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隻十姊妹鳥死了,就埋葬在校園的一角。
「這樣心情輕鬆了吧?」本間笑著說,「有時記憶好像哽在喉嚨裡出不來,很不舒服。」
「嗯。」阿保點頭,突然又一臉緊張地說,「本間先生!」他把身體探到桌子前,「我跟鬱美說話的時候,突然間想到了。」
本間被他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嗯,什麼?」
「小彰她很愛護那隻十姊妹鳥。」
大概是因為她家無法養寵物,她分外愛憐那隻小鳥。
「小鳥死的時候,她真的很傷心。當我幫她挖墳墓埋葬時,她一直在哭,跟小智一樣哭。小彰很捨不得十姊妹,說它孤零零地被埋在這種地方,一定很寂寞。」
阿保不斷訴說,臉頰微微顯得潮紅。本間仔細觀察他的臉,這才明白他要表達的是什麼。
「難道……」本間剛開口,阿保便用力點著頭說:「沒錯。這件事直到小彰長大成人都還記得。鬱美也是在淑子阿姨的葬禮上聽小彰自己說起,才知道這件事。」
阿保拍了一下桌子。「雖然是小孩子的一時性起,但當時是真心的。小學時,小彰對我說過:‘等我死了,阿保,我要跟皮皮埋在一起。’皮皮是十姊妹的名字。」
十姊妹被埋葬在校園的一角。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阿保口沫橫飛地繼續說,「鬱美聽到,在淑子阿姨的葬禮上,小彰說她很難過,不能蓋墳墓,還說,她是那麼不孝,死了也不能跟父母埋葬一起,乾脆跟皮皮埋在一起吧。她這麼說過,鬱美聽得一清二楚。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不要太興奮。」本間一邊動腦思考一邊說,「也很難說。」
但是阿保不聽。「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新城喬子不是為了接近小彰,還一起跟著參加墓園的參觀行程嗎?那是想買墓園的行程。當時心情一感傷,難道不會說出自己死後想葬在哪裡的想法?萬一小彰脫口說出了十姊妹皮皮的往事呢?是學校啊,就算不知道地址,知道是宇都宮的什麼小學,要調查起來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吧?」
在參觀墓園的行程中,新城喬子從關根彰子嘴裡聽到這件事。
本間記起,有一次曾經跟碇貞夫聊過,人在參加死亡儀式或跟死亡有關的活動時,會突然將平日藏在心中的心事說出口,就像那個殺死丈夫的年輕妻子一樣。
當時,彰子是自然地說出口的,還是被喬子有計劃地套出口的呢?喬子是怎麼套話的?有什麼必要那麼做?丟掉屍體就好了,不是嗎?
本間又遇到了瓶頸。是呀,丟掉就好了,但是新城喬子卻無法將關根彰子的畢業紀念冊丟掉,還特別寄給在紀念冊上留言、稱自己為關根彰子「好朋友」的野村一惠,請她幫忙保管,為什麼?是喬子捨不得丟掉,還是心裡過意不去?
但是畢業紀念冊都那麼處理了,彰子的屍體,她更可能謹慎地對待。我是不是也跟阿保的想法一樣,覺得新城喬子雖然無奈地分屍,但仍然無法將最重要的頭部丟棄在韭崎的墓園,而決定好好地埋葬在彰子希望埋葬的地點?
