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們知道了那些過往,就像是看見彩漆脫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難堪。那你就會被打回原形,失去所有的喜愛。
從那之後,她便不再唱了,變成了一隻失聲的夜鶯。
她未曾想過,眼前的這個人居然目睹過自己還可以放聲大唱的日子,那個……最開始的自己。
追野嘆息著說:「阿姐果然把我忘記得很徹底。所以我一直沒說,因為說了也沒用。」
她怎麼會想到呢?曾經那個哭得滿臉皺,短暫坐過她後座的小男孩,已經長成了如此驚才絕豔的青年。
他吐出一層菸圈,表情模糊:「我不想用任何其他的身份出現在你面前,一個萍水相逢的弟弟,或者是這些年一直在關注你的粉絲……都不好,只會讓你看輕我。」
他跳下堤壩,摁滅菸頭,想靠近她,又忍在原地沒動。
「我無恥地費了點心機,先引起你的注意,再單純地以一個男人的身份,接近你。這樣你才會正視我。」
次日,何慧語的婚禮正式在沙灘上舉行。
環境佈置得很漂亮,用輕白的帷幔支起宣誓的地點,周圍盛滿鮮花,天空一貧如洗,是適合相愛的好天氣。
何慧語昨晚喝得不少,婚禮正式開始前她找到烏蔓,對她說:「我昨晚喝大了,說了好多不該說的,你聽聽就過,千萬別往外說。」
烏蔓故意說:「哪句不該說的?可惜沒把追野睡了?」
何慧語臉色一黑,撲上來捂住烏蔓的嘴。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啊!你給我老實點!」
烏蔓斂起調笑,神色鄭重道:「我開玩笑的,祝你幸福,我的‘老對家’。」
她對著何慧語張開懷抱。
何慧語一愣,嘴角漾開笑意,伸出手反抱住她。
兩人這些年明爭暗鬥的積怨在這一刻,被這個擁抱粉碎,才算是真正瓦解成塵埃。
何慧語在烏蔓耳邊說:「等會兒我拋捧花的時候,你機靈點,到前面來。我往你這兒拋。」
「……幹嘛給我啊?」
「我認識的大齡女青年裡就你還沒結婚了好嗎?」
烏蔓忍不住問她:「為什麼人非得結婚呢?」
何慧語懵住,但她誤解了烏蔓的意思。
「你和鬱先生的這種關係確實很難結婚,但是……女人還是要多為自己打算啊。」
提起鬱家澤,烏蔓臉色一沉。
「我如果有一天想下定決心結婚,一定不會是他。」烏蔓深深地撥出一口氣,看向窗外如鏡面一般的海水,「但我也想不到有誰會讓我想要結婚。說到底,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太脆弱了,連血緣都無法維繫,更何況兩個陌生人之間。能讓彼此長久的,是不是隻有利益呢。」
「雖然說是這個圈子是這樣的。」何慧語也忍不住嘆氣,「我也不知道我選的這個人是不是對,但是我想相信他一次。因為他給我一種……我正在被深愛,也將會一直被深愛的感覺。就好像我這些年來遇到那麼多人,被傷害那麼多次,都是為了讓我對比,得知他才是對的那個。」
烏蔓怔愣了片刻,笑著說:「我怎麼覺得自己又被無形塞了一把狗糧,總之……你不用把捧花給我啦。」
何慧語雖然跑來國外舉辦西式婚禮,但還是融合了一點中式的傳統,比如說,舉辦的時間一定是大師算好的吉時。
吉時一到,新娘終於姍姍來遲。穿著一襲薄如蟬翼的拖地白紗走上花毯,從聖潔的花叢中蜿蜒穿行。
深陷在幸福的女人太美。
烏蔓坐在來賓席中目視何慧語的模樣,忍不住發出這樣的感慨。這是無論在戲中穿多少次婚紗都無法偽裝出來的神情。
這一瞬間,說不羨慕是假的。
她看著何慧語,視線情不自禁拐過她,落在了斜對角的那個人身上。
他和昨晚又變得很不一樣,穿著非常正式,挺闊的黑色西裝,胸口彆著紅玫瑰的胸針,頭髮向後背起,露出光亮的前額。
追野光是坐在那兒,就足以令其他人失色。
他此時也在看著何慧語,卻又偷偷透過何慧語,看向她。
兩個人就這麼不期然地遙遙對視。
花毯上,何慧語已經走到了新郎身邊,神父握住兩個人的手,交纏在一起。
「主啊,我們來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這對進入神聖婚姻殿堂的男女……」
低下的賓客都隨著禱詞目睹著兩位新人擁抱幸福,唯獨有兩個人三心二意地藉此偷看對方。
烏蔓聽著神父厚重的嗓音,落進耳中,卻是昨夜追野最後說的那番話——
「我對鄧荔枝感到抱歉,因為我假借著叫她,在偷偷喜歡你。」
「我喜歡的,從來都是那個叫烏蔓的女人。」
「雖然她變了很多,不僅忘了我,也許還忘掉曾經的自己是什麼樣的。我起先的確有點失望……想她為什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但這不能怪她,這些年她已經過得很辛苦了。一想到這點,我就生自己的氣。」
「畢竟她曾經對我說,要成長為可靠的大人。我缺席了這麼多年,以為拿了獎,可以有頭有臉地去見她,但發現……還是不行。」
「我還遠遠沒有那麼可靠。但是這並不代表我認命了。我不會說什麼讓她等我的話,但我不會停止為她努力。」他的食指摸向烏蔓的側臉,輕輕摩挲,指尖流連過的皮膚似乎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的溫熱焰火。
烏蔓微微側過臉,試圖擋住他的觸控,卻最終敗下陣來。
她啞聲:「你就沒有想過,她根本不需要你嗎。」
「一廂情願也無所謂。」追野無比堅定地,「我願意在她身上浪費。更何況,浪費在她身上的時間怎麼能叫浪費呢。」
他看著她,眼波如海。
「和她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生命裡最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