕾切爾上床時,我進了你的房間,發現了那些賬單。」

「那天晚上我去酒吧的時候,跟蹤我的人也是你嗎?」

「那天晚上撞上好運的人變成你了。如果你走到那個門洞邊,看看是誰在那兒,這一切那時就應當結束了。但是到第二天,你沒來找我指控索爾森闖入你房間的事,我還以為威脅已經消失了。我以為你撒手不管了。從那時起,一切都完全按照我的計劃進行得無比順利,直到今天你開始往各處打電話,開始追問安全套和電話的事。我知道你在幹什麼了,傑克。我知道我必須得儘快行動。現在,坐到那把椅子上,我不打算再命令你一次。」

我挪到椅子邊坐下,在大腿上擦了擦手,感覺雙手一直顫個不停。我的後背抵著玻璃牆,我沒什麼可看的了,除了巴克斯。

「你之前是怎麼知道格拉登的?」我又問,「還有格拉登和貝爾特倫的事。」

「我在那兒,記得嗎?我也是訪談組的成員。當蕾切爾和索爾森去採訪其他人的時候,我跟格拉登談了一會兒。通過他告訴我的一些情況,鎖定貝爾特倫簡直易如反掌。然後我就等著格拉登被放出來,只等他行動就可以了。我知道他會再次作案的,這是他的本性,我對此一清二楚。於是我便把他當成掩護,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事情被人發現了,那些證據也只會指向格拉登。」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ptl論壇的?」

「我們聊得太多了,傑克,我還有事兒要幹呢。」

他的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死盯著我,就連在他彎下腰撿起那個枕套然後倒空,再伸手在我的隨身物品中翻檢時,他也一直死盯著我。他在那堆東西中沒找到想要的,不大滿意地繼續對我的電腦包做了同樣的翻檢,直到找到我從醫院拿回來的那一小瓶藥。他迅速掃到瓶子上的標註,看了看,帶著微笑扭頭看我。「含可待因的泰利諾。」他笑著說,「這樣一來就好辦多了。吃一片,傑克。不,還是吃兩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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