大概是被阿保的興奮傳染了。本間努力讓頭腦冷靜,說:「你說的有可能,但也可能不對。光憑想象是沒有用的。」
阿保的氣勢一發不可收拾,他說:「沒錯,所以去挖挖不就知道了?我一個人的記憶不準,但是宇都宮還有很多同學。大家集思廣益,順便請他們幫忙,一起翻遍校園!」
阿保搭上次日一早頭班新幹線回去了。那天,二十一日,是個寒冷的假日。
平常遇到假日就睡懶覺的小智竟起了大早,目送神采奕奕的阿保出門。他抬頭看見一臉肚子痛的表情的父親,似乎正考慮該將感情放在誰的身上。
「阿保哥不知能不能辦完事呢?」早餐桌上,小智探頭探腦地問,「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阿保沒有隨便對小智亂說要回學校挖屍體,小智對事態發展一無所知。
「只好等吧。」本間也只能這麼說。他和阿保兩人通宵未眠,因為睡不著,頭昏腦漲的,還有一種莫名的焦躁感。
昨天在鬱美的幫助下恢復記憶,阿保果然是神清氣爽,感覺舒暢愉快,因為抓不著邊際的記憶又握在手上了。
但是相反,本間卻很悶。昨天在廚房和碇貞夫、井坂聊天時,某個想法差點要變成文字出現,卻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想起來。半睡半醒之間,他耳邊好像有什麼低語一般,感覺很癢,心情無法平靜。
心神不寧之際,本間又遇上現實的問題,變得更加焦躁。在早餐後收拾碗筷時,他不小心打破了一個盤子,還被小智取笑。
「爸你有點怪哦。」小智說,「半個頭是不是不在家呀?」
「大概是吧。」
小智一邊用布擦碗筷,一邊不經意地問:「爸是不是想等膝蓋好了些,就要回去工作了?」
也不能說他猜得不對,本間的確認為,不能老耗在這件事情上。
「不知道真知子老蘇會怎麼說。」小智笑著說,「爸都沒去做復健,她應該不會答應。」
「可是我走路很正常了。」
「那是你自己認為的,不是嗎?她看見了會相信才怪。」
「是嗎?」本間關上了水龍頭。
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或完全解決,我就算是爬,也要復職。就算撐著柺杖出去問訊,我也不想留在家裡了。本間主意已定。
等到小智出門去玩,家裡只剩本間一人時,他還是得回到新城喬子和關根彰子身邊去——攤開桌上的資料,外面天氣正好,連可憐的野狗都能享受溫暖的陽光,自己卻只能在這裡抱著頭,忍受頭痛!
他將迄今為止根據假設所遇到的疑點列了出來。
新城喬子如何拿到玫瑰專線的顧客資料?片瀨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新城喬子是怎麼殺死關根彰子的母親的?抑或她沒有殺人?
將近三個星期做的事,就像是卡片房屋模型一樣,風一吹,馬上就無影無蹤。
這幾個疑問每一個都是致命性的。本間直視著前方,眼前突然跳出「喬子,事情我已知道,請儘快聯絡」的尋人啟事,又出現了新城喬子淚眼婆娑地倒在栗坂和也懷裡哭泣的情形。
「我實在不懂。」本間不禁喃喃自語。
平常,井坂不來的日子,本間就會在廚房裡做些奇怪的食物。但今天他實在提不起勁。
「到外面吃吧?」小智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議。
兩人走到小區附近的餐廳。跟外面的空氣接觸,比想象中的感覺還舒服,吃完飯後不想立刻回家。
「下午跟誰約好了嗎?」走出餐廳,悠遊地散步之際,本間問小智。
「三點要到小勝家。他現在去新宿買新的電動遊戲軟體。」
「這次又是什麼樣的遊戲?」
小智說了,本間沒聽懂,便要他又說了一次,可還是沒聽懂。
「總之就是最新型的。」
「沒錯,最新型的。」
小智也看開了。反正爸爸頭腦裡的舊式電路,是無法用為他們這一代製作的軟體來驅動的。
「好舒服呀。」小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天氣很好。」
「爸也走得很好了嘛。」
「是吧?早上我不是說過了嘛。」
「你腿都好了,真知子老蘇會寂寞的。」
說些什麼奇怪的話。
「偶爾也來散步吧。」
「不是正在散嗎?」小智顯得十分高興,「去公園吧!」
兩人往水元公園走去,耳垂因為冰冷的空氣而逐漸變冷,就這樣走了約一個小時。這個公園不像表面的字義給人的聯想,其實很廣闊,這麼一點時間無法全部繞完。
日曆上早已是春天了,但公園裡的草木似乎還不知道這個訊息。白楊樹伸長無數枯枝直指著天空,天際的樹枝正微微顫動,彷彿在訴說北風又要吹起了。枯紅的櫸木林中,烏鴉低空飛行,幾乎觸手可及,但它也不是報春的使者,它身上的羽衣太過豐厚。
菖蒲田如今只是泥淖。睡蓮池周圍立著畫架,有一群人正將這冬日景象描繪在畫布上。大概是作畫者的願望吧,畫中的綠色看起來比實際的多很多。
就在這時,本間忽然又想起了新城喬子。這樣的晴天,她是出門到哪裡去了,還是會曬曬被子、抬頭眯著眼睛看看太陽?她腳底下所踩的寒冬街道會在哪裡?
