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之後,她因為日程有拍攝就迅速回了國。而追野則繼續留在美國。
他的集訓很快結束,緊鑼密鼓地就要無縫進組拍攝。烏蔓還聽何慧語說,他每天超額練完拳擊,下課後又跟著當地的英語老師練習口語,體力腦力一整天都高強度地運轉著。
怪不得在便利店裡結賬時,他的口音比她預想中得要好很多。
在回國的飛機上,烏蔓閉著眼睛,讓自己什麼都不去想,追野的那些話也總是翻來覆去地狠狠撞擊著她。
太青春了。
她從來沒有被這麼肆意的愛意包圍過。
起初,她以為追野只是被電影影響了,也就逼迫自己不要認真。
但到頭來,電影只是那個小孩兒用來接近自己的小心機。
她怎麼能不震動呢……被人這麼多年都惦記著,卻只是溫柔地靠近,不因為自己多年的愛意而覺得她必須要給予回應。
沉舟側畔,枯木逢春。
他帶來的蓬勃似乎也將她點燃,不應該向這操蛋的人生認命。
那股衝動在胸腔內跟著心臟跳動,驅使她向前。也許往下跌就是萬丈深淵,又也許她終於能夠飛起來。再不跨出這一步之前,她並不知道。
畢竟十年過去,她的羽翼已經萎縮。
也許二十歲,一無所有的話,她會試著飛一下。
但三十歲,恐懼早就蓋過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英勇。她只能拼命地摁住這股衝動,在懸崖的邊緣徘徊。
從洛杉磯回來後,戛納的送片時間即將截止,《春夜》的發行證卻還沒拿到手。
這可把汪城急壞了,又來找烏蔓求助。其實他不來,烏蔓也決心要跟鬱家澤問清楚。
然而鬱家澤的神情卻是淡淡的,不慌不忙說:「我已經找過司長重新吃了一頓飯,但是最近風頭很緊,人家得看上面行事。電影的內容本身就敏感,不是我能決定的。」
這話雖然不假,但烏蔓心知肚明,他根本沒有努力,就是想順審查司的意思卡著發行證,讓電影只能明年再報獎。
如此一來,她和追野後面一年都沒有必要為了宣傳的事宜再見面。他又在好萊塢發展,淡出內娛,兩人將不再有交集。
她摸透了鬱家澤的心思,果然,在戛納送審截止之後的一個月,《春夜》的發行證才下來。電影就得硬生生地往後再延一年才上。
本來還指望著靠鄧荔枝這個角色橫掃明年的國內獎項,這下也是沒轍。今年的金像影后反倒是便宜了何慧語。
但這並不全然是壞事,至少對於追野而言,他能夠專心地在好萊塢拍攝,不必分出心神來宣傳。
起初營銷號還會不時報道他在國外的拍攝,甚至還想挖點他和異國美女的桃色緋聞吸流量,但天高皇帝遠,不知道是真的蹲不到還是能力有限,一條都沒挖掉。
於是追野這個名字逐漸在日新月異的娛樂圈內被大眾遺忘,除了中間有一次他上了微博熱搜,原因是他發了一條微博,只有幾個字母:imydan。
粉絲們哭爹喊娘,說追野比旅行青蛙還狠心,人小青蛙遠赴異國至少還知道傳送明信片過來,他倒好,給嗷嗷待哺的他們送來了一道解謎題,全網都在猜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最後變成了搞笑大賞。
在這之後,有關於他的話題就很少再看到。
烏蔓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追野還沒有涉足過的日子。她依舊棲息在鬱家澤身邊,但不同的是,她的通告被大幅削減了很多。
大多數時候,她只能呆在鬱家澤的別墅裡,哪兒都去不了。
她懷疑鬱家澤欺騙唐映雪已經換了一個別墅,因此唐映雪從沒過上過門,設想中的尷尬碰面並沒有發生。
公司在通告選擇上,只要有唐映雪出席的場合,一定會規避掉。
她就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被迫見不得光地躲躲藏藏。
