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墜落春夜 嚴雪芥 第2頁,共2頁

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喊她:「阿姐。」

烏蔓恍惚了一下,她實在太久沒聽到這個稱呼。

「……好久不見。」

似乎能說的也就這麼句話。

烏蔓轉過身,面向追野,衝他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他的視線從她的頭頂開始,慢慢移動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後再是腳尖。每一處,他都仔仔細細地端倪了一番。

「比在鏡頭裡看到的還瘦。」他不滿意地說。

烏蔓別過眼:「你也瘦了。」

「有嗎?我天天吃得可多了。」

他讓自己顯得精神飽滿,可叫烏蔓一眼就看穿他的偽裝。

他出神入化的演技在她面前,顯得很拙劣。

「不要逞強。」

「……真的還好,就是美國的飯太難吃了才會瘦的。」追野笑了笑說,「阿姐有看到我發的微博嗎?」

烏蔓點頭:「那個imydan?……不是亂碼嗎。」

她沒想那麼多,以為是他屁股坐到手機發出來的。

追野臉上露出非常無語的表情。

「……阿姐,你果然還是那麼不解風情。」他又露出那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神情注視著她,用已經蠻地道的美式口音說,「imissyoudayandnight……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他的話像夏日沉悶的雷陣雨前夕,死寂的屋簷下忽然就吹起了一陣風,於是她心頭的風鈴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

烏蔓啞然又慌亂地看向別處,視線正好落在走上露臺的樓梯拐角處,一群人擁護著其中一個人走過來,烏蔓定睛一看,中心的人就是方才的司長。

站在他身邊的男人朝追野晃了晃手,說道:「大家都在找你呢。」

追野跟著看過去:「找我?」

司長出聲說:「我們現在準備去山上高空彈跳,這種事兒怎麼能少了你呢。高空彈跳嘛,就屬年輕人最有活力。像我就蹦不動咯。」

追野三言兩語就被安排了,也不曾顧及他是不是恐高。似乎年輕人就合該豁出去膽子,成為他茶餘飯後的助興表演。

追野自然地接過話:「您要是想蹦,就沒我們什麼事兒了。」

司長聽完眉開眼笑,掃過一邊表情古怪的烏蔓,興之所至,隨口道,「你也在呢?正好,一起來玩。人多熱鬧。」

烏蔓還沒反應,剛才都沒表現出任何不樂意的追野卻在此刻微微皺眉。

他剛準備說什麼,被她快一步按住。

她笑著朝司長點頭說:「好啊,那我就湊個熱鬧了。」

一行人前往高空彈跳臺,她和追野走在了隊伍的尾巴上,他不太樂意地壓低聲音:「你那邊不是還有開機宴嗎?用那個推脫就行了,不用跟著來。」

「那他讓你跳,你就巴巴地來跳嗎?」

烏蔓終於忍不住,聽到司長點名讓追野跳的瞬間,感覺比他點名自己要憋屈上百倍。

她特別不願意,看到他以這樣的姿態示人。

回想起最初試戲時他的樣子,蓬勃、肆意、不受控制,全是她最討厭的樣子。

但其實內心深處,她知道,自己只是因為失去而嫉妒。她羨慕有人還能那樣輕快地保留著那些無比珍貴的品質。迷人到危險。

因此,當她似乎覷見這些東西要從他身上流逝時,她覺得格外殘忍。

彷彿是自己又一次地被摁在午門斬首。

追野邊走邊昂起頭,眺望山上遙遙的高空彈跳臺,冷不丁地問:「阿姐,你聽過博爾赫斯的一首詩嗎?《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

烏蔓不甚明白地搖頭。

「裡面有一句,說,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之人的忠誠。」追野將視線從高臺移到了她地身上,「那麼對我而言,我願意給你一個從未有過束縛之人的自由。不是他讓我跳,在我心裡,是你讓我跳。」

烏蔓驀然沉默下去,之後的一路都沒有再說話。

一行人終於走到高空彈跳臺,走在前面的人先跳,一個一個像狼牙山五壯士似的,此起彼伏的尖叫聽得司長直樂。

快輪到他們時,烏蔓用力地握了握手心,誰都沒有注意到她的拳頭裡滿是汗水。

她溼滑地拉住他的袖子。

「追野。」她叫住他,神色那麼決絕,「我從來沒想讓你跳。如果非跳不可,那我們一起。」

壯烈得好像跳下去就再也上不來似的。

他卻以為她是聽到那些尖叫害怕,安撫地碰了碰她的肩頭:「好,那我們就雙人跳。」

他甚至只是潦草地看了眼自己的安全繩,便仔仔細細地蹲下來檢查她的腳踝,仰頭輕聲細語地說:「扣得很穩,不用擔心。」

烏蔓低頭看著他:「我不害怕。」

追野起身,仔仔細細地盯著她:「不要勉強,不跳也沒什麼的。我就去和司長說,我自己跳就行了。」

烏蔓驀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我說了,我們一起。」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地宛如一座雕塑,爾後,一寸寸地軟下來。

下一瞬間,他將他們的身體對了個調,他背對著跳下去的高空,讓烏蔓正對著自己的胸膛。

安全教練看他們準備就緒,便出聲大喊道。

「可以跳了啊。三、二、一……」

在一字說完,她的腦袋被他往懷中一按,整個人瞬間蕩了下去。

兩人以擁抱的姿勢,義無反顧地急速墜落,像上帝投下的兩粒原子,在一片雄偉壯闊的山水中是那麼不起眼。

但在下墜的他們眼中,彼此是流動的世界裡唯一的靜止。

秋末的風從耳際呼嘯,帶著一股將人擦傷的凜冽。烏蔓的心口被劇烈灌滿,失重令人恐慌,身體的本能反應讓她不由得閉上眼睛。

四周頓時一片漆黑。

追野感知到她的恐懼,只是將她更緊地環抱住,緊密得像是要和她深深地連線在一起,從她老舊的蝴蝶骨中振出,變成了她的翅膀。

盪到最低點,像是要沉沒湖底的時候,那翅膀撲楞楞地煽動了她沉甸的心臟,帶著他們往回攀升。

可無論是繼續飛起來,還是繩子斷裂,就此摔得粉身碎骨。她都不會害怕,因為有一個人始終與自己同在。

縱然現在樹梢光禿,滿地落葉,即將進入沒有邊際的冬天。

但她卻聞到了被壓抑多年的藤蔓破土而出的芬芳。

原以為等不到的春夜,在墜落的這一秒,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