阿保的臉也猛然出現在腦海裡。他是真的想要挖掘校園嗎?還是阻止他吧。
也許這一切都是從本間的錯誤推理開始的。卡片房屋模型倒了。或許自己應該將卡片收回盒內,回到原來的工作。
「感覺好久沒這樣了。」小智領先兩三步,走走跳跳,「爸,你的腿好了,真棒。」
「託你的福啊。」
父子倆一邊看著池邊垂釣的人,一邊約好下次也來釣魚,走出了公園。由於小智連續打了兩個噴嚏,本間想該回家了。在公園口看了一下手錶,還差十五分鐘到三點。
「也許能遇到小勝。」回到小區大門口時,小智東張西望地說。
「搞不好新的遊戲軟體賣完了,小勝空手回來。」本間故意作弄小智,卻換來一個鬼臉。小智說:「他早就預約了。」
現在的小孩想得還真是周到。本間暗自讚歎,邊想邊走,快到九號樓時,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小智也停下了腳步。「這是什麼?」
從右邊飄來燒焦的臭味,那裡有用來燒垃圾的焚化爐。
「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小智跑步跟了上來。
走近一看,一個高度到本間肩膀的焚化爐前,有個穿工作服的男人一邊揮著濃煙一邊整理垃圾堆。他一抬頭看見本間,立刻明白是這裡的居民,輕輕點頭。「不好意思,我在燒紙垃圾,因為受潮了,煙燻得厲害。」
從厚重的金屬門板裡冒出白煙。原來如此。
小智被煙燻得猛咳。
「辛苦了,不好意思。」打聲招呼,本間正要帶著小智走,忽然停下了腳步。在清潔工的腳邊有著堆積如山的東西,是些舊賬簿,用黑色的繩子綁著。
「這些也要燒掉?」
清潔工用戴著棉布手套的手擦汗,答道:「是呀,上個禮拜天搬走的那戶人家是會計師,將這些儲存了十年的賬簿留了下來。」
「那你可就累了。」
清潔工又擦了一把汗:「就是呀。留下來很麻煩,但也沒辦法。不過還真是不少。現在沒人用這種古老的記賬方式了,因為有了計算機,只要輸入,根本不必寫在紙上。」
輸入計算機後,這些就不要了。這個想法讓本間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那可不一定。」小智說。
「呃,是嗎?」清潔工露出了笑臉。
「對呀,我們老師買了個電子記事本,結果讀了說明書,上面說電池一沒電,所有資料都會不見。所以最好將重要資料另外記下來。」
清潔工聽了哈哈大笑。「他大概是買了便宜貨吧。」
「才不是呢,所有東西都一樣。最後老師還是用紙的記事本。」說著小智自己也笑了。
不只是計算機,檔案也應該留著。本間在頭腦裡反芻,檔案也是一樣——其實是很簡單、很單純的。
「那不就更花工夫了嗎,小子?」清潔工說。
「我們老師也是這麼說,這反而是資源的浪費。」
清潔工開啟焚化爐蓋,丟進新的紙。小智納悶地看著沉默地杵在那兒的本間。
「怎麼了,爸爸?」
本間將手放在他小小的頭上說:「謝謝你的幫忙。」
「啊?」
本間微笑著弄亂了小智的頭髮。「只不過,很對不起你,明天我又得去一趟大阪了。」