鬱家澤似乎為了彌補這一點,在秋天的時候替她接下了一部片子,是魏景華用來出山的電影。因為這部電影最大的出品方是鬱家,她沒有試戲就拿到了其中女三號的角色,一個並不怎麼重要的花瓶鑲邊,最大的貢獻點只有臉。
沉寂了幾乎整一年,換來這樣一部電影,似乎也是划算的買賣。
但烏蔓卻知道自己心有不甘,時至今日,她已經不再滿足這樣的角色,哪怕導演是魏景華。
而魏景華顯然也並不滿意電影塞進空降兵,在開機宴上,他對烏蔓幾乎是冷臉對待,她去敬酒時,他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連酒杯都沒碰。
吃飯吃到一半,氣氛實在讓烏蔓覺得窒息,好在突然有人叩響了包房的門。
進來的人來頭不小,是中心電影集團的人。
他和魏景華是舊識,早年魏景華拍攝的片子都是中影廠攝製出品。
他衝著魏景華道:「巧了呀魏老,聽說你們這一桌也在十渡辦開機宴,我就趕緊過來打個招呼。」
魏景華客氣地笑道:「你們也在?」
「嗨,我們最近有一個跨國合拍的專案要啟動了,這不就在隔壁一起吃飯呢麼。這個片上頭很重視,司長今兒都來了,就在隔壁。您要不去見見?」
魏景華沉吟片刻:「我們幾個主創一起去跟司長敬個酒,不會打擾他吧?」
「怎麼會,司長最喜歡人多,熱鬧,有排場!」
突然來了這麼一個插曲,眾人只能跟著魏景華起身,去到隔壁包廂。
烏蔓的角色不算重要,她走在最後,內心十分索然。
推開包廂,一屋子的煙味像訊號彈似的炸開來,連在末尾的她都覺得鼻間一嗆。
她抬手散掉煙,看向包廂內吞雲吐霧的做派,不由得呆住了。
在場很多中心電影集團的人,也有美方的人,但她沒想到這個美方的公司是新環線。
坐在司長旁邊的那個年輕人,就更為眼熟。
——是快一年未見的追野。
這一見面,恍若隔世。臉明明還是那張臉,氣質卻比上一次在洛杉磯見過他時來得更加迥異。他穿著深藍色的衛衣,頭髮依舊漆黑,一切都是深色系,似乎將他的氣質也染成了冷淡的底色。
很難讓人想象,當初見到他的第一面是多麼飛揚跋扈。
他沒有關注進來的這撥人,正專心地和身旁的司長聊天。司長指尖夾起煙,他輕輕一瞥,拿起火機替他點菸。司長酒杯一空,他便立刻滿上。司長說讓他喝,他仰頭,喉結滾動,擦了擦溢位來的酒,笑著反過見底的酒杯。
只是簡單的幾個動作,卻讓烏蔓眼眶發酸。
他何時需要這樣去討好別人,明明是那樣肆意蓬勃,不受拘束的天之驕子。
但是他若要向上爬,討好這些人是最捷徑的路子。就比如這種舉足輕重的電影,主角可不是光有演技就能拿下來的。
也許是烏蔓的眼神太過專注,追野扭了一下頭,看向門口。
當他看到她時,神色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尷尬,爾後又平靜下來,若無其事地繼續替司長倒酒。
他們這些人也就走上前輪番敬酒,試圖給司長留下個好印象。
烏蔓也不敢怠慢,畢竟他是連鬱家澤也只能小心擔待著的角色。司長喝得滿臉通紅,笑著說:「你們都是電影界的棟樑啊,不過要說起來,還是我們追野最長臉。」他拍了拍追野的肩膀,「主演的那部電影是不是快上了?」
追野笑得很謙虛:「定檔下月初,北美先上。國內的播出屆時還得麻煩司長。」
「這什麼話,優秀的電影必須放綠燈啊!」
烏蔓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兩人的互動,毫無疑問,追野已經取悅了司長。可越是如此,她心裡卻不舒服。
此時她連多餘寒暄的氣力都沒有,出了包廂,破天荒地又找別人要了根菸去露臺抽。
她再一次的,因為追野抽起了戒掉的煙。
烏蔓躲在邊沿,本以為不會有人來,身後卻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